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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4日清晨5点23分，勇利和披集突然意识到他们没给切雷斯蒂诺准备圣诞礼物。
勇利从制作煎饼的忙碌中抬起头，惶恐地大叫一声。
“什么？”披集眨巴眼。随后他反应过来。“Ciao Ciao！”
“我们怎么能忘呢？我们每天都见他啊！”
“还是他把美国圣诞节传统教给我们的！”
“行了，我们应该冷静一下。”勇利说，他已经在过呼吸的边缘了。
“我们都给麦可准备了礼物。怎么会给狗都买了礼物却忘了给主人买啊！”
“辩解一下，”勇利说，“我觉得咱们是被麦可穿上新仓鼠服的画面会有多可爱给蒙了心，完全没想起来Ciao Ciao。”
披集坏笑。“我们好像在那件衣服和狗粮礼包上花的钱比其他所有人的礼物加起来还多。”
“噢，不要啊。”勇利放下了手中的锅铲。煎饼开始焦糊。“披集，我们破产了。我们要怎么给他买……咱俩手上，讲真，一分钱都没有了。”
“我们可以——”
“我们不可以偷东西。”
披集瞪了他一眼。“我根本没想说这个好不好。我是想建议你——”
“我不会再去跟那个收银员调情了，”勇利抱怨道，脸红了起来。“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拜托，这可是为了Ciao Ciao欸！”
“不要。唔，我再想想。不，绝对不要。想点别的办法。”
他们在沉默中静坐了一分钟。煎饼开始冒烟了。
“我想到了！”披集倒抽一口气。“‘积极情绪存钱罐’！”
勇利和披集都转头去看摆在操作台上的那个罐子。规矩是，每当勇利说了什么自轻自贱的话，或者披集对自己做出了什么消极评价，他们就得往罐子里投一美元。切雷斯蒂诺是提议的那个人。
“我们的罐子里有整整五十美元，是不是？”
勇利做了个苦脸。“我真希望我能说没那么多，但真的就有，大概那么多。”
“太棒了！”披集把勇利挤到一边，开始拾掇灶台上的煎饼，现在看上去比起煎饼更像是膨起的煤块。“我们可以在跑步之后去商场。别担心，我们肯定能找到给Ciao Ciao的礼物。”
五年前，胜生勇利还是一个害羞的十八岁滑冰运动员，没有朋友、没有国际荣誉，也没有一丁点自信心。
切雷斯蒂诺教练解决了以上所有问题。
他帮助勇利找到了宿舍，并且确保他所属的大学为勇利的训练和比赛日程做出调整。在勇利努力融入时，他密切关照着他，尽力让一切顺心遂意。切雷斯蒂诺所做的远比勇利心中教练的常规职责要多得多。
有时候他们也处得不好。有时切雷斯蒂诺的执教风格不太适合勇利，有时他们双方都感到挫败。但切雷斯蒂诺帮助他实现了自己的梦想。他促使勇利成为了一个更好的自己，这不是一份礼物就能偿还的恩情。
对勇利来说，礼物并不重要。日复一日，切雷斯蒂诺都支持着勇利，而这就是他真正想要寻求的东西。
他们最终来到了城边上一座颇为凄凉的商场。看上去这里面塞进了整个底特律城的人口。
“呃，知道咱俩不是唯一最后一刻还在买礼物的人有感觉好受一点呢。”勇利说。披集啪地双手合十作祷告状，夸张地低下了头。
“为被迫来这里工作的零售商员工默哀一分钟，”他庄严地说。“为了维持这个商场——这个国家的运转而被献祭给地狱般的资本主义机器。”
他们一直站在商场门口，直到一个满脸不悦的中年男人撞开了两人。
“真没礼貌。”披集怒视着那人消失的背影。
“走吧，咱们不能永远站在这。”勇利挽住他胳膊，两人一起勇敢地冲向了风暴。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在恍惚中过去了，穿梭在哭叫的孩子和疲惫的购物者之间。他们绝望地从一家店逛到另一家，被卷入人群推搡的激流中，洗劫早已空空如也的货架。他们目击了起码三场拳斗，其中一场是为了争夺一条丑得天地良心的围巾。勇利眼前开始闪回他第一次在美国进行黑五购物的恐怖记忆。他紧紧抓住了披集的胳膊。
勇利发誓这样的商场一定存在于袖珍维度里，因为不可能三个小时就这样过去了。时间的规则在此处绝对不一样。
“袖珍维度。”他脱口而出。
披集一刻也没有落下。“我完全知道你指的是什么。好了，你觉得Ciao Ciao会喜欢一副新耳罩吗？”
“绝对不会。咱们给他找一副最丑的吧。”
他们能找到的最丑的耳罩是亮黄色的，设计师品牌，比他们整栋公寓还值钱。
“我可以卖肾。”勇利提议道。披集嗤笑一声。
“就为了这狗屎玩意？我才不让。”
正盯着同一副耳罩的老妇人瞪了他们一眼。披集没注意。
“那买个功能很炫的保温杯怎么样？或者一条新领带？”
每个主意听起来都很烂。商场挤死了，人们全在大喊大叫，勇利感到被困住了，好像墙壁都缓缓朝中间挤压，人群变得越来越吵闹，越来越刻薄。角落里有个小孩一刻不停地盯着他，勇利真的从内心深处讨厌那副丑陋的黄耳罩，但看上了耳罩的老妇人正望着勇利，好像她以为他要把它从她手中夺走，要是她真的叫了保安来逮他们怎么办——
“披集。”他只需要说这么一声。
披集一步跨到勇利面前，抓住他的手。“嘿。嘿，会没事的。跟我一起深呼吸？”
他们挣脱人群逃到了停车场，钻进了车，两人都有幸没有缺胳膊少腿。披集开车带他们回家，熟练地在底特律拥堵的车流中穿梭，与此同时，勇利也从焦虑发作中恢复了过来。
“我们不需要买礼物，”披集说。“我们可以做一个！DIY！我们俩手挺巧的。再说，还更有意义。”
披集继续念叨着礼物的提案。勇利任他的声音冲刷过大脑，让自己回归平静。一旦他感觉好一点了，勇利就把收音机换了台，两人一路唱着圣诞歌曲回了家。
当勇利第一次到美国时，他一个朋友也没有。
他的第一个室友也是国际生。室友是冰球特长生，也主修运动心理学。除开他们对运动心理学与冰雪运动的共同热爱，两人从来没真正成为过朋友。为了白天能训练，勇利选的都是晚课。他基本没怎么和室友打过照面，第一个学季*后，室友和他一起打冰球的伙伴搬进了一个兄弟会之屋*。
（*quarter制的学期划分，一年分为春、夏、秋、冬四个小学期，一期三个月；frat house, 大学男生结成的兄弟会的据点，通常用来开派对）
一切都很艰难。勇利讨厌美国。所有的东西都太吵闹了，宿舍很差，而每次和冰场伙伴说话，他都无法不感到难堪。他的英语很好，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们沟通。他想念优子、豪、美奈子、小维和他妈妈做的饭。他想长谷津想得浑身发痛。
当他快要熬过大学的第一年时，切雷斯蒂诺教练给他介绍了披集·朱拉暖。
“勇利，这是披集，你的新室友。”切雷斯蒂诺说，拍了拍一个年幼些的男孩的背。他有着大大的灰眼睛，笑容比阳光还灿烂。“披集，这位是——”
“胜生勇利，”披集接话，有些不好意思地微笑着。“我——我超喜欢你在青年组最后一届世锦赛上的自由滑的。”
勇利脸红了。“谢谢。我很喜欢那首曲子。”
“我也！”披集原地蹦起来。“我好爱吉卜力工作室，特别是哈尔的移动城堡！”
从那以后，他们友谊的发展逐渐失控。
关于DIY的一项重要事宜是，你得亲手把它做出来。
“我们还是该用买的。”披集抱怨道。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他枕套的残骸，被牺牲作一顶手工帽子的原料。这顶帽子看起来越来越像运尸袋了。
“他们演示得好像很简单的样子。”勇利嘟囔道。他暂停了笔记本上的教学视频。“我想做一个这样的柯基信箱，但上哪儿去找这些电动工具啊？”
一小时前，他们试图用手臂编织做点东西，结果在沙发上死死纠缠在一起。他们不得不给邻居打电话，请他们来剪开自己。
“没有一个DIY礼物是做得出来的。”勇利继续在自己找到的拼趣画板里往下划。“你觉得Ciao Ciao会想要一瓶家庭自制的洁厕灵吗？”
披集丢下了帽子，挂在勇利肩膀上，好奇地瞟电脑屏幕。“是装在金属螺盖玻璃瓶里的吗？怎么人人都有这种玻璃瓶？”
“这个怎么样？”勇利点开一个链接。“手作大理石咖啡杯，用指甲油画花纹。看起来很简单。我们有个黑色的咖啡杯，看上去和你的金色指甲油很搭。”
“可是勇利啊，”披集抗议，他把脸埋在勇利肩膀上磨来磨去，“金色是我最喜欢的指甲油啊。”
“好吧。那这个——”
“就这个，”他们异口同声，指着同一张动图。
他们相视一笑。
“绝赞。”披集评价道。
圣诞节总是紧张又忙碌。冰场总是挤满了来给孩子报滑冰课程当作圣诞礼物的家长，因此披集、勇利和切雷斯蒂诺把在教练家举办的圣诞晚宴推迟到了当天晚些时候。
“你们迟到了。”切雷斯蒂诺一开门就说。麦可从他身后抬眼望向他们，激动地摇着屁股。她头顶上，两只毛绒绒的耳朵间挂着一顶迷你圣诞老人帽。
“麦可！”
“汪！”
勇利尖叫一声，跪到地上。麦可跳进他怀里，把他撞倒了。
“瞧你！”勇利在地板上大笑起来。“瞧瞧你的小圣诞帽！”
“你每回见到她，就好像好多年没见似的。戏太多了。”切雷斯蒂诺哼了一声。他笑起来，张开了双臂。
勇利站了起来，切雷斯蒂诺把他和披集裹进了一个熊抱。
“圣诞快乐，孩子们。”切雷斯蒂诺撤开，慈爱地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来吧，晚餐就快准备好了。”
“太棒了，我要饿死了。”披集宣布。他捞起麦可，像抱小孩一样把她抱在怀中。“某人今早上把煎饼煎糊了。”
“你上次做煎饼烧出来的焦痕还留在我们天花板上呢。至少我做的还能吃，大部分能吃。”
切雷斯蒂诺震惊地瞪着他们。“你们俩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纯粹靠意志力！”披集欢快地回答。
切雷斯蒂诺摇了摇头，回到厨房继续做饭。勇利拉住披集的袖子，示意他到后面来。
“出什么事了？”他把麦可举到和勇利一般高，轻轻地用麦可的鼻子蹭勇利。
麦可轻轻叫起来。她舔了舔勇利的脸。
“我只是——万一他不喜欢我们的礼物怎么办？”
披集给他一个眼神。“太搞笑了。他怎么可能不喜欢呢？”
“我不知道，”勇利说，紧张地揪着毛衣下摆。“如果他就是不喜欢，然后他也讨厌起我们，他就要和我们断绝关系，我们没有教练，我们再也见不到麦可了，还有——”
披集轻手轻脚地把麦可放下。他捧住勇利的脸。
“勇利。是我们两个欸。到现在这个份上，他基本上算是收养我们了。会没事的，就算他不喜欢礼物也没事。但相信我，他会喜欢的。我们两个是天才。”
“嘿！”切雷斯蒂诺从厨房大喊。“你们俩到底来不来帮忙啦？这里需要人手帮忙切菜，而且我非常确定麦可握不住刀！”
“我们是客人，客人不进厨房！”披集吼回去。他转回勇利，更温柔一点地问。“我们没事了吧？”
勇利笑了笑。“嗯，我们没事了。”
晚餐是团队成果，但大部分工作仍由切雷斯蒂诺负责。他试图让他们两个也出点力，但纯属白忙活。披集在切蔬菜时总是中途停下来用snapchat给所有东西拍照，而勇利很容易被麦可分散注意力。最终，他们在餐桌上摆出了足有一整个农场分量的鸡肉，以及足够装满一辆校车的意大利面。他们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三个人都假装没有偷拿食物给麦可，尽管她自己还有一大碗美味的狗粮。
《星球大战》是他们的圣诞节传统，因此他们吃完饭后都挪到在沙发去一边看《新希望》一边拆礼物。
“这是给你的，Ciao Ciao，”披集说着，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我们俩一起准备的。”
“这是给麦可的！”勇利起身去拿他们几天前带来的巨大礼物袋。它亮晶晶的，印满了小狗爪印花。
“这是赤裸裸的偏心。”切雷斯蒂诺一边抱怨，一边微笑着接过他的小小礼物。麦可一头扎进礼物袋，刨出一只松软的迷你柯基毛绒玩具。披集伸手把剩下的礼物拽了出来，一堆骨头、弹力球和毛绒玩具堆成了小山。
麦可高兴地坐在她那堆财宝边。 切雷斯蒂诺笑出了声。
“你们俩在她身上花了多少钱？” 他问道。
勇利回忆了一下他上次的银行对账单上减少的数字。 “过分多了，但是值得。”
“汪呜！”
“打开你的，Ciao Ciao！” 披集叫道。 “你会喜欢的!”
切雷斯蒂诺解开勇利小心翼翼包裹的包装纸，打开盒子。
他低头看着它。 他抬头看了看披集和勇利，然后又低头看了看盒子。
“嗯……？” 披集催促道。 勇利紧张地握住他的手。 他知道切雷斯蒂诺不会喜欢的。 他们应该给他买那副难看的耳罩。
“披集和勇利的‘对不起，我们是可恶的小混蛋’赠券簿。”切雷斯蒂诺大声念道。 他挑了挑眉毛。
“翻一下嘛，”披集鼓励他。 “我们做得很用心呢。”
切雷斯蒂诺试图让自己保持严肃，但他的嘴唇在抽搐，这意味着他其实很开心。 勇利松了一口气。
切雷斯蒂诺翻到第一页。 “五分钟的保持安静券。太烂了。 应该要五个小时。”
勇利解释道：“我们在试图写点真正能做到的东西。” 切雷斯蒂诺扑哧一声。
“嗯，嗯。 好了，下一个……一张免费的家常菜优惠券。”
“我们做的咖喱一级棒。”
“我知道，”切雷斯蒂诺说，不再费心隐藏他被逗乐了，“我以前就领教过了。 我以为我不需要优惠券呢。”
“好吧，现在你知道了。 我们刚刚提价了。 我们正处在经济衰败中欸，你知道吗？”
切雷斯蒂诺翻了翻眼睛。 “现在使用五分钟安静券是不是太快了？”
披集狡黠一笑。 “继续。”
切雷斯蒂诺翻着这本小书，不时咯咯地笑着。 “让我看看，两小时的不准抱怨训练券……披集免费讲解《小恶魔》……嗯，一整天免去狗被偷走的烦恼，这个不错。”
最后，他抬起头，笑了。 “孩子们，我觉得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圣诞礼物。”
披集和勇利发出了两声欢呼。 披集挥出拳头。
“我就知道！”
切雷斯蒂诺叹息道：“我有一种预感，五分钟的安静券很快就会用完。” 他从沙发上起来，从圣诞树下拿起一个包装好的盒子，放到勇利的膝盖上。 它非常沉，大得足以闷死勇利。 “这是给你们俩的。”
披集从勇利手中抢过盒子，像一只狂暴的动物一样撕开了纸。
“嘿！”
“你总是很整洁地拆礼物，但要花上个大概12年才能打开吧！ 这次让我来好了！”
披集清理掉最后一点包装纸，拆出一套Hello Kitty主题的锅碗瓢盆，和他们现有的汤锅是配套的。
“我给你们两个准备了厨具，这样你们就不用再闯进我的公寓用我的厨房了。”
“我们有钥匙，所以不算破门而入。”披集指出。 他笑得像阳光一样，超灿烂。
“谢谢你，Ciao Ciao，”勇利说，在厨具面前害羞地哽咽起来。 “这……这对我意义重大——咳!”
“你在哭吗？” 披集扑过沙发，一头把勇利撞进切雷斯蒂诺身上。 “啊，勇利！你太可爱了！”
“我很感性好不好！再说我们真的很需要一个新锅！”
“孩子们，下来！” 切雷斯蒂诺半笑半斥责道。 “你们两个都重死了！”
“汪！”
麦可把自己加入到越来越大的抱抱圈中，她这毛茸茸得一大团降落在切雷斯蒂诺脸上。 他唾沫横飞地挣扎。 勇利的眼泪化作了咯咯的笑声。 他感到自己被爱浸透得彻彻底底，几乎要爆炸了。
外面雪花轻轻地飘落。 人们要么匆匆去参加聚会，要么蜷在家里。 灯光闪烁。 在切雷斯蒂诺的电视屏幕上，莱娅公主告诉欧比旺，他是她唯一的希望。 汽车在下面的街道上巡梭。勇利发现自己被最好的朋友埋在底下，夹在他教练和世界上最好的柯基犬之间，被意大利面和爱填得满满的——两者基本上就是同一种东西。
“那么，”披集拖着嗓子说，等他们都冷静下来，发现两人躺在切雷斯蒂诺起居室的地板上。 切雷斯蒂诺已经滚到圣诞树底下了。 披集正蜷在他们的新平底锅旁。 勇利正两脚朝天倒挂在沙发上。 “我们该走了。 勇利的朋友在办派对，周二见，Ciao Ciao。”
勇利坐了起来。“我想去大醉一场，把挂掉的微积分考试忘个一干二净。”
切雷斯蒂诺轻笑一声。“噢，孩子们，这可说不准哦。”
披集眯起眼睛。“什么……Ciao Ciao，你这是什么意思？”
切雷斯蒂诺咧嘴。他掏出优惠券簿，撕了一页下来，分别给两人递过去一张“清早6点的意外训练”券。
勇利脸色煞白。披集结结巴巴地发出抗议。
切雷斯蒂诺忍不住咯咯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