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被迫结束本该获得的长眠后，杰森对睡眠就从未有过一丁点儿期待，所以将剩菜放进冰箱回头发现安全屋多了个人时，他并没有太恼火。事实上，他正等着这个呢。
四小时前，杰森把敲晕的罗宾鸟吊在了黑面具的仓库。再往前找三天，他收集情报时碰巧听说布鲁斯有过另一个替代品，是个女孩儿，在短暂的任期内制造了一场大混乱然后被黑面具折磨致死，为自己赢得了一尊雕像。如果两只小鸟都不能让蝙蝠侠意识到自己有多荒唐，那就该有第三只、第四只，直到蝙蝠侠意识到他永远都不该再把孩子牵扯到自己的战争中，鸟宝宝也永远不该自大到以为自己的能力足以在蝙蝠侠忙着时独自看顾哥谭，有夜翼帮忙也没门儿。
“晚上好啊，老家伙。”杰森咧嘴一笑，假装自己的心脏没有本能地狂跳，脖颈处的伤疤也没有刺痛。布鲁斯穿着战术背心，里面套的是没有标识的灰色凯夫拉装甲，尖耳朵头罩和戏剧性十足的披风更是不见影踪。他没见过布鲁斯这副打扮，不过至少可以肯定，布鲁斯不是以蝙蝠侠的身份来的。
如何查到他的安全屋是事后才需要操心的问题。杰森的血液开始变热变酸，像缓缓启动的排热扇那样发出嗡鸣，索取暴力与杀戮的能量。布鲁斯打算做蝙蝠侠不会做的事，那是什么呢？
“我要做一件事，你也许想一起。”布鲁斯恰到好处地在此刻说，听上去——很平静，当然不是杰森记忆里那种愉悦的平静，当他在杰森床边坐下拿起一本书——杰森命令自己的记忆滚开。总而言之，布鲁斯脸上没有怒容，也没有对杰森欺凌弱小行为的厌恶，应该说，当旧灯泡的昏黄光线描画出布鲁斯面部每一处坚硬的线条时，那张脸简直可称庄严肃穆。他的确变老了，杰森想着，告诉自己他心跳的继续加速没有其他原因。
“哇哦，蝙蝠侠向杀人犯求助，真的吗？”他继续挑衅，但决定稍微谨慎一点儿。也许他这次真的碰巧越过了某条线，不是说他很在乎布鲁斯会干什么，但他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地盘，手头有未完的工作，而脖子被割开第二次对进度毫无帮助。“你的黄金男孩们怎么了？或者你的外星最佳拍档？”
今晚蝙蝠侠再次晚到一步，不过故事结局是罗宾成功解救了自己，跟处理完阿帕罗高速公路爆炸案的夜翼把黑面具所有的手下都捆了起来，因为替代品是比杰森更好的士兵。他没听说罗宾和夜翼受了任何重伤，但经过这样一个夜晚，布鲁斯禁止男孩们再出门是意料之中。杰森不会去庄园搞破坏，直面阿尔弗雷德的失望（或者关心，后者甚至更糟），他们肯定意识到了。
“这不是求助，是邀请。”布鲁斯陈述，看着杰森的眼睛，听到他的下一句话之前，杰森就感觉自己后颈的毛发全竖立起来了。“我要去杀了小丑，我想你会愿意见证。”
杰森都没意识到自己挥了拳，直到布鲁斯抬臂格挡并把他绊倒。杰森翻身坐起，但没有急于站立，他血液里的嗡鸣正变成尖啸，使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今晚必须以某人的死亡告终。
“我知道你为什么那么做：你想伤害的不是提姆。”布鲁斯半蹲下来与他平视，湛蓝的双眼像是坚冰，每次面对复活后的杰森时所有的震惊、愧疚、动摇没了半点影子。“你不需要再做多余的事了，跟我一起去杀了小丑。”
“……”杰森张开嘴，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舌头，“去杀了小丑。”
“穿上装备。”布鲁斯说完，站了起来，走到角落里等待，就好像这是另一个蝙蝠侠与罗宾的普通夜晚。杰森花了太长时间完成功课，以为布鲁斯已经去夜巡了，心急火燎地狂奔进蝙蝠洞，却惊喜地发现养父坐在蝙蝠车里等待，甚至冲他招了招手。
【穿上装备，罗宾，我们要赶不上派对了。】
杰森吞咽了一下，盯着布鲁斯。布鲁斯还在那儿，没有变成小丑，六面墙壁也没有涌出铺天盖地的笑声。好吧，不是幻觉，布鲁斯真的钻进了他的安全屋，邀请他一起去杀掉小丑。妈的，他真把布鲁斯彻底惹毛了，这将成为他遭受过最恶毒的玩笑。
“滚出去。”杰森一跃而起，直冲颅顶的暴怒令他头重脚轻，“我不会说第二遍。”
“我们会一起出去。”布鲁斯的声音甚至变柔和了一点，就像是他妈的在安抚他，“我要杀了小丑。”
杰森深呼吸了一次，两次。
“好！行！”他一把扯烂充当睡衣的T恤扔在地上（这件是他最喜欢的，他事后很可能追悔莫及），用颤抖的手给自己一件件套上装备期间，他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他要杀了布鲁斯·韦恩，这次是真的。震耳欲聋的噪音之下，杰森感到一阵歉疚，对街头刚刚开始信任他的孩子和妓女，也许还有阿尔弗雷德，但他只能承受这么多。
他戴上头盔，数据反馈最后一次告知他布鲁斯真的在他房间里，现在戴上了一副黑色多米诺面具。接着他跟随布鲁斯走出安全屋，来到改造成车库的地下室。没人说话，杰森甚至懒得问布鲁斯怎么知道如何解开备用摩托的防盗措施——开玩笑，这可是蝙蝠侠。服从是因为除此之外唯一的选项就是立刻动手，但杰森还有点好奇布鲁斯到底给自己准备了什么，于是他很快就跟布鲁斯一前一后飞驰在哥谭积满污水的街道上。深秋的寒风如同刀割，体温的下降使得杰森清醒了些，他们正前往狄克逊码头，有传言说那儿是小丑最近一次越狱后选择的驻地。
杰森进一步加速，追到这个速度下随时可能导致他俩车毁人亡的距离，眯起眼观察。布鲁斯带了抓钩枪以及至少四把匕首，没有万能腰带，暂时看不出装备包里有什么；骑车的姿势跟他印象中也不同了，直挺挺的颇为可笑，这是为了减轻后背压力。如果小丑杀了布鲁斯，他一定会杀了小丑，就像他也会为了布鲁斯折断的脊柱干掉贝恩，但那是在布鲁斯判决他不值得为之复仇之前。
你不再是那只小鸟了，他想，你要看看他为你准备了什么——坟墓、阿卡姆抑或再次在即将杀死小丑的时候被阻止，什么都行，搞清状况然后你会结束这一切。无论那是什么样的终结。
但布鲁斯带了匕首的念头开始困扰他。毫无疑问布鲁斯是会玩刀子的，布鲁斯精通现存的几乎所有武器，包括他从不沾染的枪械。开发蝙蝠镖及其他一系列蝙蝠武器除了炫耀，更多是为了确保恶棍没法捡起它们用在蝙蝠侠身上。然而除非特殊任务需要，杰森从没见过布鲁斯特地装备匕首，也想不出布鲁斯现在这么干的原因，除非布鲁斯想把他塞回坟墓，而且不希望别人通过伤口发现这是蝙蝠侠干的。
布鲁斯打了个手势，是蝙蝠侠与罗宾之间的暗号，杰森痛恨自己立刻减速的下意识反应。他们将摩托停在最可能的撤退路线，爬上屋顶，游荡在城市上空，布鲁斯打开了干扰装置，他们停在一组集装箱顶部。对面仓库明显被用作了合成小丑毒素的实验室，杰森皮肤下的战栗越来越强烈，他可能高估了自己，他没法同时应付小丑和布鲁斯为他准备的东西。
“你到底要干什么？”他悄声问。这绝对不是一次正常的任务合作，黑屏太显眼了，布鲁斯的惯例做法是把蝙蝠电脑接进安保系统设置代管，而且早就该核对通讯频率。布鲁斯没有理会他，将手伸进装备包，顷刻间，最近的码头冒出一声闷响和火光，紧接着是一连串更大的爆炸，震得杰森几乎站立不稳，两耳嗡嗡直响。见鬼了，这种量级的爆炸中伤亡无法控制，布鲁斯从不会故意为之。
“操你妈的，够了。”杰森伸出手，“你他——”
他抓了个空。布鲁斯跳下集装箱，轻易避开四散奔逃的小丑帮众前进，只稍作停顿确认杰森跟上。杰森没有余裕再问任何问题，所以他们终于被发现时，杰森直接给了那个戴小丑面具的蠢货一枪以泄愤恨。布鲁斯连头都没回，鉴于通讯关着，即使他对此有什么评价，杰森也没法听到。
他们遭遇的抵抗越来越顽强，这意味着他们正不断接近核心地带，对付的是更为忠诚（疯狂）的帮派骨干。杰森用余光留意着，布鲁斯的战斗方式跟往日无异，解除对手行动能力，同时精准避开任何要害。他忍不住冷笑，果然是老一套的把戏，把小丑抓进阿卡姆，逼迫杰森相信这次那家伙会恢复正常再出来。
“狗娘养的！”嘶嘶作响的酸液浇在他夹克上时，杰森破口大骂，“这件是新的！混账东西！”
他朝那货打了半匣子弹，命中两发，随即被布鲁斯拽到一排货架后。杰森反手一拳，也不管是否击中，顺势脱下夹克，而布鲁斯掷出一把匕首，直指刚被他打倒的家伙——发射酸液的装置短路，然后爆炸了。
杰森及时躲回堆积到天花板的箱子后边，下一秒，惨叫声充斥了整片空间。他完全冻住了，做梦一样看着布鲁斯从他手里接过滴着酸液的夹克，扔得远远的，拽住他继续在货架间穿梭。用敌人的武器对付敌人不是什么新鲜事，只要处理得当，酸液不算致命武器……去他的吧。杰森一扭身，奋力将布鲁斯摔进一堆纸箱上，将枪口抵上布鲁斯下颌。
“解释。”他冷冷地说，惨叫声仍然缭绕不断，但正在变低。一块蓝白光斑透过金属缝隙圈住布鲁斯的脸，显得多米诺面具下的眼睛异常明亮，布鲁斯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表情无法分辨。
祸到临头的直觉在他能进一步逼问前爆发，两人同时抓住对方翻滚，躲过一串子弹，藏身承重柱后。是半自动步枪，杰森暗自咒骂，刚要掷出烟雾弹，却发觉腰间有一把手枪被抽走了。布鲁斯一拉一跃，翻过架子跳上横梁，沿一条显然深思熟虑过的路径快速接近枪手。
杰森奋力追上，笑声响起时，即便全身的血液凝结，他也没有允许自己停下脚步。他不害怕小丑，绝不。
“小蝙蝠！我知道是你！”小丑兴高采烈地朝天开着枪，“我发现今天的游戏有点儿不一样——”
子弹从左侧太阳穴进入，自上而下穿过小丑的头颅，在右侧下颌角撕开一大块皮肉，变成地面上的一个弹痕。
杰森的枪举在空中，手指才刚刚绕过扳机。小丑原地摇晃然后倒下的那片刻，也许是杰森的错觉，整间仓库陷入了静止，除了苍白皮肤和绿色头发下逐渐成型的血泊——以及布鲁斯。布鲁斯没浪费敌方傻愣住的机会，接连射倒两名帮派成员，其他人总算反应过来，尖叫着作鸟兽散。
杰森动作太急，落地趔趄了一下。他跪倒在小丑的尸体边，一手捏着小丑的下巴转动脑袋，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枪。任何迹象表明那一枪不足以致命，任何迹象表明小丑还可能继续呼吸，哪怕是作为白痴或植物人，他都得完成未尽之事。那一枪必须不致命。
“他死了，杰森。”布鲁斯说，“都结束了。”
杰森认得这个语气。他十三岁那年第一次在韦恩庄园过生日，布鲁斯送的礼物是一本《莎士比亚的悲喜剧和历史》。布鲁斯将精美的包裹递给他时听起来就是这样，满怀期望，区别在于那时的布鲁斯还有些不安，拿不定主意他是否会喜欢。
血、火药和漂白剂的气味灌满杰森的鼻腔，池子得到满足，悄然退回他意识深处的阴影。杰森盯着那张惨白的脸，猩红的嘴唇定格在大大咧开的嘲笑，露出残缺不全的牙齿。他不记得小丑有这么安静过。
第一次小心翼翼地翻开脆弱发黄的纸页时，杰森欣喜若狂。但仅仅过了一晚，他便大发脾气，坚持将那本书退还给布鲁斯，因为他谷歌清楚了它贵得有多离谱。
“把枪放下。”杰森举起枪，对准布鲁斯，“然后退后。”
布鲁斯停顿了一拍，若有若无的期望和喜悦从他脸上流逝，但他还是服从了指令，面对杰森半跪，俯身放下枪，两手张开在身侧后退。杰森咬紧牙关，迎着布鲁斯的视线扣动扳机。
布鲁斯顺冲击力的方向跌倒在地，满脸痛楚和受背叛的神情。以他所穿凯夫拉的强度，这一枪大概会伤到一两根肋骨。杰森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用最快的速度继续射击，布鲁斯翻滚躲避，而杰森起身追击，直到能确定布鲁斯离开了仓库。
时间不多了，码头的爆炸肯定已经引起警方注意。杰森全速回到小丑尸体边，沿途给没能跑掉的帮派成员一一补枪（这差不多能算善行了，鉴于他们大部分被酸液腐蚀得不成样子，还有两个是单纯的愚蠢），随后他拾起布鲁斯用过的那把枪，一个弹匣接一个弹匣，对着小丑的脑袋清空身上的所有子弹。警车的声音越来越近，杰森爬上横梁，扔下两颗手雷。
他将爆炸甩在身后，收好自己的武器，按照老习惯撤退。两辆摩托都在原地，杰森四下张望，没发现布鲁斯来过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