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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有人說,在黑暗裡,人更應心存希望。
說這話的人,大概從未經歷過真正的黑暗,因為他們盲目地相信希望能戰勝一切,卻不知道當希望一次又一次地被摧毀,只會將人逐步推向真正的絕望。
「看這症狀,你患的極有可能是雪盲症,得用紗布覆蓋雙眼,多吃點含豐富維他命的食物,一兩天後視力就會自行恢復。」看診的醫生如是說。
Shay Cormac第一次聽到這番話時,心裡還真輕鬆不少。他知道甚麼是雪盲,這種症候不過意味著眼痛、流眼水和短暫失明,休息一下就好,連藥也可省掉不吃。記得當日Gist問他感覺如何,他還開玩笑說這是上天對他的憐憫,特地賜予他兩天假期休息休息。然而,失明第三天後醫生仍舊重覆上述言論,他很難不憂心。
「如果這不是雪盲呢?」
「這個……」一陣靜默過後,醫生才再次開口:「這該是雪盲吧? 你有好好臥床休息嗎? 有聽我囑咐多吃蔬果補充維他命嗎? 你……」醫生開始連珠炮發地問這問那,彷彿Shay應為自己仍未復明一事負上所有責任。大抵是因為Shay一句不應,醫生開始轉而質問其他人,似是要從他人的話語裡找出所謂的「破綻」。
第六個問題出口時,忍無可忍的愛爾蘭人直接打斷他的問話,請他離開。
「你不必太擔心,船長先生。明天! 明天你一定會康復的!」醫生的語調是如此肯定。
結果「明天」到了,Shay眼前仍舊漆黑一片。團長Haytham Kenway命Christopher帶上人馬,北上進行地理勘察,他本人則跟Shay一同留在聖約翰。如果單是為了照顧某位仍舊失明的船長,確實不必勞煩團長本人,但近日有情報說兄弟會蠢蠢欲動,Haytham選擇留下,大概是為了探取情報和進行調查。Shay正想著,忽然有人敲了敲門。
「船長!」
「嗯? 這是…… Carrick? 還有……」
「Kieran.」微微沙啞的年輕男聲應道。
「啊,對,Kieran…… 怎麼了?」
「我們待會就出發了,船長您要快點好起來啊,大伙完成任務後就會回來,到時我們再一起出海。」Carrick說著,一個瓶子被交到Shay手裡,那人輕輕拍拍他手背,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聽來是Kieran:「船長,罐子裡放的是蜂蜜醃檸檬片,是家裡人在我登船前塞給我的,我自小體弱,他們怕我在船上熬不過來,給我送這些補充維生素。聽醫生說,多吃維生素有助您早日康復,希望您不要嫌棄。」
「這怎麼行? 既然是家裡的──」
「請收下吧,船長,這是我們的小心意。」Kieran堅定地說時,又彷彿是怕Shay拒絕,特地用手覆上對方手背,讓他穩穩地拿好罐子。
「謝了,小子們。」Shay努力扯出一抹笑容:「我很快就會回來。」
「對對對,船長一定要儘快好起來啊。」Carrick朝氣滿滿地說。
待二人離開,陸陸續續又有其他水手前來道別。來過,又去了,後來連Chris也來了,像個大媽般叮囑這個囑咐那,要不是念在手足之情,Shay真想把他推出房外再重重關門。好不容易聽軍需官嘮叨完了,以為耳根可以清靜一下,想不到一腔標準的倫敦口音跟著接力。
「我待會出去給他們送行,你一個人可以嗎?」
「沒問題,sir。」
半晌,話音再次響起:「我知道你在想甚麼,但分頭行事是為了更妥善地分配時間,並沒有別的意思,Shay,你別多想。」
「我明白,這是恰當的決定,sir。」
回應他的,是漸遠的腳步,然後是輕輕的關門聲。
Shay獨個兒坐在床沿上,手裡捧著因體溫而變得微暖的玻璃瓶,雙眼仍舊覆著一圈又一圈的白紗布。他曾以為脫離兄弟會那陣子是人生裡最艱難的時期,但現在失去視力,日子也不見得比之前容易。那時候,仇恨強化他的意志,令他能不畏險阻地前進,現在大家的關心反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不確定。如果這不是短暫性的失明呢? 這不單意味著他不能再開船,還要與鍾愛的大海、The Morrigan,還有一幫好手足作別。但轉念一想,似乎又覺得自己想太多,也許明天眼睛就要好了。想到這裡,Shay打開玻璃瓶罐,用指頭夾了一塊檸檬片放到嘴裡吮吃起來,帶酸的甜味刺激著味蕾,他這才想起自己今早見完醫生後也沒怎麼進食,就這樣接二連三地吃起蜜餞檸檬來。
就在這時,木製的窗沿發出「格」的一聲輕響,Shay的動作亦隨之僵住,但他很快就回復過來了,舐去指頭上的蜜糖,然後封好瓶罐,放進床邊的抽屜裡。一彎身之際,利刃劃破了氣流,原先彎腰的男人突然像彈簧一樣蹦直身體,用袖劍格開了對方的劍刃。
「你這叛徒竟還有臉保留這對袖劍。」
「用仇敵最得意的武器殺死他們不是更有意思麼?」不出Shay所料,那個以魯莽見稱的低級刺客舉劍就是一劈,Shay側身翻滾到床的另一面,抄起長劍背貼著牆,作好防禦的架勢。直覺、聽覺和經驗成了他的護身符,但當他肩臂接連受創後,他才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房裡來了多少人,而那幫傢伙也似乎察覺了,開始製造不同聲音試圖擾亂他。不消一刻鐘,Shay身上又多了四道傷口,痛感大大銳化了愛爾蘭人的意識,猶如困獸之鬥的局面也促使他收歛全副心神應敵。再者,對方雖在人數上佔了上風,但都是些劍術不很高明的新丁,所以即使人多也吃不到多少甜頭。正酣鬥間,梯口傳來一陣雜亂的聲響,「砰」的一聲響令愛爾蘭人稍一分神,到他發現那柄橫削過來的袖劍劃空而至,一切都已太遲。可是袖劍並未如推算般割破他的咽喉,取而代之的,是劍刃相交的聲音。
一時之間,Shay也不知道來者是敵是友,正要攻擊,對方忽然喊道:「右邊!」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那位本應前往碼頭送行的上級。來了強援,Shay立刻抖擻精神,在Haytham的指示下進行反擊,二人聯手的情況下,漸漸佔了上風,刺客們大抵是知道大勢已去,接二連三地逃循而去。過了一會,微涼的指尖落在他的脈門上,漸漸移到手心,悄然地從他手裡取過長劍,這時Shay才發現那緊握劍柄的右手仍在微微發抖。
「沒事了,Shay,他們都走了。」Haytham放下長劍,伸手扶著Shay讓他到床上。剛好房東來了,看著亂七八糟的房間還有滿身血污的瞎子,一時詫異得說不出半句話來。Haytham見他來了,上前隨手給他塞了錢,命他去請醫生,Shay聽了卻出言阻止:「不勞煩了,這小傷只消包紮一下就好。」
「你應見見醫生。」
「不,屬下認為我們應盡快撤離此地。」
最後Haytham為Shay稍為包紮,迅速收拾細軟便離開旅館。二人抵達新住處的時候,已是黃昏時份,安頓以後,Haytham讓Shay褪去污衣,躺到床上,給他拆除身上沾了血污的紗布、加以清理再用針線幫他縫合傷口。完成後,Shay坐起身來,Haytham見他眼上的紗布也濺上血漬,伸手給他拆下。Shay一動不動地閉著雙眼,英國人弄熄了油燈,只點燃一根蠟燭,放在几上,使臥室不至全黑。
「睜開雙眼,Shay。」
男人順從地緩緩睜目,眨了眨眼,一顆淚珠自他臉上滑落。Haytham用拇指拭去那行淚水,愛爾蘭人不安地挪了挪身體,團長卻沒放開手。他用手稍稍捧起Shay的臉,在微弱的燭火下細細觀察他的眼睛,雪盲患者的瞳孔嚴重收縮,在黑暗裡也沒絲毫擴張。
「Sir?」
「怎麼了,Shay?」
「你今天沒到港口送行,對吧?」
「沒,我折回來了,」Haytham淡淡地道,語調不帶半分感情:「在前往碼頭的途中,我注意到有刺客跟蹤我們。我怕出亂子,連忙趕回旅店找你了。」
如果刺客的目標是Gist而不是他,後果會變成怎樣呢? Shay抿著唇,沉思了好一會兒,才再次開口。
「Sir,我想懇請您慎重考慮繼任人的事,」Shay雙眸木然地向著他,靜靜地道:「今天遇襲後,我已作好最壞的打算,也不想拖累教團或任何人。現在我們離進據新大陸也就只差一步了,如果我真的瞎了,我希望有人代我繼續任務。」
「我拒絕,」Haytham斬釘截鐵,語氣中不留任何商量的餘地:「那是你的船,他們是你的人。你要麼領著他們前進,要麼我們中止任務。無論如何,我也絕不會以任何人取代你。」
「可是sir──」
「大團長本就不怎麼在意印第安的事,就算任務中止了,他也不會怪罪我們。」
但你在教團的地位就會因我中途放棄而遭到動搖,Shay心想。
「我也不想放棄,但眼睛的事──」
「不必擔心,我會給你請最好的醫生。」
Shay垂著眼睛,心裡掙扎良久才開口說:「如果我永久失明,兄弟會的人一定不會放過我,我對教團也成了一枚隨時可棄的廢棋。真的,sir,我是死是活並不重要,我這爛命本就是僥倖撿回來的,反之,成功爭取進軍美洲這事宜,對您來說是個極其難得的機會,我不想因個人問題拖累你。」
這話說得很動情,Haytham卻越聽越惱。他洗了毛巾,甩到Shay身上命他擦臉,語調冷得近乎冰點:「你現在唯一要做的是好好養傷,而不是將心神費在這種不設實際的臆測上。還有,以後別再在我面前說這種蠢話。」他等Shay洗完臉,拿起半卷紗布重新裹好Shay的雙眼,收拾一下便走開。
那夜他再沒跟Shay說上一句話,但即使合上雙眼,他仍知愛爾蘭人一夜輾轉,徹夜未眠。
到了第六天,Shay失蹤了。除了武器和制服,其餘所有行李全都留在旅舍了,而那罐他珍而重之的蜜餞檸檬,也端端正正地立於木桌的正中,瓶子下壓著一張便條,上面歪歪斜斜地寫著一行字:「請您把它還給Kieran。」Haytham看了,氣得重重拍了一下桌子,連忙穿戴整裝出門尋找愛爾蘭人的下落。那蠢材失去視力,理論上不可能走遠,他一定要趕在刺客前找到他,不然後果可能很嚴重。為了找Shay,Haytham去過碼頭,去過大大小小的酒館,均找不著,後來直接挨家挨戶逐一考問,終於遇到一個印第安樵夫,說中午到森林砍柴時,看到一個穿著黑紅色衣服、頭部纏著幾圈紗布的人走過。英國人得到情報,連忙按土著的指示去找,終於在雪原上找到自己的下屬。
當時已是黃昏時份,西天的落日映紅了霜雪。無垠的雪原上,一個黑色的身影坐在大樹樁上,面對著天空發呆。Haytham靜靜走近,發現原本覆在他眼上的紗布,現已被棄置在樹樁的右邊,濕漉漉地靜躺在雪上。
「你不該把紗布摘下來,更不該一聲不響離開。」
男人扭頭,嘴角上的笑容看來有點慘淡。他站起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暖氣瞬間化成一團白霧:「您不該來找我的。」他邁步在雪裡行走,腳步有點踉蹌。Haytham連忙跟上。
「我不知道你為何要走,Shay,但我們該回去了。」
「回去? 我連自己身在哪兒也不知道。」他攤了攤手,笑聲裡夾雜哽咽,隨之又是一陣輕嘆:「算了吧,sir,雪盲症患者一般三天內就能復明,今天已經是第六天了,顯然,我得的並非雪盲症。」
「所以你就要不辭而別麼?」英國人的語調不無激動。
「我說過了,我不想拖累任何人,而且自行離開總比被趕走好,」Shay搖搖頭,半晌才小聲重申:「您不該來找我的。」
「如果到現在你還不明白我為何要來,你就是真正的瞎子了,Shay。」他趕過去,牽了Shay的手,邊走邊說:「跟我回去。」
「Sir──」
「這是命令,跟我回去。」
就這樣,他們離開了雪原,但黑夜將至,經推算後他們根本不可能在入夜前趕回鎮上,Haytham只好在附近找了一個洞穴,和Shay在那兒過夜。洞外嘯嘯風聲,伴隨著燒得啪啪作響的篝火,讓Shay想到年少時跟同伴一同在雪地上受訓的日子──
曾經的同伴。
思憶間,久遠而清晰的回憶突然被一陣迷迷糊糊的歌聲打斷。Shay躺在那兒,不敢動彈,怕會打擾男人的歌聲。低沉悅耳的男音,陌生的曲調,還有似懂非懂的威爾斯語歌詞,雖不完全明白曲子唱的甚麼,但愛爾蘭人的思緒卻因這首歌而漸漸平伏下來。
曲終以後,良久,Shay才輕輕開口:
「Sir,這是甚麼歌?」
「Ar Hyd y Nos,」Haytham淡淡地道:「英語的意思是All through the night. 小時候我做噩夢,睡不著,就會去煩家父,他就會唱這支小曲哄我睡。」他緩緩說著,語調裡漸漸多了幾分尷尬:「那是很久的事了,我懂的威爾斯語也相當有限。」
「嗯,那您知道歌詞的意思麼?」
Haytham低頭看身邊躺著的愛爾蘭人,發現對方正面向他,火光照亮了那雙凝滯的棕眼睛。愛爾蘭語與威爾斯語同屬蓋爾亞語系,Shay聽懂了也不稀奇。稍思片刻,來自倫敦的男人伸手輕輕撫著身邊人的髮鬢,夢囈似地回應:「我不知道。」
接下來,Shay沒有再說話,Haytham也重新唱起歌謠來。篝火帶來的暖意以及令人安神的歌聲,使睡意漸漸來襲。在半睡半醒之間,Shay迷迷糊糊地小聲說:
「無論如何,sir,謝謝您。」
「睡吧,Shay,明天一早我們就回鎮上去。」
第二天早上,當Shay醒來時,發現有甚麼蓋著他的眼睛,他伸手摸了摸,細軟柔滑,似乎是絲製的物料。
「別摸了,那是我剛撕下的衣袖,」Haytham淡然地說:「外邊放晴,就這樣走出去,我怕會加重你的病情。」
「如果真的瞎了,也沒所謂加重不加重的……」Shay說著伸手拉眼上的絲布,Haytham雖立刻伸手制止,但Shay還是露出了一隻眼睛。他看到了洞外白得發亮的霜雪,還有一雙憂心悚悚的灰眼睛。
「Shay?」Haytham見他僵住,以為他因看不見而再次胡思亂想,輕輕抓了他的後頸拉過來,用額抵著他的額,不無溫柔地安慰道:「看不見也正常的,你昨天在外邊亂跑,才會影響了康復進度,我們一回鎮上就去見醫生。」說完,他小心翼翼地拭去Shay眼角的濕潤,低低地道:「就算你真的再也看不見了,我──我們也斷不會丟下你的,這點我可以向你保證。」
「Sir……」
「嗯?」
「我們不必去見甚麼醫生了,」他頓了一下,嘴角上掀扯出戲謔的弧度:「回旅館吧,你看來糟透了。」
「誰在荒野過夜後還能像個紳士一樣──慢著,你看得見了?」Haytham瞪大雙眼看著Shay,Shay臉上的笑意也更濃了。
「很高興能再次看見您,sir。」
詫異的臉上瞬間綻放出和煦的笑容,Shay由此想到冬日裡的太陽。誰想到往時不拘言笑的英國人竟可笑得如此好看? Haytham笑著推了推Shay的胸口,嘴裡喃喃地不知罵些甚麼。雖然被上司罵,但這刻Shay卻笑得前所未有的開懷。
在這七天的黑暗裡,他的希望曾多次落空,更幾度陷入絕望。
然而,每次當他回首的時候,總有那麼一個身影站在不遠處,時時刻刻扶持他、提醒他,讓他知道,在這無邊的黑暗裡,他並不獨行。
Fabulous artwork from sunsetaga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