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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恒喘了口气,扶着墙站了起来。
不远处的刃低垂着头,一步一步地走向他,拿着那把破碎的剑。他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握着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徒留杀了丹恒的意志支持着他继续往前走。
在刃走过来前,他唤来击云,枪尖利落地穿胸而过,留下一抹暗沉的血迹。
头部撞墙后留有难以忽视的眩晕感,牙龈处传来阵阵麻意。丹恒合上牙关,牙根处渗出细微的疼痛。他看着地上的那具躯体,暗色的长发张扬地盘踞在地面上,发尾的红色像是染了血一样刺目。
他下意识地用舌尖舔了舔自己的牙龈,尝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就像是要换牙了,他无端又不合时宜地想到。
——丹枫开始换牙了。
当他啃咬鸣藕糕时磕下一颗牙齿,在清脆的笑声中怔愣时,巧匠平静地低头看了他一眼,抽出了一块手帕递给他。
“他开始换牙啦?”
景元对巧匠做了个口型。他年纪不大,还没到换牙的时候,神色里还有几分难掩的新奇。
巧匠点了点头,而丹枫将那块染着点香气的帕子咬在嘴里,用包裹着鸣藕糕的叶子胡乱擦了擦那颗沾着血迹的牙,将它收进了自己的口袋。手里的鸣藕糕一时间处境十分尴尬,那被咬出的缺口上还有一抹难以忽视的红色,在景元仿佛观赏珍惜动物的眼神下,他不知道自己要不要接着吃下去——要是下一口再咬掉一颗牙,那该怎么办?
他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将那半个鸣藕糕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景元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凑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不吃了吗?”
那点微末的浪费粮食的罪恶感很快就消散了,丹枫扬了扬头,咬着帕子含含糊糊地吐出一句话来:“……扔都扔了。”
“可以松口了。”景元的语气略带戏谑,“已经止血了。”
原本一言不发的巧匠听到这句话后总算有了动静,他走到丹枫面前,微微蹲了蹲,说道:“张开嘴,让我看看。”
丹枫其实并不喜欢任人打量,这让他感到有些不舒服。龙师们总是这样审视着他,就好像他们眼中看到的并不是名为丹枫的存在,而是一种稀有动物——好吧,龙尊确实是比较稀有的。
不过,既然这是巧匠的要求……他眨眨眼,顺从地张开了嘴。
才开始抽条的少年依旧带着些稚气,那空缺的牙床只留有一个已经止了血的伤口,和任何一个换牙期的人的牙床都一样。在这一点上,年轻的龙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因为那颗缺少的牙,丹枫说话开始不可避免的漏风,一张嘴就会露出那个小小的缺口。景元总是笑他,丹枫先前还会反驳说他早晚也有换牙的一天,几次之后便懒得再理会他,只是摆出一副无语的表情。
换牙确实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除了总是寡言的丹枫更加沉默之外,好像没有什么变化。巧匠抽空打了一只耳钉给他,小小的金属挂饰精巧细致,端端正正地悬上了他的耳垂。
那时候龙师还没有那么严格地管教丹枫,他便有时会跑去年长者所处的工造司,看他伏在长桌上全神贯注地绘制图纸,看他挽着袖子对那些材料敲敲打打,或者只是单纯地看自己带过来的那些书籍。巧匠也是持明族的一员,不过他与丹枫不同,没有表现出几分龙的特征,看上去更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仙舟人。那灰白的发蓄的很长,总是用一根朴素的簪子卷起一团可爱的发髻。
巧匠一直都不是非常在意外貌的人。丹枫趴在桌边,一手撑着脸,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那支发簪移动。
发簪……发簪……
在被手撑着的腮帮子开始因为缺了一颗牙而发酸前,他扶着桌子站了起来,上前几步站到巧匠的身后,拨弄起那头柔顺的长发。巧匠默许了这种轻微的牵扯感,任由他将自己的长发绕于指尖再慢慢滑落。在丹枫的手碰上簪子前,他低头咬住手中的笔,轻轻握住了少年细瘦的手腕。
丹枫明白这是不让他解下发髻的意思,于是他悻悻地放下了手,将原先不算安分的目光安分地移到巧匠手下的图纸上。泛黄的纸面上绘制着一些复杂的纹样,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零件拆分。他先前的注意力鲜少投放在这些东西上,巧匠也没有刻意瞒着他,因此勉强能看出这大抵是个护具的模样。
他想起自己耳上的饰品,又看了看巧匠的发簪,心中突然有了些许想法。这回他撑着脸看的不再是那移动的发簪,而是工作台上那些已经加工完的小零件。他从小就被夸聪明,又常常盯着巧匠工作,倘若用心去观察这些造物,也能偷摸着悟出几分名堂来。
巧匠只是略带惊讶地瞥了他一眼,只当他是今日突然抽了风,略带敷衍地又推了一小堆零件给他。翻动零件的叮当声逐渐缓慢下来,最后被平稳的呼吸声取代。
……睡着了?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看了看丹枫,少年枕在一小堆零件上,看上去不嫌这些东西硌人——呼吸平稳,真的睡了。
他突然记起丹枫还有靠在一根绳子上睡觉的绝技,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随后将自己的外套脱下,轻覆于他的身上。
丹枫的牙越漏越多,然后又慢慢长齐。换牙意味着他作为一个孩子正在成长,而换牙期的结束则表示他正式摆脱了小孩这一层身份。龙师的管教越发严格起来,每日的训练在加量,被用坏的长枪也越来越多。在最后一次巧匠弯下身子检查他已然长齐的牙齿后,他从袖口摸出了一支发簪。
巧匠轻飘飘地一眼扫过去——用料上乘,雕刻得还算用心,能看出大量模仿自己的痕迹,从细节处不难发现这是出自初学者之手。
“你先别动。”或许怕巧匠立刻站直身子,丹枫匆匆地用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有些笨拙地去摸他脑后簪起的发髻。
他轻笑一声,顺从地把头低了下来,还不忘戏谑道:“你平常看我工作就是为了这个吗?”
丹枫没有回答,面色如常,耳根却悄悄地红了起来。巧匠灰白的长发随着他拔出旧簪子的动作如流水般倾泻下来,他很少会为自己束发,此刻却显得分外局促。
“要我帮忙吗?”巧匠微微偏头。
“我可以的!”他像是想要掩盖什么一样,非常大声地喊着,手忙脚乱地将那顺滑的长发收入手中抓起,按着记忆里有些模糊的女孩子们挽发的方式将它盘起,最后小心翼翼地插上那支发簪。
那被簪起的一小团头发松松垮垮的,就像景元那总是蓬松得能当鸟窝也确实拿来当鸟窝的头发一样,显得有些散漫了。那支尚且算得上精巧的发簪歪歪斜斜地横着,末端点缀着几朵小花,倒是为巧匠添了几分艳色。
“……丹枫?丹枫?”修长而布满茧子的手在他眼前轻轻挥了挥,他恍惚地眨眨眼,正对上巧匠含笑的眼睛。
“……”
丹枫正想回答些什么,一阵熟悉的疼痛造访。彼时的少年还缺乏对疼痛的忍耐能力,又或者只是在巧匠的面前无需故作坚强,他的小腿一抽,抽着气弯下腰去。
“怎么了?”
“最近总感觉小腿处有些酸痛,关节也有时会疼。”丹枫干巴巴地如实回答道,“可能是最近练习得太多了……”
巧匠眨了眨眼,思索片刻,轻笑着回答道:“我倒是觉得是生长痛,小孩在长身体的时候总是这样的,熬过这段疼痛,就能长高了。”
“我才不是小孩呢!”他反驳道,但又很快被后一句话吸引了注意力,少有地激动起来,“我可以长得和你一样高吗?”
“也许可以。”巧匠说着,朝他伸出手,“坐下吧,我来帮你揉揉腿。”
巧匠的指尖冰凉,即使隔着一层布料,在触碰到丹枫的小腿肚时,还是不免激起了他的颤抖。那双能制造万千精巧造物的手圈起他小腿处的肌肉,由手指和虎口交替发力,有规律地搓揉起来。覆于手上的那层茧如隔靴搔痒般透过裤子轻轻地碾过小腿,那股难耐的疼痛似乎随着这不痛不痒的揉捏一同消散了,却又坏心思地留下阵阵酥麻。
他喉头一哽,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东西一样,哑着声开口道:“不用了……我不痛了。”
“那就好。”巧匠放心地点点头站起来,转身又回去工作了。
“……我先走了。”
丹枫倏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匆匆地扔下一句话,逃也似的跑离了工造司。微凉的细风灌入他的衣领,小腿处的肌肉似乎又开始颤抖起来。
他停在自己房间的门口,大口地喘起气来。
“呼——呼——”
刃艰难地呼吸着,气息艰难地从喉间进出,像是一台老旧的破风箱。他倒在自己的血泊里,无端地想起一件事——他已经很久不用发簪了,久到他甚至有些记不清上次簪发究竟是什么时候。
他的脑后总是别着一个小小的发夹,将长发规整地分为两部分,那是卡芙卡给他买的。银狼有时会说,这让他的发型看起来像是双马尾,他不太能理解,也不认为自己需要理解。
丹恒低下头看着他,看他逐渐停止起伏的胸膛,一片寂静中最后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就好像是与整个世界分离了一样。
他突然觉得自己该留下点什么东西给这个死相并不好看的男人——
“丹恒!”少女清澈的声音突然从远处响起,“你在哪?是在背着我们偷偷翻垃圾桶吗?”
丹恒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般抖了抖身子,迅速地站了起来,用与往常无异的声音回复道:“三月,我来了。”
他转身离去,素色的外套盖住了男人被刺穿的胸膛,那已经划烂的左手手腕边端正地放着一支断了的发簪。
——用料上乘,雕刻得还算用心,从细节处不难发现这是出自初学者之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