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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喝这种东西。”
莱格拉斯挤在吵嚷的人流中间嘟囔，而瑟兰迪尔远离人群，抄手站在阴凉的角落，朝他挑了挑眉毛。
声音太小，听不见，这是莱格拉斯接收到的讯息——维拉在上，瑟兰迪尔完全是睁眼说瞎……哦，他把眼睛也闭上了。
莱格拉斯认命了，他默默捏紧手中纸钞，被人浪挤得左摇右摆，偶尔有关闭闪光的摄像头悄悄对准他的脸，他也懒得去管，实话说，爬完上千米的山道还有心思观察和自己一起排队抢冷饮的人长什么样，对此莱格拉斯给予了相当的尊敬。
山顶没有几家冷饮店可选择，听说这家物美价廉，和满大街的平价饮品一个价，一个个刚爬完山道累得半死不活口干舌燥的绿眼野狼恨不得冲上去把店门口的吉祥物吃了，只有看上去人过半百的中年人不争气得摇头鄙夷这帮小年轻没经验，爬山不带水，与他同行的年轻人深知中年人指桑骂槐，欲哭无泪说我这不是喝完了吗。
中年人嫌弃地啧一声，掏出五块钱来：“你这是肝火旺烧得，回家给你调养，拿去，买杯柠檬水。”
年轻人欢天喜地，山顶信号不好人又多，手机点单基本是废了，年轻人没有带现金的习惯，如今全全倚仗爹妈念在亲子之情的份上撒币。接过纸币要去排队，走到一半又折回来，年轻人不好意思地同中年人打商量 ：“再给五块成不，我想喝冰淇淋红茶。”
中年人嫌弃地多拿出五块钱纸币。
做人不能凑热闹，免得飞来横祸，做精同理，若是回到十分钟之前，莱格拉斯必不可能在观摩完人类亲情魅力时刻后转而同瑟兰迪尔闲聊：“果然哪里的小孩子爱吃甜食。”
精灵的洁癖在精疲力竭的耐力活动后（人类的）发挥得淋漓尽致，莱格拉斯跟着瑟兰迪尔站在远离人群的角落，一脸平静地感慨人类的繁殖能力，他的父亲偏过头看他，优雅到刻薄的唇掀起一抹弧度：“你想要冰淇淋红茶？”
莱格拉斯：“什么？不、我……”
瑟兰迪尔掏出来十块钱整。
或许是性格所致，已是一方领主的王子殿下远没有同族精灵讲究（这一点深得金姆雳好评，他亲爱的矮人朋友喜欢泥巴），但在满是以“优雅”“高贵”“圣洁”著称的西大陆待久了，乍一瞧见汗流浃背满脸酡红气喘吁吁的人类朋友，英勇的战士莱格拉斯还是可耻地畏惧了。
拥挤的队伍缓慢前进，眼看就要走到点餐的窗口，莱格拉斯想着是不是真要点冰淇淋红茶——这东西听起来像某个故人的黑暗料理——还是换成别的什么，但他口袋里只有十块钱，其余家当都在瑟兰迪尔手中，可见掌握经济主动权相当重要，以及，更重要的，他的父亲没说自己要什么。
他转过上身，身高优势让他的视线越过拥挤的人潮，落在远远的树荫之下，瑟兰迪尔落脚的地方。被王所抱怨的现代人类服饰裁剪精致，衬得瑟兰迪尔肢体修长，一副大大的黑色墨镜挂在鼻梁上，遮去湖蓝的眼睛，也让旁人看不清表情，他正无聊地抬头看叶子，束起的白金色长发在枝叶的阴影中斑驳。
种族差异，千余米的山峰不至于累倒身经百战的王，但夏天毒辣的太阳所蒸腾的高温还是会有不适，一到山顶，瑟兰迪尔就迫不及待地找了最舒服的位置休整，还把莱格拉斯打发走，独自享受绿荫。
“你要点什么？”莱格拉斯用正常的声音说话，他知道瑟兰迪尔能分辨出自己的声音。
瑟兰迪尔看都不看他，摆摆手，意思是不要。
莱格拉斯只好转回身去。
又等了几分钟，终于排到他，负责点单的店员早早注意到队伍里扎眼的外国游客，张口就是一句英文：“What would you like to order？”
“……”莱格拉斯微笑，“请给我一杯冰淇淋红茶。”
店员用表情赞赏他的中文，又让他选了甜度，递给他小票让他去旁边等着。
人类社会就是排队、排队和排队，莱格拉斯接过票据，认命挤到另一条队伍，等待那份属于自己的全糖少冰冰淇淋红茶。无趣的等待总是枯燥，莱格拉斯还没能体会到手机的乐趣，他不理解周围的人一个个低着头忙碌什么，手里的还是阿拉贡的后人硬塞的，只好又用眼睛盯着瑟兰迪尔，妄图唤起精灵王的良知，几秒以后，他的父亲隔了墨镜接收到他的视线，优雅地朝他走过来。
国王不愧是国王，永远能在乱七八糟里从容不迫，游走于人潮中片叶不沾身。“收起你愚蠢的表情，莱格拉斯，”瑟兰迪尔摘下墨镜别在领口处斜睨他，用辛达语说，“好好等你的红茶。”
“我只是在惊讶，”莱格拉斯摸摸眉毛，“您居然会心疼我。”
瑟兰迪尔面不改色：“你的指责令我心痛，son，我已经给你买了孩子爱喝的红茶。”
“加了冰淇淋的红茶。”莱格拉斯严谨指正，倒是没去否认“孩子爱喝”。
“游览目的地也是你选的。”
“是因为你不想费心。”
“好吧，”瑟兰迪尔无所谓耸肩，又把一遮半张脸的墨镜架鼻梁上，“希望冰淇淋红茶可以表达我的歉意。”
取餐比点餐等待的时间要少许多，店员把一杯杯冒着冷气的饮品一字排开，顾客争先恐后地举着单子要取，莱格拉斯拿到了自己的红茶，两大颗冰淇淋球塞在棕色的液体中，水珠顺着塑料质地的杯子往下滑，他思考一秒，从旁边拿了杯套，又抽出两根吸管，他高高举起杯子对几米外的瑟兰迪尔说：
“我拿到了！”
瑟兰迪尔很给面子地鼓掌。
莱格拉斯：“……”
他拎着袋子快步走到自己父亲旁边，墨镜镜片半透，瑟兰迪尔湖蓝色的眼睛被映深褐色，带了些许笑意。
“我们得找个地方。”莱格拉斯朝瑟兰迪尔展示了拎在手里的冷饮，又下意识伸手去够瑟兰迪尔的臂弯。
他们同时一顿。
莱格拉斯不好意思地收回手：“和人类待久了容易被影响，抱歉。”精灵总是讨厌肢体接触。
瑟兰迪尔露出莱格拉斯熟悉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现在才抱歉太晚了，son。”
莱格拉斯：“啊？”
瑟兰迪尔没给他思考的时间，左右看看，率先找了个方向迈开步子：“那边。”
王子赶紧跟上去，与他的王并肩，山顶的温度比山脚低，瑟兰迪尔的长袖衬衫不再惹人注目，但精灵一族姣好的容貌仍然让他们成为风景之外的焦点——这群人类大概缓过劲来了。
莱格拉斯没分心思给他的人类朋友们，他专心思索瑟兰迪尔的言外之意，国王的两条长腿在他眼睛里晃来晃去，他恍然大悟，耳朵不自然红了：“呃，我是说，您是在暗示我，昨晚上我过分了吗，adar。”
一道冷淡的余光打向他，瑟兰迪尔红润的嘴唇又掀起来，声音听上去有那么点咬牙切齿：“现在叫‘父亲’不会让你显得尊敬。”
莱格拉斯学瑟兰迪尔揶揄：“怎么会呢，我还特地为您拿了一根吸管，父亲。”
一千多米的海拔对于人类并不轻松，但据莱格拉斯所知人类的人口数量已经到达难以想象的地步，所以即便比例再小，山顶挤满人的情况也并不少见，而阿拉贡年轻的后人还拍胸脯和他们打包票：“你们放心去玩，现在不是旅游旺季，人少。”
所以人究竟哪里少了？好不容易找到空地的莱格拉斯心中无奈，瑟兰迪尔适时发挥了自己的洁癖，不着痕迹使了个清洁法术，让他们两个的位置崭新如初，再纡尊降贵勉为其难落座于塑料凳上，莱格拉斯把吸管插进杯中搅拌几下才递给瑟兰迪尔：“尝尝？”
挑剔的国王蹙了眉，没有过多犹豫，接过莱格拉斯套好杯套的冷饮，以一种严肃的、认真的、审视的态度送到嘴边，莱格拉斯居然有些紧张。
喉结一动，杯中茶水和冰淇淋混合而成的乳色液体减少一部分。
“怎么样？”莱格拉斯好奇道。
瑟兰迪尔抽出纸巾擦嘴，慢吞吞地评价：“小孩儿的甜水。”
“当然、当然……我是说，您喜欢吗？”
瑟兰迪尔：“我的建议从不能让你放在心上。”他把杯子递给，说，“喝吧。”
“哦，怎么会，您知道的，我向来……哦，维拉啊……”莱格拉斯艰难地把口感滑腻的饮品咽下去，眼瞳都在打颤，“这根本、这根本——”
他的父亲挂起从容的微笑。
“——这根本不是红茶！”他不受控制地提高声调。
不远处，有人小声嘀咕“肯定是英国佬”。
“好好享用你的冰淇淋，son。”国王阴谋得逞的笑就要溢出来。
还要回酒店，下山他们选择了缆车，已经完全融化于红茶底的冰淇淋汤水被莱格拉斯带上缆车，以缓慢地速度减少，但莱格拉斯脸上的痛苦成倍增加，几乎到了夸张的地步，清秀的脸要吐不吐。
瑟兰迪尔看不下去让他扔掉，被莱格拉斯惊恐地拒绝。“那怎么行，”他说，颇有几分痛心疾首，“这可是您买给我的东西，怎么能扔掉。”
瑟兰迪尔挑了挑眉，同他翻起旧账：
“你三岁那年吃了我的王冠。”
“二十六岁丢掉了我给你做得木剑。”
“五十一岁打翻我的酒窖。”
“……”
眼看旧账无穷无尽，莱格拉斯忙不迭制止：“好了、好了！”他一脸羞红，在阳光下耳垂近乎透明，“我很抱歉，我不是故意、好吧，有几件是故意的。”深吸一口气，重新挂起得体的笑，“所以才要更加珍惜。”
“再说，浪费食物是可耻的行为。”他补充。
瑟兰迪尔收起揶揄的笑，无言打量他一会儿，莱格拉斯莫名，刚想问，一头浅淡近白的金发擦过他的下颚，不凉，温热。属于战士的本能让他肌肉骤然紧绷，但熟悉到骨髓里的味道又让他松弛下来，低头，他看见一截颀长的后脖颈和薄薄的耳廓，然后是液体流动的细微响动。
时间过去了将近半分钟，瑟兰迪尔才坐直身体，嘴唇沾了乳白的奶沫，不紧不慢抽出纸巾擦拭，像贵族品尝完珍馐。
莱格拉斯看得直愣。
“现在可以丢掉了。”瑟兰迪尔说。
“可是，”王子瞪着国王的嘴唇咽口水，“可是，阿拉贡家的小朋友说不能乱扔垃圾。”
“我们还在缆车上。”
“……”
空荡荡的塑料杯进入垃圾桶，莱格拉斯嘴里还泛着糖水的甜味儿，有些不舒服，他的父亲神色如常，问他今晚去哪里，似乎没受到影响——一如在上，那可是整整半杯。
说不定瑟兰迪尔喜欢，他诡异地想着，听说很多父母抹不开面子，打着小孩喜欢的名义买一堆吃的玩的，最后自己最起劲，孩子在旁边干瞪眼。他想起瑟兰迪尔嘴唇上的浮沫，有些心猿意马，试探问：“我有点渴了，你想买杯奶茶吗？”
瑟兰迪尔意味深长：“你刚才一副要吐出来的表情。”
“可以点别的，我是说，只要不是茶。”莱格拉斯打哈哈。
瑟兰迪尔墨镜一带，抽出一张一百的。
山下的奶茶店清净许多，莱格拉斯给自己点了杯果汁，问瑟兰迪尔要什么，瑟兰迪尔随意指了下菜单，莱格拉斯一看，是加了奶盖的奶茶。
“糖和冰呢？”他问。
瑟兰迪尔：“随便。”
众所周知，瑟兰迪尔的舌头和他本人一样以挑剔著称，全身上下连头发丝都写满“精致”，人类和精灵的字典都里不存“随便”这个单词……哇哦，他喜欢，莱格拉斯确认。
他有点不可思议，要到嘴边的疑惑又全部咽进喉咙，若无其事地找店员点单。
“或许我们应该学习一下人类的手机支付功能。”他对瑟兰迪尔眨眨眼。
瑟兰迪尔却皱眉：“你想留在这里？”
“我只想留在我爱的人身边。”他用精灵语说，又含笑，话头一转，“况且，不断学习新知识是充实漫长生命方式的一种。”
这次瑟兰迪尔没有反驳。
太阳落下山去，灯光一束一束亮起来，五光十色，街上攒动的人头多起来，黑暗中再也没有隐藏致命的污秽，是人类口中的“繁华”。
“人类。”瑟兰迪尔用辛达语说，人造的光点亮他的眼，有些意味不明。
莱格拉斯把奶茶递给他，一边笑着说：“很有活力的种族，不是么，我们的姊妹兄弟。”
“嗯哼，”瑟兰迪尔垂了下眼，把光拒绝在眼睫之外，又抬起来，恢复从前优雅的刻薄，评价，“确实很吵。”
为了证实瑟兰迪尔的说法，不远处爆发出一阵激烈的欢呼，商场的负一层似乎有什么节目，莱格拉斯探头看了眼，几个穿着不似现代人的演员在舞台上流连，其中一个演员深情地伸出手：
“王啊，你往何处去。”
他看瑟兰迪尔，瑟兰迪尔正用纸巾捏着吸管全神贯注，准备插进冷饮杯里。
“Adar？”
“回家。”他的王拍板，并咽下一口甜腻的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