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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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f you tame me, then we shall need each other.
To me, you will be unique in all the world. To you, I shall be unique in all the world.”
― Antoine de Saint-Exupéry, The Little Prince
prologue:九月奇蹟
這不是他們第一次見面。
站在這扇門前,田柾國不禁回想自己究竟花了多久時間才來到這裡。
敲門前,他有些戰戰兢兢。照理說,即使他是隊上最菜的初階調查員,仍是軍犬的上司。面對軍犬,無論年紀都不用說敬語,進他們的住處也不必敲門。可是這名軍犬對他有特殊意義,所以他仍在門上敲了兩聲。這只是形式,因為門並沒有鎖。
其實,是不能鎖。軍犬沒有資格獲得隱私。田柾國垂下右手,若有所思地等待著。
他等了很久,裡面才傳來一個聲音,說,進來。
他推開只是半掩的門。
這是直接位於總部裡的軍犬宿舍,只是個小房間,隊員都稱之為「狗屋」。房間空間很小,僅能容納生活基本所需:一張床,一副桌椅,能掛幾件衣服的橫架。上方開了小窗,然而與監獄並無二致。
那個聲音開口允許他進來,可是沒多搭理他,而是待在狹小的盥洗間裡繼續忙活,寬大的後背將小小的洗手槽完全遮住,看不見在做什麼。不過,田柾國聽說了下午抓嫌犯時出的事,知道他是在處理傷口。田柾國不曉得該不該進一步發問,只好望著他背上張牙舞爪的舊傷痕乾瞪眼。
因為好一會兒沒聽到下一句話,軍犬終於停下動作、直起身體,關掉水龍頭。然後田柾國才發現房間又安靜了一個度。剛剛他太緊張,甚至沒意識到水流的聲音。軍犬轉過身,注視田柾國,田柾國則下意識去看那道新鮮傷口。
刀傷在腹部,淺淺的,不嚴重。只是他因為清洗的關係整個人在滴水。水從那頭平短髮流下,迂迴過頸窩,蜿蜒至胸口,與肚子上的傷口合流,再滲入他隨意按在傷口旁接水的毛巾,讓布料染成玫瑰色。
「不去醫務室嗎?」田柾國問。
「你是來叫我去醫務室的?」
「不是。」
「那你來做什麼?」軍犬的三白眼中突然充滿警戒。「你是誰?你不是偵查隊的人。」
「我是偵查隊的人。」田柾國回答,雖然緊張,聲調卻很平穩。「田柾國,初級偵查員,今天報到,未來會和你搭配出勤--也就是說從現在起我就是你的上司,你是我的下屬,我的軍犬。」
軍犬聽了似乎想嗤之以鼻,田柾國看得出來他很不屑--無所謂,不管他擺出什麼態度,這件事都不會改變。
「你想怎樣?」軍犬說。「這是什麼惡作劇嗎?」
田柾國正色,他不能在一開始氣勢就被壓下去。「不是惡作劇,是總隊長的正式命令。此外,我要再次提醒你:我是你的上司。」
對方這次真的哼了好大一聲。軍犬不是僕人,必然有傲氣。但是這麼輕視普通人類、擺出桀驁不馴的姿態,田柾國還是第一次看到。
他等待著,注視這名軍犬的眼睛,以眼神與之角力,然而對方並未露出任何懼色。
也沒有想起他的跡象。
也是,這個人不再是那時候的軍犬,田柾國也不是當年的高中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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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時,他碰過地鐵無差別砍人事件。
那天放學,車上一如往常沒位置坐,田柾國靠著車門發呆,滿腦子淨想著回家要央求媽媽做什麼宵夜。雖然補習班結束後他和朋友吃了炒年糕,很快又餓得發昏。所以,騷動聲其實早從幾個車廂遠的地方傳來,可是,一直到乘客從他面前尖叫跑過,他才意識到大事不妙。那個看起來眼神不太對勁的男子已來到車廂連接處,刀上有血,身上衣服卻異常乾淨。大概是,田柾國想,揮刀的時候血液高速噴濺至反方向。持刀者動作不大,恍惚遲緩,像在夢遊。可是田柾國才在思考是否要逃,那人卻到了他的面前。
怎麼會那麼快?
對方砍來時,他舉起書包。第一下擋住了,第二下沒有。因為男子出手抓住他書包揹帶、一扯一甩,他的擋箭牌就飛了。
刀來了,田柾國伸出慣用手格擋,卻立刻後悔。右臂皮膚像豆腐那樣輕而易舉被劃開,而他說不清那感覺是冰涼或熾熱,只曉得流血了,他的手被割破了。
通常,揮砍不會只有一下。他這常打電動的人,動作遊戲也沒少玩。無論先左再右或是先右再左,總之會走一個十字。因此他知道還會有第二下。
再來這麼一刀就要見骨了吧?肌腱會不會斷了呢? 田柾國心中跑過很多念頭。不能再畫圖怎麼辦?這樣打電動也變麻煩,最近才開始學的網球也結束了。他胡思亂想,刀卻一直沒揮下來。
當他睜開緊閉的眼睛,只見一道身影擋在面前。那人穿著一身黑,卻散發並非凡俗的氣場。 不是警察,就是軍人。 他想。男人不曉得用了什麼技巧,轉眼間那把砍傷他的刀已經離開男人手中,飛到遠處。黑衣男人捏住殺人者的脖子,舉小雞一樣讓他雙腳離地。殺人者呃呃嘔嘔,幾近窒息,大夢初醒,直撓被掐住的脖子,腳擺呀擺的,可笑又可憐。黑衣男人不曉得按了什麼地方,殺人者就翻了白眼暈過去。黑衣男人鬆手讓那人落地,迅速從口袋拿出塑膠束帶綁人。田柾國楞楞地看著這行雲流水的動作,把什麼都忘了。然後,有個聲音不知打何處傳來。
「南俊呀,你說你是不是帶衰?上次去漢江公園碰到搶劫,難得一次坐地鐵上班,就碰到無差別砍人。我們得去寺廟驅魔了啦。」
田柾國順著聲音方向,見到另一個面如冠玉的男人,他手插口袋,巧妙閃過所有倒地者,走到黑衣男人身旁,下巴往他肩膀一靠。
原本冷靜的黑衣男人不自然地凸了凸下巴。「長官,已將嫌犯制伏--」
「不要叫我長官,說幾遍了。」
「但是現在是在外面......」
「我要生氣了喔。」
「是......長......珍哥。」
「好乖。」
如果田柾國沒看錯,黑衣男人臉紅了。他露出有點靦腆的微笑。
差不多在回神瞬間,他意識到手臂上的傷,疼痛便一次湧上。他不禁發出嗷嗷如幼犬的嗚咽。黑衣男人立刻在他面前蹲下,表情不變,可是眼中有關懷。看著那個眼神,田柾國突然緩下來。
他知道自己沒事了。
「孩子,你叫什麼名字?」黑衣男人問。
「田......田柾國。」
「柾國,」那人用低沉有磁性的嗓音喊他的名字,田柾國突然覺得剛剛慢下的心跳又變快。「我是0912,隸屬特殊偵查隊,讓我看看你的傷--」他輕輕捏著田柾國的手臂,又對他笑了一下--他有酒窩。「沒事的,皮肉傷而已,再等一會兒救護人員就會來,我必須先去幫忙其他更嚴重的傷者。你很勇敢,能鎮定下來的,對不對?」
田柾國想發出聲音,卻只能猛點頭。
後來,他進醫院急診室做了簡單包紮,小縫幾針就回家。爸媽因為他一臉恍惚擔心得要命,殊不知,他不是嚇壞,只是做了一個改變人生的決定。
0912,特殊偵查隊。
南俊。
他記下這些關鍵字;他的人生從那一天分成之前與之後。突然之間,他有了目標。
關於這兩人更詳細的消息,田柾國是在幾年後進警察大學才得知。不過,那不是什麼好消息。
新聞頭條跑過去時,他正和同學一起在布帳馬車吃炒年糕。新聞音量不大,主播的聲線卻很清晰。
打從軍犬制度實施,就不斷產生爭議:軍犬到底能不能有人權?他們該不該被當成一般人?基因改造的軍人只是工具嗎?軍犬遭受不平,有哪條法律能保護他們?軍犬失控殺人,該不該用人類法律制裁?
最近開始出現專門為軍犬爭取權利的民間組織,甚至成立基金會。田柾國知道這自然也是政治籌碼的一環。若非目前執政黨呼籲的是軍犬有人權,那些組織也不會如雨後春筍那樣冒出來。可是,有平和派自然也有激進派。容易造成大眾反感的,就是恐怖份子路線的Cerberus,地獄犬。
據說,地獄犬中聚集了最強卻也最殘暴的軍犬。有的是受不了殘忍訓練逃走,有的是基因殘缺,更多是脫軌失控的瘋子。他們自稱野犬,與軍犬成為鮮明對比。野犬視法律於無物,只要有錢,任何見不得人的勾當他們都做。黑白兩道都和野犬組織勾結,付錢讓他們成為打手,做些檯面下的事。
金碩珍,也就是當時在地鐵上的另一個人,在追查該組織過程中殉職。DIA並不稀奇,引發討論的是他的軍犬獨自存活。0912。那個黑衣男子。
一般而言,忠誠是軍犬的特性。許多軍犬一輩子只認一個主人,而且無論在何種狀況,都不會棄主不顧。也是因為這樣,野犬沒有固定主人、只認金錢的行為,也為許多軍犬不齒。而0912獨自在任務中活下,自然立刻遭到懷疑。普遍認為,他早和野犬組織勾結叛變,所以在現場刻意對金碩珍見死不救。
田柾國看著新聞,完全不置可否。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新聞畫面在他眼中很超現實。主播一面播報,正經八百、穿著軍官制服的金碩珍照片浮現在女主播右方。田柾國根本不記得主播說了什麼。接著新聞畫面一轉,切到軍犬接受羈押的畫面。他記憶中溫和善良的人面無表情地由兩名警察挾著下廂型車。周邊記者全伸出了麥克風,卻不敢靠他太近。
意外的是,調查沒有拖太久,因為沒有目擊證人,也無從證明0912的窩裡反。他無罪開釋,重回偵查隊。
但是八卦政論節目自然不會放過這一切。
反對軍犬和支持軍犬的組織再起爭執,雙方各自發起了幾次請願與遊行。同時,也有記者去挖金碩珍的背景。他的家人拒絕接受訪問。記者不放棄,再把矛頭指向金南俊,前去敲育成中心大門。中心負責人出面澄清機構培育的軍犬絕對沒有劣質品,既然法律已經證實0912沒有瑕疵,也清白無罪,請大家不要再窮追猛打。記者再前往特殊偵查隊,雖然執法機關規範內部不可公開發言,有心人士依舊能發表匿名意見,講些閒言閒語。
網傳,金碩珍時常霸凌0912。
曾有人見到兩人在休息室裡,姿勢曖昧。
匿名同事A常聽金碩珍罵0912「笨狗」。
聽說金碩珍喜歡在深夜值班命0912進他辦公室,不知道做些什麼。
可是也有這樣的意見:
匿名人士提及金碩珍厭惡軍犬制度,並在大學時參加軍犬平權活動。
軍犬人權委員會說,金碩珍一直都是會員,而且每年固定捐款。
偵查隊的總隊長說絕無霸凌一事。
穿鑿附會 ,田柾國想。那時,他只要看到論壇或SNS轉貼就想發脾氣,同學朋友在KKT群組中當作八卦話題講的言論都讓他恨不得大吼, 你們不懂,你們真的不懂。你們都沒看過他們怎麼相處。
更甚,田柾國有一個瘋狂的念頭,就是金碩珍愛上了0912,0912也愛上了金碩珍。即使這樣的愛情前所未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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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此刻,他終於來到0912,來到他長久的疑問面前,而他不確定自己會找到什麼答案。
「長官。」0912退了一步,做最低限度的鞠躬,然而語氣嘲弄。
好吧,他真的不記得他了。田柾國腦中一瞬間浮現好多記憶:地鐵上他檢查他的傷勢,握住他的手臂,動作小心且溫柔;他喊他的名字,質地沙啞;新聞上,他面無表情,可是眼中有悲傷。
「0912。」田柾國說。
他當然知道金碩珍喊他「南俊」,然而此時此刻,田柾國對他而言是陌生人,還沒有資格用這個名字。
所以,目前他只能是0912。
田柾國上前一步,0912沒再退後;他再走一步,拉近兩人的距離。
犬笛就在他口袋裡。
那是總隊長宣布人事令後交給他的東西。不需多做解釋,因為這是讀軍犬須知時一定會學到的。犬笛不是真的笛子,而是電擊裝置的開關。上級可用這個裝置啟動低伏特觸電裝置。是一種威脅,也是體能弱小的人類自保的工具。電流不會致死,但能讓人高馬大的軍犬立刻昏厥。
田柾國拿出犬笛。0912看著那東西,呼吸變得急促。 那不是害怕,而是憤怒。 在犬笛面前,他必須丟掉一切自尊。此外,還有個不成文的規定:當人類出示犬笛,軍犬必須低下身、垂下頭,讓持有犬笛的上級長官確認他的後頸。
這是因為,倘若軍犬時常違抗命令,後頸的皮膚將黯淡炭黑、凹凸不平。然而,就算那裡平滑光潔,露出後頸也等同承認自己低人一等。
如果是普通的軍犬與人類,這個儀式可能不算什麼。
但很顯然,0912不願意。
他不願意讓田柾國當他的主人。
最後,田柾國把犬笛收回口袋。如果他不願意,他也不想逼他。畢竟他打從一開始就不是要來下馬威的。
0912似乎有點驚訝,不過仍點了個頭,回去繼續處理傷口。田柾國則退回門邊,出去,關上門。
無論如何,他們的搭檔就這麼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