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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森深吸了一口气，给昏昏沉沉的脑袋补充了一点供氧。他调整了一下快陷进沙发里蜷缩着的姿势，好让自己不要真的太享受这种平静舒适的气氛。
平静……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那张护理床。
空气里只有刚洗净的织物的香味，不是那种残留下来的洗涤剂气味，而是阳光的味道，温暖中带有一点点回忆的思愁。阿尔弗雷德总是把房间照料的那么好，一尘不染却又不会让你觉得毫无生气。以致多年以后他重回庄园的那晚，那些被遗忘的过去在未曾改变的房间突然向潮水一般涌入他的脑中。在整夜的噩梦和小丑笑气的折磨下，唯一能安抚他疲惫身躯和心灵的就是身下那张有着熟悉触感的床，和那间曾经属于自己的卧室带来的旧时气息，一如他从未离开过。
就像这间房间一样。
被烟熏得微黑的壁炉里，木柴闪着橘色的火光，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和墙上舞动着的光影一起陪伴着杰森。窗边的角落里摆着一个画架，上面覆着几张未完成的手绘，杰森注意到纸张上撕裂过的痕迹，但是有人精心修复了它们。
他不记得达米安房间的摆设了，但是看来那个人真的很努力地想让这间屋子保持原样。
你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会想起我吗？！
他看见布鲁斯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请求，但终究还是没有做出回答。他站在杰森面前，不再像印象中那样高大勇猛，呼吸出的每一口气里，都充满了疲惫和伤痛。
杰森闭目轻叹。
我跟你去。他说。
杰森依稀留有一些回忆，他记得自己刚恢复意识时，整个鼻腔和咽喉里都充斥着医院的消毒水味和血腥气。他不会忘记那种死亡的气息，腐烂的植物，潮湿的泥土，瓢泼的大雨。每一根神经都自顾自地舞动着，想要在这副躯体里重新找回自己的位置。
他的身体带着他从医院逃了出来，在哥谭的街头流浪了三个月。从一切可及的地方获取食物和水，垃圾箱和别人的手里。他躺在冰冷的地面，在晨露中醒来在夜雾中睡去。饥饿和寒冷并不会对他造成太多伤害，他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也就无从谈起感受。但是孤独是唯一驱散不了的情感。
好在这些已经成为了过去，而他也对男孩不用承受这些令人难堪的过程暗暗松了口气。
不过他们也面临同样的问题。
拉萨路后遗症。
当他来到这个地下基地的时候，达米安正在发作。男孩的尖叫声从走廊的深处传过层层大门，撞击在杰森的耳膜上。
“你确定带回来的是自己的儿子？”他原本想缓和一下气氛，却对上了布鲁斯沧桑的眼神。他立刻闭上了嘴，紧跟着自己的养父走进了迷宫里。
对，迷宫。他第一个反应就是神话里关押米诺陶洛斯的迷宫，错综复杂的走廊和一道道厚重的高科技大门。从拉萨路泉水中复活的人有多危险，除了拉斯奥古，世界上就只有他最清楚了。但是把自己的儿子像怪物一样关在地下？杰森有些不确定即将面对的是什么生物了。
“并不是这样的。”布鲁斯似乎读出了他的心思，“你知道迪克……还有庄园最近都发生了些事，我们暂时不能去那里了。”
如果能联系上迪克，你还会来找我吗？杰森在心里问，但是他什么也没说。他从没想过迪克会离开他们，布鲁斯一定也没有想到。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介意替代和被替代的说法，但他知道自己出现在这里，并不完全是因为布鲁斯的请求。
最后一道门禁在他们面前豁然开启，一股微风吹来，轻抚着杰森的脸庞。他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韦恩庄园的前厅。
“我把庄园整个搬到了地下。”布鲁斯说着走了进去，所有的一切都那么完美，仿佛就是原来那间大宅。杰森环视了四周，同样的地板和窗帘，同样的灯饰和挂画，同样的大理石雕像，还有同样的……
“布鲁斯老爷！杰森少爷！”阿尔弗雷德从楼上匆匆跑下，倒是印象中很少见的惊慌失措。“达米安少爷他……”
不等他说完，又一声尖叫传了过来。老人担忧地朝楼上望去，布鲁斯立刻大步跨上台阶飞奔上楼。杰森和阿尔弗雷德对视了一眼，“杰森少爷……”阿尔弗雷德的眼神里充满了恳求，“帮帮他……”。
杰森微微颌首，然后跟着布鲁斯急促的脚步踏上了楼梯。
男孩的尖叫暂歇了一阵，这让杰森闯进房间时不用太尴尬。在推开门的一瞬间，一种恐惧占据了他的内心。门后面会是什么？一只小型的米诺陶？他吃不准，这好像并不是他真正担心的部分。随着门缝一点点扩张开，那个答案也渐渐展现在他的眼前。
那是达米安，至少还是他记忆中的外形。男孩正躺在床上大口地喘着气，他看起来刚刚经历过某种肌肉痉挛，冷汗从额头上顺着头发尖滴落在枕头上。让杰森感到惊异的是，蹲跪在床边的布鲁斯比他更加不知所措，这位父亲看起来只是“在那里”而已。起先他的手只是搭在达米安的额头，很快就挪到了肩膀。他试着拉起被单盖在儿子身上，但是显然这个举动毫无必要，因为男孩看起来体温很高，而且，烦躁。
然后他捂着胸口开始了第二轮尖叫。
“你让开！”杰森走了过去挤开布鲁斯蹲在床边。从半开的衣襟口望去，他看见男孩胸口上隐约可见的伤痕。一道殷红的裂缝，没有血迹。但是伤口会随着男孩的呼吸时浅时深。达米安的眼神飘忽不定，时不时地会落在布鲁斯的身上。男孩的小手掌不时地伸展开，似乎想要抓住空气中的什么东西。有几次他几乎就和布鲁斯碰到了，但是很快他又被伤痛的折磨缠绕住收了回去，脸伏在枕头上发出低吟。
拉萨鲁泉水的力量。杰森怔了怔，他看了眼布鲁斯，男人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这样多久了？”
“三天了……”
杰森没有追问下去，这可能意味着达米安一直没有恢复过意识。他现在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生了病的孩子。
“别怕……”杰森的声音变得很柔和，他朝着达米安伸出手去，男孩本能地蜷成一团往床的内侧躲。但是杰森没有退缩，他直接拉起了那只手。
“杰森……”布鲁斯想要阻止他，但是年轻人挡开了男人。
“你知道他现在需要什么？”杰森靠了过去，扶起达米安。
男孩又开始了小声尖叫，伤口开始泛红，引起了他猛烈地咳嗽。布鲁斯看着想要帮一把，却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杰森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让他靠着你。”他抓起布鲁斯的手让他搂住自己的孩子，达米安顺从地躺在了男人的臂膀里，“这不是真正的伤口，拉萨鲁泉水会唤起你心底深处的感情。你知道他需要什么，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回来。”
我知道他害怕什么。
靠在布鲁斯怀里的达米安渐渐镇静了下来，他不再大口喘气，剧烈起伏的胸口也逐步缓和了下去。他像一只刚出生的小鸟一样，紧紧抓着布鲁斯的胳膊。那位父亲伸出了另一只手，把他的儿子紧紧地拥在怀抱里。达米安的头靠在父亲的肩膀上，缓缓闭上眼睛，发出了令人放心的平稳的呼吸声。胸口那道红色的伤痕也渐渐消退了下去。
“不要让他离开。”杰森勉强让自己开口。
他本可以顺势坐在父子俩的身旁，靠在布鲁斯旁边，也许还可以摸摸达米安的头发。迪克就一定会这么做，如果他在的话，这事就轮不到自己出场。
但是他只是说。
“我看我先出去一会儿，给你们点空间。”
在他关上门的那一刻，传来了布鲁斯的声音。
“谢谢。”
杰森的步子停了一下。
“没什么，只是……我懂。”
然后他关上了门。
他知道自己害怕见到的是什么。
××××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让杰森从惬意的坐姿中惊醒了过来，他从沙发上跳起，转过头看着那个刚刚睁开眼，如同初生婴儿一般的表情。
“阿尔弗雷德。”他起身朝门口走去，“阿尔……”
但是男孩已经完全醒来了，他揉了揉眼睛，用纤弱的胳膊勉力自己坐起来。于是杰森急忙回去把一个靠枕塞在男孩的脑袋后面，手脚很轻地扶起了他。
“感觉怎么样？”他随口问了一句。男孩眨了眨眼睛，迷茫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张开了口，发出几声不成调的咿呀声，就像一台刚刚打开正在调频的收音机。杰森仔细地端量他，很好，什么都没缺。至少表面上什么都没缺。
“怎么样？”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还要用这么柔和的语气说话，要知道达米安可不是什么需要细心对待的易碎品。
男孩沉默地看着他，似乎在想着什么。
“你是……谁？”
杰森愣了一下。
“我叫杰森。”他微笑着说，“……你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