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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池风磨是在13岁生日那天遇到中岛健人的。
当时,菊池风磨正抱着双腿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板上,望着窗外的月亮,等待着12岁的最后一天过去。
那天的中岛,是二十多岁的模样,穿着一身的黑色,悄无声息地,准时在0点出现在了落地窗外的阳台上。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把刚满13岁的菊池吓了一跳,大概是惊吓过于激烈,他呆愣在原地,瞪大了眼睛,没有出声。
中岛健人朝玻璃另一边的菊池风磨露出微笑,轻轻打开了落地窗,他在菊池面前蹲下,小声说道:“生日快乐,风磨くん。”说完,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包装好的小礼物,递到了菊池的面前。
直到这时,菊池才终于从发愣中回过神来。他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立刻逃开,只是僵硬着身体后退了两步,小声问道:“你是鬼吗?”
对方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道:“我叫中岛健人,要记住我的名字哦。”
然后,中岛健人把手里的礼物放到菊池面前的地板上,就站起身来,离开了菊池的房间,还不忘帮他关上落地窗。
菊池风磨发了好一会儿呆,才小心翼翼地拆开中岛留下的礼物,是一枚银色的耳环。但当时的菊池没有耳洞,只好把耳环收在了抽屉深处。
那天晚上,菊池风磨梦见了这个名为“中岛健人”的鬼。他躺在地上,脸上有伤,朝站着的自己微笑。
菊池风磨没有把这天晚上发生的事告诉任何人,他希望能在和名为“中岛健人”的鬼再见一面。
菊池风磨如愿地在14岁生日的0点见到了中岛健人。
中岛健人和前一年一样,身穿黑色,悄无声息地出现,推开落地窗,给菊池风磨带来一份生日礼物,以及一句:“生日快乐,风磨くん。”
“你不是鬼吧?”菊池风磨接过礼物时问道。
中岛先是一愣,然后露出了微笑,说道:“接过礼物不该先说一声谢谢吗?”
听到这话,菊池立刻毕恭毕敬地双手捧着礼物,朝中岛鞠躬,认真说道:“谢谢。”
“不客气。”中岛说道,伸手揉了揉菊池的头发。
菊池只觉得脑袋上一阵冰凉,他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想,开口问道:“吸血鬼这么大胆跑来我家,还给我送礼物,安的什么心?”
中岛发出“嘿嘿”的笑声,说道:“风磨くん这么聪明的小脑袋猜出了我不是鬼,不顺便猜猜我安的什么心?”
“去年过生日的时候,我无意中听到爸妈的谈话。”菊池说着,摇了摇手里的礼物,中岛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拆开来看。菊池一边拆开礼物包装,一边继续说道:“我听到他们说什么‘好像有吸血鬼来过’,还有什么‘希望不是那个人’,我猜想他们说的会不会是你,但我没有告诉他们我见过你。”
“他们说的大概就是我,你没猜错。”中岛点了点头,又问道:“为什么不告诉他们呢?”
“因为我想……”菊池没有把话说完,因为他在这时顺利拆开了礼物的包装,里面是一个细细的银手镯,他试了一下,发现自己的手腕对这个镯子来说太细了,根本戴不住。
“想什么?”
菊池把镯子重新包好,说道:“我想再见一见你。”
中岛呆住了两秒,但很快就露出了笑容,说道:“这样不好哦,有陌生人闯进家里,还是要告诉父母的,如果我是坏人怎么办?”
“我的直觉认为你不是,我的直觉还挺准的。”菊池说道。
“你现在年纪小,等你长大,就发现直觉越来越不可信了。”中岛说着,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准备离开菊池的房间。
“你明年还会来吗?”菊池问道。
“那就看你明年还会不会期待我来咯。”
中岛健人留下这句话,带着一脸意味不明的微笑,跳上了阳台的护栏,然后消失在了夜色中。
14岁最后一天的菊池风磨确实不太想中岛健人出现,但他还是和前两年一样等在落地窗前,只是这次落地窗没有关上,他的怀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把银色的匕首。
中岛健人还是准时准点的出现在了落地窗外,他刚一出现,菊池风磨就站了起来,与此同时,几个藏在他房间里的成年人也冲了出来,他们的手里都握着一把银色的手枪,并且把枪口对准了阳台上的中岛健人。
中岛的反应却比这些成年人都快,根本不等这群人扣下扳机,他就冲向菊池风磨,把他拉到自己怀里,夺下了菊池的匕首,将他的双手扭到背后,强迫他转身面向那群举枪的人,然后把匕首的刀刃架到了他的脖子上。速度之快,人类的眼睛甚至跟不上,等菊池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被中岛牢牢控制住,动弹不得了。
“每次都是一样的套路,就没有一点新创意吗?”中岛对那些举枪的人说着,刀刃又朝菊池的脖子靠近了些。
任谁感觉到脖子上传来刀刃的凉意都会毛骨悚然,但菊池却意外地感觉心平气和,他深知这个人不会这样轻易杀了自己,反而身体放松了许多。
“大少爷一年一度的生日,打打杀杀多扫兴。”中岛说着,手在菊池的背后动了动,菊池马上理解了他的用意,背向阳台慢慢后退。
屋里的其他人只能举枪对着他们,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你们最清楚,能杀我的只有他,何必这样白费功夫?”中岛说道,拉着菊池一点一点后退。
虽然面前有大人朝他使眼色让他不要害怕,但菊池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这里了,他只好奇中岛健人口中的“他”到底是谁。
菊池感觉自己离阳台护栏越来越近了,而屋里的人仍把枪口对准他们,也慢慢向前逼近。
“生日快乐。明年再见。”
菊池听到身后传来中岛小声的祝福与告别,然后就感觉双手被松开,等他转过身时,中岛健人已经消失了,只有一个包装好的礼物被留在了护栏上。
菊池风磨不顾身边大人的反对,执意留下了这份礼物,并且在深夜独自一人时小心翼翼地拆开,是一枚象征着职业吸血鬼猎人身份的金属徽章。但菊池认得,这是旧式的徽章,现在职业血猎的徽章已经不长这个样子了。
菊池风磨在15岁的夏天去打了耳洞,终于把中岛健人送他的13岁生日礼物戴到了耳朵上。
15岁的冬天,菊池风磨按照家族传统,开始接受吸血鬼猎人的训练。
16岁生日那天,菊池风磨独自一人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和去年一样的银色匕首。中岛健人和往年一样,准时在0点从天而降,穿的也是和往年一样的黑色,那张漂亮的脸自然是完全没有变化。
“今年也有埋伏吗?”中岛笑着问道。
菊池挑了挑眉,反问对方:“你要和去年一样把刀架在我脖子上吗?”
“去年是迫不得已嘛!”中岛说道,确认这次并没有埋伏后,干脆坐在了阳台的护栏上,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礼物递给菊池,也没有忘记说一句:“生日快乐。”
“谢谢。”菊池接过礼物,摇了摇,问道:“今年送的是什么?”
中岛回避了这个问题,说道:“你不问点别的问题吗?比如我究竟是谁?为什么那些人要杀我?为什么我每年给你送礼物?”
“你是谁我很清楚啊。”菊池笑着说道,“中岛健人,目前悬赏额最高的吸血鬼,大半个日本的吸血鬼都听命于你,每一个吸血鬼猎人都梦想着能提着你的脑袋去血猎协会换取改变一生的财富。至于你为啥每年给我这么个小孩送礼物,我其实不太在意,毕竟多一份礼物也是礼物。”
“你不是一般的小孩,你可是菊池家的大少爷!”中岛笑出了声。
“我可是在家里大闹了一场才能来收你这份礼物的,送点好东西吧!”菊池一边说着,一边开始拆手上的礼物。
“结果就是你来收礼物,但到处都有人监视?”中岛说道,转头看了看房子的四周。
“我毕竟是出生在血猎世家,安全问题……”菊池话说到一半就被手上的礼物吸引了注意力,那是一枚戒指,没有多余的装饰,朴素得像是地摊货。
中岛等待着菊池发表对今年的礼物的看法,对方只是看了看手上的戒指,便把它放回到了盒子里,开口问道:“如果我不是菊池家的长子,你也会来给我送礼物吗?”
中岛看向菊池,脸上没有表情,菊池也看向他,丝毫没有移开视线的意思。中岛和菊池对视了一会儿,无奈地笑了笑,说道:“这个问题没有意义,你一直都是菊池家的长子,过去是,现在也是。”
“那送这个又是什么意思呢?”菊池问道,挥了挥手上的盒子。
中岛笑而不语。明明没有见过几面,菊池却立刻明白了对方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见中岛从护栏上跳了下来,菊池立刻问道:“要走了吗?”
“礼物已经送到你手上了。”中岛答道。
“除了生日,平时不能见面吗?”菊池问道。
中岛先是一愣,说道:“还是算了吧,我们要是在你生日以外的时间见面了,那一定不是好事。”
菊池皱起了眉头,可中岛没有给他再次发问的机会,甚至没有说一句“明年见”,就转身翻出了阳台,消失在了夜色中。
17岁生日的零点,菊池风磨睡了过去。
为了兼顾训练和学业,菊池这段时间都把自己崩得紧紧的,好不容易有了一点喘息的时间,精神一放松,身体的疲惫就像洪水一样涌来。
菊池没有忘记生日要跟中岛见面的事情,但他无法抵挡席卷而来的倦意。他给自己定了一个0点的闹钟,但当他睁开眼睛彻底清醒时,窗外的天已经亮了起来。
菊池隐约记得闹钟是响过的,但有人帮他把闹钟按掉了,然后在他的床边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菊池坐了起来,看到床头放着礼物,还覆着一张字条:“生日快乐!有缘梦中相见吧。”落款是中岛健人。
菊池立刻拆开了礼物的包装,里面是一只手表,还是老式机械表,需要定期上发条的那种。表盘上的玻璃很明显是新换上的,但表带上有好几处磨痕,看起来这只表在到达菊池风磨手上前,已经经历过了风风雨雨。
菊池端详着手表好一会儿,翻身下床,把手表收进了床底的一个小箱子里,里面还摆放着过去中岛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菊池看了看箱子里的东西,把那个镯子摸了出来,戴到了手腕上,尺寸刚好。
距离18岁还有两个月的时候,菊池风磨以优异的成绩通过了职业血猎的考试,成为了当时最年轻的职业血猎。
别上职业血猎徽章去血猎协会分部报到的那天,菊池风磨听到了同行的议论声:“真不愧是恶魔啊。”
之后每一次他执行任务回来,“恶魔”一词都会在他耳畔响起,他花了好一阵子才明白这个词的真正含义。
18岁的生日的那天,他们像往年一样在阳台上见面。
这一次,菊池风磨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你当时说的那个‘他’是谁?”
中岛愣了愣,笑着问道:“哪个‘他’?”
“有人在我这里埋伏你的那一年,你当时说了一句‘能杀我的只有他’。”菊池解释道。
中岛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笑着说:“这都好几年了,我不记得我说过这样的话,你记错了吧?”
菊池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地说道:“我不会记错,我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
中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道:“我当时是为了吓住现场的其他人,随口瞎编的……”
“中岛,不要骗我。”菊池打断了中岛的话。
中岛被他打断得有些猝不及防,虽然脸上还挂着浅浅的微笑,可眼里立刻就没有了任何笑意。中岛沉默了很久,终于出声说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菊池看着他,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你一定要我这样一点一点地自己找吗?不能直接告诉我吗?”
“以菊池的聪明才智,已经猜到了吗?”中岛问道。
菊池看着中岛,手里紧紧地攥着今年的礼物,问道:“如果我全都知道了,你是不是就不会再来了?”
中岛笑了笑,什么都没说,便轻轻一跃,离开了。
菊池站在阳台上,把手里的礼物包装拆开,里面是一条项链,吊坠看起来像是一枚银色的弹壳。
19岁的生日前夕,菊池风磨外出执行任务,赶回家时已经过了午夜1点。当他打开房门,就看到房门正对着的落地窗外,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和往常一样,坐在阳台护栏上,很明显是在等着菊池风磨。
中岛健人坐在护栏上,背对着室内。他仰着头,看着夜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吸血鬼的感官应该比人类要强得多,可中岛想东西想得出神,直到菊池打开落地窗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向他。
菊池想出声打招呼,但中岛冲了过来,冰凉的手碰了碰他的右边手臂,急切地问道:“不疼吗?”
菊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长袖,手臂上的血已经把右边的半只袖子都染成了深褐色。直到这时,菊池才感受到疼痛在刺激自己的神经。他任务一结束就赶着回来,心里只想着和中岛见面,完全忘了自己的手臂上有伤。
手臂只是在任务途中被什么东西划了道口子,没有伤到骨头,但一直在流血。看到中岛脸上露出了焦急的表情,菊池明明是伤员,却突然来劲儿了,他把袖子一卷,流着血的手臂直怼到中岛面前,笑着问道:“要不要趁现在来一口?”
中岛先是一愣,很快便露出了无奈的笑容,说道:“我都是吃饱了才来的。”
菊池挑了挑眉,不仅没把手放下,还朝中岛的嘴边又凑近了些,挑衅道:“真不来一口?”
中岛推了推他的手臂,身体往后退了半步,说道:“赶紧包扎一下。”
菊池知道中岛是有点讨厌他这个玩笑了,便乖巧地收回了手,说:“我床底下有备着一个急救箱。”
中岛二话不说把菊池拉进了屋里,让他坐下,很快就从床底翻出了急救箱,从里面拿出消毒水和绷带,熟练地给菊池处理伤口。菊池一句话也没说,即使沾着消毒水的棉花蹭过伤口也听不见他出声,他只是安静地盯着认真给自己包扎伤口的中岛,视线从他的耳朵一直移到眼睛,他盯着那双漂亮的眼睛看了很久,可中岛的注意力都在菊池的手上,并没有发现菊池在盯着自己。于是菊池的视线又从眼睛落到了鼻子上,然后顺着鼻梁,一路落到了中岛的嘴唇。
“好了。”
正当中岛包扎好伤口抬起头来,菊池风磨探过身去,吻住了中岛健人的嘴唇。
中岛没有动,菊池的嘴唇也只是蜻蜓点水地碰了碰。
菊池缩回身子,平淡地说道:“像冰一样。”
中岛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声说道:“那是当然的啊,我又不是人类。”
菊池没有说话,中岛把药品和绷带都收拾好,放回到急救包里。当中岛把急救包放回到菊池的床底时,菊池突然开口道:“你打算什么时候才告诉我呢?”
中岛笑了,反问道:“你不是应该自己猜吗?”
“中岛,我很快就能申请配枪了。”菊池前言不搭后语地说道。
“恭喜。”中岛说着,从口袋里掏出礼物,“还有,生日快乐。”
菊池接过礼物,问道:“这样的生日,我还能过几个?”
中岛听到他的问题,露出了复杂的微笑,说道:“明年还能过。”说完,他便离开了,留下菊池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礼物。他甚至不用拆开包装,就已经猜到了里面是什么。
19岁的生日礼物是一个皮质的枪套,外层很明显是最近打过油,看起来还很新。但菊池风磨知道它不是新的,枪套的金属搭扣上,刻着“K.F.”的名字缩写。
五个月后,菊池风磨拿到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把银枪,通体的银色,握柄上还刻有血猎的标志。一同配备的,还有消音器,以及对吸血鬼最致命的纯银子弹,而这些子弹的弹壳,都和中岛送他的那条项链吊坠长得一模一样。
中岛健人说得没错,他和菊池风磨如果在3月7日以外的时间见面了,那就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他们现在在一家医院楼顶的直升机停机坪上,中岛躺在地上,右手手臂和左边小腿都中了弹,无法动弹。而菊池正站着,手里拿着枪,枪口正对着中岛的额头。中岛望着菊池,那双让菊池无比喜欢的漂亮眼睛,在月色之下,竟散发着红光。
此时,距离菊池风磨的20岁生日还有不到五分钟。
“你不该在家里等我吗?”中岛说道,朝菊池露出微笑。
菊池低头看着他,皱着眉头,没有说话。他的左手紧紧地握着手枪,食指却始终没有扣到扳机上。
今天早上临时接下这个任务时,菊池风磨没有想过会在0点前见到中岛健人,也没有想过会目睹中岛毫不留情地扭断了带自己出任务的前辈的脖子。当他看到中岛健人伸出舌头舔掉手上的鲜血,然后转过身来朝自己藏身的方向露出微笑时,他才意识到,他和中岛健人相识7年,但直到这一天,他才对“中岛健人是吸血鬼”这件事有了实感。
中岛是那样的漂亮,对他是那么温柔。他时常会忘记,中岛是吸血鬼,而自己是吸血鬼猎人。
从13岁相遇的那天开始菊池风磨就深深地喜欢着中岛健人,即使一年只见一次面。那样短暂的见面遭到了身边所有人的反对,菊池不惜在家大闹一场,义无反顾地坚持。即使他早已把中岛不愿告诉自己的事情都知道得差不多了,他也仍然要装作不知道,维持着对他而言珍贵无比的一年一次的相见。
菊池风磨不是没想过在执行任务时碰到中岛健人,但他不愿去想象那样的场景。大概是中岛也在有意避开,所以两人从未在3月7日以外的时间遇到过。
这一晚来得太突然,菊池风磨感到无措。他说不清看到中岛杀人的那一刻溢满自己心脏的情绪到底都是什么,有愤怒,有悲伤,有绝望,却还有一些不应在此刻出现的、不能明说的情绪。
菊池风磨甚至没有来得及收拾复杂的心情就冲了上去,带着身为血猎的职业素养,带着生在血猎世家应有的尊严,就算那是中岛健人,他也还是掏出枪冲了上去,并且朝对方开了一枪。
中岛以一个吸血鬼应有的敏捷躲过了子弹,却不趁机逃走,只是站在原地,等待着菊池的第二枪。但菊池却没有开枪,而是拔出腿上的匕首,以超乎常人的速度直冲向中岛。中岛一侧身便躲了过去,而他并没有想到匕首只是幌子,菊池立刻就转身给了他一枪。中岛躲得不够及时,银弹打进了他的右手手臂里,带来了一阵剧烈的疼痛。中岛没能稳住自己的重心,就听到了第二声枪响。菊池的第二颗子弹直接击中了中岛的小腿,中岛动弹不得,倒在了地上。
“不愧是生来就为了杀我的人。”中岛喃喃自语道。
当菊池走到他面前,用枪指着他时,他露出了微笑,像是一直等待着这一刻。然而,菊池却迟迟都没有开枪。
“现在不扣扳机,以后就没有机会了哦。”中岛笑着说道。
菊池看着他的笑容,沉默了一会儿后,他一只手举着枪,另一只手摘掉了耳朵上用来联络同伴和指挥部的耳机,扔到地上,一脚踩碎。他决定了,今晚他要跟中岛摊牌。
菊池出声喊了他一声:“中岛。”
“嗯?”中岛应道。
“你实话告诉我,这是我第几次试图杀你?”菊池问道。
中岛看着菊池,没等他开口回答菊池的问题,菊池就把枪收了起来,在中岛身旁一屁股坐下,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淡淡地说道:“过0点了,我不想在今天杀你。”
中岛侧头看了看他,说道:“菊池,你身上一定有带血猎的工具包,能不能帮我把子弹取出来?实在太痛了。”
菊池风磨看向中岛健人,看到那双漂亮的眼睛朝自己露出哀求的眼神,他知道自己无法拒绝这个人的请求。
但是,菊池还是按住了自己内心的冲动,说道:“你跟我说实话,我就帮你把子弹取出来。”
中岛转头看向夜空,犹豫了许久,终于开口说道:“第四次。”
菊池知道他在回答刚才的问题,而这个答案也在他的预料之中。他移动到中岛的腿边,从腰间掏出一个手电筒,认真检查中岛腿上的伤口,又开口问道:“我还有几年能活?”
“菊池聪明的小脑袋想不出——嘶!”中岛用来敷衍了事的玩笑话没能说完,他没料到菊池会直接拿小刀划开他的伤口,疼得他倒吸凉气。
“中岛,我20岁了。”菊池冷不丁地说道,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小包工具,从里面拿出了一把小镊子。他看了看中岛,继续说道:“你不要把我当作小孩。”说完,他开始小心翼翼地把镊子伸到皮肉之下,把银弹一点点地取出来。
好在中岛是吸血鬼,换作人类是绝对不能承受这样简单粗暴的方式的。
吸血鬼自愈能力很强,不论受什么样的伤,只要不伤及要害,喝点血就能立刻恢复。但是,当他们被银弹击中,银弹会残留在他们的体内,会减缓伤口的愈合速度。如果是被银弹直接击中头部,他们则会当场丧命。
菊池风磨花了好一会儿功夫,终于把中岛小腿上的银弹取了出来。然后在他的右手手臂上又进行了一次同样的操作,虽然整个过程中岛都没有出声,但疼痛让他本就比普通人白皙许多的脸又更加苍白了许多。
中岛缓了缓呼吸,朝菊池伸出手,说道:“子弹给我,要是让人发现你帮我取子弹,你会受罚的。”
菊池照做了,中岛刚把子弹收好,就看到菊池用匕首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了道口子,鲜血立刻从伤口流了出来。他把流着血的手臂递到中岛的嘴边,说道:“喝一点,伤口好恢复,但是不准咬。”
中岛本就饿着肚子,加上受伤,他对血液的渴求近乎到达了顶峰,看到血液的时候,眼睛不由得发出了红光。他捧着菊池的手臂,猛吸了一大口新鲜的血液,绷紧了他的所有理智,按住了自己咬下去的冲动。他喝了两口血,确保身上的伤口开始愈合,便赶紧推开了菊池的手臂。
菊池看了他一眼,不慌不忙地脱下外套,然后把打底的长袖T恤的一边袖子撕了下来,简单地包扎好了自己的右手手臂。他没忘记不远处还躺着前辈的尸体,他走了过去,小心翼翼地用外套盖住尸体,然后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菊池走回到中岛的身边坐下,中岛等身上的伤口都愈合好后坐了起来,开口说道:“还有五年。”
菊池套上外衣,翘起了嘴角,戏谑地说道:“还挺长。”
“你到底猜到了多少?”中岛问道。
“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一些。”菊池说道。
中岛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还想知道些什么?”
“活到老死的方法。”菊池答道。
中岛无奈地笑了,说:“那不是很简单吗……”
“除了杀死你以外的方法。”菊池打断了中岛的话。
中岛看向菊池,脸上本就不是发自真心的笑意渐渐黯淡下去,他说道:“我没有找到,以前的你也没有找到。”
“你已经放弃了吗?”菊池问道。
中岛先是“嗯”了一声,随后又摇了摇头,他低下头,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菊池开口说道:“你没有放弃,不然你不会在这里。”
“你怎么知道呢!”中岛笑道,一副没把菊池的话当真的样子。
菊池看向他,说道:“‘如果我没找到……’”他刚说完前半句,中岛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他猛地转头去,两人的视线直接撞到了一起,菊池直视着他充满震惊的眼睛说完了后半句话:“‘就让下一个我继续找。’我这么跟你说过吧?”
菊池一开始确实只是想求证,但中岛脸上震惊的神情已经给了他肯定的答案。于是他也不等对方回过神来,就又开口了:“中岛,我不是猜到的,我是一点一点记起来的。”
中岛花了好一会儿才把菊池这几句简单的话消化下去,他结结巴巴地问道:“什、什么时候记起来的?”
“从13岁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我经常会做关于你的梦,醒来后也能记得这些梦。后来,我做了很多调查,知道了那些什么契约、诅咒,还有我背负的使命,我才渐渐意识到,那些不是梦,是过去的记忆,是前世的记忆。”明明说出来内容就像是重磅炸弹,但菊池风磨的语气却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你都记起了什么?”中岛问道。
“我们打了好多次架,也接了好多次吻。我曾经有机会杀你,但我都放弃了。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变成吸血鬼,我拒绝了。我记得我跟你说过不要那么轻易就被我杀死,我也记得我说希望你能陪我过生日……”菊池平淡地述说着,这些都是他一点点从梦中找寻出来,然后小心翼翼珍藏在脑海里的重要记忆。
中岛看着他,没有出声。
“你送我的那些,都不是礼物,那些本来就是我的东西。等你把所有东西都送还给我后,你准备做什么?”菊池问道。
中岛低下了头,不敢看菊池。纵使他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活了上百年,他仍然害怕自己会被菊池风磨一眼看穿。
“中岛,我不会放弃,如果我找不到,下一个我也会继续找。”
见中岛仍然不说话,菊池便继续说了下去:“今天我想要一个答复。”
中岛还是一言不发,菊池朝他靠近了些,伸手过去,牵起中岛的手,直到中岛抬起头来看他,他才继续说道:“从始至终,我都是我,菊池风磨的灵魂只有一个。我的灵魂爱着你,我爱你,下一个我也会爱你。你愿意再活久一点吗?”
中岛没有立刻就回答他的问题,也没有做多余的事情,就只是望着远处,沉默着。菊池就也坐在他身边,握着他冰冷的手,耐心地等待着他整理好内心的情绪。一时间,安静得就像是世界上只剩下他们彼此。
两人坐在一起,看着这座有高楼彻夜通明的城市,心里都充满了复杂的感情。他们所处的大楼是医院,每一天,都有人在这里出生,又有人在这里死去,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而坐在楼顶的两个人,一个是长生不老的吸血鬼,另一个是被诅咒缠身,注定活不过25岁的吸血鬼猎人,都不是遵循自然规律之人。可他们却和万千普通人一样,心里有股名为“爱”的感情。
很多很多年以前,在一个也是如此安静的深夜,只是那时是深冬,一场大雪把天地都染成了白色。而当时饥寒交迫的中岛健人根本无心欣赏雪景,他蜷缩在地上,手捂着腰间的伤口,大片的血红色在雪白的大地上显得尤为刺眼。他心里怀着不甘,等待着死神的到来。
但比死神先来到他面前的,是吸血鬼。当时中岛的脑中只有“活下去”这一个念头,他接受了初拥,成为了惧怕阳光与银器的吸血鬼。
中岛很快就习惯了吸血鬼的生活,认识了一些同伴,又看着这些同伴一个个死在血猎的狩猎中。等中岛回过神来时,他已经上百年没有见过阳光,成为了全日本活得最久的吸血鬼。这样漫长的日子里,不论世间发生多大的变化,在中岛的眼中,也只是一点点失去颜色。他眼中灰暗的世界,只有唯一一抹色彩,那便是菊池风磨。
“我活得够久了。”中岛突然开口说道。
菊池转头看向他,中岛却仍然看着远处,说道:“我想赌一把。”
“用命去赌吗?”菊池问道。
中岛没有回答菊池问题,只是继续说着:“我想过了,就算有一天,诅咒解除了,你活得再久,也会和普通人类一样死去,我不得不继续去寻找下一个你。只有我成为和你一样的人类,才能真正结束这样的日子。”
“你赌的方法就是去死吗?”菊池尖锐地问道。
“菊池你说得好难听啊!”中岛笑着吐槽道,仿佛自己在说什么轻松的事情。然而菊池的脸色并没有变得多好看,他的眉头紧皱在一起,抿着嘴唇看着中岛,没有说话。
“我想找到那个在你身上下诅咒的恶魔,我想赌一把,看看我身上有没有什么能跟他交换的东西。而且,如果我死了,你身上的诅咒就能解除,何乐而不为?”中岛说道。
“你根本没有任何的把握,你不知道吸血鬼到底能不能转世成人,你也不知道成为人之后我们还能不能相遇,而且这没有回旋的余地,一旦赌输,就什么都没有了。”菊池说道,他握住中岛的手又用力了几分。
中岛笑了笑,终于也用力握了握菊池的手,两人十指紧扣,说道:“你不也在完全没有线索的情况下坚持寻找解除诅咒的方法这么多年吗?”
“我不是没有线索的,现在我能记起过去的事情就是最好的证明,可你那个并不是一场公平的交易。”菊池说道。
中岛听了他的话,突然大笑了起来,说道:“菊池竟然觉得和恶魔能有一场公平的交易!”
菊池愣了愣,问道:“我无论如何都无法阻止你吗?”
中岛看着他,说道:“我们的目标是一样的,只是方式不同而已。”
菊池没有说话,中岛便也沉默着,一切又再次陷入到寂静之中。
良久,菊池才开口说道:“20岁,我想要真正的生日礼物。”
中岛笑了,说道:“你想要什么?”
“来接吻吧。”菊池说道。
“就这么简单吗?”中岛问道。
菊池点了点头,中岛把头伸了过去,吻住了菊池的嘴唇。菊池立刻回应起来,中岛把手环到了菊池的脖子上,闭上了眼睛。菊池伸出舌头舔了舔中岛的嘴唇,中岛立刻张开嘴迎接他的侵入。菊池紧紧地抱着中岛,仿佛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这个深吻持续了很久很久。
那晚,两人没有再说多余的话,依依不舍地分开,继续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菊池风磨回去后,向上级递交了半真半假的任务报告,将那位前辈死亡的责任全部揽到自己身上,血猎协会罚了他三个月不能接任务。菊池乐得清闲,回家后便向父母坦白了自己的想法,意外地得到了支持。父亲给了他一把地下室的钥匙,说是随他使用。
菊池去了地下室,那里全是一些年代久远的资料文件,感觉喜悦的同时,也疑惑为什么过去的自己没有做到这一步。不过他很快就明白了,过去的他,都没有前世的记忆,而他和中岛也不可能频繁接触,结果导致他坐了不少重复劳动,而时间根本不够。
可不论过去的菊池风磨失败了多少次,每当他再次来到这个世界上,即使记不起前世的一切,他也仍然会爱上中岛健人,会为了活下去而再次开始调查,从未放弃过。
菊池相信,既然现在自己能记起前世的记忆,那一定有其意义,他绝不会放弃。他利用所有可以利用的时间,查阅、破译这些过去的资料,找寻着自己想要的答案。
菊池风磨知道,下一年的3月7日,他和中岛健人会再相见,而对方也默契地知道这一点,并且坚持着自己想做的事情。
随着社会的发展,培养一个血猎的成本越来越高,职业血猎的数量越来越少。相比之下,吸血鬼如果想要扩张就简单得多了。如今日本的吸血鬼能够控制在一定的数量,实际上是靠中岛健人在其中的周旋。但血猎协会是不会信任任何吸血鬼的,他们认为只有把所有吸血鬼都消灭干净才能解决问题。本以为只要先把中岛健人解决,剩下的吸血鬼就简单得多了。然而,中岛健人太强了,无论血猎协会投入多少战斗力,用什么样的计谋,最终都失败了。
在一次伤亡惨重的行动后,当时的协会会长终于动了歪脑筋。他们献祭了一个小男孩,召唤了恶魔,和恶魔签订契约,交换能够杀死中岛健人的能力。而那个小男孩,正是历史悠久的血猎世家菊池家的长子——菊池风磨。
恶魔赋予了菊池风磨远超常人的能力与天赋,但代价是他活不过25岁。
从那以后,只要中岛健人还活着,一个菊池风磨在25岁死去,很快便又会有另一个菊池风磨为了杀死中岛健人而来到世界上。
直到重新梳理自己家的整个家族史时,菊池风磨才意识到不对劲。他盘腿坐在自家地下室里,面前放着纸张发黄发脆的卷轴。他花了大半年的时间破译这本所谓的“家族秘史”,随着过去的记忆逐渐清晰,某些违和感也逐渐强烈了起来,现在他终于发现了这些违和感的症结所在。
召唤恶魔就必须有所献祭,如果最初被带去的菊池风磨是祭品,恶魔不应该把能力赋予在他身上。除此之外,恶魔签订契约肯定要对自己有益处才对,而菊池活不过25岁又能给恶魔带去什么好处?
菊池坐在地上思考着,不禁自嘲道:“这就是所谓的‘灯下黑’吗?”
“恶魔是很狡猾的。”中岛健人说道。
又是一年的3月7日,菊池风磨21岁了,今年他们又在阳台上见面了。
“他们不信任任何人类,不会轻易让人类猜到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因为这样人类可能会以此要挟,不付出代价,撕毁契约。”中岛解释道。
“噢,那不正是我要干的事情嘛!”菊池笑着说道。
“人类可比恶魔要狡猾得多。”中岛认真地说着,把怀里的东西丢给菊池,对方很轻易地接住,看包装,是今年的“礼物”了。
“你平时最好小心点,血猎协会一旦知道你想做什么,必定不会放过你的。就算舍弃这一个你,还会有下一个你来杀我,他们不是没干过这种事。”
中岛说这些话的时候,菊池已经把礼物的包装拆开了,又是一个旧镯子。菊池撇了撇嘴,说道:“不是叫你送点真正的生日礼物嘛!”
“我比你多活一百年呢,注意语气啊!”中岛笑着说道。
“这种时候就装出一副长辈的模样,你这副皮囊应该没比我大多少吧?”菊池说道。
中岛笑了笑,没有接菊池的话,又回到了刚才的话题上:“召唤恶魔要献祭,和恶魔签订契约要付出代价,这是两道程序。但是按照你的说法,你身上的诅咒,这两道程序似乎都是不完整的。”
菊池点了点头,说道:“所以我怀疑当年血猎协会的会长有问题。”
中岛沉默了一会儿,皱起了眉头,语气沉重地说道:“我杀了那么多血猎,竟然从来没和任何一任血猎协会会长见过面。我要是早些发现这点异常就好了。”
“可能我们都被‘一叶障目’了吧。”菊池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中岛看着他思考的模样,嘴角翘了起来,伸手过去揉了揉菊池的头发,说道:“菊池很努力啊!”
“我决定了。”菊池突然说道,他抓住中岛的手,把他从阳台拖进了自己房间。
“我要接近现在的血猎协会会长。”菊池说道。
中岛愣了愣,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当然是干出成绩,一路晋升,以此来接近他。”菊池理所当然地说着,蹲下身,从床底下拉出了那个装着中岛送的“礼物”的箱子,从里面摸出了一个东西。
“想得真简单。”中岛笑着说道,但语气里却没有什么笑意。
“简单,但却是最快最稳妥的。”菊池说着,朝中岛伸出了手。
中岛歪了歪头,虽然没有理解菊池伸手的意思,但还是把自己的右手伸了过去。
“另一只。”菊池说道。
中岛收回了自己的右手,把左手伸到了菊池的手里。
“这个,不是我的东西,你自己留着。”菊池说着,把一枚戒指套在了中岛的无名指上。那是他16岁生日那天,中岛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你全记起来了?”中岛盯着那枚戒指,小声问道。
“没有,无论如何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死的。”菊池耸了耸肩,看向中岛,“以我的能力,接近会长最多花三年。这三年,我们最好不要见面了。”
“在你出任务时碰上怎么办?”中岛笑着问道。
“那只能请你尽量不要被我杀死了。”菊池说道。
中岛轻笑了两声,说道:“不算很难。”
“你那边又有什么进展?”菊池问道。
“我在调查当年被召唤出来的恶魔到底是谁。”中岛说道。
“我们确实是朝着同样的方向在前进。”菊池一边说,一边把腰间的枪抽了出来,确认了一下子弹的数量。
中岛看了一眼他手上的枪,说道:“我可以再活久一点,所以菊池不能在25岁前死掉哦。”
菊池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了笑容,说道:“那当然。”然后朝中岛举起了枪。
“不装消音器吗?”中岛问道。
“装上就达不到目的了。”菊池说道。
“那等我走到阳台,那样比较显眼,也比较好跑。”中岛说着,走到了落地窗前。
“这颗子弹你得自己取了。”
“那你打在好取一点的地方。”
中岛退到了阳台上,菊池深吸一口气,开口说了一句:“我们在终点见。”然后扣动了扳机,夜晚顿时被枪声打破了宁静。
中岛迅速后退,菊池的两发子弹都落空了。他刚到达阳台的扶手边,菊池的第三发子弹就击中了他的左臂,疼得他皱紧了眉头,顺势从阳台翻了下去,消失在了夜色中。
所有血猎都知道菊池风磨给了中岛健人一枪,他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兴奋中。血猎协会更是大张旗鼓地给菊池家寄来了一封协会会长写的亲笔信,写的都是些官方话语,但对菊池风磨来说,这是他晋升计划的开始。
菊池风磨可是为了杀中岛健人而生的,恶魔赋予他的能力远超普通血猎,杀普通吸血鬼对他而言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他出色地完成每一个派到他手里的任务,正如他所计划的那样,在别人羡慕的眼光中,一路晋升,仅用了两年便进入了血猎协会的中央总部。
在菊池家中了一枪后,中岛健人的行踪就鲜少被血猎捕捉到了,很多人都认为是菊池风磨的那一枪使他元气大伤,只有菊池风磨知道对方遵循着和自己的约定,进行着他们的计划。
每年的生日前夕,菊池还是习惯熬夜到0点,盯着落地窗等待,直到确信中岛不会来后,他才躺到床上睡觉。
24岁生日那晚,菊池风磨做了个梦。
在梦里,他躺在地上无法动弹,一只眼睛不知被什么糊住了,无法睁开。他听不见任何声音,但能在一片模糊的视野中捕捉到脸上满是惊慌的中岛健人。中岛似乎一直在喊菊池的名字,他能从对方的口型中辨认出来。他想要回应,但他无法动弹,也无法出声。他看到中岛用小刀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了道口子,把血喂到了他的嘴里。
虽然在梦里也不可能品尝出血的味道,但在菊池风磨张开嘴时,他就醒了。菊池坐了起来,用手抓了抓凌乱地头发,披了件衣服走下床,打开了落地窗,走到了阳台边。他趴在扶手上,看着远方渐渐泛白的天空,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笑了起来。
这一天过后,菊池风磨能明显感觉到身边的人的变化。菊池风磨的事情本就不是什么机密,只要是家里有点血猎历史的,都知道这个名为“菊池风磨”的人为什么而生,又会在什么时候死去。有些人对他和善了许多,有些人则再也不掩饰对他的恶意。
菊池风磨本人倒是轻松得很,因为他根本没打算在25岁就死去。在别人看来,他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可在他自己看来,进入“倒计时”的,是他实现目标的日子。他也完全不担心中岛,他知道他们是互相信任的。他距离想要找到的真相,只有一步之遥,现在他只需要耐心等待而已。
24岁的最后一天,菊池风磨收到了一封来自血猎协会会长的邀请函,请他去家中“共进晚餐”。
菊池风磨等的就是这个,收到信的当天晚上他便把它夹在落地窗和地面的缝隙里,天亮的时候,这封邀请函躺在室内的地板上,其中一角还被折了一折。
菊池风磨穿着西装,外面套了一件大风衣,梳了一个背头,踩着新皮鞋,按着邀请函上的地址,来到了位于深山的一片和式老宅前。此时天已经黑下去了,虽然已是早春时节,但山里还是十分阴冷。偏偏又碰上阴天,云层把月亮和星星都遮了起来,阴冷的空气中多了几分压抑。
原本关闭着的大门在菊池风磨到达时自己打开了,像是装了什么感应装置,门后是一片庭院。菊池风磨没有任何犹豫就走了进去,他前脚刚踏进大门,四面八方的就响起了拔枪的声音,拿着枪的血猎几乎围住了整个庭院,枪口直指菊池风磨。
菊池像是早已料到一样,站定在原地,轻笑着说道:“还真是一天都不让我多活啊?”
“你好好当一个血猎的话,至少还能过完25岁的夏天。”一个声音从宅子的深处传来,低沉却有穿透力,但看不到说话的人是谁。
“最终都还是要死,多一两个月有什么差别?”菊池笑着说道,他的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从进门前就没拿出来过。
“你是第一次查到这种程度,我都不禁心生佩服。”对方说道。
菊池没有接话,只是歪了歪头,一脸轻松。
“你还是没能杀死中岛健人,我只能舍弃你了。”对方又说道。
周围的血猎的手指都按到了扳机上,等待着宅子里的声音发号施令。
“我有一事想不通,临死前能不能请你解答一下?”菊池问道。
“就当你满足你死前的最后一个心愿吧。”宅子里的人说道,语气里带着怜悯的笑意。
菊池低头用脚磨了磨地面的石头,问道:“为什么那几年纵容我跟中岛接触?那时我才刚开始接受训练,杀起来应该方便很多。”
宅子里的人不屑地笑了两声,说道:“让你快活两年我也没什么损失。”
“你不是不杀我,而是不能杀我。”菊池说道,他话音刚落,一阵强烈的寒意就从宅子深处直逼出来。
菊池的手终于从口袋里伸了出来,同时带出了一直抓在手里的枪。他迅速地朝离自己最近的血猎开枪,然后朝着阴森的宅子冲去。跟在他身后的,是血猎不断打出的子弹,一个又一个,落在他的脚边,他哪怕有一丝一毫的犹豫,都可能中枪。
就在菊池冲进宅子的时候,一个黑影在他身后闪过,几个刚才还在开枪的血猎倒在了地上。
“来得太慢了吧。”菊池小声吐槽了一句,便朝着宅子的深处走去。
刚才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们觉得,两个人能打得过我吗?”
菊池没有停下脚步,开口回应道:“我们没打算跟你打,我们想跟你谈谈。”
“有什么好谈的?”
“我跟恶魔能谈的东西可太多了。”菊池说着,走到了宅子的最深处,停在了一扇巨大的纸门前。一股比刚才更加强烈的寒意从门缝里透了出来,仿佛要将周围的一切都冻住。
菊池走上前去,正要拉开门时,一个人出现在了他的身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是中岛健人。两人交换了个眼神,菊池便拉开了门,中岛和他一起走了进去。
屋子里一片漆黑,黑得像是看不见尽头的深渊,仿佛人再往前走两步就要被吸进去一样。
菊池望着深不见底的黑暗,开口说道:“上一次杀我时,你失算了。你给了我致命的一击后便离开了,你没有想到中岛会折返回来,更没有想到中岛为了救我,让我喝了他的血。虽然仅仅一口吸血鬼的血不足以把我从死亡边缘救回来,但能让我的灵魂留住前世的记忆。你肯定也没料到我会记得过去的事情,所以这次才没能及时阻拦住深入调查的我。”
中岛往菊池身边靠近了些,菊池干脆地牵住了他的手。中岛没料到会被牵住,便望向了他,可对方的视线仍然锁在那片黑暗中,没有一刻的犹疑。
菊池风磨握紧了中岛的手,继续说道:“你不能在我25岁前杀我,是因为25岁以前,我的灵魂是不完整的,只有完整的灵魂才能进入轮回。而我的灵魂进入轮回后,原本属于我的肉体会变成空壳,寿命会多出来,那才是你想要的东西。”
听了菊池的话,原本一直向外发散的寒意开始收缩,不断地朝黑暗的深处聚集。而那片深渊般的黑暗也跟随寒意一起聚集起来,慢慢地聚成了人形。
“竟然能查到这个地步。”聚成人形的恶魔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的外表和菊池风磨长得一模一样,但身体周围环绕着一层黑雾。
“我甚至知道为什么25岁前我的灵魂不完整,是因为我第一次对中岛产生感情时,正好是25岁。”菊池说道。
“当年召唤恶魔的祭品并不是菊池。”中岛开口了,“献祭需要大量的血,真正的祭品其实是那群被我杀掉的血猎,就连那次猎杀行动,实际上都是为了召唤恶魔而计划的。你召唤出恶魔后,并没有和它签订契约,而是用禁术吞噬了它,成了半人半魔的东西。你无法承受全部的恶魔之力,所以才将多余的恶魔之力附在菊池的灵魂上,他实际上只是个容器。”
“噢?有意思!”恶魔发出了笑声,“今晚我是不打算放你们走了,听听你们的调查报告也没什么不好。”
“你真正想要的东西,是‘永生’,但你却并不想变成吸血鬼。”中岛说道。
“吸血鬼太弱了,银弹和阳光都能杀死他们。”
中岛用力握了握菊池的手,继续说道:“所以你想到的方法,就是控制菊池的灵魂进入轮回,侵占他多出来的寿命和肉体,以此延续自己的生命。而你执着于杀我,恐怕是因为我是现在仅剩的一个,和当年那场恶魔召唤有关联的人。”
恶魔发出了一阵大笑,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却笑得异常狰狞的脸,菊池风磨感觉有点反胃。
恶魔笑过之后,说道:“不错不错,调查得十分清楚。作为奖励,给你们留点互相告别的时间如何?”
“我们不着急去死,还有些事要跟你谈谈。”菊池说道。
“没关系,今晚时间还很多,我尽量在太阳升起前保持住我的耐心。”恶魔说道。
“虽然你是半人半魔,但恶魔能做的事情,你应该也能做。”菊池说道。
“哦?你想跟我签订契约吗?”恶魔低沉的声音里满带着不正经的笑意。
菊池露出了笑容,说道:“用中岛的‘永生’,我的肉体,还有我身上的恶魔之力,换‘明天的日出’。”
“你们还要挑个好时辰去赴死吗?真浪漫!”恶魔嘲讽道。
“赌博讲究一个天时地利嘛。”菊池笑着说道,这开玩笑的语气完全不像是在谈论生死大事。
恶魔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才明白过来一样,说:“原来你们在赌这个?赌转世成人白头偕老?真是愚蠢的人类!”
菊池挑了挑眉毛,没有说话。
“你们觉得你们能赌赢吗?”恶魔问道。
菊池正要说话时,中岛拉了拉他的手,先开口了:“赌博的真正乐趣在于押上全部筹码的那一刻,而不在于输赢。”
“那你们这还真是豪赌呢!”恶魔笑着说道。
“那你要不要见证一下这场赌局的结果?”中岛问道。
恶魔发出了“呵呵”的笑声,答应了:“我不觉得你们能赌赢,但我没什么损失,就当看一出知道结局的好戏吧。”
恶魔完全没有给两人反悔的时间,手一伸,一团黑雾直冲向中岛,掐住了他的脖子。黑雾直接将中岛拖到了恶魔的面前,中岛被掐着脖子,几乎喘不过气来。恶魔一挥手,中岛的右手臂就裂开了一道口子,流出来的血几乎立刻就染红了整个前臂。恶魔看向一旁的菊池风磨,对方只是皱着眉头,死死地盯着他们,没有动。恶魔冷笑了一声,低头舔了舔中岛流血的手臂,嘴唇碰上手臂那道伤口,开始喝中岛的血。
中岛的血就像是有魔力一样,让恶魔停不下嘴。他能从中岛的血中感受到源源不断的生命力,“获得永生”的念头让他兴奋不已。
“砰!”
枪声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响起,一枚银色的子弹被打进了恶魔的大腿。恶魔抬起头看向开枪的菊池风磨——“砰!”
这一次,银弹直接击中恶魔的额头。
恶魔倒在了地上,围绕在他四周的黑雾也散去。
中岛的脖子被松开,他蹲坐在地上咳嗽,慢慢平复自己的呼吸。
菊池风磨走上前去,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恶魔尸体,抬手就对着尸体的头部又开了两枪,没有一发子弹落空。
“人类可比恶魔狡猾得多。”菊池开口说道,但恶魔早就听不见了。
吸血鬼的“初拥”,是先把人类的血吸食干净,然后喂他喝吸血鬼的血。被恶魔侵占的菊池风磨的肉体,失去了原本的灵魂,实际上就是一具活死尸。而恶魔在此时喝下中岛的血,虽然是用恶魔的能力去夺取中岛的“永生”,但身体实际上会因为吸血鬼的血而产生变化。趁着肉体变成吸血鬼,恶魔又还未来得及收回所有力量时,菊池风磨开枪给了它致命一击。他们真正要赌的,其实是这一枪能不能杀死恶魔。
他们赌赢了。
菊池风磨走到中岛健人跟前,朝他伸出了手,中岛看了他一眼,笑着把手递了过去。菊池握住他的手,温暖的触感让他有些陌生,却又令他安心。他一把将中岛从地上拉起来,两人紧紧地拥抱住对方。
“我还有很多事要善后。”中岛健人说道。
“没关系,你把事情都解决好了再回来找我也不迟,我们现在有很多时间了。”菊池风磨说道。
两人坐在山顶,一起看着远方泛白的天空,等待着太阳从东边升起。
“你有什么打算?”中岛问道。
“我肯定是不会继续干这个行当了,准备去找份正经工作,当个普通人。”菊池说道。
“以后有人找你麻烦怎么办?”
“不至于,我可是菊池家的长子。现在协会没了会长,我们家就掌握了话语权,找我麻烦基本等同于跟菊池家为敌,他们没那么蠢。”菊池笑着说道。
“经过这一晚,血猎那边肯定会有巨大的动荡。”
“怎么整顿,怎么延续,这些问题让我家那些老头去想就好,轮不到我管。”
看着菊池一脸轻松的表情,中岛也笑了起来。
远方的太阳终于探出了头,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温暖驱散了寒意。中岛舒服地闭上了眼睛,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感受过阳光了。
阳光洒在中岛健人的脸上,精致的面容显得更加漂亮。菊池风磨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探头过去吻住了他的嘴唇。
两人在清晨阳光的照耀下,亲吻了很久很久。
“明年要好好准备我的生日礼物。”
“好。”
迎接26岁生日的时候,菊池风磨并不在家里。他找到了一份稳定的工作,搬了出去,住进了一间自己租的小房子里。房子不大,但也有一扇落地窗,窗外是狭小的阳台。
菊池拉开落地窗的窗帘,在玻璃前站了好一会儿,突然,从玄关传来了一阵敲门声。菊池先是愣了愣,然后露出了无奈的微笑。
他刚刚差点忘了,他的恋人再也不会在0点时“从天而降”了。
菊池走到玄关,打开了门。
中岛健人站在门外,背着一个大背包,身后拉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他朝菊池风磨露出了微笑,说道:“菊池,生日快乐。”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