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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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还会做噩梦吗?”
微风掀动薄纱窗帘,阳光在木地板上流淌如熔金河流,窗外浓密的树影在五月末的烈日下呈现出过曝的绿,蝉鸣停顿的间隙,宽敞的心理咨询室里响起空调冷凝水滴落的声音,陈轻絮坐在木质办公桌后,看向对面的男生。
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学生的基本信息,光标闪烁,姓名那一栏填的是“李旻”。
“是的,最近又开始做噩梦,睡不好觉。”
长庚脸上带着微笑,并不像其它来咨询的学生那样拘谨或焦虑。
在备考阶段来找陈轻絮心理咨询的学生人数骤增,内容无外乎对于前途的迷茫焦虑和高压下情绪的压抑与爆发。
但是长庚不同,这是她的老病人了,或者说病人也不准确,毕竟陈轻絮其实一直无法准确定义长庚的症状是否能称之为心理疾病。
“之前我给你开的助眠的药物还是不起效吗?”陈轻絮翻着自己的笔记本,长庚笑了一下,有点无奈:“是的,可以说完全没有作用。”
陈轻絮沉默了一下:“这已经是换的第三种药物了,如果还是没有效果的话那就算增加药量也不一定能够起效,可能还会导致安全问题。”
“我记得之前你的情况已经有一定程度的好转了,这次为什么会突然加重,而且这样的……来势汹汹?是因为临近高考压力太大了吗?”陈轻絮合上笔记本,十指交叠搭在腿上。
“……”长庚垂下眼,“啊,应该是吧,班里的氛围真的很紧张。”
撒谎。
陈轻絮不动声色地看着他,默默在心里下了判断。
他还是不太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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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轻絮见过的有心理问题的学生不少。
作为市重点高中的校内心理医生,被学业压力紧逼到接近崩溃边缘的学生屡见不鲜,在几次意外之后,校方一直很重视学生的心理问题,除了每学期例行的心理问卷调查,还会开放心理咨询热线,除了强制约谈之外也鼓励学生主动找校内心理医生倾诉,在保证个人隐私的同时帮助学生释放压力并解决问题。
长庚是主动找上陈轻絮的。
陈轻絮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长庚的情景。
那是一个早春,春季学期刚开学,陈轻絮接到电话,很镇定平稳的男音,没有她习惯的那些犹疑和支支吾吾,客气而直截了当地问:“请问是陈老师吗?我想问一下您什么时候时间比较合适,我不太喜欢电话咨询的方式,我可以去您的办公室找您吗?”
见到长庚的第一眼,陈轻絮就觉得他有种和同龄人不同的气质。高二的男生还处于少年和青年的过渡阶段,但是他好像已经提前褪去了那种青涩,高挑的个子,举手投足都很从容,陈轻絮甚至很难用男孩这个词来形容他。
他穿一件白色的连帽衫,臂弯里搭着校服外套,站在办公室门口,礼貌地微笑:“陈老师您好,我是李旻。”
他让陈轻絮想起校园里抽条拔节的树。
“遇到了什么问题?”陈轻絮用纸杯给长庚接了一杯水,在办公桌后落座,习惯性打开笔记本。
长庚低声道谢,双手握着纸杯,笑了一下:“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最近总是失眠,好不容易睡着了,又老是做噩梦,没多久就被惊醒,一来二去就不太敢闭眼了。”
钢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长庚垂眼,看到笔记本上出现“失眠,多梦”四个墨字。
笔尖微顿,在纸上晕开一个墨点。
“没了?”陈轻絮等了一下,没等到长庚的后文,便开口问道。
“嗯?”长庚愣了一下,陈轻絮只好补充:“你梦到了什么,和你的日常生活有什么关联,或者直白点说,是你最近经历了什么导致了这个情况,你总不能毫无头绪吧?”
长庚低头喝了一口水:“最近的生活很规律,没什么不一样的,至于梦的内容……我醒来以后就忘了,只知道……我应该是很害怕的。”
陈轻絮看了他一会儿,合上笔盖,从抽屉里取出几张测试量表,推到长庚面前:“那先把这几张表填了。”
长庚很听话地坐在桌前把心理测试量表填了,交还给陈轻絮,她接过,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听到长庚问:“老师,失眠的问题其实挺困扰我的,最近学业已经开始了紧张了,我想知道,您可以帮我开一些助眠的药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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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轻絮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垂眼看向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工整排列着不少笔记,清秀的连笔字列出词条和字句,但几乎都被她自己划掉了。
她最早给出的判断是学业和生活压力带来的焦虑症或抑郁症,但是长庚既没有不自主的焦虑性行为,自我陈述的时候也没有明显的抑郁倾向,他的测试量表显示的指标永远正常,就像他顽固不化的失眠。
长庚是一个很特别的病例,人缘好,善交际,成绩名列前茅,是人们口中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在这么多次见面中,他总是表现得很从容,十分游刃有余的。
但是正因为这些近乎完美的正常指标,才让陈轻絮觉得不正常。
他选的是“正确答案”,而不是“自己的答案”,他太聪明,像一只严丝合缝的蚌壳,陈轻絮用了将近一年时间,才撬开一道微小的缝。
“我注意到在最近几次陈述中,你提到了一个人,每次一说起他,你的情绪波动就会变得比较明显。但你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就匆匆略过了那个人。”陈轻絮指尖点着笔记本,“所以,和他有关吗?”
长庚愣了一下,随后露出带点无奈的苦笑:“是的。”
陈轻絮扬起一边眉毛,示意他继续。
“我感觉……我自己对他的感情,有些失控了。”
“我发现我希望自己能够随时随地看到他;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希望他在我身边;我还希望他像我曾经依赖他一样依赖我。”长庚狠狠闭了闭眼,脸上一闪而过某种近乎疯狂的偏执表情,再次睁眼的时候又恢复了以往那种云淡风轻的温和。
他端起水喝了一口:“很可怕,对吗?要是我说这只是冰山一角,老师您会觉得我疯了吗?说实话,我是被我自己吓到了,我对这样的我感到恐惧。”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那种固定模式般的微笑褪去,淡漠的底色流露出不易察觉的自我厌恶。
陈轻絮表情未动,直觉长庚还会给他扔下什么重磅炸弹:“他是你的谁?”
长庚抬眼,似乎对她的敏锐感到些许讶异。
他笑了一下,似乎自暴自弃:“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算是……我的长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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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天气变得比翻书快,刚才还是艳阳高照,转眼便乌云压顶,几阵闷雷响过,大雨倾盆而落。
长庚把数学试卷上最后一道大题演算完毕,抬头时班上只剩零星几个同学。
毕业班高三只能放月假,每月休两天,在学校里关得快疯了的学生归家心切,恨不得响铃就背包走人,像长庚这样不紧不慢还在写题的反而是少数。
他把写完的试卷归整好,撑着下巴望着外面的雨幕发了好一会儿呆,等时针慢悠悠接近“七”,是他和王伯约好了来接他的时间,才开始收拾书包。
这个季节的暴雨来得急,但走得也快,下楼的时候雨势已经变小了,只是天色依旧暗沉,铅云积在头顶,将天幕也坠得低沉,空气湿漉漉的,雨丝像拉长的银线,在路灯的光影下细密地缝,水洼表面扩散出一道道同心圆,城市的倒影被扭曲得光怪陆离。
学校里人已经很少了,长庚挂上耳机,纯音乐从听筒流淌出来,把昏暝的暮色衬托得很安静。
他撑伞走出校门,在王伯平时周末接他的位置没有看到熟悉的车子,长庚愣了一下,抬腕看了眼时间,七点过五分钟,王伯之前从不迟到的。
长庚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了通讯录,按下拨号的前一秒,听到路旁停着的车对他鸣笛,短促的两声,前灯亮起,长庚眯起眼,在判断出车子型号前先认出熟悉的车牌号。
驾驶位旁的车窗摇下来,司机手肘搭在车窗上,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以上,露出一段光洁的小臂。
那人用手指把墨镜勾下来,天都黑了,也不知道他戴哪门子的墨镜。开口说话时语气里带着点抱怨:“等你等得花儿都谢了,学那么用功啊?”
长庚露出意外的表情,在原地怔了三秒,迈步走过去,在驾驶座旁边弯腰:“你回来了?怎么是你来接我?”
顾昀挑眉,似乎对他这个表达有点不满:“怎么?你还不满意了?小没良心的,我刚落地就开车过来等着,生怕你放学没见人,你倒好,让我在校门口干等一个多小时。什么叫望眼欲穿,你懂不懂啊?”
长庚露出一个有点窘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这个年纪的男孩子该有的青涩感,从车前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坐进去,边扣上安全带边问:“怎么今天突然想过来接我,不先好好回家休息一下,出去一趟想必是很辛苦的。”
这语气,听着让人不知道谁是谁的监护人,顾昀也不懂他从哪里养出来这幅老气横秋的样子,活像王伯上身了。他把手从车窗外收回来,顺势捏了下眉心,天爷,他才十七岁!
忍了半晌,终于憋出来一句:“以后你少跟隔壁那秃驴来往!”
连拉手刹点火启动的动作都带着种迁怒的怨气。
长庚抿了抿唇,努力让自己的开心不那么明显,但是又忍不住转头看顾昀,路灯明暗交替地略过顾昀的侧脸,眉骨到山根的折叠和唇鼻的曲线都流畅,眼睛沉在阴影里,间或映出橙黄色的光,睫毛又纤长,皮相骨相都优越。长庚强迫自己收回目光,看向车窗外,玻璃上的雨痕还未干,淋湿的城市倒退倾斜。
“?”很快意识到不对,长庚开口,“这不是回家的路吧?”
“嗯?”顾昀懒洋洋地应一声,一只手很放松地搭在方向盘上,不着调地回,“终于发现了?”也没说到底要去哪里,长庚也没再问,看表情让人觉得就算顾昀说要把他卖了,他也乐呵呵地要帮着数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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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开到市中心的商业区,从地下停车场登上电梯,数字变化上升,轻微的失重感,“叮”一声轿厢的门向两侧打开,钢琴曲的乐声和金色的灯光一起流泻进来,冷气扑面,香氛的味道并不呛人,有身着套装的服务员迎上来,面带微笑问是否有预约。
长庚把目光从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上收回来,看到顾昀点了下头,说:“姓沈,两位。”
服务员按住耳麦听了一阵,笑着向身侧伸出手:“沈先生,请走这边。”
长庚跟在顾昀身后,趁人不注意挑起眉问:“沈?”
顾昀歪一点身子,耳语的音量,像是跟他咬耳朵:“我让沈易订的位置。”
长庚眉毛再往上抬一点:“这里的位置应该不好预订吧?”他似乎听同学提起过,但是没太留意。
顾昀站直了,一只手揣在西裤的口袋里,看起来很倜傥,说话却有几分不管不顾的无赖:“不知道,我心血来潮在接你之前跟他说的,我也没想到他能订到位置,我只是说让他看着办。”
沈易还是有几分能耐,留给两人的双人位靠窗,看出去是城市夜景的灯海,如坠落地面的星云,流经城市的江面宽阔,游船缓慢地分开波浪,一江之隔的城市CBD不分昼夜地繁华。
顾昀把菜单递还给服务员,长庚把目光从桌上摆的鲜切花上收回来,玫瑰花瓣有近似丝绒的哑光质地,在白瓷瓶里成为窗外夜色一个微妙的衔接。
“为什么突然想出来吃饭?”长庚的目光很快地顾昀脸上落了一下,随后克制地停在顾昀面前的玻璃杯上。
顾昀手肘搭在桌上,拎着玻璃杯喝了一口柠檬水,食指点点他,眼角挂上点揶揄,似笑非笑地:“高材生,读书读傻了,今天什么日子都忘了。”
“?”长庚没反应过来,难得显得有点愣愣的。
顾昀提着玻璃杯的手从桌对面伸过来,轻轻在他的杯子上碰了一下,清脆的“叮”一声。
“恭喜啊,成年了。”
这下长庚是结结实实愣住了,足有三秒钟,他才想起来,今天是他登记在身份证上的生日日期,今天过后,他在法律意义上,就正式成年了。
但那个日期诞生得并不严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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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庚算是被顾昀领养的,他没有出生证明。
顾昀捡到他是在一个冬天,瘦巴巴一个小孩子,穿着很单薄,一只脚光着,鞋子可能是跑丢了,被一群野狗围着,看上去是又冷又怕的,却也没见哭一声。顾昀把他从地上拎起来,脏兮兮的脸上一双眼睛黑且大,看人直勾勾的,有某种近乎兽类的感觉。
顾昀问他叫什么,家在哪,父母呢,他只说自己叫长庚,姓什么也不知道,别的问题一律说没有,再问什么就都摇头不说话了。
顾昀用大衣把他裹着领到了警察局,警察查了说近期没有接到儿童走失的报案。
顾昀心说坏了,这小鬼不能是被拐卖到这边来的吧?
一低头,疑似被拐来的小鬼正仰头眼巴巴盯着他,看到他低头,迅速也低头撇开视线,过了一阵又忍不住偷偷从眼角余光看他,但手指还是紧紧攥着顾昀衣角不放。
特别像害怕被抛弃的小动物。
顾昀心念一动,忍不住上手在小孩头上摸了一把。
然后问能不能先把人领到自己家里,让小孩在这里待着也不合适,有什么事再给他打电话。警察犹豫了一下,直到顾昀把身份证什么的都掏出来,才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小孩很乖,趴在顾昀臂弯里,轻飘飘的没什么份量,隔着衣服能摸到骨骼,一路上没怎么出过声,要不是一开始问他几句话还应了个声,顾昀都要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先天的毛病所以被弃养的。
只是这小孩长得确实好,虽然脏得不成样子,但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顾昀对小孩的长相颜值没概念,就是觉得这小孩他看着顺眼,莫名感觉很有缘。
后来警察联系他,告诉他他们顺着线索端掉了一个跨省的人口拐卖团伙,在对嫌疑人的审问过程中他们得到了其中一部分走失儿童的信息,虽然长庚的身份信息依然无法确定,但其中有个女人顾昀竟然认识,还和上头说不出名字的大人物有几分八竿子打得着的关系。警察说这些的时候很委婉,并隐晦地建议顾昀如果可以的话就带着长庚去做个亲子鉴定。
顾昀握着电话,回头看了坐在沙发上的长庚一眼,长庚用那双黑而亮的眼睛望着他,那个瞬间顾昀总觉得他好像知道得很多。
顾昀也确实带着长庚去见了那一位有可能是他生父的人,但那位其实并没有表现出很想要认回这个早年走失的儿子的意向,也并没有哪怕委婉地提一句想要做亲子鉴定的意思。就随口给人取了个名,叫李旻,把意味说得多好,但细想和给什么猫狗起名也差不多,没看出几分真心,还不如拉着顾昀手说自己把这个孩子托付给他的时候真心实意。
不过也情有可原,毕竟那位已经有了个大儿子,据说路都已经给铺明白了,没道理再培养一个半路杀出来的小儿子来增加竞争关系,他们这种位高权重的,最忌讳兄弟阋墙家庭不睦。
按照法律规定,长庚本应被送到孤儿院,但有了那位的金口烁言,顾昀几乎都没动用什么关系,就把长庚的名字挪到了他的户口本上,填身份信息的时候顾昀迟疑了一下,姓名那一栏最后还是敲下了“李旻”,日期倒是随意,填了个夏天的日子,跟玩儿似的,长庚压根没记住过。
没想到顾昀竟然自己上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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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长庚其实吃得十分心不在焉,十八岁,法律意义上成年了,这三个字如果平时看,特别是被闷在这样繁重的学业中时,可能并不会给人带来什么特殊的感受,但在这个场合,以这样一种形式被顾昀提起的时候,长庚觉得好像被什么拨动了一下,被轻轻提起来,或者放进掌心的感觉。
十八岁,这个数字好像也有了更加独特的意义,比成年更多,比能承担的责任更多,好像一瞬间很多东西都改变了,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长庚看着面前的顾昀,觉得有些困惑他、甚至困扰他的东西,突然都似乎不是问题了,他在这一瞬间觉得自己似乎无所不能。
无所不能得能够得到任何他想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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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在六月初,一个温度还没有攀升至顶峰的时节。所有人都说这是人生最重要的一次转折点,一次最公平的竞争,很多人在考试前送上祝福,蟾宫折桂、鱼跃龙门、金榜题名,听起来是很舒心的,但确实也没什么实际上的作用。
顾昀对长庚没什么太高的要求,他的管教向来是放养式的,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别有太大压力,反倒是沈易每次一见面絮絮叨叨要叮嘱一堆,还恨铁不成钢地埋怨顾昀对此未免太不上心,长吁短叹这么多年长庚跟着他没被养成一叱咤风云的纨绔属实是底子太好。
顾昀听他唠叨当耳旁风,说得多了就给沈易手动闭麦,把老妈子和高考生物理隔离,省得他絮叨一堆还打扰人复习,本来长庚回家时间就不多,回来还得浪费时间听一耳朵车轱辘话,顾昀吐槽,那不折磨人么。
沈易拿他没办法,毕竟顾昀是人实际意义上的监护人,他也偷偷问过顾昀,那位长庚血缘上的生父到底想让这儿子走一条什么样的路,总不能真当甩手掌柜管生不管养。
顾昀两手搭在江边的栏杆上,手里提一罐喝了一半的啤酒,冷凝的水珠顺着易拉罐身淌下来,沾湿了他的指尖,在炙热的水泥路面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圆斑。
他仰头喝了一口,汗湿的喉结滚动:“那位的意思就是长庚喜欢什么就去做什么,说得好听点就是幺子能随心所欲,说得难听点就是没那个功夫再扶一个从政,心血都用在他大哥身上了,那是摆明了当继承人培养给铺好了路的。就算他真要往这方面发展,也得自己一步一个脚印打拼,走多远那全看自己。说实话就算真要走也不会太艰难,毕竟身份一亮没人敢给他穿小鞋,但有个大哥压在上头,如果真要靠姓氏开路,就算再有本事最后也只会说他投了个好胎,没多少人拿正眼瞧他。”
“去受那气干嘛。”顾昀捋一把被江风吹乱的额发,领口解开两颗扣,转身靠在栏杆上,“他有主见有想法有本事,想走哪条路不好?就算他真要当个混吃等死的纨绔,”顾昀笑一声,“咱家也不缺这张吃饭的嘴。”
沈易无奈地看他一眼:“你是真把他当儿子宠。”
顾昀挑眉,不置可否。
“还怕你真什么都不管呢。”沈易跟着一块靠在江边的栏杆上,身后的江面宽阔,江风带着细微的水汽,吹得他微眯了眼。他用手里的易拉罐碰了一下顾昀的,金属相撞一声脆响,“金鳞本非池中物啊,跟着你都没长歪的,能是什么混吃等死的纨绔?”
话音刚落,就被顾昀笑着踹了一脚,骂一声“滚”,沈易抱着没喝完的啤酒大笑着滚远了,抬手挥了挥说看你也没心思理我,回去陪儿子吧您嘞,空巢老人不就指望儿子回家呢吗,跟我在外面浪费时间干嘛?顾昀被气笑了,说不是你一天到晚无所事事晃到我那儿叨叨我才给你拽出来的吗,这会儿又反咬一口。
回到家正好遇上长庚从房间出来喝水,少年人站在客厅里,左手握着一只玻璃杯,听见门响,视线转过去,刚好和进门的顾昀对视。
“这么快就回来了?”听起来还挺意外。
“只是把沈易那个闲着没事的送回去,用不上多久。”顾昀俯身换鞋,长庚的目光在他领口处落了一瞬,被烫到一般移开。
于是渴得狠了一般又灌了半杯水。
“你们这段时间不忙?”
顾昀伸一个懒腰,跟猫似的,活像能把自己拉长两寸,随口应道:“前段时间刚结束一个项目,给放了半月的假,再坐飞机我人都要生锈了,所以沈易不老闲着过来给你做思想教育吗,都是职业病。他家七大姑八大姨的没事就想给他相亲催他婚,他被唠叨得怕了才来我这儿多清净祸祸你,别搭理他。”顾昀眼也不眨地揭沈易老底,他一个身居要职的,被家里催婚催得成天往外边跑,传出去不得被笑话。
“哦。”长庚意味不明的应一声,似乎默算了会儿沈易的年纪,委婉道,“难怪沈老先生着急呢。”
顾昀上楼的脚步绊了下:“他们家老爷子才不急呢,跟得道升仙了似的每天就酿酒遛鸟下棋,他们家那些亲戚盯着他身边的位置不放。”说着挥了挥手,“你怎么跟个小老头似的,这事儿你就别掺和了。”转念又一想,“不对,你也可以念叨他几句,说不定这样他就不会再往我这儿跑了。”
长庚没应声,转了一下手里的玻璃杯,若无其事地开口:“那你呢?”
顾昀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记得你和沈……易哥差不多大。”
顾昀有点不可置信地回头看他一眼:“连这你也要管?我管你一个都够,哪来那么多别的心思,等你上大学再说吧。”反应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好像没分清轻重缓急,“不对,你以前管我叫义父,现在管他叫哥?这不差辈了么?”
长庚看着他,眨了眨眼,“哦”一声,顿了顿,:“那,哥?”
顾昀本来都扭头上楼了,闻言差点一脚踩空,说不清气急败坏还是恼羞成怒地转头斥了一句:“别乱叫,学你的去。”
长庚对着他弯了一下眼角,没吭声,拎着杯子回房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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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一周长庚又去找了陈轻絮,陈轻絮开着电脑看他的病例记录,例行公事地问他这段时间睡眠怎么样。
长庚“唔”一声:“老样子。”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不过做噩梦的频率少了些。”
陈轻絮按鼠标的动作停了一瞬,从屏幕后面分了个眼神给他,无框眼镜让她的视线总是显得冷而锐:“安眠药还在吃吗?”
“吃的。”
陈轻絮“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说:“状况有缓解就可以试着停药了,你的问题也不在这上面,用这个毕竟治标不治本。”她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张名片,连着安眠药一起递给长庚,“我给你开了一周的量,刚好到高考结束,是为了避免影响你这段时间的睡眠和心态。这是我一个朋友的联系方式,这段时间我们有一个精神心理方面的项目研究,正在招志愿者,或许会对你有帮助,你考完试可以考虑再和我们联系。”
长庚点头,接过之后和陈轻絮道谢,说他会认真考虑。
拉开门的时候又被陈轻絮叫住:“其实我觉得你比我更清楚自己是什么问题,你很清楚自己要什么,这我知道,所以这句话或许我不该说,但是,”她停了一下,“李旻,人生只有一次。”
她点到即止:“高考加油。”
长庚愣了一下,门外的热气涌进来,被他握住的门把手因而变得有点湿,他用力握了一下,金属把手上留下一个手印。他笑了一下:“谢谢陈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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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在后来的人生中都会反复做梦或者回想这几天,人们都说这是足以改变人生的几天,但在那几天长庚的感觉是很平淡的,他好像把自己对于外界和自身压力的感知都隔绝了,像三年里经历的无数次考试一样,等到结束的时候回头看来,好像隔着一块玻璃,有种第三视角般的抽离感,令他觉得像在做梦。
考试最后一天,最后一个字收尾,铃声响起,笔放下,答题卡被收走,装袋,他走出考场,被暑热和蝉鸣铺天盖地撞了满怀,才恍然有了尘埃落定和如释重负的实感。
他难得在考场外面站了一会儿,教学楼旁的树叶绿油油的反光,阳光如金色河流,璀璨得几乎令他头晕目眩。
夏天到了。
考完的时候所有人都是笑的,管他考得好与不好,成绩没出来之前大家都是满分,已经约起了假期里的行程。
长庚回到教室收拾好东西,和几个同学告别,书包挂在右边肩膀上,一边往校门口走一边摸出手机打电话。
校门口人很多,考完试的学生和来接人的家长混在一起,乱糟糟的,声音画面都嘈杂,长庚手机贴在左耳,顾昀前几天就说考完试那天来接他,他想着提醒一声校门口人太多不好停车,要么自己干脆打车回去。
电话还没接通,目光跟自己有追踪系统似的先一步在人群里看到人,太显眼了,想不看到都难。
顾昀站在马路对面的路灯下,怀里抱着一大束花,墨镜被推到头上,浅蓝色条纹的衬衫,亚麻色休闲长裤,站在那里像个模特。也许是感觉到手机振动,或许是终于听到了手机铃声,他把花往左手臂弯里搭,倾斜间几朵向日葵从臂弯间探出来,金黄而热烈。
看上去在那儿站了有一会了,被太阳晒得眉头紧蹙,挺不耐烦的样子,接电话的时候语气竟还温和,“喂”一声,在听筒里显得失真,“我在路对面。”
长庚不等他说完,先道:“我看到你了。”
手机被拿开,顾昀抬头看过来,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长庚身上,懒洋洋抬了抬手示意。
信号灯在这时恰好由红转绿,人群开始移动,但鼎沸的人声和喧闹的车流似乎都被隔绝,按下慢快门一般只剩残影,长庚眼里只剩下抱着一大束向日葵的顾昀。
他抬脚,最开始是走,然后忍不住加快,穿过斑马线、车流和人群走到顾昀面前。
不知道为什么耳畔响起陈轻絮的声音:“人生只有一次。”
长庚已经长得比顾昀高了,面对面站着的时候顾昀要微仰着头,眼睛也因此被阳光晃得眯了一下,把手里的花往他怀里塞:“来之前沈易非说要我记得买花,害我在这站多久就被人盯着看了多久……”
长庚一手接过花,就着接花的动作顺势把人抱进怀里,下巴正好卡进顾昀颈窝,贴着顾昀耳边说:“谢谢。”
顾昀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抱搞得有点措手不及,手一时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长庚上初中以后就很有边界感,不怎么往他身边凑了,这下反倒让他有点不自在,但又觉得有点像大型犬撒娇,犹豫片刻,手还是落在人背上,顺毛般拍了拍:“好啦,”哄人般的语气,“这段时间也辛苦了。”
长庚的手揽着顾昀的腰,在那个瞬间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少年人的世界太简单了,又是在这样一个时间点,人生刚刚开始,或者说,人生即将开始,未来怎么看都是一片光明的,他拥有全部时间和整个世界,他一无所有,又拥有一切;他一事无成,却无所不能。
人生只有一次啊,面前的路好简单。长庚问过自己,到底怎么选才不会后悔,事实就是,一旦离开顾昀,怎么样都会后悔。
他的世界太小,只能装得下一整个顾昀。
这个拥抱似乎持续了很久,又似乎太短暂,长庚松手的时候还有点依依不舍,心念一转拉上了顾昀的手,顾昀不怎么用力地挣了一下,没甩开,有点哭笑不得:“滚,你都多大了还撒娇,是不会走路吗?”
长庚不说话,就这样把人看着,抱着花牵着人手晃了晃。
行。
顾昀没脾气了,牵着就牵着吧。
“好吧。”他叹气,“天大地大考生最大。”认命地拉着人去取车。
长庚被拉着,跟在顾昀身后,目光死死盯着人,半点没了刚才的纯良。心里想:时间还长,他身边的位置只能是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