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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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喜欢他太久了,久到他自己都几乎能够不在乎了
他不是真的那么想要和他上床,因为他们现在就很好。一起做真心想做的事。
他的意思是,这一切还能有什么不同呢。
是的,他们不约会。但他们一起喝早餐咖啡,午餐咖啡,和半夜猝死咖啡;他们一起吃三明治,点奶茶外卖,一起打火锅;他们从早到晚地在一块,打闹,开糟糕的黄色玩笑,一边扮丑得吓人的鬼脸一边试图和对方调情;他们一起去音乐会,一起看电影,一起模仿日本动画里女高中生的语气,抖抖裤袋便是一地根本不该骗倒任何人的恶作剧。
他们一起巡游了世界。
现在他们甚至一起住在了离家半个太平洋之外的城市。说真的,除了他们没打算和对方上床,这一切还能有什么不同呢。
只是,当一天结束时,他会突然有片刻的悚然,他会看着睡在房间另一头的友人,想着这一切有一天会结束。
他们的运气走到了头。
那就是他会想要更多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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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么将近十年的时间里,他们两的感情状态都非常稳定。陈韦丞谈女朋友,一个谈得比一个久,好像他把自己的爱分成了一堆小块,而后按着日历格子一块一块地交出去。而杨博尧找人上床,熟练地疯狂一个火辣夜晚,第二天一早9点起床,不紧不慢地吃顿早餐,对方乐意的话或许听些马勒,一个小时后准时酒店前台还房卡,大家好聚好散。
陈韦丞和他的每一任女朋友都是和平分手,而杨博尧自15岁的初恋结束后,便再没有过长期的感情关系。
与此同时,EddyChen在他十六岁的某一天里,意识到自己早已一口气地把他所有的一切都塞给了Brett Yang,而十年之后,Brett Yang依旧捧着馥芮白坐在Eddy Chen身边,一页一页地撕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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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到底不是个真正的天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浪费了那么多年,他没怀疑过自己会继续往前走,但他依旧那么沮丧,好像独奏家的梦只剩下一个梦,而停滞在原地的杨博尧什么也剩不下来。
然后Eddy出现了。
十三岁的陈韦丞,拿着他满分的代数作业凑到他跟前,满脸刚冒出来的青春痘。他睁着一双安静又快乐的棕黑色眼睛,内里满溢着一个男孩全部的真诚、崇拜,与爱。
‘我不能放走他。’于是十四岁的Brett这样想,静默的思绪轰然如擂鼓。‘我已经放走太多东西了。我不能放走他。’
他至今记得第一次跨进旧博物馆大楼时的场景,那时,他的视线越过整个交响乐团,在大厅的另一头,找到了同样的眼神。
‘太好了。’Brett Yang想道,‘你是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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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我们是什么时候变成最好的朋友的,
“我不知道,大概是高中,我想是高中的时候。”
杨博尧就是陈妈妈口中的邻居家的小孩,你总归是会迷恋上他的,这种事没有什么道理可讲。
可他是什么时候爱上杨博尧的?
可能性太多了,实在太多了。是在大一那年,他第一次听对方的柴小协独奏的时候;是在他最谷底的大三期末,得知对方决定留校攻读荣誉学位的时候;在他看完四月是你的谎言的结局,并且哭得稀里哗啦的时候;在对方去往悉尼,而他耗空精力地去掩饰分隔两地带给他的恼火,与紧随其后的羞愧的时候;在他们巡演众筹成功的那天晚上,在深夜的公园步道边,他紧紧地抱着杨博尧的脖子,抽噎着说“我也爱你”的时候。
事实是,他一直在爱上杨博尧,一遍又一遍地爱上杨博尧,就像是极简主义的乐谱。
而意识,意识是件很微妙的事。
故事总是开始于那些最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一个十三岁的聪明男孩,在数学补习课上实在太过无聊,忍不住一直盯着同桌锁骨上边的一小块红痕瞧,就像这样的小事,终究成就一场人生的冒险。
当年就发生了这样一件小事。他在十数年后回想起顿悟的那一刻。在那一刻,高一的陈韦丞意识到:作为两个荷尔蒙水平正处在全面暴动时期的青春期男性,他们还从未与对方谈论过女孩。
那年Brett谈了女朋友。
“哦,”最后一个得到告知的Eddy Chen说,“恭喜。”
无措与尴尬的一秒钟。年长男孩的眼神四处乱晃,陈韦丞等了半天,最后再次努力地张了张嘴。
“那,你想去那家新开的奶茶店吗?”
“什么?废话,快走快走!”杨博尧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而后他们继续聊下去,聊数学作业,聊奶茶和火锅,聊小提琴,聊很多很多的小提琴,炫耀新拉下来的谱子,抱怨练拨弦的手指又肿了,还争论去哪里拉琴能赚到最多零花钱。
不聊女孩,十数个年头像海风那样涌向他们身后,始终也没聊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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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我以前说我给一个女孩子拉过生日快乐吗。”
“记得,咋了?”
“我说谎了。”
“呃。”他困惑地拉长了音调。“所以,你没拉过?”
“那不是个女孩。”
“我太紧张,进错了调,说好的A大调我居然拿a起头。”
Brett说得很快,面上带点笑,若无其事得谁也看不出来。
可他看得出来。
那些往日里直教人眼花缭乱的肢体动作几乎消失了,修长轻巧的手指全垂在裤缝旁,很虚地握成一个圈,Eddy知道那个苍白的掌心里必定塞满冷汗。
天啊,他想,为什么我还能够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地爱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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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挤满惊惶与期待的沉寂连一个小节也没有撑过去。
Eddy毫无道理地便笑得惊天动地的,好不容易停下来的时候,圆圆的桃花眼已经红得像只白化的澳大利亚草原兔似的了。
“这不能是,你不能就,”他揉着眼睛,上气不接下气的,最后像是放弃了般仰起头。
Brett有些无措、又有些好笑地看着他继续说。
“你不能就这么突然一句‘嘿老弟,你知道不,其实我动机不纯地给你拉过生日快乐’,你怎么能,”
“Brett。”
然后他叫他的名字,他捧起他的脸,急躁地低下头去,浑身颤抖着亲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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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我一直以为。”Eddy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的那堆深夜派对和一夜情,你总是不停取笑同性恋的那几年,你,你喜欢小孩!”
“你会是个好父亲的,Brett,我不,我不能。”
Eddy一个劲地说。他竹筒倒豆子一样地,把那么多年来用以说服自己的理由和借口全部倾倒出去,半点插嘴的空隙都没有留给另一个人,好像哪怕只是那一点点的缝隙,就足够让他粘黏起自己的多年努力全部白费。而后他便会就那样,在好友面前彻彻底底地碎裂开。
Brett觉得自己仿佛要被那些如山如海的理由所淹没,又觉得自己的心脏正满溢得鼓胀起来。
“Eddy,嘿,Eddy,看着我。”
“你不会失去我。”
他说出了那句话。他将自己永远圈入了对方的领地,他将不能再后退了。
“我不知道这件事要怎么才能成,我不知道。”他用力地吞咽着。“我爱你,Ed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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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就没有什么15岁的初恋女友,那是你,Eddy。
15岁。自大、愚蠢又脆弱。鲁莽到喜欢上了自己乐团和补习班的朋友。
而且还是你。怎么能是你呢。
所以我就,放弃了。
放手一搏有时并不必定意味着去博得什么。它也可能,只是代表着放手。
他揪着自己脑后的头发,仿佛是在为那一番话而自我谴责,为那虚伪和逻辑的谬误而厌烦不堪。
我问过自己很多次,为什么非得是你不可。
如果是其他人,其他任何人。
你不明白,Eddy。青少年迷恋,无所谓;亲吻,无所谓;性爱,无所谓。
但不能是你。
Eddy,我没法承受失去你的后果。
我试过了。
他终于撑起眼睛看向他,好像已竭尽全力。
你知道我试过了。
于是陈韦丞想起了数年前的那条Skype,Skype,甚至不是电话:
“公寓钥匙留给你了,我去一趟欧洲。”
那是2016年的八月十八日的凌晨,一条孤零零的短讯让他的手机屏幕闪烁起片刻的光亮,一瞬便暗下去。他一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记得那么清楚,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他并不真的清楚的事。现在他知道了。
迟来了四年的后怕袭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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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关掉视频录制,还没坐回位置上,就被身旁的人捉住了手。
“Eddy?”Brett莫名其妙。
但对方只是自顾自地握着他的手掌,让他的掌心贴上自己的脸颊,而后扬起眉,用那双湿润又鲜亮的眼睛盯着他。
“别跑。(‘Dont run away.’)”,他说。
那些干燥宽厚的指腹完整地包裹住他的指节,温热的触感浸润皮肤与血管,融进骨髓里。
他想说:“你又想哪去了”;想说:“傻子,发什么疯呢”;想说:“别玩了,今天还有素材要拍。”
还想说:“我难道不是跑过一次,然后又被你捞回来了吗。”
但他只是用被握住的指尖去挠对方的下巴,然后趁着这人被痒得咯咯笑起来的时候回答: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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