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亚历山大,波斯波利斯是什么地方?”
额头眼角都沟壑深重的马其顿老兵凑过来,他们年轻的国王就在旁边,一样手上拄着长矛,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泥地和水坑里。入冬之后,波斯的王家大道变得泥泞难行,亚历山大见士兵们走得辛苦,就干脆跳下马同大家一起步行,将布塞法罗斯交给了一个侍从。大家围在亚历山大身边聊天说笑,脚下的道路似乎也好走许多。
“波斯人管这座城市叫Parsa,意思就是波斯波利斯,波斯之城。你们细想想,有这个名字,一定是座了不起的城市。希腊人甚至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而我们,将第一次到达那里。” 亚历山大指向山隘的尽头。
高高低低的感叹声响起。从来没有希腊人到过那里!甚至都没人听说过!士兵们的胸中涌动着豪情。短短几年间,亚历山大已经带他们经历了太多不可思议的事情,他们爱他,他像神明一样英俊和英勇。说起来,埃及的祭司不是已经宣布他就是神的儿子吗?巴比伦的宫殿上他不是已经加冕为亚洲之王吗?这没什么,他当然应该得到这些荣耀。他当然应该得到波斯波利斯,波斯人崇敬的都城。
阳光渐渐从道路两侧的岩壁顶端退去,亚历山大略微担忧的抬眼望了下天。已近傍晚,有归巢的山鹰从顶上掠过。他本想在天黑前把步兵队带出山隘,进驻波斯波利斯,不曾想路况如此糟糕。军队刚刚经历了血战,未及休整就匆匆上路,他知道他们需要松弛,也许还需要点刺激。
波斯之门的战斗是高加米拉之后最艰难的考验。他差一点没能成功,如果不是当地的向导透露了关隘背后的小路。守护波斯之门的一千名战士立誓阵亡于此,他们在坚守了将近一个月之后,无愧于自己的誓言。他的随军史官说,当年在温泉关,三百名斯巴达战士也是这样勇敢的抵挡波斯大军,如今易地而处,胜利者是我们。亚历山大心中很满意这个对比,他给了死者体面的安葬,然后让克拉特鲁斯和赫菲斯提昂带着骑兵部队在前开路,自己则领着步兵队伍沿王家大道跟进。波斯之门是波斯波利斯前面的最后一道关口,此后再无阻碍。这座都城是他的了。
但也许今天赶不及到达,亚历山大有点沮丧。骑兵团现在进城了吗?赫菲斯提昂怎么没有派人来回话?难道还有波斯人在顽抗?他想着派个传令兵到前面去,他想着也许自己可以一骑冲出,提前看看落日下的波斯波利斯。
忽然有奔马声从山隘口传来,泥浆踏得半人高。领头的军官高声喝住,半身泥点的白马昂起前蹄。
亚历山大唇边漾开微笑,军官翻身下马,踩着泥坑朝他过来。“亚历山大,波斯波利斯已经清理好了。没有危险。”
“远吗?” 亚历山大看他满头是汗,显然一路奔驰。
“出了隘口就是沙石地,比这路好走。在高地上,可以俯视波斯波利斯。” 听到这话,周围一片欢呼。“那我们加快一点!” 亚历山大立刻招手让侍从牵马过来,“今晚就在干燥的地上扎营,我们枕着波斯波利斯入睡!”
应和声从岩壁间冲出,惊飞了在顶上休息的几只山雀。亚历山大在马上等了等,直到赶来报信的那个军官拍马靠到身旁,他才侧过脸低声说,“赫菲斯提昂,我让你跟着克拉特鲁斯指挥骑兵团,你怎么偏偏想做一个通信兵?”
赫菲斯提昂也侧过脸笑,“我猜你等得着急。”
亚历山大嘴角一挑,也不答话,布塞法罗斯倏地就向山隘奔去,赫菲斯提昂赶紧策马跟上。白日的光亮渐隐,起伏的黄褐色山丘上岩壁陡峭,只可见星星点点的绿色。一条纤细的河流在沙石之中流过,摊出一块沙砾铺就的盆地,城市矗立其上。群山紧紧咬噬,连绵不绝,波斯波利斯就是这条项链上最夺目的吊坠。
亚历山大在马上静静看着,直到太阳终于完全没入她身后无边无际的黄沙与石砾。这座都城里的几百根石柱指向苍穹,宫室沿着两道几十米高的台阶向东西两边展开,深不可见。
“跟巴比伦和苏萨都不一样,这座都城只为了王国的礼仪而建。” 赫菲斯提昂缓步过来勒住马,立在他旁边,“我跟克拉特鲁斯进去看过,决定先封锁宫殿,等你进城之后再安排,那里面……” 他停下来呼出一口气,“亚历山大,托勒密带着辎重队什么时候能到?”
“路上的情况你也看见了,估计还有几天。” 亚历山大偏了下头,“为什么问这个?”
赫菲斯提昂抿起嘴,“知道吗,你现在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如果运走的话——我想最好是运走——恐怕要劳烦托勒密多来回几趟了。”
亚历山大微微怔住,更加专注的看向淡金色天空下那金碧辉煌的都城。两人口中呼出的热气在一月的傍晚里浮动,赫菲斯提昂听得清他的呼吸,知道他的感受,这感受与自己的应该并无二致。在见过了奥皮斯、巴比伦和苏萨之后,他也没想到自己仍会被波斯波利斯的财富所震撼。这财富已经开始让他有些头疼。
“一会儿我们先进城。” 一直沉默不语的亚历山大忽然开口,他看向赫菲斯提昂,身后的天空已经微蓝,“你清点一下比较重要的东西,然后看看自己想要什么,集中一点放在一起。调我的侍卫过去。”
“亚历山大!” 赫菲斯提昂一惊。
亚历山大摆了摆手,“我知道你不乐意。但这是最好的机会,鲜血和荣耀的刺激已经足够,我的军队这几个月都崩得太紧。是时候奖赏他们了,波斯波利斯的财富正好发挥作用。这是宙斯的礼物。”
“你可以发给他们更高的军饷。” 赫菲斯提昂徒劳的劝说。
“你不懂这个,赫菲斯提昂,” 亚历山大笑笑,“你的灵魂太清澈了。军饷再高也只是军饷,是工作的酬劳,它不是意料之外的刺激,也不会带来愉悦。不,根本不会愉悦,只有抢夺而来的,才让人兴奋和向往。”
我当然懂,亚历山大,赫菲斯提昂想道。诸神将超出理智之外的狂热放进人心,将大地变为燃烧的屠场。但他知道亚历山大说得对,亚历山大向来有体谅人心的天赋。命令传下去时,他听到了身后震天的欢呼,他们像是身临另一片战场,不停的用长矛撞击盾牌。金属相击的低沉吼声在山谷里回响,脚下的波斯波利斯脆弱无力的卧倒,等待即将到来的劫掠。
“你不想看可以不看,” 亚历山大又说,“自己骑马出去转一转,或者来帮我回几封信。”
赫菲斯提昂沉思片刻。“回信的事你随时可以叫我。不过,亚历山大,如果可以的话,我是说如果你觉得合适的话,把这项工作交给我。我来组织和监督。”
亚历山大大笑,“我看不出有谁比你合适。我当然要奖赏我的士兵,但也不能忍受他们乱哄哄的像一窝强盗。你当然是最好的人选。”
当晚他们二人进到城中,士兵们则在谷口的沙砾高地上扎营,预备第二天整齐进城。宫殿各处的烛火早就点亮了,久居宫城的波斯仆从迎出来,恐慌而又倨傲的给新来的征服者引路。台阶之上是万邦之门,走过两侧整齐的石柱,可通向王座大厅;这边是塔卡拉宫,那边是阿帕达纳宫,伟大的国王们曾在那些宫室里休憩宴饮;当他们结束了人世的旅途,会永远的安息在宫城最深处,上一个大流士国王、阿塔薛西斯国王还有薛西斯国王都在……
“薛西斯?” 亚历山大打断了翻译冗长的讲解,“问问他薛西斯埋在哪儿。”
波斯老仆听完,把头深深埋下,泪水止不住的滴在光洁的石板地上。众人责备的看向他。他忽然朝亚历山大跪下,双手伸向天空,接着又俯下身,亲吻亚历山大踩过的地面。
接触过巴比伦和苏萨的宫人之后,亚历山大已经能心平气和的应对这样的场面。翻译再一次深深鞠躬,他请亚历山大原谅老仆的失礼,此人祖辈受过薛西斯王的恩惠,不愿见到他身后受辱。
“请他起来吧,” 亚历山大有点淡淡的不耐,“薛西斯对希腊的羞辱我已经成倍的讨回,我只是想去他的陵墓前用事实惩罚他。他毕竟是一位国王,我会按照对待国王的方式对待他。”
这一晚亚历山大去了薛西斯王的哈迪什宫就寝,赫菲斯提昂则忙着在各处清点封存,他还把宫里的人都聚拢到一处,安排他们居住在存放书卷档案的小楼,强令不得外出。直到天边开始放亮,赫菲斯提昂才半悬着心走出石柱长廊,最后抬头看了一眼顶座上精美的雕刻和镶嵌的金箔。他在清晨微蓝的清凉空气里走到哈迪什宫,门口的侍从说国王还未起身。但赫菲斯提昂想要进去,自然也没人敢拦。亚历山大显然是处理了半夜书信,这会儿倒在波斯国王的奢华大床上睡得很香甜。赫菲斯提昂不愿惊动,看了几眼也就出去了。
陆陆续续的,军队开始在宫城外集结。接下来的三天,他们可以在广阔的宫室里各取所需。赫菲斯提昂立下规则,不得彼此相争,不得伤人毁物,不得破坏宫室。但他知道无论如何,波斯波利斯都将是另一副模样了。这时佩尔狄卡斯派人过来传话,他和克拉特鲁斯、菲洛塔斯、卡山德一起正在王座大厅里吃早饭,想问赫菲斯提昂是否要加入。赫菲斯提昂知道同伴们此时的情绪都很高涨,到今天结束的时候,他们个个都能跟国王一样富有——如果他们不是已经跟国王一样富有的话。
赫菲斯提昂回答说军务繁忙。这倒不全是托辞,分配礼物的事务并不轻松。波斯王后用的冠冕和首饰被小心包裹起来,要派专人送回佩拉,以亚历山大的名义送给太后奥林匹亚丝。同时送到佩拉的还必须有给摄政安提帕特的礼物,不能比给她的贵重、但也不能轻太多。尚未与大军汇合的老将帕梅尼翁不能落下,尽管他的儿子菲洛塔斯一直都在骑兵团里,但来自国王的馈赠毕竟意义不同。其他方方面面的人物,赫菲斯提昂想得有点头昏脑胀。
宫城里远远传来喧嚣,像是有口角发生。赫菲斯提昂赶过去,原来是卡山德手下几个士兵,喝了几口酒,非要进王座大厅,被驻守此处的卫队严厉的拦下。赫菲斯提昂先觉得生气,片刻过后也平静下来,只是教训了几句,再命人把这几个不守规矩的士兵打发去了卡山德那里。随后他让自己的侍从去问亚历山大,波斯国王的王座是要留在原地、还是拆了送去巴比伦或者苏萨。
好一阵没有回话,他就干脆坐在大厅前的柱廊台阶上等。宫殿里人声嘈杂,像是孩童在全心投入一场游戏。赫菲斯提昂又想起礼物的事,就招呼过来一个卫兵,让他把昨晚发现的一套来自雅典的神像金器也装好送回佩拉,送到自己父亲居住的庄园。那座庄园还是亚历山大即位之初赏赐给自己的,原本是历代国王的私产,菲利普在世的时候喜欢在里面围猎。他当时跟亚历山大抱怨,“你给我土地做什么?难道我还会留在佩拉守着自己的田产吗?” 亚历山大坚持要送,但两人也都明白,他们的生活不再会跟父辈一样了。阿米托尔是个好马其顿人,忠于国王,供养妻儿,用心的照看自家的马匹、奴隶和田地,而此时他的儿子心中谋划的是军队、城市和帝国。
很久以来赫菲斯提昂都无法驱散这种感受,恐惧的感受。他清楚得很,亚历山大带着他们去做的是非常大的事情,非常非常大,远远超出一个渺小个体可以有的承担。站在空旷无垠的世界面前,这让他眩晕,但是又如此顺理成章。在喀罗尼亚大战的前夜,他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恐惧,那个十八岁的自己攥紧拳头,努力着不要害怕得哭出声。而当他们不可思议的大获全胜,赫菲斯提昂没想到自己更加胆战心惊。他们没法回头了,一个更大的世界已经被打开了,他不再能够只是陪着亚历山大读书骑马打猎的赫菲斯提昂了。
这感受他从未对亚历山大提过,亚历山大要操心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他也恼怒自己分担太少思虑太多。帕特洛克罗斯何曾退缩过?他忧心阿喀琉斯的荣誉甚过他自己。他们在特洛伊完成那神圣的仪式后,赫菲斯提昂整夜难以入睡。亚历山大当然是阿喀琉斯,但自己配得上帕特洛克罗斯的名字吗?
他在阳光下虚起眼睛,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跑过来。是自己的侍从,十五岁的佩拉男孩,安提帕特的一个远亲,他的一个侄子则跟在亚历山大身边。赫菲斯提昂从没把视线从他们身上移开过,就像他也时刻盯着卡山德和菲洛塔斯。他跟亚历山大之间没有谈过这些事,也不需要。
男孩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带回国王的话,说是让把王座留在原地,还有用处。“国王有说具体什么用处吗?” 赫菲斯提昂问道。男孩先是点头,然后又大力摇头。“国王说托勒密将军的信刚到,请将军过去商议。”
这算什么回答?赫菲斯提昂摇摇头,也没多问,立刻快步前往哈迪什宫。快到宫门的时候,赫菲斯提昂把男孩打发走了。他知道男孩尚未抢夺到自己的战利品,也就正好做个人情。到底是个孩子,当即就兴高采烈的跑开。
亚历山大正在里面跟书记官口述回信,看样子心情不错。“赫菲斯提昂!” 他笑着迎上前,“怎么才来?我等你好久了。”
他们在软榻上并肩靠着坐下,书记官早已经悄悄溜出去,亚历山大从榻旁的木几上拿起一个拆了蜡封的纸卷递给赫菲斯提昂,止不住笑,“快看看,托勒密这辈子最喜气洋洋的一封信。”
赫菲斯提昂依言摊开,把亚历山大朝自己身边拉了拉。亚历山大舒服的靠着,握住他拿信的手,跟他一起又把信读了一遍,还把那些他觉得应该划重点的句子念了出来。
“唔……他还要晚两天才能到?” 赫菲斯提昂轻轻皱眉。
“你有仔细读信吗?” 亚历山大撞了他一下,“托勒密说他会带着女眷和乐团过来,他们现在已经到了苏萨,不过会走得比较慢。”
赫菲斯提昂还是眉头微皱,不太确定的指着纸上的一行字,“我们在雅典见过的美人?托勒密说的是谁?亚历山大,我实在想不起来,那次在雅典见了太多人……”
亚历山大大笑,“你没有忘记你的哲学家,却忘记了雅典的塞丝。”
噢,她啊。他终于想了起来。塞丝,大名鼎鼎的雅典交际花,见一面千金难求。喀罗尼亚战后的雅典之行是他最美好的记忆之一,那时候是单纯的春风得意,初露峥嵘的马其顿王子在这座古老城市备受追捧。他们被请到战神山议事会,他们被请到柏拉图学园,他们登上卫城向雅典娜的神殿奉上祭献;白天有满满的行程,晚上则是数不清的宴会邀约,他们是执政官德摩西尼斯和哲学家色诺克拉底的座上宾,而那时候,倾倒众生的塞丝就是宴会上最耀眼的点缀。他倒是没想到,亚历山大仍然记得这个匆匆几面的女孩。
“她如今属于托勒密。” 亚历山大把信卷回去,抬脚躺上软榻,把头枕在赫菲斯提昂腿上,“我倒是没想到还能再见她,你能想象吗,这样娇贵的美人竟然愿意跟着我们行军?”
赫菲斯提昂嗯了一声,随手捋着亚历山大浓密的金色长发。“你能想象吗,” 他轻轻捻着那黄金般的发丝,“马其顿高地贵族的后代,也能拥有这样的雅典女孩了。亚历山大,这都是因为你。”
他的国王一边摇头一边笑,淡色的睫毛在窗口透进来的阳光下颤动。“我们应该办一个宴会迎接她,就在王座大厅前面的柱廊。” 亚历山大在光线里微闭双眼,感受着赫菲斯提昂的指腹轻微的扫过头皮。“我们应该办一个雅典风格的宴会,会饮。士兵们也要参加,他们一定很高兴见到塞丝,一定会!我已经给了他们财富,要是还能和塞丝一起喝酒,就算只是见上一面,也会让所有人发狂的。你说对吗,赫菲斯提昂?” 亚历山大拉住赫菲斯提昂的手,抬起眼皮向上望去,灰蓝色的明亮瞳仁在闪光。
“我去安排。” 片刻之后,赫菲斯提昂轻声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