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他们走进房间的瞬间,杨博尧就跳到了他身上,像发动空袭那样吻他。
“老兄!”陈韦丞瞬间慌了,惊叫从胡乱交叠在一块的嘴唇间逃窜出来。他赶忙用手臂托住年长者的后腰,另一只手往身后的墙壁撑过去,好阻止他们两一块惨烈地摔倒。
手肘撞上墙面,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巨响。
Brett立刻断开他们的吻,伸手去摸他撞到的地方,整个上半身依然挂在他身上。
“你没事?”
“没事,但Brett,”
“好。”
杨博尧继续把舌头往他嘴里塞,唇舌间带着那种只会出现在地狱深渊、与天堂云端的沸腾狂热。陈韦丞几乎要被那个亲吻被撕扯成两半,直到最后的理智逼迫他搜刮出全身的毅力,将对方从自己身上拉了下去。
“干嘛?”
“你还问我?”
他们气喘吁吁地瞪着彼此。
2.
没有人值得这个。
没有人活该遭受在工作日的晚上逛进Gay吧,而后在吧台边撞上自己的多年好友与长年暗恋对象的这类惨剧。
已知事实一:他的多年好友与长年暗恋对象是同一个人。
已知事实二:直到那戏剧性的一幕砸得他晕头转向前,我们的主人公都依旧坚信:对方必然直得像根漆筷。并且,出于完全相同的理由,他在长达近十年间,都蜷在柜子深处的某个角落,自怨自艾着自己的可悲人生。
上述内容在那一刻涌进Eddy Chen的脑海,吵成一窝被烧了巢的马蜂。同一时刻,Brett Yang坐在五步之外的高脚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无脚杯沿的薄荷叶。
距离疯狂的马蜂群同样也追上他,还有两个眨眼的时间。
3.
过去的那二十分钟,已经被陈韦丞以超越卡瓦科斯按弦的速度锁进了记忆的黑洞。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杨博尧气势汹汹地瞪了他整整三十秒;气势汹汹地喝空了酒杯;气势汹汹地甩下小费后冲到他面前,抬起头、冷静且平淡地说:“我们回家”。
陈韦丞开的车,回的也是陈韦丞的家。
因为杨博尧明显已经喝得太多;因为杨博尧的家更远;因为杨博尧的T恤、鞋子、小提琴、中提琴、眼镜、备用眼镜、任天堂主机和前天刚洗干净的外套,全都在陈韦丞的房间里。
所以,是啊,回家。
他们在一片漆黑的沉默中,回到了一片漆黑的住宅区。陈家的家长在农历新年前回了台湾,把房子留给了两个男孩折腾。Brett一言不发地等着Eddy掏出车钥匙开车库,掏出门钥匙开门,安静、甚至于是乖顺地跟着友人走上楼梯,在一片漆黑里睁着眼,看对方摸索电灯的开关。
啪嚓。
那么,让我们回到故事的开头。
4.
陈韦丞先泄了气。
“你,”他抓着头发,“你先坐下。我去给你倒杯水。”
“我不坐下,为什么我要坐下。”醉鬼暴躁地嘟囔。
“你就给我坐下来就是了!”陈韦丞也跟着发作。贝多芬在上,他这十几年来对着Brett提高音量的次数,甚至超不过那臭名昭著的交响曲诅咒的数目。
其成果是,杨博尧拖着步子转过身,坐下了。
在走进厨房倒水的路上,陈韦丞把自己那声沉重的叹息,恶狠狠地塞进了想象中的棉花墙里。
随后,正是在那一刻,杨博尧的嘴唇与舌尖柔软湿润的触感,极其滞后地、同时也彻头彻尾地,袭击了他毫无防备的海马体。
更准确地说,是海绵体。
陈韦丞绝望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裤裆。
他迟早得丢掉这条白色牛仔裤,比如说立刻,最好是马上。
躲在厨房里一辈子这个想法在此刻着实具有庞大的吸引力,可惜被迫出柜的马蜂群还没有放过他。于是陈韦丞拿着印有双琴标志的马克杯回到客厅,如同拿着冲锋枪奔赴战场。他把水杯放在杨博尧面前,然后谨慎地坐在离对方半臂有余的位置,小心翼翼地试图把腿曲起来。
当然,一点用都没有。
5.
“你能对着男人硬起来,”杨博尧毫无感情地陈述,同时死死地瞪着他的胯间。
‘没错,老兄,很高兴你终于注意到了。我还以为这打从一开始,就是我们陷到当下这个事态里来的罪魁祸首呢。’他凉飕飕地想,笃定要拿出他最坚定不移的事不关己的态度,可惜Brett说出了下半句话。
“但你不想和我上床。”
杨博尧看上去像是天都要塌了。
“不,不不不!操,我有时候真的恨透了你这些没有半点道理的逻辑,”陈韦丞慌张地伸出两只手去抓住对方的小臂,生怕下一秒,他的终身挚友与此生挚爱就要夺门而逃。
而后,他再次意识到了两件事:
第一、杨博尧在发抖。
第二、自他抓住对方的那一刻起,那颤抖就停下了。
“但之后呢?”所以Eddy没能阻止自己问出那句话,也没能阻止自己的双眼挤满通红的惊惶与渴望。
“什么之后?”
“当你和Brett Yang上了床之后呢?”
+1
平心而论,他不是不知道陈韦丞在问什么。
平心而论,他也不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
他应当嗤笑,应当恼羞成怒且义愤填膺,应当毫不犹豫地、高声甩出一句火药味十足到甜蜜无比的:
“你怎么可能和那些人一样!”
可那足够吗。
琴酒刺人的杜松子气味还留在他舌面上。杨博尧突然有些沮丧,他刚才几乎没能尝到陈韦丞的味道。早知道他就不应该让Eddy那么轻易地拉开他。
这是澳大利亚的仲夏夜,Brett Yang的脑子和胆子早早地被5.2°的酒精洗出了一个简单清晰的共识:拿不下陈韦丞的心,至少先拿下对方的裤裆。就在“Eddy走进了Gay吧”指令输入的那一刻按下执行键。毕竟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干就是了。
但是,陈韦丞提问了。
他当然会提问。冷静、理智、永远热衷于在火药库旁点烟火棒的Eddy Chen,Brett怎么能指望他会放过自己呢。
于是杨博尧慎重地记下陈韦丞的每一根手指紧握在他肘关节上的触感,而后对自己说:
‘Brett,这不是一个你逃得过去的问题。’
陈韦丞太聪明,你不能哄骗他。陈韦丞太重要,你不会哄骗他。
‘这不是一个你逃得过去的人。’
所以除了实话,除了滚烫又笨拙的诚实以外,杨博尧还能给出什么呢。
实话如下:
‘是,我上一次稳定感情关系是在十三年前;是,我有过隔周换床伴的糟糕记录;是,我大学时差点在俱乐部把裤子都输掉,而这些你全部都知道。可Eddy Chen,你或许还不知道的是:我同样确实爱着你。就像是最陈辞滥调的亚洲电视剧那样,我发了疯一般地、惶恐且贪婪地深爱着你,自从,’
杨博尧骤然意识到他沉默了太久,而那沉默只会让对方误解。于是他连忙抬起头,试图去开口解释,去给予那些混乱不堪的诚实,或至少去说些什么。随便什么都行,只要能挽留陈韦丞。
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因为陈韦丞已然听懂了杨博尧的沉默,正如他必然会做到的那样。
Eddy正惊愕地张着嘴。
“多久了?”
“……”
“Brett,告诉我,你喜欢我多久了?”
“……”
“我不明白,我怎么可能没有注意,”他混乱地提高声调,而后生生地顿住了。语句如悬崖般断裂。
杨博尧闭上了眼睛。他跳下那悬崖,让锚绳缠绕上他的脚踝,恐慌像温水那样将他淹没,氮气、氧气,与二氧化碳的气泡慢慢悠悠地向上浮去。
“自从第一天起?”Eddy很轻地问。
“自从第一天起。”Brett也很轻地回答。
0.
后来,他们看见它浮现在日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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