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梭林•橡木盾,山下之王,突然醒来,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叫。周围完全是一片昏暗,他的喊声回荡在令人窒息的漆黑之中。他试着眨眨眼睛,感觉没有什么差别。
“放心,都林的子孙,”一个声音说道,他咬紧了牙关。
“这里是哪儿?”他问道,那个声音轻声笑了起来。
那个霍比特人在哪儿?那片冻结的湖水在哪儿?他最后能记得的是,他正在寂静的战场边流血而死。他的疯狂已经过去,但已经造成了太过高昂的代价。他已经家破人亡,他的外甥们混身僵冷,遍体鳞伤。他们那个宽厚重义的飞贼在他残破的身躯上哭泣的时候,就已经原谅了他。
他配不上这样的宽宏大量。
“你已经来到了安息之地,梭林,瑟莱因之子,”那个声音说道,梭林狂怒地眨着眼睛,试图在幽暗中找到那个声音的主人。他那矮人优异的暗视觉似乎并不起作用,他开始用手肘支撑起身体。他没穿衣服,皮肤在冰冷的黑暗中颤栗着,刺痛着。
“说清楚,”他吼道。“你给我出来!”
“耐心点,”那个声音责备道。它听来并没有因为梭林的不敬而生气。反而听来充满喜爱之情,几乎有种父亲般的感觉。“你得冷静下来。你的视力会恢复的。”
“我在哪儿?”
“我刚刚说过,你来到了安息之地。你在这里最终可以找到安宁了。”
“安宁?在你回答我之前我不可能安宁!”梭林咆哮道。他烦透了这些谜语。“直接说!我这是在哪儿?我最后是在埃瑞博山门前凋敝的荒原上。你把我挪动了?你干了什么,把我双眼的光明偷走了?”
“或 许我把你造得这么鲁莽是个错误,”那个声音思索着说。“我再说一遍:冷静一点!这是我说的最后一遍——三次就够多的了。你年纪也不小了,问这种傻问题 之前要好好想想,而不是像你唧唧喳喳的外甥们一样。你是怎么做到控制住你那脾气的?他们几乎像霍比特人一样好奇心强,那可不算是低估他们。“
“有个窍门,”梭林说道,一个奇怪而恐怖的猜想开始浮现。“你仔细听他们没说的话。那些才重要。”
“啊。那是自然。”
梭林狠下心来,接着问道:“我是死了吗?”
一阵停顿,然后那个声音并不冷酷地说道,“是的。”
他的肋骨在胸腔周围抽紧,梭林的头低下去垂在胸前,他喃喃的说,“我在我的先辈们的殿堂里。”
“是的。”
梭林紧紧地闭上双眼。当然,这不可能是他的双眼,并不真的是。这颤抖着在他身侧攥成拳头的,也不是他的手。这剧烈跳动的、快要把他的胸膛捶裂的心脏也不是他自己的。这躯体是重新塑造的,去除了所有凡人的缺陷和弱点。怪不得他看不见——他的眼睛以前从来没用过。
他会在这里一直等到世界崩塌,那时矮人会重建受损的阿尔达世界,恢复她全部的荣光。他会在这里为他的妹妹和外甥们悲恸,他们被留下面对他的疯狂和骄傲带来的后果。他会在这里俯身承担愧疚的重压,知道自己抢走了他外甥们鲜活的生命,他们甚至都还没活过一个世纪。他会在这里在自责之下崩溃,一个乐观平和温柔的造物,一直以来所寻求的只是帮助他,他对他又做了些什么。
“你是我的创造者吗?”他最后声音沙哑地问道。
那个巨大的存在离得近了一些,它内部蕴含的力量触摸到他的心灵,拂过他新生的皮肤,他颤栗起来。“是我。”
梭林睁开他崭新未曾用过的双眼,注视着黑暗。“那我能问问么,你为什么把我造得有这么多缺点?”
那个声音沉默着。
怒火在梭林的胸膛里一闪而过,随后熊熊燃烧起来,他颤抖的新腿虚弱得像一头刚出生的鹿的腿,他用这双腿站立起来。他盲目地向前探出下巴,把他的愧疚、悲痛和狂怒都扔进黑暗中。“为什么我要有该死的骄傲?为什么我要有坏脾气,有怨忿——为什么我要有愚蠢顽固的傲慢?为什么要有在我们的家族里蔓延的疯狂?为什么我所做的一切,我所希望的一切,都在我根本还没抓住的时候变成灰烬?为什么我的家族一次又一次地破败?”
强大的掌管石头和工艺的维拉沉默着。
“告诉我!”梭林咆哮道。
“你忘乎所以了,山下之王,”那个声音说道,听起来与其说是愤怒,更像是悲伤。“我的作品并没有缺陷。你被造得强壮坚硬,难于改变,忠于友谊,不忘仇恨。你的手能轻易掌握各种工艺,你能感受到身下的土地,听到她的歌唱,不是吗?”
梭林的指甲剜进手掌柔软的新生皮肤里。“你知道我可以。”
“我就是这么创造的你,”他的创造者的声音说道。“这是无法改变的。相反,是敌人的所做作为将它染指之处玷污了。”
梭林皱起眉头。“什么敌人?魔多在都林四世时期就被最后联盟捣毁了,在那之后除了龙以外就没有强大的势力崛起了。”
那个声音又沉默了一会儿,仿佛他在同某种古老而严重的伤口作斗争。“你还记得你父亲的戒指吗?”
梭林眨眨眼睛。“嗯哪,力量之戒。怎么了?”
“以前曾经有七枚。四枚被火龙吞噬。但是余下三枚,包括你父亲的那枚,回到了它们铸造者的手里。”
梭林沉下脸来。“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那个声音——玛哈尔——充满了远古的忧伤。“我把你造得强壮坚韧,我的孩子。你确实是这样的。面对强大邪恶的种种所为,矮人们从来没有屈服,从来都保持了自我。从来没有哪个矮人沦为戒灵。从来没有哪个矮人被阴暗夺去意志。但是敌人始终是诡计多端的;他找到了其他的方式来实现他的意图。所以七戒以另外的方式,看不见的方式,给我的孩子们施加影响。因此多少年过去,我赋予你们的对工艺和美的热爱,被慢慢扭曲成了对珠宝和金属的渴望。”
“我从来没戴过那枚戒指,”梭林说道。
“但是你的父亲戴过。他的父亲、他父亲的父亲也戴过,自从凯勒布林博把戒指给了第三生的都林以后,他们都戴过,”那个深沉悲伤的声音说道。“我看着你的家族慢慢地趋于服从它的魔力,我感到悲痛。我的第一个孩子,七个儿子里最伟大的一个,他的后人们强壮,坚韧,踏实——尽管如此敌人最终还是影响到了你们。”
“我从来没有,”梭林从紧咬的牙缝里重复道,“戴过那枚戒指。我的疯狂来自我自己。”
“是吗?”那个声音温和地问道。“戒指的事暂且不提,不要忘记:龙睡觉时枕着的黄金也有它自己的魔力。这些巨虫是远古时一个更为黑暗,更为强大的邪恶所创造。创造它们就是为了让矮人衰落,它们仍是你最大的挑战。”
梭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微微抬起头。“我父亲的戒指只是枚戒指而已,龙也只是条龙而已。为什么每次我都在本该强大的时候迷失自己?”
玛哈尔发出一声叹息。“这是长久以来隐藏的秘密,不久就会显露出来。你很快就会明白。放下你的愤怒和愧疚,梭林,瑟莱因之子。这里有很多爱你的人。”
梭林的喉咙突然哽住,他的牙几乎都咬疼了。“你不打算解释了吗?”
“这件事与我关系太切近了,我的儿子,”玛哈尔说道,那种父亲般的,强有力的声音开始离去,隐没进压倒性的黑暗中。他说话的时候,悲伤在岩石中回荡。“一个我曾亲爱的人完全背叛了我,他全部的作为现在都变成了黑暗和欺骗。我没法说起这件事。”
一阵顿悟闪现,梭林大声说道,“是那个做了这七戒的人?”
“对,”玛哈尔说道,他轻轻的笑声在空气中颤抖着,仿佛远处隆隆的雷声。“感谢一如我把你造得敏锐。放下你的自责。它在这里无处容身。你的弊病并非出于自己的选择,也不是出于我的设计。这件事就过去吧。”
“这件事永远不会过去,”梭林冷冷地说,虽然他的内心此刻翻江倒海。“除非我做出弥补。”
“在亡灵的处所弥补有什么用呢?去问候你爱的人们,等待这一切的重建。你的旅途和艰苦都已过去,你的故国也已光复。你死得很光荣,我的孩子。”
“我活得并不那么伟大。弥补不是为了有用,”梭林啐了一口。“弥补的目的不在于这个!”
“对!”玛哈尔再次大笑起来。“非常对!”这位强大的维拉安静下来,思索了一会儿,怒火的力量让梭林呼吸粗重。然后玛哈尔说话了,他的声音摇撼,充满力量:
“那么很好。出于我对你抱有的爱,也由于阴暗对你造成了不幸,我该给你一条做出弥补的途径。”
梭林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一种奇异的温暖蔓延开来,充满梭林的胸膛,让他充满了无法熄灭的火焰,这时玛哈尔继续说道。“我所有的孩子们都能透过迷雾,看见他们仍然活在凡间的的同胞和朋友。我会赋予你企及他们的力量。”
“企及他们?”梭林盲目地向前跨出一步,一只手按在他剧烈跳动的心脏上方,在那奇异的火焰燃烧的地方。“你是说,我可以跟他们说话?真的吗?”
“不,你不能和他们说话。我无法收回伊露维塔赠予的礼物。你不可以越过迷雾去触摸到生者。”
“就连乞求他们的原谅也不行?”梭林带着某种下沉的无望问道,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一只巨大的坚硬的手,因为劳作而粗糙,温柔地放在梭林肩膀上,他因为那感觉而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他的创造者的手——如此有力,那触摸里包含了如此多的爱。“我很难过你无法放下悲痛,我的孩子。”
“如果你记得的话,你还把我造得很顽固,”梭林反驳道,以此来掩饰自己发抖的敬畏之情,玛哈尔的微笑可以从空中寂静的雷声中感觉得到。
“对,是这样。”那只手拿开了,梭林微微地摇晃起来,沉溺于惊叹、悲伤和恐惧。
“但是,”工艺和岩石的神接着说,“你将能够触及他们最深沉的内心。在清醒的思想下面的内心,他们自己的潜意识流——这些你可以触及。”
梭林长出一口气,其中充满苦涩。睡着的内心,潜意识。这可不太理想。但是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现在,这里有些人急切地等着想见你。”
“菲力?奇力?”愧疚是他脖子上绕着的绳索,梭林崭新的双眼因为突然涌上来的泪水而刺痛着,他没让它流出来。
“同他们一起的还有等待了更久的其他人,“维拉说道。“好好保重,梭林•橡木盾,山下之王。我会再来看你的。”
随后他的那种充斥周遭的存在感消失了。
黑暗向他迫近,梭林犹豫着向前又走了一步。他赤裸的脚下是结实的石头,他脚底的拍击声在虚无中回荡。
“菲力?”他试着喊道。“奇力?”
一片全然的黑暗和寂静,只有他肺里呼吸的刺耳声音。梭林又走了一步,接着又是一步。
然后年轻激动的声音回响起来,穿过黑暗朝他来了。梭林勉强发出一声半是呜咽的笑声。
“舅舅!”
“大家这边走!终于找着他了,这个地方有多少坟墓啊?“
“只有玛哈尔知道。实际上,他大概真知道。我们应该问问。”
“梭林,你肯定不信!”
“我们见到都林了!真的是都林!他在这儿!”
“是又在这儿了。这种安排还不赖——出生,生活,死去,休养一阵,然后过几个世纪之后再来一次。”
“说起来,你看见我在战场上的那一箭了吗?很惊艳吧,不是吗?我敢打赌会名留青史。就算是巴德也没法干得更漂亮了!我倒想看看那个黄毛精灵白痴比得过我那一下。”
“奇力,”梭林哽咽道,在黑暗里蹒跚着向前走去。“菲力……”两个熟悉得如同他自己双手的身体冲进他怀里,他踉跄着退后,一边紧紧抓住他们。
“现在得当心点,”一个亲爱的粗哑声音说道,有人扶住了他的手肘。“父亲,给他一些衣服吧,他的眼睛还看不见呢。”
“哎呀,你自己找去,懒家伙。”瑟罗尔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粗哑,梭林转向他,看不见的眼睛睁大了。
“爷爷,你……”
“嗯哪,”最后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山下之王说道。“我在这儿。看到你也犯病了。”
梭林朝着他的外甥们垂下头去,灼热的羞耻感飞快地冲上来越过了他。“是的。”
“不是你的错,年轻人,”握着他胳膊的矮人说道。“不是你的错。又不是说你要让这些事发生的。”
“而且,”瑟罗尔说道,他的声音里也带着一丝古老的羞愧感,“你最后还是克服了它,不是吗?你死时心智是属于自己的。你比我要强大。”
“也比我强,”他身边的矮人安抚他说,有力且非常熟悉的手握紧他的手肘,让他安心。
“不,不是我。是……”梭林想反驳,想提起比尔博,这时握着他手肘的矮人清了清嗓子,把他的另一只胳膊环绕在梭林颤抖的肩膀上。
“我们看到了,年轻人,”他温柔地说。“我们明白。”
他手肘上的那只手毫无瑕疵,崭新得一点伤疤也没有,但错不了。梭林用他的另一只手紧紧握住这只手,耳朵里低沉的轻笑声让他的眼睛刺痛起来。“父亲,”他虚弱地说。“父亲,我很抱歉。我抛弃了你,'adad 。我以为你早就死了……”
“现在平复一下,inùdoy,”瑟莱因温柔地说道。“平复一下。不用担心我。你一路走来漫长又艰苦,但是现在你有时间休息了。”
他的父亲。他伟大而杰出的父亲,一位领主和王子,额头上刺着一个战士的刺青。他的父亲——他的头高贵而骄傲,他的胡子长而强硬,他的那只好眼从不懈怠,他的双手就像钢箍一样有力。他的父亲——他可怜的、疯狂的、半瞎的父亲,受困挨饿,无知地在多尔格尔德的地牢里待了漫长的九年。
“休息,”梭林用压抑的声音重复道。“不,我不……”
“不,你可以的,”他的父亲说道。“别再想这件事了。换做是我也会放弃我自己的。让件事过去把,我的儿子。有时间在这里休息。有时间疗伤。”
“你做得很好,nidoyel,”瑟罗尔说道。“你把我们的家园还给了我们的人民。你把他们的希望,他们的骄傲,他们的传统还给了他们。这份遗产不错。这样告别世界也不错。”
“我让他们面对多少世纪以来的仇恨,一片充满腐臭的家园,一座被诅咒的宝藏,还有一个死掉的君王,”梭林苦涩地说,瑟莱因突然攥紧他的胳膊,他的手像岩石一般坚强有力,正像梭林最早的记忆里一样。
“你忘了自己所有的教训吗?我们不是家族里唯一的分支。现在是时候把你的重担留给别人了。“
“但是……”
“梭林,”瑟莱因说道,他的声音里染上了笑意。“别逼我对你发火。现在这是干嘛?眼泪,我的儿子?好吧,它想掉到哪儿就掉吧!这里也有时间来掉眼泪。”
“你们这些多愁善感的老家伙们说完了吗?”另一个人打断了他们。“让我过去,要是让我自己动手的话,玛哈尔作证,你们不会喜欢那样的!”
“最好让开路,”瑟罗尔咕哝道,瑟莱因又轻声笑起来。
“嗯哪,她的耐心持续不了多久。”
“你的意思是说她也能有耐心?”
“别侮辱我妻子,你这个老傻瓜。”
“别唠叨啦,你们俩,让开。噢,看看你,”这个新的、柔软的女性声音喃喃地说,奇力叫喊起来,他从梭林紧抓的手里被撬走了。“长大了这么多。也更强壮了。噢,我英俊的孩子。我多么勇敢,多么勇敢的孩子啊。”
梭林感觉到那手伸过来放在他脸上,他无法抑制地哭出声来。包裹住他的气息就和这手一样真实而温暖:她用在手上和胡子上的油的甜味,她从锻炉那边带来的强烈的铜和烟火的气味,她皮肤的活生生的暖意。他的整个灵魂因此而呐喊起来。“母亲,”他说道,知道自己正当着大庭广众流下泪水。她紧紧地把他拥抱在怀里,用手梳理着他的头发。
“我很为你骄傲,我的梭林,”她用她低沉有力的声音说道,她把他拉近时他贴向她的手。“非常为你骄傲。”
“对了,姥姥有点可怕,”奇力说道,然后他叫喊起来,因为弗瑞丝夫人——埃丝之女,山下公主,瑟莱因之妻——估计是拧了他一把。
“别闹,年轻人,”她严肃地说,收回手又抚摸着梭林的脸颊,手指穿过他剪得短短的胡子。“马上就到你俩了。”
“好可怕,”菲力仰慕地说。“我现在有点明白妈妈从哪儿遗传的了。”
“我们暴躁的小狄丝也当妈妈了,”一个年轻嘻笑,铃铛一般的声音说道。“颤抖吧中洲。”
梭林愣住了。弗瑞丝的手抚慰着他,抚过他的头发,就像抚摸着一匹易受惊扰的小马。
“嗯哪,他在这儿呢,”她低声说道。“受不了他,一直以来都在等着你。”
“我非常生你的气,nadadel,”山下王子弗雷林说道。“你是不着急。怎么,又迷路啦?你让我等了一百四十年。你知不知道这有多没礼貌?”
“梭林,没礼貌?”菲力大笑起来。“忘了这茬儿吧。”
梭林说不出话来。他母亲的手在他脸颊上,他的外甥们抱着他的胳膊。他的父亲几乎把他抱离地面,他的祖父拍着他的肩,他弟弟的胳膊随意地环着他。弗雷林,弗雷林。
“你在哭鼻子,”弗雷林带着一种温柔的调皮说道。“我完美无缺的哥哥在哭鼻子。就像个爱哭的精灵。你是把头发弄乱了?还是谁把树枝弄折了?”
“闭嘴,”梭林呛住了,弗雷林把头往后仰去,发出白银般的笑声,噢,梭林一直都在想念他,非常想念他。
“你才闭嘴,”他温和地说,然后弗雷林拉着他的辫子,梭林突然被一个鲜明的回忆击中,这回忆的力量让他眩晕,让他又回到了那个朦胧的黄金岁月,他五岁,那个新生的婴儿总是对他的头发又啃又拽。
“弗雷林,”他喘着气,他弟弟温暖的手拽着他的辫子,把他拉近,直到他们的额头贴在一起。弗雷林,梭林是黑夜,他就是白昼,如此年轻,如此幼小,只有五十八岁。他的皮肤没有皱纹,梭林的手指摸索着他又粗又直的眉毛,他像刀刃般锋利的都林家族的鼻子,他欢乐的眼睛,他短短的全副山羊胡子,在脸颊上梳起辫子。
“你看起来老了,哥哥,”他说道。“而且很累。”
“确实是这样,”梭林叹了口气,由着弗雷林从瑟莱因那里分担走了他一部分体重。“我特别累。我以为我还会有,至少几十年的时间……”
“看吧,我不在你身边防止你钻牛角尖就会这样,”弗雷林温柔地说。“你变成了个爱哭的精灵。这真是相当可悲啊。”
梭林哼了一声。然后他头往后移开一点,突然用头撞了他哥哥一下,他母亲柔和的笑声响起来。
“小子们,”她说道,用的正是她过去那种语调,那时梭林只有二十岁,弗雷林十五岁;两个小孩子本该照看他们六岁的妹妹,却在吵架斗嘴。
“你的头变硬了,”弗雷林抱怨道。“或者说你的头变软了,”梭林反驳道,奇力扑哧地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大笑。
“我一定是在做梦,对吧?”他问道,并没有针对某个确定的人。“梭林从不开玩笑。重新造他的时候没造对。玛哈尔犯了个错误。”
“噢,你觉得你俩够坏了?”瑟罗尔扬起眉毛。“这俩可把你俩比下去了。”
“你为什么会觉得他已经知道你大部分的伎俩?”弗雷林又加上一句。“我们比你俩早一个世纪就想出那些了。”
“主意永远是你想出来的,”梭林嘀咕道。
“而你总是在前面带头,”弗雷林说道,用肘顶了顶他。“好一位称职的王子!”
奇力大声哀叹起来,梭林简直能想象到他脸上受到背叛的表情。“我所知道的全是错的,”他呻吟道。
梭林含着泪微笑着,菲力扑哧一声大笑出来。“可怜的奇力。他又在拽自己的头发了。”
“跟他说让他停下。他没剩下多少头发了,”梭林说道,奇力愤慨的叫喊让他笑得更厉害了。
“你看起来挺可怕的,”弗雷林主动聊起来。“泪流满面,脸色通红,你的辫子都要散开了。”
“这都怪谁?”梭林立刻反驳道,随后与其说是看到,不如说是感觉到了弗雷林的嘻笑。
“我和你有账要算,”菲力贴着他的耳朵说。“你和我妈为什么都没告诉我我长得像你妈妈和弟弟?我一直以为我是家里的怪人!”
“在这个家里?”弗瑞丝哼了一声。“说到怪人,我们可是有大把选择。”
“亲爱的,”瑟莱因说道,相当不自然。“别当着外孙们说。”
“自然而然地就失去尊重了,”瑟罗尔说道。“习惯了就好。瑟莱因,nidoy,你的母亲在哪呢?”
“拦着其他人呢。她不想让他一下子应接不暇。”
“你们对我们可没这么好,”菲力控诉道。“把我们团团围住,你们这些人!我一开始还以为我们遭到袭击了呢!我给我爹鼻子上来了一拳!”
这话让梭林惊讶地大笑出声,虽然这让他的胸膛疼痛起来。“你打了维利?”他说道。
“他打了。我狠狠地踩了姥爷一脚,”奇力说道。
瑟莱因清了清嗓子。“还咬了我的手,”他严肃地说道。
“喂,你试试瞎得跟蝙蝠一样,光着跟鼹鼠一样,你死掉的外祖父还对你缺少胡子这点评头论足,看看你有多喜欢这样,”奇力抱怨道。
瑟莱因喷着气大笑起来,瑟罗尔发出一声忍受了很久的声音,梭林模糊地想起漫长沉闷的议会会议,方丁似乎永远在滔滔不绝。“你以前也不认识我们任何一个,曾外孙,”国王耐心地说道。“只听过我们的故事。但是我们的梭林要见他几个世纪以来都没见到的矮人们——他的叔爷,他的族亲,他的朋友们。”
“通常是先问候直系亲属们,”弗雷林解释道。“否则就会有点吃不消了。奶奶一会儿就过来了。”
奇力嘟囔着表示赞同,梭林听出那是一句勉强的“哦好吧”。他向着黑暗伸出手,伸手寻找他最年轻的外甥,奇力轻松地走进他的怀抱里。“奇力,”梭林说道,把奇力狂野蓬乱、像往常一样没有梳起来的头发捋到后面,同时也把菲力拉近靠着自己。他怀抱里的矮人们年轻而强壮,高挺笔直,正如他记忆中他们的样子。而他们的脸庞毫无血色,他们的身躯遍体鳞伤,那景象还一直在他脑海里闪动。就像有一大块石头堵在他喉咙里,让他难以呼吸。“菲力。我很抱歉,”他贴着菲力脑袋的侧面低声说道。“我很抱歉,我的孩子们。原谅我,噢,我的nidoyîth。有很多东西我都想让你们能得到,undayûy。我想让……”
“噢,又成瑟罗尔了,谁来让他停下,”弗瑞丝呻吟道。“我们为重建阿尔达世界还没垒起一块砖,就先在都林家族合起来的愧疚里淹死了。”
“现在他在这儿了,”弗雷林温柔的说道。“他会平复的。”
“这需要时间,”瑟罗尔说道,语调悲观。
“永远需要时间,”瑟莱因叹了口气。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