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死刑。”
阿古温退后:“陛下,事实您已亲眼看到了。他蓄意破坏两国邦交,在公主身上使用魔法——”
“太可怕了……”
“你看到吗?变色的眼睛……”
“听听那喉咙里的恶毒声音!”
“绝不应该宽恕……”
“陛下,容我说一句。”盖乌斯开口。
亚瑟抬起一只手,议事厅转为肃静,只留下檐外雨声。
他的目光仍在窗台上。一只翠鸟衔食而栖,骤雨打湿了它的羽毛,堵住了它的归路。它焦急地跳来跳去,困在一片茫茫然的大雨里,而他看着,只觉得十分平静。他微一挪脚,在椅子上坐正。视线扫过一圈,捕捉到各种表情。
阿古温的严肃,盖乌斯的谨慎,大臣们的义愤,莱昂的慌张,高文的震惊,米西安公主由她的女仆服侍着坐在旁边,被一领毛斗篷拥护着,好安抚她所受的惊吓。
他的视线下移,望向那个正低头跪在议事厅中央的身影。梅林跪着,双手被绑在身后,有一瞬间,亚瑟错觉他会愤愤不平地伸长脑袋,嘴里念叨着国王是个傻瓜,这项指控荒谬极了,荒唐极了。
但他只是跪在那儿,甚至没有抬起头。
亚瑟等着,等了又等,直到不能再等。他开口,语气经过深思熟虑:“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梅林静止的轮廓有一刹的微震。旁人看不出来,可他对他的男仆太熟悉了。他看得出他什么时候害怕,什么时候开心,什么时候陷入与年纪格格不入的深沉。他连肩膀的一点颤动都瞒不过他。
但他也终于有一样东西瞒过了他。
亚瑟的目光再次瞟去窗台,翠鸟抖落羽毛上的水珠,缩紧小小的脑袋,展开双翅,冲进了大雨里。
他在梅林的沉默中把头侧向公主:“我代表卡美洛向您致歉,米西安公主。”他真诚地说,“语言无法表达我的愧疚于万分之一。”
米西安脸色苍白,手指揪握着斗篷边缘。她被盖乌斯从昏迷中救醒,还未完全恢复,显然,她在这间城堡中的安全感已经消失殆尽,她带来的卫队现在就等在门外。
“我会给你和罗多国王一个交代的。”亚瑟又说,“奈米斯永远是卡美洛最珍贵的盟友。”
卫兵把犯人推进去,动作甚是粗鲁,铁门哐啷砸上,屋椽上的灰尘纷纷震落。亚瑟拨开他,伸手拿过了钥匙。他的男仆就在对面,浅蓝的眼睛倒映着火把的幽光,呼吸间夹带倔强。亚瑟能从他眼里看到紧绷的泪水。
他总是如此,脆弱和倔强,结合起来有时就成了傻气。而现在可以将前一项划去了。
“既然你是个巫师,这道门想必关不住你。”亚瑟越过栅栏向里说。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仿佛不是松动的牢门,而是尖刺丛生、交错蔓延的荆棘。
“别相信阿古温。”梅林说。这是出事以来他说的第一句话。
亚瑟看着他,然后移开目光,把钥匙丢进脚下的灰尘:“那我该相信谁。你吗?”
他就这么等着梅林脸上的血色褪去得一干二净,好奇他的伶牙俐齿是否和自己的全部情感一样丢在了议事厅里。
梅林拖动脚尖,退后一步,下意识地要离他远些,像一只缩紧了刺的刺猬。亚瑟踩过那枚钥匙,转身穿过走廊,沿着地牢的阶梯走了上去。
“您会着凉的,陛下。”盖乌斯轻轻说。
亚瑟不知道御医什么时候走近了,他太专注地望着夜幕下的城堡庭院,其实眼里什么也没有。他只是光着脚,披着原本穿来睡觉的单衣,站在城堡塔楼的露台上。
“你怎么找到我的。”他平淡地问。
“有时我也在这儿找到梅林。”盖乌斯说,谨慎轻柔地提起那个名字。
亚瑟的手从怀中松开,放到冰凉的女墙上。他点头领悟,像一个无声的笑话突然溜进了耳朵。“……你早就知道。”
“陛下,我所知道的是,梅林绝不可能做背叛你的事。”盖乌斯留在他身后好几步的地方,“他无意谋害公主,相反,他当时是想救她。否则,谁会愚蠢到在走廊上实施攻击呢?”
“总有人在走廊上实施了攻击。”亚瑟说,“而他是当场被抓到的那个。”
盖乌斯张了张口。夜风将国王的头发吹乱,雨后的空气中充满淡淡的腥味,他的背影镶嵌在空旷无垠的夜空中,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刻。
“我知道他不会。”亚瑟又说。
盖乌斯忽然再说不出什么,午夜的风吹进他经已苍老的胸膛,在荒原上卷起熟悉的苦涩。
“……莫嘉娜。兰斯洛特。格温。”亚瑟抬头望着夜空,“现在轮到梅林向我辞别。”
“我还能相信谁呢,盖乌斯?”他说,带着沙哑的笑意,“还能再相信谁呢?”
“晚上好,艾莫瑞斯。”
他从臂弯中抬起头,火把的光焰一时刺得他睁不开眼。阿古温把火把插在牢门附近的墙壁上,就这么推开门,走了进来。
他的头脑忽然像浸过冰水一般清醒。清醒并且震惊。
艾莫瑞斯。他叫他艾莫瑞斯。他怎么会知道——
阿古温在他面前兴致勃勃地蹲下来。
“他没给你上手铐和脚链。”他审视着,挑起眉毛,挑剔地微笑,“要我说,做国王如此优柔寡断可不行。早年那些被砍去手脚的巫师说不定还徘徊在这间牢房里,你说对吗?”
“阿雷陀。”梅林的声音像一把灰烬。他忽然意识到所有的一切。从盖乌斯被绑架,兰斯洛特回归,格温的背叛,到针对米西安公主的阴谋。
阿古温是莫嘉娜的人。莫嘉娜知道他是巫师了。
“他死了。”阿古温悠悠然,“你也快了,不是吗?再之后就是亚瑟——”
梅林突然抓住阿古温的衣领将他狠推到地上,他愤怒得双手颤抖,眼睛变成了金色。
阿古温毫不在意他的怒火,甚至也不害怕。梅林激烈地呼吸着,胸口疼像要胀裂,他咬牙掐着阿古温,咒语就在舌尖上。但漫长的僵持之后,他的眼睛只是渐渐熄灭。
阿古温发出嗤笑,拉住梅林的手腕,轻巧地扯开,像掸走灰尘那样推了他一把,坐起来整理衣领。
“你的魔法已经暴露,你当然不介意杀我。”他愉悦地说,优雅地推平衣服上的褶皱,“无非是手上沾染多一条人命——你为他杀的人还少吗。但那有什么用呢。你依然不知道我要做什么,我在他身边布置了什么人,当你干掉我的时候,会不会也有一把刀抹了他的脖子。”
他怜悯地看着他,唇边犹带笑意,眼睛却冷如冰窖。
梅林的骨头在发抖,他尝到鲜血的腥涩,阴谋的惨白,但他依然保持镇定,他死死地盯着对方,直到阿古温再也笑不出来。
“哦,你可以折磨我,逼我说出来。”阿古温收敛嘴角,皱起眉头,表情变成一种夸张的畏惧,“你觉得怎么样,艾莫瑞斯?为了对付我,值得冒点风险。说不定亚瑟不会从那条楼梯上走下来,看见他的舅舅在你手下被折磨得惨叫——从而更进一步地发现你的恶毒。”
他的语气让梅林明确地想起莫嘉娜。“你为她做事。”他的牙齿在咯咯作响,“你从一开始就为她做事。亚瑟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
“他很对得起我。”阿古温叹了一声,“像他这样的外甥很难得。反倒是我该问问你,梅林。他给过你什么,值得你死心塌地,即使待在这臭哄哄的牢房里?”
梅林的眼睛冰冷地透彻地盯着他。“你永远不会明白的。”他说。
阿古温站起身,向他摇了摇头,“不。我非常明白。”他迈步向牢门走去,“莫嘉娜向你问好,她希望你能好好享受这份礼物。”
“为什么她不直接杀了我?”梅林向他的背影喊道,“那样我就再也阻止不了她了!”
铁门在阿古温身后合上,他摘下墙壁上的火把。
“我确实建议她那样做。但那只是下策。死只是下策。”他头也不回地说,“死亡无法压垮你,也无法压垮亚瑟……”
梅林的呼吸停在了胸口。
“……猜猜什么才是压垮国王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的心陡然下坠,就像从悬崖上一脚踩空,落入无尽、无尽的深渊里。阿古温向前走去,声音从牢廊上持续不断地飘来。
“是夺走他女人的骑士?是和别人偷情的未婚妻?”
那噩梦般的背影停顿了片刻,短促的笑声像一柄尖刀捅进梅林心里。
“还是……最终是……你?”
“请进。”
米西安站在桌旁,笼起袖口,端起银壶为杯中斟满了酒。她的气色好多了,米白色的绸裙将皮肤衬得如雪明亮,颈间宝石与眼睛交相辉映,就像雪地上的深色卵石。
亚瑟看看四周,女仆正安静地站在角落。
“应该让仆人来。”他说。
“只是小事。”米西安抬手请他坐下,“请别介意,在你的城堡里,请你来用午餐。”
亚瑟没有立即落座,他站在礼貌的距离外,目光向她放低,“看到你好转我很欣慰,米西安。昨天的事,请允许我再次致歉。”
“不,亚瑟。”米西安的眼睛里浮现笑意,“昨天有失礼节的是我,得承认我吓坏了。事实上,我正是想和你谈一谈接下来的判决。”
亚瑟不能确定她的意思。米西安一贯温和,善解人意,这是他所了解的,然而昨天的惊魂时刻之后,她对卡美洛的态度即使转为冷漠和反感,也合情合理。领土协议,两国联姻,几个月秘密会议的成果,也许会因此毁于一旦。
她甚至可以提出要求,将梅林送去奈米斯受审。
“如果你在担心。”亚瑟斟酌过后开口,“我保证会公正地处理。”
米西安眨动眼睛,就像觉得他很有趣,接着,她垂下目光,“先坐下来,好吗。”
盘子里盛着烤鸡肉、蔬菜和水果,浓稠滚热的酱汁散发着香味与热气。佳肴在亚瑟看来只是无盐之炊。他昨晚没吃什么。今天早上也不怎么记得。
“我吩咐仆人去厨房时,厨娘说她并不了解你的口味。”米西安在他身旁坐稳,“虽然食物是她做,为你配餐的却另有其人。”
她微笑,“希望我准备的菜肴没有教你失望。那天早上去野餐时,我记得你格外钟爱这种酱汁。”
亚瑟低头,右手捉起银刀,将香肠一刀割断。“国王的喜好就是国王的弱点。”他说,“也许我只是装作喜欢,以防我们周围有刺客在监视。”
米西安意识到他在玩笑,气氛稍稍放松。
“那么,”她幽默地接道,“请你今天也装得像一点。”
亚瑟的叉子在香肠上轻轻抹过,“你的心意我很感激,米西安。”他将食物嚼过然后咽下,似乎真的在享用。或者至少他,如前所言,装得很像。
米西安的叉子点住一颗葡萄,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亚瑟?”
国王抬起头。米西安回忆起他的眼睛在阳光下那矢车菊一般的蓝色。他英俊却不傲慢,有时还闹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他大笑时露出牙齿,让人感到真心快乐。
米西安注定会嫁给某个国王,不在这片大陆上,就在海外,对方是谁并不重要,只要能为奈米斯带来利益。现在,她庆幸联姻对象是亚瑟,因为他轻而易举赢得了她的喜爱。她深思熟虑,而后缓缓开口:“初来城堡时,我就察觉到梅林对我的敌意。”
亚瑟的刀尖停在盘里。
“对你的敌意?”他重复了一遍,从语气里听不出他的真实想法。
“他不喜欢我,”米西安说,看着亚瑟搁下刀叉,十指交叉在一起,“总是回避。他很礼貌,但态度始终疏离。他对我可能成为卡美洛的王后心存芥蒂。”
亚瑟锐利的目光向她投了过来。米西安执起餐刀,刀尖轻柔,划开食物的动作却精准:“但我看得出来,他对我的敌意来自于对你的忠诚。”
亚瑟皱了皱鼻子,很快又风平浪静。米西安将一小块鸡肉蘸过酱,含入口中,咀嚼片刻,从容地咽下。她放下叉子,在餐巾上擦了擦手。
“我想撤销对他的谋杀指控。”
亚瑟的表情有一刹的停顿,他不解地蹙起了眉:“你想……什么?”
“撤销他的谋杀指控。”米西安说,“我会为他写一份证言,证明他只是在帮助我,而非蓄意谋害,破坏两国邦交。”
亚瑟向后靠在椅背上,她看出他眉间的松动。“我不明白……米西安。”亚瑟说,“你的生命受到了威胁。现在你却愿意撤销对嫌疑犯的指控?”
米西安的双手从桌面上撤下,交叠放在两腿之上:“你是个了不起的国王,亚瑟,因而值得朋友的忠诚,无论这忠诚通过何种方式表现。”
“忠诚?”亚瑟发出一声很短的轻笑,“那意味着忠心,还有诚实。”
他的重音落在后面一个词上,略显疲惫地闭了闭眼睛:“他必须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无论使用魔法的意图是什么。”
米西安抿起唇角,低头抹平了膝上的裙褶:“触犯魔法禁令,和谋杀罪、和叛国罪,毕竟不一样。”
亚瑟点点头:“是不一样。”
“如果梅林因谋杀和叛国受审,卡美洛和奈米斯的联合也会打上灰暗的烙印。”
亚瑟喉结移动,他顿了顿:“谢谢你,米西安,你的理智,还有宽容。卡美洛和我本人都感谢你。”
米西安轻轻搭住他的手,语调得体而俏皮,“为了感谢我,亚瑟,现在我们能好好吃一顿饭了吗?”
亚瑟平静地笑了。片刻之后,他的手在她手掌下翻转过来,握住了她的。
“你会是位了不起的王后。”他说。
“他走了吗?”亚瑟站在窗边,城镇错落的屋脊向远处逶迤而去,暮色正降临在辽阔无尽的田野边缘。他凝眉望着遥远的地平线,风刮进窗户,把桌面上的薄纸掀到地上。
莱昂走上去捡起那张羊皮纸,展平压好,纸上的落款是萨莫尔爵士,他一时想不起那是谁,只瞥到“判决”“严惩”“律法”之类的字眼。
“……没有。”
“他应该走。”
亚瑟说完,掩上了窗,风声一下子小了。莱昂不知如何回答:“那是……梅林。你知道,梅林就是——”
“不用提醒我他有多蠢。”亚瑟打断他,“已经过了一整天,他的屁股是和牢房地面长在一起了吗。”
莱昂咽了咽口水,这个亚瑟急躁而尖锐,他不想尝试去顶撞:“如果他留在这儿,明天……”
“死刑,”亚瑟转过身,“毫无疑问。下午判决时你也在。”
“但你不是真的要杀他吧?”莱昂吃了一惊。
“不是真的要杀他?”亚瑟笑了一声。“一个下午,十二封信。十二份谏言。”他的手掌压到桌子上,“如果一个巫师在使用魔法时被抓住,而他恰好是国王的贴身男仆——莱昂,卡美洛反巫术的法律已经制定了近三十年。”
“可他……”莱昂似乎被他的怒火灼伤,“但你……”
“我痛恨骗子。”亚瑟说,两颊绷紧,脸上的阴影使五官凌厉如雕刻,“正如我说的,他应该走。”
莱昂舌头发紧,努力咽了咽口水,“或许,陛下,或许他在等你去见他一面。”
“我不会去的。”亚瑟强硬地说。过了一会儿,他才发现桌上纸张已在手掌间抓得皱起。他干脆将那几张纸扔出桌面,“让盖乌斯去。”
莱昂眼睁睁看着自己先前捡起的纸再次落在地面,缩起舌头,小心翼翼地退下了。
“你应该走。”
盖乌斯蹲下来,向靠墙抱膝而坐的身影低语。梅林摇了摇头,紧盯着脚尖,好像靴子上有什么特别。
“这扇门根本没有锁,”盖乌斯说,“他希望你走。”
梅林从缩紧的肩膀中抬起头,瞥向无人守卫的牢廊,又看回了靴子。盖乌斯深深叹气:“你想永远待在这儿吗?”
梅林沉默不语。
“如果明天他真的要处死你呢。”
梅林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动。“如果那是命中注定。”他说。
“梅林!”
梅林在这一声恨叹中抬起眼睛:“盖乌斯,我不能走。阿古温和莫嘉娜在策划针对卡美洛的阴谋,我不能在这时离开。”
“阿古温的全部阴谋就是要置你于死地,就是要亚瑟亲手杀了你。”盖乌斯说,“今天审判时他提出的所有调查证据,谋杀、叛国、蛊惑国王……”
“我不在乎。”梅林说,“无论他安什么罪名给我。”
盖乌斯看着他:“亚瑟全部都驳回了。”
梅林猛地抬头,眼里的光芒如同流星一闪,很快又黯淡:“他是为了卡美洛王室的尊严。如果宣判我叛国,谋杀公主,奈米斯的国王会怎么想呢。”
盖乌斯叹了口气:“米西安公主亲自作证,为你脱罪。她是个十分与众不同的公主。”
梅林:“是啊……她的确……”他咽下后面的话,不再说了。
盖乌斯向前挪了挪,将他的头搂进怀里。
“太突然了。”老人说,“只是太突然了。”
梅林在他怀里悄悄眨去眼里的酸涩。“总会有这么一天的,”他说,“我原本期望它能晚一点来,现在却期望它早就来过,而不是在这时候,在莫嘉娜,兰斯洛特和格温之后……紧接着就在之后。卡美洛对亚瑟曾意味着家,意味着亲人,朋友,所爱的人。现在……”
盖乌斯松开他的肩膀,忧虑地皱起眉头。梅林在笑,虽然双眼中已经溢满泪光:“他全都失去了,盖乌斯。”
“你得相信亚瑟。”御医说,斩钉截铁,“他不是那么容易……”
然而他耳旁却响起昨夜塔楼上,国王沙哑的笑。
——“我还能相信谁呢,盖乌斯?还能再相信谁呢?”
他惊醒在黑夜里,喉间抵着一丝颤抖的凉意。一只手紧攥着他左肩处的衣物,将他钉在地面上。
小窗洒下微弱月光,那双眼睛很近,却又如远隔天外。
“给我个理由。”亚瑟执剑的手悬在空中,他只要抖一下,长剑就可以穿过梅林的喉咙,“说话。”
在如雷的心跳中,梅林一时找丢了声音。
“这么多年。”亚瑟说,“我相信你。”
“我并不想——”
“并不想告诉我——即使有那么多机会?”亚瑟咄咄逼人,攥紧他的衣衫,领口被扯得歪向一侧,“你更愿意被人当场抓住使用巫术,没有一丝狡辩余地?这么多年,你在我身边,我以为自己了解你。每当我回想过去种种,冷汗就从背后冒出——破绽,谎言,而我视而不见!”
梅林怔怔地看着他,亚瑟咬着牙,蓄势待发的杀意如同绷紧的弓弦,一瞬间,他似乎就要动手,但接着,他深深吸进一口气,利刃般的气息拖着颤抖的尾梢,他松开手,撤去剑锋,闭上了眼睛。剑尖轻落在地面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地牢里一清二楚。
“是什么叫你处心积虑?”他像从残余的灰烬里捞出了这些词,“说吧。你想要什么,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有那么一刻梅林只听见亚瑟在说话,而完全不懂他的语言。“得到什么?”他恍惚反问。
亚瑟蓦然冷笑:“别告诉我你什么也不想要。一个巫师,呼风唤雨,待在我身边七年而只想做个男仆。”
梅林明白了他的意思。但他以为他会想要什么呢?他在自己空空荡荡的胸膛里摸索了一遍,也想找个理由来说明为什么自己这七年要洗衣擦地,出生入死。他发现除了虚无的命运,支撑他的只是亚瑟,亚瑟本身。亚瑟像一座高高的塔楼,像连绵的城墙,矗立在黑暗与黎明的边界。他的命运就是保护这塔楼和城墙永不坍塌。
卡美洛是亚瑟的国度,而亚瑟是他的国度。是他的国度里所有的欢乐、痛苦、傻气与骄傲。
牢房里清浅的月光恍如明镜,照得梅林满心透彻,照出一个不自然的,像要碎裂的微笑。一瞬间,法师仿佛就要说出什么坚决又叛逆的话来,但他最终选择了一个更合适的理由。“我想要……”他安静地说,“你能公正地对待巫师,承认魔法的尊严和自由。”
亚瑟抿紧嘴唇,梅林以为他马上要发出嘲讽或怒火,出乎意料,他竟点了一下头:“我答应你。”
梅林愣住了。
“两到三年,最多五年。”亚瑟说,“我会让魔法在卡美洛享有应得的位置。”
这绝对是个荒谬的笑话,是个幽默,他多年求之不得的心愿在一刻,在这种情形下实现了,而梅林丝毫没有感到快乐。
“……为什么?”
“为什么。”亚瑟古怪地笑,“当然是为了回报你。”
梅林茫然地盯着他。
“我会给你你想要的。”亚瑟冷冰冰地说,“无论什么,如果它值得你一直以来做一个说谎者。”
他站起身,垂下的右手拎着剑,月光里的轮廓像正在淡去的梦影。梅林明白过来:“然后,你觉得,我们就两不相欠。”
“你的愿望已经达成,现在就可以离开。”
梅林爬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亚瑟,我不会离开卡美洛,即使你……厌憎我,审判我或驱赶我。”
亚瑟几乎是尽全力在忍受:“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你说得很清楚,”梅林直视他的眼睛,迎上他闪烁的怒火,“但这里有我的命运。”
“命运,”亚瑟可笑地说,“命运。”
“有人在策划针对卡美洛的阴谋,”梅林执着争辩,“阿古温。你看不到他的真面目,亚瑟,他不是——”
“他不是我舅舅?他不是从小就照顾过我?他不是为卡美洛出生入死许多年?”亚瑟的双眸闪过一丝嘲讽,“当然,我看不透他的真面目。毕竟我对你的真面目也一无所知。”
梅林突然双手震颤。吸进去的空气变成石头堵在胸口。只是一个谎言,他就完全失去了他;只是一个谎言,他就必须忍受他刻薄的讽刺;他看不到他付出了多少,只看到他说了谎——
“我的命令,太阳一升起就将你处死。留下,还是离开,由你选择。”亚瑟冷漠的目光穿过黑暗,最后一次落在他身上。他从他身边走开,向打开的牢门走去,身影掠起一股风。
“为什么要等到太阳升起?”梅林用足以激怒他的语气问。
亚瑟的身影凝住。
“你现在就有一把剑。”梅林说,被一腔报复的怒意支配着,“牢房锁不住我,绞索就能杀了我吗?你还能想出什么花样?尽管让他们试试。刀,剑,或斧头,我没什么怕的——”
他走上去,抓住亚瑟拿剑的手臂:“如果你要判处死刑,就用你的剑,亲手来执刑。”
亚瑟慢慢转过身,惊人地冷静,他抬手,一根一根掰开梅林的手指。
“最后一次。”他说,“离开。卡美洛。”
梅林只是咬紧牙关。
亚瑟眼睛里晦暗不明的光芒开始翻涌,变成一片燃烧的冰海。他扯住梅林的衣领猛力一推,梅林趔趄着,后背撞在墙上,一阵锋利的疼痛灌满脊柱,亚瑟已经欺身压上来,鼻尖几乎要抵上他的,眼里翻涌着炽热光芒。
“你摔碎的信任,还指望我捡起来拼好吗!满屋子的尖锐嘲笑,还指望我坦然接受吗!在你们眼里我是什么,可以随意羞辱!所有这些谎言、欺骗、还不够吗?还不够吗!……你还要逼我杀你?好——”
梅林被他抵住胸口,无法动弹,但更多的是被他刻骨的恨意冻在原地,他发着抖,亚瑟的声音在他胸口里回荡,挤走了他本身的痛苦,而全填满了他的痛苦,他冰刺一般锐利疯狂的痛苦。
他看着他举起了剑,剑锋上月光冷艳如血。魔法在梅林身体里奔涌挣扎,争着要挤出来保护他,它们大叫,催促,说他用一个眨眼就能让亚瑟手里的武器飞出去——
他闭眼忍住所有魔法的冲动,忍住所有保护自己的本能。
亚瑟的剑狠狠劈下来。刺耳尖锐的碰撞,石灰粉末洒落,有些落入他的衣领,有些吸进他的喉咙。第二剑劈下来时,整面墙似乎都在抖震。第三剑,梅林再也无法控制眼底的泪水……剑锋一次次嵌入墙壁,一次次留下丑陋的刻痕。曾经亚瑟失去理智,是在大雨中劈砍一只木桩,梅林仿佛回到那场雨里,浑身湿透,冻得发抖,毫发无损,同时千疮百孔。
不知道是第几剑之后,亚瑟终于松开他,往后退了一步。
他扬起手,将剑用力插到干草堆中,紧闭眼睛,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如果情绪可以被吞咽,他正要将它们吞咽干净。
梅林的手指摸到墙上凹下去的伤痕,粗糙的石子硌在指尖上,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许多年从未间断的折磨,在这一刻似乎达到了顶峰。
寂静的月光铺在地牢里,许久之后,亚瑟睁开眼,望着他,目光苦涩、冰冷。
“跟我来。”
梅林没问要去哪儿,去做什么,亚瑟抓住了他的手。他机械地挪动双腿,由他领着出了走廊,绕过卫兵把守的楼梯,从另一片牢房后侧,原本由铁栅格封住的出口钻了出去。高文正等在那儿。
“东西备好了?”亚瑟问。
“马匹,干粮,衣物,水。”高文拍了拍马脖子,“全都是现偷的。”他的视线落到梅林身上,见到他满身石灰,满眼泪水的狼狈,又询问地看回亚瑟。
“痕迹造得逼真些。”亚瑟轻声说,拍拍高文的肩。骑士点点头,又看了梅林一眼,跨上马走了。
亚瑟抓着梅林的胳膊,带他从城堡绕回去,他们走的是仆人的小门,梅林从不知道亚瑟竟然能对仆人用的这些窄小楼梯如此熟悉。
“我们去哪?”他问。
亚瑟没有回答,他们在楼梯和走廊穿行,避开巡逻的士兵,直到从仆人用的角门拐进一个熟悉的房间。
半掩的窗帘透进光线,照白了一小块地面。梅林差点绊倒,视野清晰后,他认出绊他的是张脚凳,两天前他最后整理这间屋子时,它还不在这儿。
不在这儿的还有散落一地的纸张,书桌凌乱的羊皮卷,洒出的墨水渍……一眼之下,唯一整洁如初的是床铺。
亚瑟在他身后锁上了门,手中的剑哐啷一声丢在地上。
“把灯点上。”他疲倦地说。
梅林绕过地面上的狼藉,走到烛台旁。他想擦燃火石,手指却在颤抖,试了好几遍,终于点着了引烛。烛火漾起光圈,让他酸胀的双眼微微刺痛,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下,举高手臂,用细长的引烛引燃高处的蜡烛。
“为什么你不用魔法。”亚瑟在阴影里看着他。
引烛光抖了一下,错开了蜡烛的烛芯。梅林像被烛焰灼伤似地缩回手。好半天后,他才回答:“习惯了,我想。”
他飞快地往角落瞟了一眼,亚瑟倚着衣柜,双臂抱在胸前,阴影之中静止不动。
国王没有进一步表态,梅林握着引烛,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他又瞟了他一眼,亚瑟只是等着,像是指望他自己拿主意。
上一次国王见到他使用魔法,他的手正放在米西安公主的肩头,用沙哑低沉的声音对她念咒语。他十分焦急,而那种焦急被指控为恶毒,他抬起头时,眼睛还是金色,而亚瑟正在走廊另一端。他只记得他的轮廓走近,却不记得他的神情,也许那神情本身就是酷刑,所以他的意识自动将它抹去了。
梅林咽了咽口水,咽下喉咙里的奇怪感觉,把引烛吹灭,放回抽屉中。随着他心中的念头成形,光焰升起,所有烛台同时亮了,国王的寝室沐浴在一片烛光中。他错觉这烛光是冷的,比起地牢的昏暗,明亮反而更冷。
亚瑟仍在衣柜旁,纹丝未动:“还有吗?”
梅林陷入沉默。烛光平静燃烧,映得他右侧脸颊微微发热。他静了静,抬头望着烛火,在他的视线里,火焰突然窜高,几支蜡烛的火光升到一起,火舌纠缠,一只龙从火中展翼飞出,身姿骄傲挺拔,辉煌璀璨的双翼有力地拍动,拖着一道长长的烛烟飞向屋顶。
它盘旋了一圈,落下点点碎金,最终消散于无形。
梅林盯着烛台后的墙壁,火龙消失的地方。挂毯上绣着卡美洛的徽章,红色旗帜上金色的龙。他不敢转头去看亚瑟,连动都没动一下,即使脖子向右扭的角度并不舒服。
身后没传来半点声音。直到近处的烛焰蓦然跳跃,他才惊醒,僵硬地回过头。
亚瑟的目光不知道落在哪儿,或许只是放空,近乎寂寥。他的神色让梅林的心脏重重地坠落。他本以为会看见冷漠、反感、憎恨或隐怒,每一种他都做好了准备,但他从未准备看见的是孤独。
而亚瑟正像是站在孤岛上。他离他不过几步之遥,却像再也走不到。
“亚瑟。”他忍不住出声,声音不大,有些犹豫,但确信国王能听到。
亚瑟蓦然低头,眨了几下眼睛。他解开自己交缠的双臂,从衣柜旁走开,没有回应梅林的呼唤,在寝室正门前留下一句“呆在这儿”,就拉开把手消失在门后。
烛光的冷意中,梅林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只是站着。就在前天晚上,他和亚瑟还在这间房里嬉闹,他嘲笑亚瑟打猎输给了公主,亚瑟则抱怨他的喷嚏吓走了牝鹿。那时秘密仍是秘密。他曾设想过无数次秘密暴露后的情形,他想过亚瑟会翻脸,并且设想着自己的反抗。他会据理抗辩,为与生俱来的部分争得正视与尊严。
然而,随着年月流逝,随着他们经历的越来越多,想象中激烈的对峙却越来越少。取那种无畏的勇气而代之的,是逐渐加深的彷徨。他仍然渴望能让亚瑟知晓真相,也仍然害怕,但渴望与害怕都在变淡。他只是想,这不是最好的时机。也许再等等。两年,五年,或者十年,等阿尔比恩终于统一,等卡美洛戴上和平的冠冕……等他们终于老去。
梅林不愿再干站下去,烛火烘烤着他的脖颈,他只想远离这个角落。他弯腰收拾了地板上的衣服,像往常一般摆好杯盘,封好窗帘,整理书桌,捡起桌脚旁散落的纸。散落在地的统统是信件,曾被揉皱过,有些字迹略微模糊,但不妨碍他读出信中写的都是同样内容。
反对魔法的国度里,离国王最近的人却是巫师。
梅林在仆人聚集的角落听过不少闲言碎语。先前数月,人们多半谈论着国王的未婚妻。事情总是越传越离谱,婚礼取消之后没几天,市场的菜贩子就信誓旦旦,说他在城堡里干活的侄子的朋友的姐姐亲眼看见原本要成为王后的女人在空房间里迫不及待向不止一个骑士撩起裙子。又过了几天,她撩起裙子的对象已经从骑士变成了男仆和马夫,地点则变成了马厩、花园、甚至楼梯转角。
“那不是真的。”梅林硬邦邦地说。
“哦,”菜贩子毫不在乎地瞥了他一眼,“你只是为国王感到遗憾,我也一样!……他的脑子肯定都用在治理国家上了。要我说,这女人就该吊起来绞死。”
如果梅林还能无用地为格温反驳几句,现在他则确信,没人能为他反驳。这些信也许写得比集市上的传言精巧些、正式些,字眼仍深深刺痛了他。信中描写的人用邪术蒙蔽国王,愚弄君主,处心积虑,心怀叵测。这个人他并不认识,刺痛他的也不是污蔑,而是他知道亚瑟一定读过了这些信,每行字都认真读过。
前门发出响动,他没来得及将信摆好,亚瑟已经进来。
国王看了他一眼,视线扫过收拾整齐的屋子,一语不发地推上门,走到床边坐下。他垂着头,手臂撑在膝头,目光落在两膝之间,注视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上实在空空如也。
梅林屈膝在他脚边跪下,双手去扶他的靴子。亚瑟的腿向里一收,避开他的动作。梅林抿了抿嘴唇,双手执拗地追上去,握住亚瑟的后跟和脚踝。
国王轻轻嗤笑,“为什么你还表现得像个仆人?”但他放松肌肉,任由梅林将他的靴子拉下来。
“有些事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梅林低着头,帮他脱下另外一只靴子,声音微弱但坚定,“比如你是谁,我是谁。”
“你是谁?”亚瑟像不认得他似的,“你是火焰、烛光、飞舞的龙。你是个巫师。”
“我生来就是巫师。”梅林说,“然后我成为了你的男仆。我看不出这有什么矛盾。”
亚瑟又笑了一声,听起来只像山谷间空洞的回响。“男仆。”他说。
梅林把他的靴子摆到老地方。敲门声突然响起,有人在外面恭敬地请示:“陛下?”
“放那儿。”亚瑟答复。
什么东西被搁下了,等脚步声消失,他说:“热水在门口。你洗个澡,换身衣服,然后我们再谈米西安公主遇袭的事。我不希望房间里闻起来像臭哄哄的牢房,到处落满墙灰。”
梅林抬起头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洗澡?在——这里?”
亚瑟似乎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了一些昔日的乐趣,半边脸颊微微一动。但他毕竟没笑,疲倦和冷漠像潮水冲刷而去:“你想在走廊上也可以。看准时机,别光溜溜地被抓住。”
说完,他便将腿叠起,靠在床头,拾起矮柜上的羊皮卷展开阅读,而不再看他。
“明天就是行刑的日子。”莫嘉娜转动手腕,在火炉上方玩弄火舌,火苗雏鸟似的争前恐后舔吻她的指尖,映在她浅灰色的眼睛里闪闪发亮。
“我难以入眠,阿古温。难以入眠。曾经有无数次,乌瑟把我的同伴推上断头台,无数次,庭院里堆起燃烧的火刑架……再看多一眼都教我作呕,没想到有一天,我竟然会期待处死一个巫师。”
她转过身,激动得微微颤抖,散落的黑发使她的脸颊愈发苍白如雪。火焰燃地更旺了,照亮屋内简陋的陈设,墙缝中的苔藓,低矮歪斜的窗沿。
“艾莫瑞斯就是我的梦魇。自从知道他是谁,想起他是如何一次又一次与我为敌,我就每晚都做噩梦。梦里我杀不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近。”
重温回忆令她切齿,而接近胜利让她喜悦,她走到窗下,坐进一张靠背椅,阿古温就坐在她对面。椅子上都铺着柔软的绒鸭毛垫,那是阿古温从卡美洛的王宫里带出来的,为的是尽量让莫嘉娜在陋屋住得舒适。火光映出男人脸上急切的殷勤,就连油腻的发丝也闪着兴奋的光。
“他的小命就要玩完儿了,你的噩梦结束了,公主殿下。”他说,捉紧手中的酒瓶,身体前倾,渴望离莫嘉娜近一些,“亚瑟会替你杀了他,而他甚至不想反抗。”
莫嘉娜嘴角带笑,笑意刻毒而怜悯,“他对亚瑟的忠诚令人感动。而我亲爱的弟弟呢,我了解他。他的自负,他的固执——你看到格温娜维尔的下场吗?多么完美的铺垫。我等不及看他明天亲手扔下令牌处斩梅林。我也等不及要他摇摇欲坠的自尊坍塌,跪在我的王座前俯首。”
“只有一点遗憾。”阿古温柔情的眼神从她身上挪开,表情转为厌恶。想到白天的审判让他心中窝火,他晃动手中半满的酒瓶,仰头喝了一口,“奈米斯的蠢公主,完全不在乎自己差点丧命,竟然帮那个男仆说话。亚瑟驳回了我的指控,只判梅林触犯禁令,罗多国王那儿的反应被压了下去,两国联姻看样子依然稳固……”
“奈米斯不值一提。”莫嘉娜早有准备,不屑地一哼,“赫利奥斯已经是我的人,他那只南方军队可比奈米斯的老国王强悍许多。至于那公主,留她一命也好,只要我们把米西安攥在手里,一旦政权发生动乱,你说罗多会是什么立场?”
阿古温不满地皱了皱眉,想提醒女巫自己才是她最可靠的帮手,但当他看向莫嘉娜的眼睛,火气立刻压了下去,口吻也更委婉:“赫利奥斯的人靠得住吗?你可以调派我的亲兵……”
“你的亲兵要在他们该在的地方。”莫嘉娜不耐烦地说,“还有你,阿古温。城堡的密道地图什么时候才能偷出来?你总说梅林是你的阻碍,现在阻碍没了,你昨晚就该把地图为我双手奉上。”
阿古温隐忍的怒火因为莫嘉娜的语气而膨胀,“我试过好几次,地图不是那么容易拿到!我已经抓住了一个人的把柄,让他为我们所用,只要再打通一环关节——”
“瞧瞧,瞧瞧,”莫嘉娜投来轻蔑的眼神,声音从牙齿缝中啐出来,“‘我做了多少事’!只是一件有用的都没有。”
她在椅子上挪了挪,面部冰冷的线条连火焰也烤不热,“昨天城堡里出了事,国王男仆被发现是巫师,本该乱成一团,正是你的好机会,可你干什么去了?”
阿古温捏紧酒瓶,语气不善,“我去地牢里看他了。”
“去地牢里看他,”莫嘉娜眯起眼,“看谁,看梅林?看艾莫瑞斯?你太愚蠢……”
“他害过你!”阿古温恼怒而急切地说,一把抓住莫嘉娜的手,“他害过你,折磨过你,想到这一点我就恨地牙痒痒,毒药,魔咒,他在你身上用过的应该全还给他一遍!只是处斩太便宜他了,他值得更凄惨的下场。再说,亚瑟已经不信任他了,就算他猜到些什么,又能怎么样?”
他急促的呼吸喷在莫嘉娜面前,女巫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个莫测的笑容。她没有如往常那样抽出被握住的手,反而轻轻拍了拍阿古温的手背。
“你对我竟然这样忠心。”她说。
“我可以为你付出生命,你知道。我可以送你登上卡美洛的王位而不要任何回报,只要允许我……允许我在你身边,时常看到你。”
“那太残酷了,阿古温,”莫嘉娜轻轻地,挠痒痒似地说,“等我成为卡美洛的女王,我保证你会得到回报……比你期待的还要多得多。”
阿古温热烈的眼神描摹着公主的面容,莫嘉娜微笑着,慢慢抽回自己的手,“现在,做好你的事。为我去拿到那张地图。”
木桶里的热气雾一样将他包围起来,梅林轻手轻脚地脱掉鞋子,自肩膀扯去上衣。石灰粉随着他的动作从头发和衣服里抖落。
雾气之外,亚瑟正靠在床头,膝上摊着羊皮卷。梅林知道他并没真的在看。无形的紧迫令他如芒在背,皮肤仿佛一层轻薄的莎纸,芒刺已扎入皮下,戳在他的骨头上。他本想尽力忽略这种异样,最终却忍不住回头,对上亚瑟的眼睛。
“如果你要知道的话,我没在这里藏着另一个谎言。”
亚瑟望着他,就像审视的是一张地图,一张原先烂熟于心,现在却风貌大改,需要重新绘制的地图。“那很好,”他卷起羊皮卷扔到一旁,也不准备再假装下去,“因为我确实怀疑你的皮肤下藏着另一个人。”
梅林别过了脸,也许只是热腾腾的气雾的熏蒸让他浑身发烫,而不是心底里某种残酷的灼烧。他试了试水温,倒进两壶冷水,把腿从裤子里撤出来,爬进了浴桶。
他一直下滑,让水面淹过头顶,让自己消失在波纹中。
最初的几年,他服侍亚瑟洗澡时,王子会将水故意泼到他身上,在他来不及躲开时哈哈大笑。后来,他不再开这种无聊的玩笑,转而在皂角的涩味中与梅林聊起堆积如山的政务中的一项,只有当男仆的心不在焉被他发现,他才会屈起手指,将水珠突然弹到他额头上。
由于日程和事务的繁重,亚瑟有几次甚至在洗浴时睡着了,梅林转身去取袍子,回来发现他的脑袋已经歪在桶沿,毫无形象,也毫无防备。梅林叉着腰挑着眉盯了片刻,往他的后脑勺上突然拍一下,他只是半睁开眼瞥清面前是谁,便又继续歪着,任由男仆嫌弃地把他往前推,托住他的肩膀,在他的脖颈和匀称的背肌上浇水,唯一需要的注意的是男仆会突然想起什么事要做而没心没肺地松开手,让他向前栽进桶里。
梅林在水中一动不动地沉着,双手扶住膝盖,水撩动发丝,包围他的脸颊,发亮的水面像一扇抖动的圆窗,他一直等到憋不住气,才向上浮起,从回忆中浮起,后背靠向桶壁。
他捋开脸上的水珠,草草洗去身上的灰尘,用的力气很大,像要发泄什么,将皮肤搓得通红。然后又埋头进水里,把头发抓揉干净,很快洗完,便湿漉漉地爬出浴桶,擦干了,去抓一旁的旧衣服。
手指还没碰到,他想起来这些衣服沾了灰,不能再穿。
梅林思考了让衬衫从盖乌斯的箱子里飞出来,从窗户飘进国王寝室的可能性,最终还是转向亚瑟,“我的衣服都在……”
亚瑟从床上起身,面无表情地走到他身边,拉开衣柜,随便扯出两团布,丢到他头上。熟悉的像阳光晒过的味道钻进鼻子里,梅林把它们从仍然乱糟糟的头发上拉下,换上长裤,套上亚瑟的衬衫,这些衣服穿在他身上和挂在单薄的衣架上差不多。
“你背后的疤是怎么回事。”亚瑟问,站在他面前看他把腰带扣在最后一格。
梅林下意识地向腰后一摸,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我不记得你那儿受过伤。”亚瑟说,“别告诉我是清理马厩的时候栽倒在钉耙上。”
梅林是受过一些大大小小的伤,但它们结疤后总会淡化,渐渐变得不明显,也许是魔法疗愈了他,和亚瑟的、和骑士们的刀剑伤疤比起来,他身上的伤最后都会变成一道很淡的细线。
他不知道,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亚瑟握住他的胳膊,将他翻转过去,从他刚扣好的腰带里扯出了衬衣,往上推到肩胛。
“这儿。”他说。
梅林只觉得毛孔缩紧,不是因为潮湿的头发让水滴滑进脖颈,而是亚瑟的拇指在他背上,轻轻抵住了某处。国王的拇指因长期握剑在内侧长着茧子,指腹滑过一道尤为显眼的疤痕,敏感的触碰唤醒了它——快三年以前,由一只巨大的毒蝎蜇在梅林身上的伤口。可能是毒液浸润过,它不像其他伤疤恢复得那样好。
他想必是畏缩了一下,亚瑟有所发觉,手指离开了他的皮肤。
梅林慢吞吞地把衬衣塞回腰带里,转过身来,用一种无所谓的语调,“蝎子蜇的。”
“个头挺大的蝎子,是吧。”亚瑟的目光不肯就此放过他,“梅林,你一直叫我蠢货白痴,现在看来,在你眼里我真的是。”
亚瑟冷冰冰地合上牙齿,嘴里的味道像刚吃过苦杏仁。有只刺猬住进了他的胸膛,随着每一次呼吸缩紧和舒张,他只是忍着,抿紧嘴唇,不让刺痛浮现到脸上,不让任何情绪浮现到脸上。
如果梅林不在他面前脱下衣服,他其实从未注意到他是那么瘦,他熟悉他清癯的颧骨,手指,干活到酸痛于是转来转去活动的脖颈。但他不熟悉他在水雾中苍白的,线条冷硬的背影。他的背影陌生得奇怪,简直像是另外一个人,像另外一种事物。有那么一刻,亚瑟想亲手去毁掉,去击碎它,好看看其中深藏不露的除了魔法还有什么。下一瞬间,他又想离它尽可能地远,离真相尽可能地远,触碰它一下都令他无法忍受。
“亚瑟,”梅林开口,湿漉漉的黑发滴着水,从他灰蓝色的眼睛里传递出来的,像是不堪受折磨的疲惫,又像是感到可笑而反感的淡漠,“那真的是一只蝎子。”
亚瑟点点头,从他面前走开,拽过一把椅子扔在床旁,在烛火下方。他自己在床头坐下,等着梅林过去。
“盖乌斯说总有一天我会明白你的忠诚,明白你为我做了什么。”亚瑟说,“我正在试图明白。你用魔法做了什么?你肯定也很想告诉我。告诉我这个自大的白痴,只懂得给你判刑、却不懂得你的忠诚的白痴。也许我有幸能听到你的教诲,并用我这颗榆木脑袋好好领悟。”
他加重每个“白痴”的发音,每次,梅林的眉毛都轻轻一皱。他从他的表情中得到了一种残忍的、悲伤的快感,这使他自感丑陋。他阻止不了报复的意图在心底滋生,即使这条阴暗的鞭子每一鞭都鞭笞在他自己身上。
梅林静在原地,地牢里的那通要亚瑟亲自行刑的话,覆盖着墙灰的几滴眼泪,似乎就是他情绪的巅峰。
“现在不是谈它的时候,”他说,语调的波动仿佛也被浴桶里的热水洗去了,“我们该谈谈米西安公主,谈谈阿古温……如果你还想谈的话。”
亚瑟唇边挂着冷峻的微笑。
“如果你不说,就从我开始。”他逼问道,“——那条龙,对吗?”
梅林的嘴唇分了分,并没有回答,但他睫毛垂落在眼眸上轻轻颤动的样子等于默认,亚瑟的笑容淡去,移开目光,盯着面前的空椅子。
巨龙拍动翅膀,利爪击中他胸膛的疼痛恍如昨日。他在远古的巨兽前,渺小得像一只蚂蚁,手中的长枪扎进尖硬的龙皮,就像一根针扎进参天大树。一瞬间,他额骨里的某部分开始跳痛,他不得不用掌根按住额头。画面一个接一个闪过,他晕过去又醒来,梅林站在草地上,回头对他微笑——
“我竟然相信是自己打败了巨龙。我竟然……竟然还能洋洋得意地回到城堡,接受喝彩与荣耀。”他的声音轻下去,唇边讽刺的笑意像一道冰面上的裂缝,“那时你在想什么?怀揣着真相,跟在我身后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
梅林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线,下巴微微发抖,他鼓足勇气看向亚瑟,“我在想你的勇敢无畏。想人们扔给你的花是你应得的。想将来你会成为他们的国王,一个可靠的,被信赖的国王。即使没有魔法,即使力量悬殊,你一样为了他们拼上性命和巨龙战斗——”
“然后输了。”亚瑟轻巧地说,“赢它的是你。”
“那不是重点。”
“那就是重点,梅林。”亚瑟抬起头来盯住他,“我所取得的成就,其实不是我的。难怪你总叫我傻瓜、菜头、自大狂。因为你心里清楚我就是,对吗?别和那个蠢货一般见识,虽然头顶王冠,但他只是个对真相一无所知的白痴。”
梅林的两颊蓦地变得苍白,双眸中浮现出被伤害的神色。“你觉得我是这样看你的?你觉得我做这一切只是为了嘲笑你?”他激动地说,“如果我看不起你,我就不会为你使用魔法。也许吧,我赢了那条龙,可我之所以能赢——”
“两年前,”亚瑟看着他继续说,“摩高斯带着森瑞德的军队攻陷了卡美洛,囚禁了我父亲,辅佐莫嘉娜登基。我们毫无胜算地冲回来,却充满奇迹地赢了。不死大军在一瞬间倒下,我的剑甚至还没有挨到他们衣袖的边缘。那也是你。”
“是我。”梅林咬着牙,仿佛谈论的事迹对他而言更多是折磨而并非荣誉,“我打翻了生命之杯,只有那样才能摧毁不死大军。”
“还有哪些?”亚瑟问,他凝视梅林的双目,将手指上的指环退下又戴好,“有多少次……”
“我不记得。”梅林僵硬地说。
许多小事,曾在亚瑟心里种下疑惑的片段,现在都涌了出来。他并不都清楚那是在什么时候,在哪儿,但他清楚地识别出了其中可能的魔法痕迹,突然摔落的烛台,着火的绳索,崩塌滚落的石块……
亚瑟垂下眼眸,末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我有时觉得我这一生中充满了幸运。我输过,失败过,有几次几乎死了,命运却似乎总在关键时刻给我一线希望,让我相信只要不放弃,死死地攀在原地,就能得到它的认可。但其实命运从没有认可过我,我和我的努力,全都不值一提。我的幸运只是拥有了你。因为有你心甘情愿地站在后面,代替我完成一切。”
他抬起脸来,眨了眨潮湿的双眼,一滴泪坠落到指环上,被他用拇指抹去,“对不起,梅林,我以前对待你的方式完全是错的,我应该给你爵位,给你奖赏,给你一切能让你留在卡美洛的东西,尽我所能地讨好你,挽留你,好换取卡美洛的和平,维持住他们国王虚假的形象。”
他话里的颤抖让梅林愣在原地,不敢相信从亚瑟口中会说出这些。他慌张地几步走过来,赤脚在地板上留下足印,一半是悲伤,一半是愤怒,他走到他面前,俯下身抓住他的胳膊。
“你到底有什么毛病,亚瑟?”梅林蹲下来,握住他两边肩膀,泪水在眼眶里闪动,“我希望你能知道我做的事,我希望你能看到魔法不仅仅是邪恶,仅此而已,我从没想过要你的嘉奖……”
“你知道兰斯洛特那天晚上对我说了什么吗?”亚瑟突然说,“他说我从没有赢过他,格温是他让给我的,一旦他改变主意,她只会重投他的怀抱,而我能提供的只是一顶王后的冠冕。”
梅林攥紧他的肩袖,“那不是真的兰斯洛特,他是个影子,是个虚假的影子!”
“他说得对。”亚瑟苦笑,蓝眼睛闪着冰凉的光,“我有许多优势,因为我是国王。我能给予的也多半源于我是国王。如果我不是呢?人们还愿意追随我吗?他们不知道那些从未达成的荣耀背后,我只是个担负了太多期待的普通人……比他们能够想象的还要普通。卡美洛没有我依然会是卡美洛。”
“卡美洛没有你就一无所有!”梅林坚决地追逐着他的目光,咽下流进咽喉的咸涩,“这和你一开始是不是王子无关,哪怕你被乡下的农夫养大,有一天你也会成为卡美洛、成为阿尔比恩的国王,人们会选择你。命运选择了你。”
“命运选择了我?”亚瑟好笑地说,他拉下梅林放在他肩上的手,握着他的手腕,越握越紧,像一副坚固的镣铐。
“如果我注定成为你口中所说的人,如果我值得信任,莫嘉娜为什么恨我;格温为什么背叛我;你为什么不愿意相信我,告诉我你有魔法?”
梅林怔住,亚瑟松开了他的手,他的手指从他掌心滑过,自然垂落下去。在亚瑟的目光里,他嗫嚅了片刻。
“我不想让你为难。”潮湿让他的眼角发痒,当这个理由被说出来,听起来却那么不真实,“魔法让你失去了父母,魔法给卡美洛带来过许多灾难,我不知道魔法和你之间的裂痕一时半刻要怎么修补。我当然想过要让你知道。你为了救依兰向德鲁伊男孩忏悔的时候……我真的很想告诉你,如果你们能有一个拥抱,我想我们也能……只需要再等等。”
亚瑟的脸上很快地闪过一丝悲伤,他抬起手,把泪水从梅林眼角抹去,动作很干脆,却称得上温柔。
“别因此流泪。”他说,“自始至终错的只有我,是我让你们失望,无论是作为情人,朋友,还是国王。”
梅林摇头反驳,但他却找不到词,所有字母仿佛都在都在痛苦中抖落,摔碎在地。
亚瑟闭上眼睛,捏住眉心,轻轻摇头阻止他再开口。在闭目的黑暗里他看到许多回忆的片段,今夜之后,这场对话之后,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身体里流失,无法挽回。
他不是人们以为的王,甚至不再是自己以为的自己。他的一生是一个巨大的谎言,从出生一直到现在。他清醒地意识到,如果梅林为他所做的这些事,他当初选择为另外一个人做,那么成为国王的就会是那个人而不是他。
他想笑,但又觉得茫然。
他最终还是问:“为什么你要做这些?”
黑暗中,梅林的声音没有立即响起。
“因为你……”过了许久他才沙哑地说,“因为你是你。因为你值得。”
这个答案依然是个朦胧的谜语,亚瑟想追问到底是什么让梅林相信他值得,但他没有开口。如果他问了,如果他最终发现他并不“值得”……他的世界只会向万劫不复坠落地更深。
他深呼吸,睁开眼睛,收敛起所有表情。纵然他此刻只想休息,只想将自己洗刷成空白,但他脚下还有国土,头上还有冠冕,肩上还有责任。
“告诉我关于米西安公主的事。”他说,表明话题的终止。
梅林咬着嘴唇看着他,想从他脸上寻找什么。亚瑟见过那双眼中刮起风暴,但更多的时候,梅林的眼睛总有种寂静的坚决。现在他执着地,忐忑而忧心地注视着他,在回答了他的问题之后,想从他脸上寻找回应。
他能找到的只是空白,亚瑟为此而难过。
梅林沉默着起身,坐到他对面,蜷起腿,将膝盖收拢在臂弯。
亚瑟又想起他背上的伤疤,想起自己先前的冷漠、怒火和刺痛。那些情绪变得遥远而模糊,事实上,所有情绪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了,他的身体里似乎空荡无物,只剩下一顶王冠的重量。
梅林开始说话,声音从他耳朵里掠过,他确信自己在听,并且听得明白,但另一部分的他飘浮在半空,疲倦而嘲讽地向下看着。
“有人在跟踪米西安,”他重复道,“你认为那是阿古温的人。”
梅林点了点头:“袭击公主的是黑魔法,是下过咒语的东西,谁能接触到它,把它带进城堡?昨晚阿古温曾到地牢里来,亲口承认他为莫嘉娜做事。”
亚瑟沉默着,眼前浮现他舅舅的脸,他小时候,阿古温会把他举起来架到肩膀上。那时阿古温非常年轻,喜欢在宴会上跳舞,他总是允许亚瑟骑在他的脖子上,带着他一起跳。
“也许你不相信我的指控,”梅林的两片唇抿到一起,“我没有证据……”
“不,”亚瑟斩钉截铁,“我不会拿卡美洛的安危冒险。这项指控会被秘密调查,结果要么坐实,要么还他清白。”
梅林的表情并没有因此而轻松多少。
亚瑟语调放缓:“莫嘉娜仅仅是为了揭露你,还是确实在针对米西安?”
梅林瘦削的肩膀向上耸起:“我想她原本可以一石二鸟。谋杀公主,把罪名加给我,挑起奈米斯和卡美洛的战乱。”
“所以他们大有可能还会另找机会。”亚瑟的脸颊收紧,“公主的安全我交给了帕西瓦尔,他奉我的命令在保护她。”
说完,一个念头忽然闯进他心中,它陌生而扭曲:帕西瓦尔能够信任吗?依然能够信任吗?阿古温对卡美洛忠心耿耿,乌瑟在位的许多年都是如此,他在王廷里颇有威望,如果他现在选择反叛,是否意味着他这个国王令他不满?
如果阿古温和莫嘉娜站到了同一阵线,那么还有谁会这么做?
如果阿古温依旧忠诚,又是谁背叛了他?
他是否要一个一个去调查,所有的骑士,所有的大臣?在这些人中,他还看错了谁?
“……亚瑟?”
他回过神,梅林的眼睛在烛火下像一段瓦蓝色的晨辉,光线使他光洁的颧骨凸显如雕刻,仿佛硌在他心里。
“我听着呢。”他哑着嗓子说,心脏突突跳动。
梅林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笑容有些苦涩,“……可我什么也没说。”
亚瑟张了张嘴,又闭上。
“听着……”梅林挪动身体,向他靠近了些,犹豫着想伸手触碰他,却变成手指古怪的抽搐。他的手蜷成拳头,收回在膝上,那条亚瑟的旧裤子在腿弯打着皱褶,他下意识地捏紧一道。
“亚瑟,你被许多人所信赖,你也应该相信他们。你不应该因为一次谎言,我的,谎言,就……”他咽了咽,“如果有人背叛你,并不是你的错,你拥有权力,而权力永远会被人觊觎。”
亚瑟注视着地板上一处细小到他之前从未察觉的坑洼。一个也许不是。可两个,三个,四个?一直以来,他确实在比武时表现得不错,他擅长用剑,仅此而已。作为国王,他本应更加明智,更加敏锐,更让人信服……
而他没有做到。他无法杀死一条龙。他从未能与不死大军抗衡。他一次又一次地看错了人。
他绝非梅林口中的“值得”。
烛火“啪”地爆了一声,亚瑟的心跳缓慢下来。漫长的沉默相对,烛光莹润,他发现梅林发梢上滴下的水沾湿了他的肩膀,有些地方已经于烛火旁变干,在衬衣上留下浅淡的印迹,而梅林浑然未觉。
“把头发擦干,”亚瑟说,和他真正的心情相反,他的声音轻柔、平淡,“这件是我为数不多喜欢的衬衣。”
梅林愣了愣,拉过衣领,查看肩膀和后背。这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不知为何,竟让亚瑟很是难过。他转头瞥了一眼紧闭的窗帘,感到四肢沉重如岩石。
“……明晨的警钟敲响之前,”他轻轻地说,“我们最好还能休息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