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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回成都后,三天两头就往惠陵去。他似乎有意想要把这些年缺失的祭祀一一补回来,每一次去都会带上火烛和清酒。
长明灯日夜不熄的在祠堂烧着,他将外出数年积攒的思念融进灯油里,一盏一盏的亲手捧奉到刘备牌位前。姿态与他从前递呈锦囊、奏疏的模样一般无二,唯一的区别在于面前的人已经不在人世,不再会伸出温暖的大手接过他手上的物件,再深深唤他的表字。
“将这儿点的这么亮,你要他怎么睡啊?”
半是玩笑的语调悠悠传来,诸葛亮闻声望去,见朱门外倚着一个人,身形清瘦,眼神温和。
他放下明灯,一脸惊喜的向对方走去,边唤道:“宪和。”
简雍见诸葛亮走来,站好,朝对方行了一礼,又瞬间卸下端庄,低低笑起:“丞相这是怎么了?”作恍然大悟状,两眼睁得溜圆,“哦!你带兵在外数年,传过来的书信提都不提我一句,别不是以为我早死了吧?”
他吐出舌头扮鬼脸:“那丞相现在觉得我是人还是鬼?”
“别闹了宪和。”诸葛亮眼眶中莹莹闪闪。
简雍早就满鬓斑白,但还是和年轻时一样的不着调。要是放在十年前,诸葛亮会斥责他作为昭德将军合该注重仪态,而如今他更愿意简雍保持现状,好让他借此回顾旧日时光——故人尚在的模样。
简雍听诸葛亮的语气,一时恍惚:“这话听着……还以为是玄德呢。”眼前顷刻被一重水雾模糊视野,他侧开目光,以袖试泪,嘴角打颤的咧出夸张的笑容情掩盖一瞬涌出的哀伤,又道,“你看你,点这么多火烛,飘出来的烟都要将我的眼睛熏瞎了。”
诸葛亮掏出手帕递给他。
简雍摇手拒了。他凝视着诸葛亮的脸,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下,步子移动绕着他转圈,最后得出一个结论:“瘦了。”停了一下,补充道,“更瘦了。”
诸葛亮道:“军中艰苦。”
“你走了好久。”简雍比出六的手势,“出征六年,还于旧都,但是瘦了。玄德不会高兴的。”
他觑了诸葛亮一眼:“怎么六年过去还变得少话了?以前我叫玄德的时候,你不是还会责我不知礼数吗?”两指在脸上画弯比划道,“笑一笑!这可是在惠陵,你苦着一张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话锋又一转,“哦,要是你是想着来告李严的状,那可以再装的可怜些。”
诸葛亮闻言一怔:“你知道了?”追问,“还是又有什么传言?”
简雍道:“能有什么传言?前一阵传丞相与先帝早生嫌隙,后一阵子说丞相与尚书令势如水火,说不准再过个半月就要开始造谣丞相是什么遗落的凤子龙孙了?你出征在外,成都城外的流言也没停过,不过大多是怜你的多过毁你的,你要是不喜欢听,就将李正方清算了去。”
诸葛亮摇摇头:“他到底也是主公选下的托孤大臣之一。”
从新野起一路追随至益州的旧部,私下里会不经意的换回旧称称呼刘备——这是经年生死与共堆积出来的情义。
李严并没有这样的情义。
“可是李正方不会叫主公,荆州派一流都不会叫主公。他们认的是‘大王’是‘陛下’,是变成这样的先帝。”简雍说着,指向祠堂内的塑像。
诸葛亮隐隐有了猜测:“宪和到底听说了多?”
“我不上朝许久了。但亏得他们不嫌弃我年迈,让朝堂上的事一件不落的传进我府中,扰我的清净。”
他说着,拾阶而下。诸葛亮跟在他身后。两人最后并立于平台,沐浴在晴日下。
简雍扭头望了眼高悬的门匾,又望向诸葛亮,视线从坚定到顾虑,踌躇再三,攥拳朝下坚定内心,开口道:“城中传你与玄德不睦的流言我一个字没信过,李正方散布出来的消息我也一件不信。孔明,我只信你!你实话告诉我,传言你诸葛丞相上书请命,要为先帝立庙祭祀,待到旧都修缮完成后一并将先帝棺椁迁至洛阳,这事儿是真是假?”
诸葛亮道:“是。”
简雍背着手,来回踱步,最后往那最后一级长阶坐下。抬头一眨不眨地与诸葛亮对视,一再确定道:“当真的?”
诸葛亮掷地有声:“当真。”
简雍眼里水光闪动,吸了吸鼻子,喃喃自语:“当年是你自白帝城扶棺回成都,如今,又是你要扶棺去洛阳。”
诸葛亮听出简雍话中深意:“你怕我做不到?”
简雍摇摇头,朝后一仰慵懒的躺到长阶上,看着一半蓝天、一半倒转的匾额。他念了几个名字,皆是荆州派中有头有脸,于庙堂上居要职的人物,又道:“这些人以李严为首,会是迁陵一事上最大的阻碍。你不是安排杨仪留在洛阳管着新陵的事儿吗?这消息传到荆州派那边,李严转头就派遣心腹要往洛阳去。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坏事,但这人我是拦下来了,审过了,供词也签字画押过,回头我一应打包送你府上,你用还是不用就看你自己了。”
纵使是丞相也不能一方独大,诸葛亮虽被嗣君尊为相父,可先帝留下的托孤大臣却不止他一个。制衡之道他一直有在教刘禅,在朝堂之上也尽力与李严维系平衡。他知李严不服他,不曾想对方竟有心要在迁陵一事做文章。他信李严的人自有本事绕过相府,要这一次不是被宪和扣下来,往后不知会变作怎样一把尖刀,在某个意料不到的时刻将自己刺个鲜血淋漓。
幸好主公还给自己留下了宪和……
这厢简雍翻身一滚,压着衣袍边竟将自己卷了起来,像条鲫鱼一样卧在长阶上,抬起脖子对着祠堂上的匾额嘟囔着:“我也一把年纪里,能出的力只到这儿了,要觉得不够就自己显灵帮他去。晚上也别来烦我,你的好孔明这都回来了,你该去烦他。”
诸葛亮喃声附和道:“主公的确许久未来我梦中。”上前两步,问,“眼下天色不早,亮送宪和回府?”
简雍又是一枕,一副要就地睡一觉的态度。
“地上凉。”诸葛亮提醒道。
简雍此刻就像几岁小儿一样撒泼打滚起来:“冻不死我的。你快回去吧!早些回府,早些睡觉,早些在梦里与他相见。我都这个年纪了,爬个山不容易,你就谦让着我,你就许我在这儿同他多说会儿话。
诸葛亮只能哄孩子一样无奈地应好,又将御风的狐裘脱下来盖在简雍身上,朗声吩咐潜于四周的护卫:“照顾好昭德将军,若有闪失,尔等按军法处置。”
简雍闭着眼睛,身子在厚重的狐裘下蜷缩,困意浓重的道:“新陵要修得再快些,桃花开在三月,错过要再等一年。”
他听到诸葛亮应他:“记下了。”安心地睡过去。
护卫来叫了几声仍不见他醒,连狐裘带着他一并抱进马车。他半道上被马车颠醒了一会儿,分明枕在软枕上,却以为自己身处当阳附近的矮墙,他淋雨又淌水,难受得不行,刘备担心他,让他枕在他膝上,同他一直说话转移注意力。
迷迷糊糊的,他开口问刘备:“还记得回涿郡的路吗?”
护卫听着一脸莫名,只能催促同僚再鞭马快些。
这之后,简雍告了半月病假,出自相府的补品流水一样的往他府上送。诸葛亮只来看望过他一次,他逮住难得的一次笑责孔明怎么能这么没良心,要是这一次自己熬不住咽气了,孔明可就又要少一位故交。
诸葛亮肃声解释道:“亮忙着于李正方周旋。”
简雍此时正捧着黑乎乎的汤药吹着上头的热气,闻言看向诸葛亮,猜测道:“同李正方摊牌了?”
“还不到时候。”诸葛亮表情静的像一潭死水,“只是休昭报呈,道李正方一流反对迁陵,是为了保证天子仪仗每年都会回到成都祭拜。只要祭礼办在成都,留守在成都的官员就能从中捞取到不少油水。”
他说话语气格外平静,这让简雍不禁猜测董允也是用着这样的语调将这一番话禀报予他听。不过好歹相识二十余载,简雍又怎能不知卧龙先生这样极致反常的平静下,已然是翻涌成灾的海浪。
简雍心想:难怪我今日能见到你。
他一口闷下苦药,将剩了一点底的药碗放到床头,轻拍着诸葛亮的肩头,道:“我不像玄德那样懂哄你,就是要我哄,我也只会把他搬出来。不过若是拿着你们间的情义要挟你,我觉得这对你不公平。”
诸葛亮深深吸了一口,语气透着委屈:“我想得到他们反对迁陵是想从中取利,不曾想他们是……是在用……用主公……”他哽咽到说不下去。
简雍直言:“你怎么会想不到?你只是不忍心同样是人臣,却真的会有人只将玄德当作取利的物件。”叹道,“孔明,荆州人士与我们不同,我都明白,你难道不明白?”
诸葛亮低着头小幅度的摇着,隐忍到话不成话:“主公他……说过不许我的眼泪再掉下来。可是宪和,我……我……”他抬掌捂住眼睛。
简雍柔声道:“哭出来也没关系。他对你那颗心,见到你难过只会心疼,又怎么忍心责怪你……唉!我都说我不会哄你了。”他见诸葛亮仍然隐忍,便道,“也罢。上回你谦让我,这次该轮到我了。此间交给你了,用膳时我再来叫你。”
他慢吞吞地爬下床,顶着一身病痛哎呦哎呦的朝门外走去,为诸葛亮合上房门的同时,自己也承受不住往墙柱靠去。
他咬牙听着屋里的动静,心绪飘到六年前,诸葛亮扶棺回成都那日。一身缟素的孔明看着清瘦,可自那日后,这个国家重担就此沉甸甸的压在他肩上。简雍何尝不希望为他分担一二,可作为说客跟着刘备一路走到益州的,他的使命其实已经在很多年前了结了。
他其实很没用。他想,可要是让他做些脏事以来达成某种目的的话,那他早在汝南时就替刘备做过了。
……
几个心腹属下接连出意外暴毙,这让李严以为是诸葛亮在向他宣战。他是个白面书生,生在少经战乱的益州,见识到这些带血的手段后便自乱阵脚。在月初的朝会上,他当着刘禅的面,与诸葛亮起了争执。
他死揪着刘备中道崩殂的点不放,言道先帝承继汉朝正统,当延续旧制,不该自立一庙。
这一次的朝会,昭德将军难得上朝。
在剑拔弩张的氛围中,简雍不动声色的走到两人之间,见缝插针的问了句:“尚书令的意思是先帝中道崩殂,丢人现眼,下了地府也羞愧于见历任先帝,只能缩在成都受些许香火?”
这话说的尖锐且大不敬,但确实是李严一流私底下常说的话。如今李严听着这话,当还在自己府上,脱口而出:“然也!”
他话音落,像石子抛落深潭一般,激起三声“然也!”
一声,来自简雍,目的达到的窃喜复述。
一声,来自诸葛亮,对对方彻底失望的愤然。
一声,来自刘禅,眼见臣子对先父不敬的怒不可遏。
小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额前的九旒激荡:“李严,你好大的胆子!”
李严耳畔轰鸣,两股战战地跪下,迭声道:“陛下恕罪。”他身后的臣子也一水儿跪下,哀求道:“陛下恕罪。”
简雍与诸葛亮对了个眼神,缓步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诸葛亮上个前两步,攥拳紧握,怒目圆睁死死盯着李严。他将这段日子积压来的疲惫、隐忍,愤恨一股脑的释放,厉声制问道:“若非先帝一统巴蜀,夺取荆襄,又何来如今的天下一统?况且世祖皇帝继承正统,双庙祭祀,我等又为何不能三庙祭祀。尔等今日所言,往来行迹,哪个敬过先帝?哪个遵循过旧礼?”
今日这一闹,两个本来就不对付的托孤大臣算是彻底撕破脸皮了。先帝迁陵一事也必定要在今日决策好。李严一句“然也”已经将自己在刘禅心中的形象打碎个彻底,他仍想挣扎,刘禅当即朝他喝道:“噤声!”
嗣君怒起来,年轻的眉目与下令东征时的先帝叠合在一起。
无人再敢出一言。众臣静静看着嗣君研墨,拟旨,最后下令:效仿世祖,立烈祖庙,择期迁陵。
迁陵一事由诸葛亮一手操办,破土迁陵的日子,是他亲自卜卦演算出的吉日。
破土前一夜,诸葛亮宿在惠陵。他从不觉得与刘备待在一起是不吉的事,若非拾骨需要八字硬实壮年男子来做,他甚至想要亲手为刘备拾骨。
“阿斗近来成长了许多,他越来越像您了,到了洛阳臣会教他更多,他会成为一个好皇帝的。”
他点起一盏盏长明灯,口中念念有词。光影流转之间,他真的看见主公的幻影就坐在供桌,眼神追着自己移动。他不去追寻那到底故人英魂乍现,还是一场蜃楼幻象。他絮絮不休,就像从前睡不着的夜里,他枕在刘备身边,两人说着小话:
“新选的新址在洛水边,那里景色宜人,接壤一块很适合跑马的草地,亮第一次见到那儿就觉得您一定会喜欢。”
“您在白帝城时就定好的松柏亮没有忘,惠陵这些草木您也看熟悉了,亮打算将他们全部移栽到洛阳,让它们继续陪着您。”
“宪和说,只为涿郡一株桑,遂使南阳八百株桑不能独乐其乐,似乎并不值得。”他将火烛凑到眼前,火苗闪动在眼眸中,他看到一明一暗的色块交错,组成似冕服上吉纹模样。他继续道:“亮说,君非桑,岂知桑之乐也?”
他拿着火烛将手顶在胸前,眼前闪黑一片又慢慢复明。他道:“其实不是桑,是水,水遇到了鱼,水很快乐,对不对主公?”
视野再度清晰,他目视着木塑的帝王塑像。他分明是笑着的,却又泪珠夺眶而出,滴落到火烛上。火苗因此摇曳,又似是故人在回应他。
长明灯焚尽灯油之际,天光大亮。
伴着礼乐声,朝阳升起,金灿灿的晨辉洒向惠陵的匾额上,丞相立坛敬香,庄重的抚膺三拜后,唱读繁冗的祭词,最后朝武士命令道:“破土,起棺,拜请先帝!”
礼官们吟唱着重复道:“破土,起棺,拜请先帝——”
……
轻骑比棺椁更早的来到洛阳。
诸葛亮原要在洛阳等着帝棺到来,再亲自主持落棺封陵的仪式,这迁陵一事才能算圆满完成。简雍却突然到访,说要给自己并诸葛亮一齐告假。
诸葛亮不解,笑问:“宪和要是不愿参加这繁琐的仪式便在家中安养就好。亮却不行,仍然有许多事要亮来处理。”
简雍掰着手指数道:“蒋公琰,费文袆,董休昭,这些人还不够用?若他们到现在还不能独挑大梁,那你究竟要到何时才能放他们独立呢?”
他一掌拍在诸葛亮欲拿案卷上,强硬道:“同我出门一趟,几日便好。你不吃亏的,我带你去涿郡,去看看养育玄德的地方。”
果然,一说到刘备,诸葛亮明显有了几分动摇之色。简雍乘胜追击道:“少时我与玄德有个约定,如今天下平定,也是该去完成了。想着既然都去了,顺便带你去见见。”
诸葛亮道:“你到底想带我去见什么?”
简雍也不多作隐瞒,道:“玄德的母亲。”
光阴变迁,楼桑村中的住户已经换了一副模样。简雍领着诸葛亮,过一处弯、越一块田,就回忆起一桩与刘备幼时的经历。最后他们推开刘备少时的故居,又寻到刘母坟前。
简雍告诉诸葛亮:“玄德不好意思提,但我知道若有可能,他一定会想带你来见见母亲。”
诸葛亮将章武取下来,抱在怀中,一人一剑朝着刘母行三拜大礼。
简雍最后领着诸葛亮向着村中的古桑树去,远远指着郁郁葱葱的树盖就问:“他和你提起过这个没?”
诸葛亮点点头:“主公说过,在他的家乡有一株很大的桑。”
简雍一脸兴奋道:“可他一定没敢告诉你他小的时候指着这株桑树说长大了要当皇帝。来——!”他拉着诸葛亮的袖子小跑到桑树下,在崎岖的树干上找到一处刻痕,上面歪歪扭扭的字看着稚气,可刻痕深度证明刻的时候非常坚定。
诸葛亮仔细辨认出那一行字:熹平元年,刘备。
简雍回忆起:当时是个灾年,灵帝改元以求安宁。年少无知的小少年们幻想着自己能救世人于危难,刘备便是那其中一个。
他比划着章武剑一般的身高:“那时的玄德才这么点,还只是刘备,连表字都没取。张口就说‘吾必当乘此羽葆盖车’,将他叔父吓个半死。那时没人相信他的大话,都觉得他未来能做个显令督邮就不得了了。可谁又能想到,那个不好读书、整日里遛狗玩马的少年,最后竟真的坐上了皇帝才配有的羽葆盖车。你说神不神奇?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朗声大笑,身边也响起此起彼伏的轻快笑声。简雍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两人身边围了一群小孩,各个仰着小脑袋,听得聚精会神。
“可不能白听我的故事。”简雍摸着其中一个小童的脑袋,问他借来了一柄铁锹。
在小童们的起哄声中,他依循着远久的标记向下挖去,挖出一坛酒来。
小童们还以为会挖出金银一类的宝物,见是酒,不免有些失望。简雍不年轻了,挖坛酒耗费了半身力气,虚脱的靠着树干,抱着酒坛子喘着大气:“这坛酒是我跟玄德离乡时埋下。本来说好的,功成名就之时,两个人一起回涿郡一醉方休,结果只有我回来了。”
他拍了拍就坛子,将它当做刘备,柔声细语道:“放心,我不贪这一坛酒,等回头到了洛阳,我将它撒到你新陵上。该是一醉方休的,我们还是一醉方休。”
诸葛亮抚摸着那道刻痕,突发奇想:“我想爬上去看看。”
简雍脸色煞白:“你认真的?”
诸葛亮郑重的点头。
简雍觉得腿软站不起来,只能不断劝道:“这树怎么高,你这身子骨要是爬上去,万一出了什么事,磕了碰了的,我今晚怕是要直接下去见刘玄德。”
诸葛亮改作身边几个小童的工作,三两句就哄来了一把梯子。
简雍眼看着几个小童信誓旦旦的说帮诸葛亮扶稳梯子,让他放心大胆的爬上去。诸葛亮每踩上一阶,简雍的心就跳乱一下,最后简雍干脆闭眼不看,一秃噜念过所有认识的神祇名字,求他们保佑诸葛亮的平安。
坐在他身边,学他抱个坛子装瘸子的小童纠正道:“伯伯,少司命是保母子平安的。”
诸葛亮爬到最高处,触碰到青翠的桑叶。他动作笨拙地坐到粗壮的树枝上,灿烂的阳光越过层叠的枝叶刺他的眼,他眯了眯,再睁开时视线跨过时间看到了斑驳的旧影。
说要乘此羽葆盖车的少年轻盈地踩着木梯爬上来,与他对视。
那少年问:“上面的风景美吗?”
他不说话,微笑着邀请少年坐到他身前,羽扇为少年指去方向。
……
建兴七年三月,帝还于旧都,迁先君昭烈帝入新陵,立庙供奉。
丞相诸葛氏受命主持封陵仪式。
新陵加种桃树,此一时正见花开。简雍看这满眼桃花灼灼,不禁对着诸葛亮感叹道:“想不到他回不了的故乡,你竟为他搬过来了?”
诸葛亮却仍说遗憾:“未去过涿郡前不觉有什么,去过涿郡后才知,只这几株桃树是不够的。”
“足够了!”简雍凝视着诸葛亮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肯定道,“只要是你给的,哪怕只一株都够了。”
他打开红泥封,将酒香吸进五脏六腑里,豪饮一口,余下尽数交给诸葛亮。
诸葛亮问:“一口就够了?”
简雍抹着嘴角的酒液:“唯独故乡的桃花酿,有多少便予他多少!”
诸葛亮托着酒坛,将酒液尽数淋在新陵坟前。沉酒香与花香搅和在一起,浓郁的滋味被风拖着飘过整座新陵,飘入沉香木塑像前的供桌上,白玉杯中。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