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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黄蜂手中拿着数据板,缓步走在报应号空荡的走廊上,第二次按照清单核对从霸天虎缴获的物资。
从头顶射下来的阴森灯光,清晰地照出踢脚线锐利的轮廓,让置身此处的汽车人坚信,报应号的确是冰冷肃杀之地。
大黄蜂按部就班地核查各种武器弹药,精密设备,合金能量等物资,直到一阵淡淡的甜味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寻着甜味飘来的方向走到一扇大门前,推开门后,这股味道瞬间浓郁了不少。
这下大黄蜂能够辨认出来了,这是高纯挥发在空气里的味道。更令他意外的是,他推开的这扇门后,是一间会议室。
威震天会允许下属们在会议室里喝高纯吗。大黄蜂找到气味源头,打开一个座位前的抽屉,发现里面确实装着几罐高纯,并且还有满满一堆能量糖果。
大黄蜂愣了几秒,然后又随手打开了旁边座位的抽屉,里面装着的是各种矿石。
再下一个抽屉里,几块数据板下面藏着零食。
大黄蜂绕着会议室转圈,打开路过的所有抽屉,里面有抛光机,试色涂漆,音响,游戏,解压玩具,各类日用品,桌面装饰,甚至还有人类社会淘来的新奇物件。
看来,霸天虎们并不仅仅将这艘飞船当作运输工具或大型武器使用。也许,汽车人收缴的是霸天虎的家。
这大抵解释了不久前汽车人做出收缴决定时,仅存的霸天虎们为何在明知必败无疑的情况下也仍然进行了激烈的反抗。
威震天已经回归了火种源,红蜘蛛与震荡波不知去向,声波生死不明。或许报应号已经成为了某种纪念品,被剩下的霸天虎们赋予了更深重的意义,他们想要留在这里,等待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但这样的做法是不被允许的,无关私仇,公事公办而已。
挨骂在所难免,大黄蜂自己可以忍耐,只是一旦看见有人侮辱擎天柱,他便忍不了了。
然而每一次他要发脾气,打定主意要狠狠教训那些虎子的时候,擎天柱都会拦下他,并且驳回他关于追捕战犯的提议,“如果我们不能善待降兵,那我们与霸天虎有什么区别?如果我不能承受别人的质疑,那我和威震天又有什么区别?”
大黄蜂想说你能不能不要所有事情都这么上纲上线,但句中出现的“威震天”的名字让他丧失了说话的兴致,于是只草草应了一声了事。
擎天柱继续道,“我希望的是人们能真心实意地赞同汽车人,而不是靠弹压走回过去的旧路。”
“擎天柱,”大黄蜂忍不住摇头,不赞同道,“首先,你不是独裁者,汽车人也不搞专制,而一味地忍让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其次,这世上不会再有一个像威震天那样的战争狂人了。”
“这不是忍让,而是原则。”擎天柱停顿了片刻,“威震天也不是战争狂人。”
擎天柱又在为威震天开脱,他这人真奇怪,当着威震天的面总是指责,而背着威震天的时候却常常赞美。
这些关于威震天的话若是被其他汽车人听到,恐怕会不以为然,甚至是嗤之以鼻。但大黄蜂不会,所以有些心里话,擎天柱只会对他说。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常常会想,也许当初的战争真的无法避免。根植于塞伯坦的矛盾早已激化到了爆发的边缘,而议会和元老院却不肯正视,不肯给出解决办法,只想着通过重重盘剥和武力镇压,来让‘和平稳定’的‘黄金时代’苟延残喘。这种做法无疑是违背民心的,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加入霸天虎的阵营。威震天只不过是做了所有人都期望他做到的事情。如果我们想要在这场战争中取得最终的胜利,就只能比霸天虎做得更得民心,更加公正合理,所以我们一定要坚守原则。”
大黄蜂不想表示赞同,于是只能沉默不语。
会议室最靠内侧的那张桌子一定是声波的,大黄蜂在心中猜测。桌面干净整洁,一如声波的利落干练。只不过座椅扶手的位置有些许密集凌乱的划痕,想来应该是激光鸟常常栖落的地方。
声波的抽屉里,出乎意料地攒了许多威震天演讲时的录像。
在声波的视角中,威震天就像是一个英雄,身上永远带着光明的色彩,用澎湃的热情向众人诉说自己追求正义的理想和对未来美好的期望,完全颠覆了汽车人潜意识中那个卑鄙邪恶的形象。
要是换成任何一名其他的汽车人看到这些视频,一定会大吃一惊并且拒绝相信,但大黄蜂不会,他见过威震天曾经的模样。
那个人虽然是矿工出身的角斗士,但却并不是愚昧粗鲁的野蛮人。初见时的威震天,有着年轻诗人独有的浪漫天真。低头拿起笔,便是忧郁的柔情;抬头握紧剑,便是爽朗的笑声。
那家伙大抵就是声波录像里这样的吧,用自己最光明的本性引诱人们加入他的行列,用自己最诚恳的真心煽动一场残酷无情的战争。他的偏激让他不吝使出任何手段去追求自己心中的正义。
善恶一体的威震天,比纯粹的邪恶更可怕,也更具毁灭性。他拥有令人信服的魅力,能够逃离蛊惑,清醒过来的人并不多。大多数霸天虎都已经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积重难返了。
汽车人们常常觉得有些霸天虎是受了威震天的蒙蔽和欺骗,但大黄蜂却明白,威震天没有说谎。满口谎言的伪君子又怎能笼络声波这样强大的读心者。
只可惜战争终究难述因果。每个人都坚守着各自的信仰,迫不及待地发动圣战誓要诛尽所有外道者。然而一战经年,早就没了什么正邪善恶之别。时间将本该分明的两种事物混在一起,揉作一团,再也不分彼此。所有人都只是逐利而战,决一个生死。
不会再有汽车人像擎天柱那样思考战争的根源了。生死一线间的时代,所有思考都显得太过潦草。人们没空胡思乱想,只有杀死对方,自己才能活下来。
于是擎天柱被推到了这一步。
但大黄蜂知道,擎天柱不愿杀死威震天,“所以动手的人是我。”大黄蜂喃喃自语。
声波座位后面的墙上,刻满了密集的小字,此刻离得近了,大黄蜂才辨认出,这是一份名单——战死沙场的霸天虎的名单。
是声波刻在这里的吗…
霸天虎的通讯官一反常态,弃用电子数据,而是用最原始,最繁琐的方式记录下了这些战死士兵的信息。这面墙非常直观地展示在这里,一笔一画都带着生命的重量。
“铭记他们的抗争…”大黄蜂读出了这面墙上的文字,里面除了霸天虎的名字以外,还记载了一些他们的性格,事迹,甚至是日常生活中的喜好。
这些都是大黄蜂不愿去想,甚至不敢细想的事。
反正在汽车人眼里,他们都是霸天虎,一条流水线生产出来的家伙,带着制式的标签,狡诈阴险,贪得无厌,坏得千篇一律。
然而在报应号上,他们拥有着独一无二的性格和只属于自己的生活。
所以仅存的霸天虎们想要回到他们的旗舰,他们最珍贵的记忆笼罩在飞船上明暗交错的灯光里,这些深深浅浅的蓝与紫,在他们眼中便是最温暖柔和的颜色。
整个房间只剩下一处没有探查了,就是威震天本人的座位。
威震天大概是整个霸天虎最有正事的人了,他的椅子上,扶手上,抽屉里,桌面上,甚至脚底下,都摞满了数据板。
大黄蜂随手打开了一个,发现是虎子们交给威震天的申请表格,里面尽是一些琐碎小事,间或夹着威震天的评论,有时还能看见几句感叹。
申请内容五花八门,有改善伙食的请求,有扩建训练室的请求,有装备升级的请求,甚至还有购买新涂漆的请求。
最后一项大黄蜂在另一块数据板上找到了后续。那天人类推出了一款新涂漆,马自达CX-5魂动红上市。经过友好的协商之后,威震天终于批准了购买新涂漆的申请,于是击倒拿着一长串代购清单蹿出报应号,不到两个小时就带回了新涂漆,连早高峰都没有耽误。
大黄蜂又翻了几块数据板,不得不承认多愁善感的破坏大帝确实维持了一定程度的勤勉,管的也不全是杀人放火打家劫舍的事情。
威震天会每天坐在这里,一目十行地阅览这些下属们报告给他的鸡毛蒜皮吗,大黄蜂想象着这样的场景,再配上对方的痛苦面具,便有些想笑了。可这股笑意还未达嘴角,却又马上消失得了无痕迹。
有很多事,一旦发生,就再也无法释怀。
「鲜花还是王座?欢笑还是沉默?不知从何时起,梦想只能被跪拜,不再被拥抱。」
大黄蜂看了一眼威震天写下这段话的时间,正是狂博终局之战的前夕。不知不觉中他已经翻到了威震天最后使用过的数据板。
章不成章,句不成句。混乱失序的文字直白地透露出笔者的焦虑。大黄蜂不禁蹙眉,但仍然继续读了下去。
「散会后,声波找到我,当面质问我是否萌生退意。恐怕我这段时间的犹疑被他察觉到了,他认为我开始变得怯懦,甚至更糟,说不定他认为我背弃了我们最初的理想。」
「我向他表达了自己必胜的决心,我所坚持的,永远也不会动摇。他严厉地审视了我一番,我不知道他究竟从我身上看见了什么,只知道他最后终于满意离去。」
「我未曾有一刻背弃过我们的理想,只是这场战争太过漫长,而我们真正的敌人,从来都不是汽车人。」
「毫无意义。」
「是沉溺在虚假的安抚中?抑或是清醒地感受疼痛?」
「人生注定要与虚假为伍。」
「我有勇气战胜谎言与恐惧,亦不怕带着荣光赴死。倘若世间确有真实……」
句子断在了页末。
但这样的假设,关联词总是成对出现的,所以一定还有后续。大黄蜂这样想着,手指轻划,让数据板滚动至最后一页。
「…就让我赢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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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往阳光的伊卡洛斯最终坠入了黑暗的深海。
海岸边的废墟瓦砾下,钻出了两个伤痕累累,形容狼狈的人。
“我们做错了吗?”红蜘蛛茫然地望向天空深处,企图搜索一个再也不会出现的身影。
“不,”震荡波漠然道,“我们只不过是输了而已。”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