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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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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3 of 大梁逸闻录
Stats:
Published:
2025-01-23
Words:
3,026
Chapters:
1/1
Hits:
2

【长顾】野观音

Summary:

是参加杀破狼开文十周年活动的贺文。
关于顾昀不信神佛的一点思考。
——
“实实在在的眼前人,不比虚无缥缈的神佛强吗?”

Work Text:

每月逢初一十五的,长庚总要去护国寺上几柱香,然后去了然的禅房里讨几杯苦茶。
这习惯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顾昀对此表示不理解。从小他就不支持长庚成天跟在了然后头跑,现在更是认为那秃驴不但没自己貌美,还不像自己能说会道,不知道长庚每月跑那两趟是为了什么。

有天他终于忍不住和长庚提了,长庚笑了一下,吃了这记隐晦的飞醋,伸手从身后抱着他,下巴搁在顾昀肩膀上,呼吸很浅,温热地扫过耳后,说话声音也轻:“知道你不信这些,我原先也是不信的。直到有一天,了然大师跟我说,未知苦处,不信神佛。那时候年纪小,也没想到什么苦处,还是后来……”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尾音逐渐消失不见,像一声很轻的叹息。
顾昀愣了一下,原本张嘴就要反问你哪来的苦处,幸好话到嘴边被他堪堪叼了回去。想起他小时候那一堆糟烂事,又想到自己前不久做贼似的往护国寺跑的那一趟,实在有些底气不足。

长庚见他沉默下来,看穿他想了什么一样,鼻尖往他颈窝里蹭了蹭,安抚一般:“不是那些,别乱想。”话音落下,想到什么,眼珠子一转就开始哪壶不开提哪壶,“说起来,前段时间你出门那一趟到底干什么去了?问霍郸也不说,但王伯说你回来的时候好像沾了一身香火味。香火味我倒是没闻到,不过那天见你,闻着是一股子艾草的味道。”
顾昀吓了一跳,心说这小兔崽子鼻子灵也就算了,怎么王伯他老人家一把年纪了还瞎告状?!连忙打断他道:“都过了那么久了,你怎么还记着,我都说了去郊外溜了会儿马……行了行了,还睡不睡了?”

吹熄了蜡烛,帐子落下来,月色沁凉如水,从雕花窗棂的栅格间漫进来,薄纱一般铺了满地,间或响起一两声夜鸟的啼鸣,和夜色一般深,和月光一样清。
香炉里燃着安神香,那味道顾昀已经很习惯了,他仰面躺在床上,腰间搭着长庚的手臂。之前沉疴未愈的时候,晚上没那么好睡,安神香有安神镇定的功用,他会借着那香闭目养神,把呼吸拉得又轻又长,就算睡不着,也算一种休息。后来伤病好了许多,在安神香的味道里他总能很快入睡。
但今日睡前说的那些,让顾昀鬼使神差想到过了挺久的一件往事——

先前山河动荡之际,朝廷用人紧缺,顾昀夹着一身钢板带兵北上。途径中原,和蔡玢将军一起清剿了一伙土匪暴民。偶然从那土匪头子火龙嘴里得知了长庚幼时的旧事旧疾,又从陈轻絮口中闻听长庚一直受着毒咒、噩梦缠身。
他仍记得那时他听得简直心惊胆战,满脑子都是长庚这些年云淡风轻跟他开玩笑似的说的话里究竟藏了什么样的苦衷。

行军劳苦,换作以前他脑袋沾枕头就睡了,那几夜不知怎么的,乱梦一团,惊醒后却什么都不记得,只知道心里很慌。
那时他也一身伤病未愈,有时半夜复发也常常睡不安稳,但不是这么个不安稳法。

直到某天晚上,他又被噩梦缠上,将醒未醒之际,耳边突然听到了撞钟声,悠悠绵长,余音不绝,盘山绕树,穿云透雾,扫清了梦里的迷障。
他醒来以后沉着脸坐了许久,那声音他熟,护国寺的钟声,虽然他避寺院如洪水猛兽,途径护国寺都要绕道走,但那钟声实在是避之不及,他听了多年,不能不熟。
以往他肯定要觉得晦气,但这次顾昀坐了良久,居然没说些什么。

后来军队开拔,途径一处村落,村民大多背井离乡避难去了,破败的村落空荡荡,军队修整的时候就地驻扎在村里。
村落道边孤零零立着一座野庙,驻扎的将士们经过,进去看了一眼,里面供着一尊观音像,因为周边人烟稀少,没了供奉,泥塑的观音像落了灰,结了一层蛛网,木头供桌因为潮湿爬了一层苔癣。

行军的人不畏鬼怪,但基本都敬神佛,就算不信,途径寺庙道观也会拜上几拜,求个护佑。
说到底,就算世上真的没有神佛,那也能换个心安。

所以发现野庙的几个将士顺手将庙里清扫了,消息传出去,陆陆续续有些士兵跑过来祈福。
爬了苔藓的供桌还能凑合用,没有现成的供奉,就每人从口粮里挤出一口,跟接济菩萨似的。草编的蒲团糟烂了,已经不能用,干脆扔了去,反正行伍之人皮糙肉厚的,也没那么多讲究,站着也是拜,心更诚的就直接往地上哐当一跪。没有香火,只能让菩萨跟着凑合。

顾昀对此从来嗤之以鼻,大家都懂他的脾性,所以打扫破庙也没叫他,大批人往这边跑的时候,也任他跟躲瘟疫似的往远处避。

没想到顾昀在村里溜溜达达转了几圈,散步似的转悠到了菩萨庙这边。

围观的众人都很惊奇,纷纷称顾帅转性了,怀疑他被谁夺了舍。
顾昀让他们滚蛋。

这野庙确实是很破落了,比那些空置的村舍还要灰头土脸,砖瓦都落了大半,难为菩萨像没被砸塌。

 

顾昀抱着手臂站在一丈开外看,四处漏风的野庙里有将士在祭拜祈福,他们脸上的表情很相似,不狂热,有一种平淡的虔诚,像是找到了内心的平静。
他之前确实从来是不信这些的,在他眼里,神佛和妖魔同理,都是人们惶惶不安中乱寻的寄托,抓救命稻草似的,一声声佛号背后都是人世间沉浮的无力。
信了这神佛,便要在那看不见摸不着的命数前低下一头。
他是不愿低头的。

他一路走来,坎坷荆棘都踩过,酸甜苦辣都尝过,得到的拥有的全是扛着天意命数挣来的,他不信命,他可以争。
他原本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觉得老天拿他没办法。
可是命运就这么喜欢开玩笑,狠狠捏住了他新长出来的软肋,捅了他的心窝子,仿佛是对他这么多年自傲的不屑露出的冷笑。

他痛了。

顾昀抬手按了按左肋处,觉得那闷痛是从心口传来的,不尖锐,但如影随形。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点没来由的茫然。
不敬神佛的人,遇到苦厄的时候,诸天神佛也会袖手吗?

顾昀抬头直视那尊观音像,不知道是哪门子的民间师傅塑的哪路观音菩萨,带着一股子民间特有的质朴,自然比不上护国寺那些金身造像宝相庄严,但细看也是慈眉善目、庄严秀美,就算灰头土脸,也因为这份落魄,多了几分接地气的慈悲。
这样一尊野观音,看起来自身尚且难保,也能管得了这些飘蓬柳絮一般的人们,渡得了人世间的苦厄吗?

就算像护国寺这样香火旺盛的名寺,位高权重又虔诚礼佛如李丰,每年都要办祭天大典,再去护国寺祈求国运昌盛,但大梁依旧成了现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样子,危楼将倾,还得靠人众志成城。
可见人定胜天。

他是痛了,但是也没怕。

他有七尺之躯,生了一副铁打的脊梁,从来不知道服软和低头,肩上担得起大梁四境的安定,难道臂弯里还护不住一个心尖上的人?
没这道理。

顾昀隔着丈远的距离,和破庙里的野观音对视。他确实是没有敬畏神佛的心思的,寻常人家尚且知道应敛目垂首,但他向来都和各路神仙对视,少了敬畏之心,反而多了叫板的勇气。
顾昀目光划过祈福的将士,不由得恍惚了一下,心想,如果足够虔诚的话,祈愿真的能够上达天听吗?

他站在原地纠结了半晌,终于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迈步走进了那间破庙。站着的跪着的士兵们纷纷侧目,怀疑自己眼花,被顾昀瞪了一圈老老实实收回快黏在顾昀身上的眼珠子,只敢偷偷摸摸从臂弯里偷瞄。接着就看那脸黑得活像菩萨欠了他钱的顾大帅站在破庙的门口,多一步不肯往里走,紧靠着墙根纡尊降贵地对着观音像一低头,跟见了个礼似的,接着就扭头出去了,转眼跑没了影,快得跟错觉一样,活像背后有三头恶犬在追他。
出了破庙的顾昀觉得自己真是脑子抽风,一定是昨晚没睡好给那护国寺的大钟敲傻了,不然怎么跟被上了身一样腿脚不听使唤地往庙里走,还老老实实给那野路子观音菩萨拜了一拜。
对于顾昀这种不敬神佛的人,希望他折腰屈膝三叩九拜虔诚礼佛是不可能的,点的那一下头已经是很给面子了,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确实简直如同得了癔症,现在恨不能穿回几息之前一巴掌拍醒自己。

顾昀一边反思自己一边闷头往前走了好一段路,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山林间枝叶扶疏,破庙有泥墙烂瓦,阳光过筛了一层又一层,其中一束恰好从房梁间的缝隙,落进观音像的手心。被阳光照亮的半张佛面,有种超然的洒脱;而半张隐没在阴影里的笑面,又有种殷切的欲语还休。

破庙里的野观音挂着一脸蒙尘的慈悲相,好像真的在垂听人间疾苦。

我管你是哪路神仙,顾昀转头,心想,我拜你,不是为了求我自己,而是为了替长庚求平安,你听了也好,没听到也无所谓,就算诸天神佛都袖手,我也管他到底。

顾昀睡意朦胧,半梦半醒之际又想起惊鸿一瞥间破庙里那尊野观音半明半暗的一张笑面,记忆乱了序,好像那尊观音像在殷殷地问他,你知了苦处,可信了神佛?手心那束阳光金灿灿,比法相金身还夺目,身后有悠悠钟磬声,似远还近,响起时如拨云见日。

不信。
顾昀大言不惭地想,迷迷糊糊间翻了个身,长庚的手臂早等着他一样,刚好把他接了个满怀。
可能……也信了一点吧。
但是,实实在在的眼前人,不比虚无缥缈的神佛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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