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
妈妈,我听说枫丹的水位一直在上涨,就像那条预言所说的一样。我有一位朋友,就是我曾经和你提到过的旅行者,他前些日子见过枫丹高层,说情况并不乐观。我在想,你和约瑟叔叔可以回到须弥来,如果你们愿意,可以住在我这里,我在宝商街买了新房子,还在装修,或者我们回奥摩斯港,那里也有不错的住宅正在出售。请在下一封信里告诉我你们的决定,好吗?
随信附上我最近设计的沙漠民居。沙漠昼夜温差很大,我特意加厚了墙体,还修改了窗户的尺寸,但室内总是灰蒙蒙的。如果你有什么修改建议的话,一定要告诉我。
爱你的
卡维
厚厚的一沓信,在半个月后被狛荷屋的猫咪快递员送回。她在门口不停地道歉,尾巴也耷拉下去,说因为水位上涨太过严重,枫丹城已经成了海中孤岛,来往船只在不久前停航了,当然也没人能游过那片无边无际的汪洋。卡维耐心地安慰着她,告诉她没关系,还给她拿了几块枣椰蜜糖。送走愧疚的快递员,他把信件随手放在入门处的沙发凳上,静静看了一会,然后全部丢进了垃圾桶。
在他们对话时,艾尔海森一直在沙发上看书。他们两个什么都没说,卡维坐在他身旁,眼睛看向前方,默默出神。他唯一能够了解到枫丹内情的窗口,在上一次来到须弥时说,他们可能要失联一阵,去完成一项重要的任务。那次他们也宽慰说,枫丹的问题一定会被妥善解决,漂浮的小精灵指着旅行者道:“我们打败了风魔龙,送走了岩王帝君,还解除了稻妻的锁国令——就算你不相信我,也总该相信他的实力吧!”
卡维抱着膝盖把自己蜷缩起来。他开始思考那些可能出现的可怕后果,无法逃离的大洪水,被淹没的城镇和原野。他不由得想到母亲为什么会孤身一人前往枫丹,那都是因为他的童言无忌,如果他没有害死父亲,母亲就不会被迫遭遇这样的危险,这一切都是他的过错……
他任由自己思考下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让他喘不过气。艾尔海森抓住他的手臂,强硬地将他整个人舒展开来,卡维错愕地看向他,那双青绿中带着一抹赤色的瞳孔写满了不赞同。
“你要窒息了。”
艾尔海森一边这样说,一边将被他拉开的手轻轻搁在沙发上。他原来手里拿着的那本书正在茶几上,也许他已经看了卡维很久,但被看的人并不知情。在刚拉住卡维时,他紧紧握着建筑师过分纤细的手臂,如今也逐渐松开力道,收回了手。见卡维不说话,他开口道:“该吃晚饭了。一起出门吗?”
卡维找回了一点思绪,呢喃般回答:“我原本打算今晚做口袋饼。”
“当做明天的早餐吧。”艾尔海森有些强硬地做了决定,“一起去兰巴德酒馆,我请客。”
“我去换下衣服。”
他回到房间,掩上了门。艾尔海森把茶几上的书放在书堆的最上层,然后捡回了垃圾桶中的几封信。他没什么偷看私人信件的心理负担——生论派有一门催眠术的选修课,专门针对不愿敞开心扉的忧郁症患者,在关心本人的基础上,他也许并不算违反伦理。以平常阅读的速度,他极快地翻阅着:所有的信件都写给远在枫丹的法拉娜,从卡维得知天理之预言即将成真的那一天起。他显然是犹豫了许久,才决定将这些信寄出,但却没能送到那位母亲手中。
卡维也曾经给艾尔海森写过信,不过大概是因为全部涉及学术问题的探讨,所以笔调清晰、措辞华丽。但在给法拉娜的信中,卡维像是刚刚学会须弥语的孩童,用词简单,还带着几分眷恋和依赖。艾尔海森把信纸叠好,夹在《高级稻妻语教程》的书中,然后封上门厅的那个垃圾袋,等待着在卧室中久久不曾出来的卡维。
过了一会,门响了。卡维换上常穿的那件白衬衫,眼周稍显红肿,显然是方才流过眼泪。他不自然地低着头走路,刻意不与艾尔海森对视。卡维走到他身旁,看到那个被封上的袋子时愣了片刻,然后才低声开口道:“我们走吧。”
他出门时忘记了拿钥匙,衬衫的后摆也没有抚平,甚至差点被台阶绊倒,艾尔海森在身后看着卡维,在他向前趔趄时拉了一下。卡维对他说了声谢谢,又陷入长久的安静中。有时卡维并不说话,画图纸的时候或者是现在这种情况,艾尔海森很享受前者,但却并不喜欢后者的消沉。他感觉自己的心情也糟糕了几分,索性摘下了耳机。宝商街人流熙攘,人们正在跟摊主讨价还价。他想起前天出门采购时,卡维和卖挂毯的摊主理论,说他用机器勾出来的挂毯冒充手工制品。那个气急败坏的男人差点要动手,卡维叉着腰,一副不怕他的颜色。艾尔海森在他身旁警告似地看了摊主一眼,男人骂骂咧咧地收了摊,得胜的笑容在卡维脸上浮现出来。
他偏头看了一下身旁的卡维,那双红眼睛空荡荡的,仿佛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2.
酗酒问题在最近几天变得严重。起因是卡维和委托人大吵一架,当艾尔海森回家时,沙发旁已经有两三支空酒瓶。卡维的头发全部都散下来,发卡随意地被扔下,有几只还滚到了地毯上。见他回来,卡维抬起头,露出醺红的脸颊:“我整理一下,拿到我的卧室去。”
于是他摇摇晃晃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俯身拾取地上的空瓶。卡维酒量不佳,酒品也不好,在他拖着过分疲软的身体动作时,不小心将一个酒瓶踢到墙角,几滴酒液从瓶口滴落。他要上前去追,在房间里像一场滑稽戏,在他路过艾尔海森身边时,终于被忍无可忍的房东抓住,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艾尔海森嗅到卡维呼吸中的酒气。他的红眼睛迷蒙着,似乎有一层柔软的水光。他们就这样对视了一会,然后卡维挫败地开口道:“我和委托人吵架了。那个没品味的家伙,他说我的设计就像市场里被踩烂的墩墩桃。我忍住没有给他一拳,但我还是去市场看了被踩烂的墩墩桃。它们在驮兽身上的袋子里,不知道怎么就掉下来了,然后再被下一只驮兽踩过去,啪叽一下。我看完了,买了几瓶酒就回来了。”
“你做得很好。”艾尔海森夸赞他,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在没有对他动手这件事情上。”
卡维露出一个骄傲的笑容:“我可是在业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什么样子的委托人没见过?比他还讨厌的太多了,像雨林的蘑菇一样数不完。艾尔海森,你要向我学习,不要把自己的情绪放在脸上——你现在看起来就很不开心。”
他把两根手指放在艾尔海森的唇角,向上抬起:“像这样,微笑一下,什么事情都会过去的。当然也包括我弄脏了你的地毯这件事。”
“那不是我的地毯。”艾尔海森握住他不安分的手指,“你在沙漠出差时买的,背回来还带着沙砾。你说你买的你负责,上次是你自己刷的地毯,这次应该也是你来。”
卡维挠了挠艾尔海森的掌心,试图从中逃脱出来,无论是他的手指还是要清洁地毯这件事。他夸张地叹气:“我刚刚被委托人拒绝了,最近一个月都没有工作,心情很不好!如果你愿意帮我刷地毯的话,作为报答,我可以——”
他停下来,思考自己还有什么可以用来报答艾尔海森的事情。给他做饭?给他装修房子?卡维意识到自己亏欠艾尔海森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几乎无力偿还。半晌后,他的脑袋再度低落下去,艾尔海森看到他金色的发顶,他转身捡起那个滚落的酒瓶,抱在怀中:“不好意思,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每当他这样说话的时候,艾尔海森都感到情绪上的不适,他不知道那是生气还是什么别的,但这种极端的情绪体验显然只能被总把自己搞得一团乱的前辈引起。以往他总是用相当取巧的手段改变这种局面——他刻意用不痛不痒的小事激怒卡维,对方的注意力很快就会转移到他们争论的问题上,于是那种忧郁的神色被愤怒和认真取代。但如今,他并不想这样做,或者是他意识到,即便他再买十个丑陋的雕像,或威胁卡维上交房租,都不能抹去他红眼睛中的哀伤。
他正因为母亲的安危、才华的被否定而心碎。他一向是沉浸在自己理想世界中的那种人,如今这个世界生病了,就像雨林中长出的死域。艾尔海森意识到面前这个马上三十岁的男人,无论他的外表多么成熟、多么游刃有余,但在自我世界里,还是一个心智幼小而纯粹的孩童,和健康之家里生病的孩子一样,需要很多的糖果、拥抱、亲吻和爱。
该怎么回应这句话?说,“你已经给我添了足够多的麻烦了”,还是说,“我会帮你刷地毯,别放在心上”。什么样的话语都不合适,什么样的话语都难以成为面前人的良药。语言有其自身的边界。如果他们只是泛泛之交,他完全可以遵照惯例,对卡维说,“很抱歉你这样伤心,希望你会振作起来”;但他不能,在卡维的沉默中,唯有他的沉默才是相称的。人们称赞他是语言的大师,他也确实如此,但在此时此刻,他感到语言那样无力而贫乏。
于是艾尔海森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帮卡维捡起那些空酒瓶,然后把剩下的那半瓶烈酒也喝掉了。卡维绞着手指,几次想对他开口,又把话语都咽了回去。艾尔海森接过他手中的玻璃瓶,手指擦过卡维的掌心。在他们皮肤相接触的那一刻,两个人似乎都明白了对方的沉默和迟疑。等艾尔海森处理完这些酒瓶,他拿起那些发卡,让卡维在沙发上坐下。
他用手指充当梳子,抚摸过那些柔顺的金色发丝。艾尔海森从未给卡维梳过头发,但他总是能看到卡维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每个早上将头发绑成辫子的模样。他也那样分开几股发辫,将它们交叠在一起,动作愈发地熟练。他帮卡维把散落的长发都绑起来,别上一排十字交叉的红色发卡。当他收回手时,掌心还带着发丝的清香。
“我没清理过那种织法的地毯。”卡维正回头看他,而艾尔海森看着有几分凌乱的发辫。“所以还是要你先来操作,我可以帮忙。”
“好的。”卡维小声回答道。他脸颊上的红晕已经不见了,整个人也看起来清明许多。他们两个花了一整个晚上,把那张厚重的深绿色地毯清洁完——其实只沾上了一点酒渍,但没人会只洗弄脏了的一小块。当他俩一起把地毯挂在房子后面的晾衣杆上时,月亮已经高高爬上圣树的绿枝。不必担心夜间有雨,他们都知道须弥的雨季还没来,这将是个星星明亮的夜晚。
3.
艾尔海森单独约提纳里见面,在他们一同营救小吉祥草王之外从未发生。赴约之前,提纳里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卡维出了什么问题,而他是艾尔海森难得信任的生论派学者、半个医生。一直以来,他们都很担心卡维的状况。如果任何人有那样善良而柔软的朋友,也一定会像他们一样担心他受伤。
他们在普斯帕咖啡馆见面,大厅里坐满了写论文的教令院学生。提纳里从化城郭来,比提出邀约的艾尔海森更早些。赛诺曾提出要和他一起见艾尔海森,他显然还记得他们两个在阿如村大打出手的场面,内心对这位书记官的忌惮并未完全消退。提纳里安抚他道,艾尔海森又不是什么危险分子,他单独找来,必定有他自己的理由。
约定时间一到,艾尔海森拉开椅子,在提纳里对面坐下。他带来一个看起来很鼓的档案袋,放在桌面上,在打开之前,先来了一段意外客气的开场白。
“辛苦你从化城郭过来。”
“我刚好也要去教令院一趟,没什么的。”
“生论派学者在取得医师资格证之前需要立誓,你是须弥登记在册的医师,想必还记得那段誓词。”
艾尔海森的说话方式还是一如既往地颇具冒犯性,不过提纳里也不是那种轻易就会被激怒的人。关心则乱,他这样想,况且能看到这位好友如此不收敛地展露情绪,也算是某种难得的新奇体验。
“不用担心我的职业道德问题。事情和卡维有关,是吗?”
“这些资料可以给你参考,但我需要你保证不会外泄,哪怕好奇它的人是大风纪官。”艾尔海森解开缠绕着的绳带,抽出一沓纸片。提纳里扫视一眼,看到它们大概是留影画片和信件。
“这是他的私人物品?你看起来比我更需要重修伦理学课程。”提纳里打趣道。
艾尔海森不为所动。无论坏手段好目的,还是好手段坏目的,在所有这些复杂的排列组合之上,他有着一套自己的形式标准,而理性是衡量一切的准绳。不过仍需纠正的是,他似乎方才朦胧地意识到,他做这些“麻烦事”的行为,已经远远颠覆了理性的规则。
“他是半个公众人物,任何一个有心人拿到这些材料,都可能在须弥的设计师圈子内大肆宣扬,毁掉他的前途。”
“而我显然不是那个有心人。”
提纳里开始翻看那些材料。最先是几封信,时间大概在一个月之前,全部写给他素未谋面的好友的母亲。然后是一些留影画片,他看到旅行者在右下角做了些时间标记,内容全部是枫丹的水位情况。从画面上来看,若非在建设时刻意抬高,枫丹城早就被海水吞没了。翻过这些,是书记官留下的笔记,其中不乏他读不懂的异国文字,但须弥语的部分内容清晰。
11月14日 与委托人争执后饮酒。
旁边的标记显然是后来补入的,墨迹的颜色并不完全相同。艾尔海森在那里写下短短几个词语:酗酒的开始。
11月17日 得知原始胎海之水案件,当晚大量饮酒。
11月18日 宿醉,失眠加剧,休息时间约为凌晨4时。
11月20日 约3时,夜间制作模型并饮酒。
11月23日 2时,白天的运动能够缓解。
11月31日 午餐仅用了半份烤肉卷。3时。
……
典型的心理问题案例,酗酒、失眠、厌食等症状轮番出现,而提纳里简直不敢相信这份记录描述的是他们都熟悉的那个卡维。很显然,他的同居人做了一定程度的补救,酗酒的症状随时间推移不断减少,但随之而来的是加剧的失眠。提纳里将那张笔记单独放在一旁,看到了压在下面的几张画片。
那是卡维笔记本的留影,它们的拍摄者则不言而喻。提纳里顾不上谈冒犯与否,仔细捕捉着镜头下的画面。第一张是模糊的人形消解在水中,第二张是枫丹廷的速写,但天空滑落倾盆大雨,墨迹晕染成可怖的丝幕。第三张则是单纯的、无意义的杂乱线条,不难想象绘画者在何种情绪中留下这幅作品。留影片上勾画出一个红圈,同样用异国语言书写,艾尔海森标记到:枫丹文字,“我有罪,妈妈”。
“立刻把他送到化城郭,我可以照顾他。如果放任他这样下去,他会比枫丹更早垮掉。”
提纳里把那些材料收好,重新装回纸袋,仔细地缠上系绳,然后交还给艾尔海森。书记官立刻否决了他的提议:“唯一的诊疗办法是找回法拉娜女士。他当然会装作自己按时吃饭与睡觉,内心却像行尸走肉。况且,他不会同意去‘麻烦’你。”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安神药物。”艾尔海森双手交叠,靠近提纳里,“市面流通的药物需要健康之家批准,黑市的那些则质量难保。我要无依赖性的那种,最好不要让他察觉。”
“就算我是医师,短期内也没法找到那么大剂量。”提纳里的食指敲了敲桌面,代表他正在思考。“他会用熏香吗?我可以给你辅助睡眠的那一类,你放到他常用的香料中就好。”
“明天我去化城郭找你拿。”
两天后,艾尔海森把那些粉末填进了卡维卧室的香炉中。当晚他在隔壁房间看书,踱步的声音大致持续到11时。在那之后,他听到卡维和梅赫拉克小声道了晚安。等到声音都消失后,艾尔海森轻轻推开卡维的房门,空气中夹杂着一丝雨林的植物气息,卡维和他的小工具箱挤在同一张床上,安稳地闭着双眼。
4.
旅行者在两个月后回到须弥。他似乎是唯一的来去自如之人,也许只有天外异星才能摆脱浪潮的束缚。在他找到卡维之前,艾尔海森提前将他请到了教令院的办公室。
“卡维在哪里呀?不会又跑到沙漠去了吧。”派蒙如此问道。
艾尔海森没把那叠私人信件再拿出来,它们正静静躺在他的办公桌抽屉中。他开门见山:“别告诉他枫丹的情况。”
“啊?为什么啊?”派蒙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我已经看过你们在枫丹的首秀,很精彩,但还没能解决那个预言。”艾尔海森把印有枫丹快讯的报纸从书立中抽出。“你们应该知道,卡维的母亲正在枫丹,他因此受到很大影响。”
“很抱歉。”
“没必要向我抱歉。虽然从我们在须弥的合作来看,对你们能否解决枫丹的问题,我不会直接做出否认;但天理已经是生命链条上更高位阶的存在,枫丹面临的问题比须弥严峻得多。”
“我们不知道法拉娜女士住在哪里,不然我们可以替她向卡维报个平安。”小精灵皱着眉,思考着妥当的解决办法,“但我们可能没法带她离开枫丹,水位线上涨的速度越来越快了,我们得在那之前想办法解决预言。”
“给我一点有效的信息吧。关于枫丹的预言,你们知道什么?”
他们犹豫了一阵,似乎在思考要不要全盘托出。没一会,旅行者开口道:“原始胎海之水,它只会溶解枫丹人。我们去了枫丹的水下监狱梅洛彼得堡,见到了胎海的源头。”
“谢谢,已经足够了。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见到水神,找出她身上的秘密。”
“祝你们顺利。”
旅行者和派蒙很快离开了。艾尔海森在办公室度过了余下的工作时间,然后照常回到家中。这段时间以来,卡维已经完全停止了接受新委托,他说想给自己放个假,去沙漠一趟,理由是为教令院的沙漠项目做准备。当艾尔海森提出他们可以同行,以节约车马费用时,他仓皇地拒绝了这一提议,并表示他的行程还没确定下来。
艾尔海森打开门时,卡维正在整理行装。他没说什么,卡维的耳廓变得很红。他们照常一起吃晚餐,在客厅的沙发上做各自的事情、消磨晚上的时间。等到艾尔海森回到自己的卧室一段时间后,大概是11时左右,卡维敲响了他的房门。
“艾尔海森,你休息了吗?”
“没有。”他正在靠在床头看书,闻言把书放到一旁,“什么事?”
门被推开一条缝隙,穿着睡衣的卡维从门后看过来,艾尔海森的脸庞隐藏在台灯的光芒下,看不清楚神情。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我……我睡不着。”
他听见艾尔海森的语气有些奇怪,但他内心正天人交战,仍纠结于要不要将自己出走沙漠的计划全盘托出,所以没有细想艾尔海森叫他进来时究竟有着怎样的情绪。卡维坐在艾尔海森的床边——那是个宽敞一些的单人床,铺着灰色调的床上用品。他一坐下,先胡乱找了些话题:“我们以前在教令院的时候,经常一起睡午觉。”
说完,他回头看向艾尔海森,对方正盯着他,神色晦暗。敏感如卡维,意识到自己可能勾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比如他们未完成的课题或决裂。他抓紧手下柔软的布料,意识到自己深夜的到访是一个错误决定,要是艾尔海森那时装睡不回答他该有多好。
沉默了一会,艾尔海森问他:“那你的意思是要和我一起睡觉吗?”
这句话语气特别,卡维将其理解为一种艾尔海森式的挖苦与嘲讽:卡维学长,马上三十岁的你,还要和过去的学弟挤在一张床上睡觉吗?有那么一瞬间,卡维把要告知沙漠出行的计划完全抛在脑后,只想立刻从这个房间中离开。仔细想想,自从他卖掉旧房子,为建造卡萨扎莱宫而欠下惊人债款后,他生命中的一切事情都变得荒唐起来:住进决裂旧友的家中,三番两次得到对方的接济,如今甚至登堂入室,大摇大摆走进了对方的卧房。他知道自己长期的失眠给艾尔海森造成了很大的影响,他看起来一样休息不好。
就在卡维要道歉并离开时,艾尔海森为他挪出一个狭窄的空位,将他一直靠着的枕头分出一半。他看向卡维,作出一个无声的邀请:“希望你睡觉时不会乱动,滚下床去我概不负责。”
艾尔海森的床铺看起来很舒适,还残存着他身上的热度和草木的气息。卡维想,他只是躺一下,然后告诉艾尔海森自己要出远门,也许要过段时间才能回来,之后他就离开。他这样想着,然后慢慢、慢慢地在那个窄小可怜的空位上躺下。为了不掉下去,他们两个的身体紧紧相贴着,艾尔海森又拿起床头的那本书,在暖黄的灯光下翻阅起来。
卡维斟酌着该怎样将沙漠行程说出口,艾尔海森却反而先向他搭话:“今天上午,我见到了派蒙和旅行者。”
听到这话的人激动地几乎要从床上弹起来:“你见到他们了?他们还好吗?在须弥哪里?”
“已经离开了,枫丹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们去处理。”
艾尔海森看到卡维眼中的失望,他转过头,将视线重新放回到纸张上的文字:“他们有消息要告诉你,委托我转达:‘原始胎海之水只会溶解枫丹人’。”
“只会溶解枫丹人……?”卡维沉默地思索了一阵,然后咽下了原本要说出的沙漠旅行计划。海上航路不通,他打算从沙漠出发碰碰运气。听说旅行者到枫丹,也是一路西行北上穿过防沙壁的。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他为这个世界留下了他最满意的作品——卡萨扎莱宫,即便再过数十年,他的名字都会和这座山间的宫殿紧紧相连。即便他已经和母亲分别那么多年,他依旧没法接受她在遥远的国度,孤身一人面对着可怕的灾难。他决定要到法拉娜身边和她一起,而艾尔海森带来的消息更加坚定了他的想法。
他原本是要来和艾尔海森告别的,虽然他不会说出此行真正的目的地。但他在艾尔海森身边,受了他那样多的恩惠,给他添了那么多的麻烦。在无数个太阳和月亮之下,他们共同在这个温暖的洞穴、虚拟的家庭中生活,仿佛他们已经是世界上彼此最重要的人。卡维不敢再细想下去,他感到眼泪已经在滑落的边缘。他默默转过身,背对着艾尔海森。
“灯光太亮了吗?”艾尔海森问。
“没有。给我念点什么吧,就当做是睡前故事。”
艾尔海森没有像他意料中那样,嘲讽他的睡前故事比喻。他只是依着卡维的话,轻声读起纸业上的字迹:
而那些可救药的,虽然也被认为已经犯下过一些重罪……,却在悔恨中度过余生……这些人也必然首先得掉进塔尔塔洛斯,但当他们掉进去并在那儿度过一年之后,巨浪会将他们抛出来;当他们被带着走到阿刻儒西阿斯湖畔时,……他们呼喊着乞求和恳请他们容许他们离开自己所在的河进入到阿刻儒西阿斯湖里,并接纳他们;……
而那些被认为异常虔敬地度过一生的人,他们是那些从大地里面的这些地方得到了解放和获释的人,仿佛从监狱中得到了解放和获释似的,他们向上到达洁净的住处,并定居在大地的上面。而这些人中那些通过热爱智慧而被充分洁净的人,在往后的时间里将完全不具身体地活着,并且到达甚至比这些地方还更美好的住处,……
他停下来,看到侧过身的卡维已经睡着。一道泪痕挂在他的脸颊上,他用手指轻轻擦拭过去,那双湿润的睫毛不安地抖动着,很快又恢复平静。艾尔海森把台灯熄灭掉,室内只有窗纱透过的隐隐的月光。他有些局促地躺下去,两个人紧紧挨在一起,像冬季抱在一起取暖的两只兽。他在卡维有着耳洞的耳垂上轻吻一下,没有惊醒身边熟睡的人。那个耳洞像一个小小的标记,既在卡维温热柔软的耳垂上,也在他的心中。
5.
事情的发生突然到令人难以想象。最初是沙漠民报告了北方的异象,然后消息不胫而走,所有须弥人都知道泉水之国升起了高耸入云、仿佛要把一切都淹没的水幕。天理正展现她的大能,她曾对水神神座许下的誓言,如今正成为现实。
似乎是所有的雨水都被调动去枫丹,在这个须弥的冬季,一场雨也不曾降临过。凛冽的沙风夹杂着被不断加工的消息,一直吹向他们在宝商街的家中。艾尔海森回家时,卡维正在沙发上改装梅赫拉克,看起来神色如常。小工具箱见到熟悉的人,哔啵一声,安静地飘在原地任由主人摆弄。
“你回来啦?”卡维好心情地招呼他。“刚刚有教令院的人来找你,还在门口留了字条,看起来是很重要的事情。”
艾尔海森拿起茶几上的纸条,他们请他立刻回去参会,会议内容涉及到枫丹正升起的大洪水。字条被放在一个信封里,封口完好,看起来卡维并没有打开过。
“卡维,你……”
“我忙着呢!”卡维挥了挥手中的钳子,“我要给梅赫拉克加一个吹风功能,夏天就要来了,说不定能把它当风扇用。”
听到他的话,屏幕上的眼睛做出一副可怜的表情,连续哔啵了好几声。
艾尔海森又看了他一眼。他看起来那么认真地拆解着梅赫拉克,茶几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机械零件,而他上一次看到卡维这样专注的目光,已经不知道是多长时间之前。他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沙发凳上,一只手搭上了门把:“我很快回来,到时给我开门。”
他说这句话时,卡维正低头翻找着什么东西,头也不抬地答道:“知道了。再见,艾尔海森。”
他们的家距离教令院足够近。当他赶到时,众贤者确实在一起探讨枫丹的事情,甚至小吉祥草王也在参会的人群中。艾尔海森在角落里坐下,在纸上做一些简单的笔记。他还在想着临行前卡维的模样,他终于提起干劲做些事情,但他看起来不对。他见过卡维的各种样子,开心时、失意时、愤懑时、甚至是心碎时。但没有任何一个样子像他今天看到的一样,金发的建筑师看起来如此寻常,甚至心情愉悦,然而总还有哪里让他觉得不舒服,那种感觉就像卡维对他道歉时的感觉一样。
贤者们无法确定洪水是否会影响须弥,在会议上持续地争论不休。一段时间后,小吉祥草王提议大家休息一下,到会议室外用些茶歇,再继续他们的讨论。艾尔海森把整理的笔记收到档案袋里,他看到草神向他走来,神色严肃。
“你的同伴很痛苦,”她在他脑海中说话,“就像溺水之人无法喘息。”
艾尔海森丢下那份档案袋,以他所能够的最快速度,一路离开智慧宫。路上的人不知道这位教令院官员为何行色匆匆,他们匆忙地避让开,让他得以一路顺畅的回到那栋房子前。他站在门廊下,用力地敲着门,始终无人应答。他意识到自己完全误判了卡维的情况——那封信是真实的,但也是卡维支走他的幌子。
他不再有任何耐心,用尽力气砸碎了那扇卡维精心挑选的木门,从缝隙中伸手拨动门把。碎裂的木片将他的左手整个都划伤了,鲜血顺着伤口滴落下来。艾尔海森没法感受到手臂上的疼痛,有一种更加剧烈的疼痛正在他的身体中。
客厅里依旧是他走时的模样,只是梅赫拉克被开启了休眠模式,安静地躺在沙发上。浴室传来水波摇晃和人体撞击的声音,他走过去,只扭动了一下门把手,就决定像砸开大门一样砸开这扇门。他看到遍地都是流淌出的水液,卡维正在浴缸中挣扎,但他的手脚都被捆绑着,这个浴缸太深、盛满的水太多了。他侧躺在浴缸底部,因剧烈的动作而翻起水花,但蜷缩着的身体看起来太过渺小,就像躺在羊水中不安定的胚胎。
艾尔海森扑过去,想要抓住他的手臂,把他从水底拉上来。几近昏迷的卡维一直在挣扎着,抗拒着他的救援。他的指甲划过艾尔海森手腕上的伤口,血红色慢慢在浴缸中扩散开来。艾尔海森用另一只手从他身下托起,将卡维整个人从浴缸中抱了出来。
水液持续摇晃着,他们两个全身湿漉,温水一直漫过浴室,流入客厅。伤口滴滴答答流着血,艾尔海森看到卡维的手腕已经被绳索划破了。他来不及多想什么,只是立刻将卡维放到地面上,咬住他的嘴唇,向里面吹着气。
他如此吹了几次,不停按压着卡维的胸口,鲜血几乎把卡维的白衬衫全都染红。艾尔海森感到自己的双手都在颤抖,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卡维苍白的面容上,湿透了的金发压住他的脸颊。卡维突然吸了一口气,然后歪过头吐着水,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把卡维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抚摸着他的后背。半晌,卡维的呼吸平复下来,慢慢睁开眼。他看见眼泪从那双漂亮的红色眼睛中滑落,隐没在他湿透了的发丝中。卡维用极小的气音说着话,他低下头,凑得很近很近。
他说,“海瑟姆,你流了好多血。痛不痛?”
6.
一个月后,他们四个人聚在化城郭。卡维正在辅导柯莱的学业,为她即将到来的教令院入学考试做准备。他是那种鼓励型导师,轮到他辅导柯莱时,小姑娘总是很高兴,学习的热情也增添了几分。
艾尔海森无事可做,被提纳里叫来看着炉子的火候。他的手腕上夹着一个看起来有些滑稽的木板,那是连续暴力砸开两道门的后果,提纳里问他是不是忘了双手还有使用工具的能力,对此他没反驳。他看着火苗舔舐煮药的陶罐,空气中弥漫着苦香。那是煮给卡维的安神药,他那天把自己折腾出的擦伤已经恢复了,只是精神状态还不好。
砸门的行径惹来了三十人团,最终是赛诺出面把这件事压了下去,也没暴露卡维住在艾尔海森家中的事实。他俩被一起送到了化城郭,住进了巡林员们的帐篷。刚见到两个浑身是血的人时,柯莱被吓了一跳,但更棘手的事情还在后面,艾尔海森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放开怀中的卡维,仿佛他也经历了某种巨大的精神创伤。最终他同意松开手,但要求卡维必须始终在他的视线范围之中。
几天后,他才从这种状态中恢复正常,又变回他们熟悉的样子。
枫丹的大洪水在七天七夜后退去了。像是被天理划定一般,那些洪水从未流淌至枫丹之外的任何地域,也无人知道它们最终退去何方。旅行者匆匆回到过一次须弥,告知艾尔海森,他们经枫丹当局确认,法拉娜女士并无大碍,在洪水刚涨起不久后,就和她的伴侣一起被接到船上避难。
“只是整个枫丹廷都被水泡得乱七八糟的。”派蒙比划着那种模样,“房屋啊、雕塑啊、家具啊,全都被大水淹没了,潮水退去的时候,都在那乱糟糟地漂着。估计还要好一阵才能整理好呢,我们也要回去帮忙啦。”
临行之前,艾尔海森将他们送到了那些奇异的、供他们来去自如的雕像前。派蒙在消失前叮嘱道:“一定要告诉卡维呀!想着他会担心得睡不着,我感觉自己连吃肉都不香了。”
他们没有问艾尔海森为什么戴着夹板,又为什么住在化城郭——他们是在教令院扑了个空才过来的。艾尔海森有时还是很感谢旅行者和派蒙的热心,在这种全然无所图的热心中,他似乎能够捕捉到某个相像的影子。
他回到两个人住下的帐篷,卡维正在窗边晒太阳,逗弄一只停留的小鸟。他的金发在阳光下闪着光,红眼睛逐渐有了笑意。艾尔海森拿着两颗清洗干净的墩墩桃,给了卡维一颗,两个人坐在窗边无声地咀嚼起来。
“旅行者刚刚来过,”又是熟悉的开场词,“他们确认过法拉娜女士无碍,洪水刚涨起时,她就和约瑟先生一起上船了。”
卡维停下吞咽的动作,怔怔地看向他。桃汁顺着他的手腕一直向下滑,艾尔海森拿着一张手帕替他擦去。待他抬起头,卡维的眼眶已经湿润了。
这些日子,他似乎见卡维哭了太多次。
卡维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眼泪有多么不合时宜,他伸手胡乱抹了抹,开口道:“我没事,只是太高兴了,你不要笑话我……”
艾尔海森这才意识到,他自己也露出了一个释怀的微笑。他们一起吃完了墩墩桃,窗边的小鸟飞走了,它洁白的羽毛像个骄傲的信使,离去时还衔着一小截树枝。
他把飘远的思绪收回来时,陶罐中的药已经煮好了。提纳里把它们盛到碗中,准备端去卡维的帐篷。艾尔海森接过来,对他说:“我去吧。”
提纳里没有拒绝他的建议,又向他掌心放了几颗枣椰蜜糖。
为柯莱辅导学业的人已经变成了赛诺,但艾尔海森分明看到他正在教柯莱扔骰子,“这样可以投出最多的雷元素”。卡维坐到了窗边的椅子上,趴在那里写一封信。艾尔海森把药搁在他手旁,他放下羽毛笔,端起来一饮而尽。
“好苦。”他抬头看着艾尔海森。
他剥开枣椰蜜糖的包装纸,把那颗糖塞进卡维口中。
卡维嚼了几下,叫艾尔海森在一旁的床边坐下。他把信纸递过来,另一边问道:“我的那几封信被你拿走了,提纳里可都告诉我了。”
艾尔海森没否认,点点头。
卡维没想到他这么坦率地承认了,一时有些语塞。他把信纸塞进艾尔海森手中,示意对方读一下。艾尔海森接过来,快速阅读了起来。
……
妈妈,过段时间航路恢复,我就要去枫丹了。我上一次去枫丹,还是好多好多年之前的事情了。现在的枫丹流行什么样的建筑风格?请把你的手稿找给我,因为我有几个主顾想要枫丹风格的房子,而你是我在枫丹认识的、最厉害的建筑设计师。
过去这段日子,我很担心你,好在一切平安无事,希望你和约瑟叔叔的房子不要变得太糟,如果想要重新装修的话,我也可以帮你们画设计图。我把我的手稿也放在信封中,还有几张须弥城的留影片。和你离开时相比,宝商街已经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妈妈,我会带一个人去枫丹。你认识他,就是我在教令院时最好的朋友。有段时间我们不联络了,好在现在我们还在一起,就像以前一样。我希望能够当面把他介绍给你,他在须弥是大名人,还当过一阵贤者呢。不过更重要的是,他是对我来说非常珍贵、非常喜欢的人。我希望你也能够喜欢他。
……
他读完那封信,抬起头,卡维正期待着他的回复,双眼亮晶晶的。艾尔海森正要开口,一阵热风吹进室内,窗外突然落起了暴雨。卡维急忙去拉上帐篷的窗,怕雨水打湿了桌上的纸张。另一边,赛诺和柯莱撑起伞,准备去接还在巡林员小屋的提纳里。大家忙乱了一阵,最后帐篷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卡维又开始绞着手指,低着头不说话。艾尔海森把那封信压在他的羽毛笔下,然后伸出手紧紧抱住他。
被抱住的人似乎是没有料到这个动作,过了好一会才同样伸手。他们两个贴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直到艾尔海森抱得有些用力了,卡维才说,“你的手上还有夹板呢,我不想等下被提纳里说。”
于是他们放开了彼此,手牵手坐在一起,等待着从巡林员小屋归来的另外三个人。梅赫拉克飘在卡维旁边,似乎也想拉一下他的手,卡维笑了笑,用另一只手将它抱在自己的腿上。
须弥的雨水终于落下了。接下来是漫长而湿热的雨季,各式各样的树木和鲜花、飞禽和走兽,都将在这片南国土地上自由而宁静地生活。在干燥而寒冷的等待中,唯一幸运的是他们还拥有彼此,能够从对方身上汲取一点湿润和暖意,一直捱到下一个雨季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