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巴黎这座城市不适合失恋的人,好吧,说实话巴黎什么人都不适合。如果他要散心,就应该去苏格兰,那个乡村一样的地方不会有找他搭讪的人,也不会有人能够治愈他被我伤透的破碎心。他该在凌晨六点那湿润又寒冷的空气中狠狠呼吸,鼓足勇气去和当地渔民租借一艘小渔船,虽然依他那个性格应该会找正经的机构和导游,然后和其他来海钓的游客一起挤在码头不远处甩竿。
不对,钓鱼好像是一项人少的娱乐活动来着。之前我们去农庄钓鱼的时候,他还特别高兴,因为只有我们两个人。
既然去了柏林,就在德国待着也挺好的,比巴黎好多了。他不是工程师吗,怎么不去看看科隆大教堂,慕尼黑剧院,或者那些古堡,如果他想的话我也可以租来和他去度假。我老早就提过了,我提过吗?应该有吧,毕竟他喜欢那种严谨而冷静的气氛,德国的秩序感和理性恰恰是他所熟悉和依赖的。英国也可以,我们可以去坐摩天轮,在和天空最接近的一点,在旋转又坠落的瞬间接吻。太密闭的空间其实不适合我们,但我想我们可以不再回头,不去想是不是即使无限接近云端的承诺,那片风景也不属于我们。
我不是没有见过工作中的他,他总是把每一条计算公式都推敲到极致,生活中也一样,所有的一切都需要有条不紊。这样很好啊,我从来没说过他这样不好,只是为什么在面对我时他却选择了放手呢?明明我已经答应他不会再碰其他人,会好好地、认真地对他。是我让他觉得那七年间曾经重要的,都变得不再重要了吗?和他在一起永远能让我最安心,我们陪在对方身边这么多年,我都离不开他了,他如果真的喜欢我又怎么能做得出这种事?他为什么要离开我,如果有一大缸水,或者酒,我们都在里面挣扎,装满了回忆、笑声和争执的,还有那些空白的日子。难道他就能像丢掉一只旧鞋那样把这一切放弃?
不,我不相信七年可以就这么被抛到一边,像是昨天的饭菜一样被冷掉、扔掉,任由它在角落里腐烂。反正我做不到,七年是可以随手丢弃的吗?还是说他从未真正愿意为我停留过。
失恋之后跑去别的国家旅行简直太俗套了,他想干嘛?他是不是没看过别的浪漫电影啊,是想找人上演一出《迷失东京》吗?那我算什么,前任还是原配?唉,我真是太了解他了,知道他为什么来法国。那个安静、内敛的他,总是害怕让别人看到他不完美不得体的一面,有心事又爱藏,喜欢却从不宣之于口。是不是觉得巴黎很浪漫,如果在失去了爱的目标之后来这里度假,就可以很快将我置之脑后?
可他有没有想过巴黎本身就是充满了完美幻象的城市,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桥,每一盏昏黄的路灯,都只不过是伪装而已。秋天的风吹过塞纳河畔,那又如何呢?不过是巴黎的厕所罢了,流浪汉东倒西歪地靠着河畔拉手风琴,拉的什么曲子,太难听了。
巴黎的脏乱配不上你的这种高尚的追求。何故,跟我回家吧。
光在潮湿的石板路上投下细碎的影子,我还以为是我眼花了,原来是雨丝。没有人问我怎么了,好像没有人认识我,一来是因为我戴着墨镜和口罩,二来是因为这里的人似乎都知道如何把悲伤藏得很深,像是把一片枯叶放进钱包里,藏在手提袋的深处,却又随时准备拿出来看看。
我在走路,走得很慢。如果雨再大一些,可能会把我淋得更沉重,因为我没有带伞。我爸还在怒不可遏地给我打电话,我真想把他给拉黑了,让他一了百了。但是他势必要去跟妈妈告状,而我不想让她为我的事情担忧。墨尔本的慈善义演不是都顺利结束了吗?如果没结束,我也不会回国,不会被那间空荡荡的旧房子打个措手不及。我几乎是发了疯似的到处找他,没错,甚至连衣柜、床底下、阳台的洗衣机后面,我都翻了个遍。这个家承受了太多我的怒火。何故不在,我再怎么等也是无济于事,所以我订机票离开了,所以我一路上让人追寻他的踪迹,从荷兰到柏林,最终来到了这里。
我和他共同度过的最后几天,我还沾沾自喜,觉得在他答应会陪我好好过日子后,我似乎做得足够好,像个他想要的模样——他偶尔会笑一下,温柔地回应我。我们俩都没有工作,一身轻松,一心只在彼此的世界里徘徊。冯峥最好是死了,顾青裴自己出事了,没工夫来跟他说我坏话,不知道是谁那么有胆让庄捷予进组拍戏,算了我也懒得管,只要不来打扰我们就什么事都没有;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那段时间,“章小礼”这个名字从我的记忆里彻底消失,也忘了答应过我爸什么。直到那天回家,顶灯反射出的光线像是格外惨白,厨房的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
他眉目低垂,眼睛里蕴含着很久不见的疲惫神情。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以为他只是累了,所以我从背后拥抱他,像以前我们很要好的时候那样,把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冲他撒娇。
可是他并没有转身回应,只有沉默。明明是他发消息让我过来的,见面后他的回复却那么空洞,看我的眼神突然回到了几周之前——他被我抵在墙上,被我强迫着说出“你每一句话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的那副模样。我不明白,是我错了吗?于是我也生气了。
我的父母和这个社会都没有教会我,该如何坦诚地应对一份感情,无论是爱还是怒还是哀。如果我能像复刻他对我的愤怒那样,还赠他对我的爱就好了。
他说,章小礼来找他了,然后站在那里看着我。我觉得正常人这么做应该是希望听到解释,所以我向他坦白了,我和章小礼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就算我爸要我和她生孩子,我也不会和她上床。结果他和我吵了起来,也许不算吵架,只是两个人的音量在逐渐拔高的过程。
最后,他突然又不说话了,还照着我的意思用我新拿来的燕窝做了粥。我们相对着坐在属于两个人的桌子前,气氛死寂而疏离。我一看向他,他就停下动作,似乎很不习惯被我这样盯着,又像是还有很多话想要对我说。直到吃完这顿饭,我们都没有再聊这个话题。
那张桌子在我发现他走之后,被我踢翻了,但什么也没有损坏,因为他走之前把茶杯、花瓶之类的装饰品全部收了起来。桌子现在还保留着,因为那是他曾经坐过的地方。街边走过一对情侣,他们在打情骂俏,我恨自己能听懂法语。我又想起了那个晚上,为什么何故离开了?我已经没有答案。
逃离是答案吗?分手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是他为了不再受伤而把一切割断,那他有没有真正想过我也在痛?诚然我做过很多错事,但我已经忏悔了。事到如今,我也不得不承认:我离不开他。习惯也好,真心实意也罢,可能我真的真的也着了“爱”这种东西的道。《卡门》里是怎么唱的来着?爱情不过是一种普通的玩意儿,一点也不稀奇,我和他都在追逐着什么?人又该如何丈量错误、得失和爱情?路过地铁入口,台阶下的声音也模糊起来,混杂着地铁驶过的轰鸣和周围人来人往的喧嚣。圣米歇尔大街上的咖啡馆还开着,居然有人会在傍晚五点喝咖啡,简直荒谬,法国人脑子都有病吧。
我真的不喜欢雨天的巴黎,地面全是高跟鞋和皮鞋踩过湿地砖留下的污水痕迹,恶心得要死。但要在黄昏出门步行也是我自己挑的,为了看看这座他非要来的城市。巴黎究竟有多好,他才会把这里当作这趟旅行的终点?巴黎什么都没有,没有我们家窗外的月亮,没有摩天轮,更没有我。
和我一起这么多年,他会不会去找其他人?别人应该不能像我那样让他沉醉吧。我操,但是万一,如果他真的找了新的人,那他最好不要让我知道;不,我一定会自己找出来,然后亲手杀了那个人。
他太傻了,他都不知道我在盘算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很快就要彻底和欧洲大陆告别了。我在计划怎么和他重新开始吗?不,我要带他去一个没有人能找到我们的岛上,像一个疯子一样。我要占有他,质问他,把他牢牢地绑在身边,有必要的话我真的会找绳子来,然后再痛哭流涕地向他道歉。
我要为许多事情说“对不起”。何故,我没有经过你的同意,意淫你还愿意被我操。梦到你二十岁的你,在我们第一次上床的房间里,你单纯的脸蛋和没有任何掩饰的倾慕,眼神里带着崇拜,仿佛全世界的坏都不曾触及你。我躺在浴缸里,温热的水漫过我的四肢,另一阵波澜逆流而下,在腿间汇聚成一池烟火。心脏绞得很紧,我听见自己的喘气声在浴室里回荡,碰击到石英墙壁再赤裸裸地重返我的双耳。真该死啊,在找不到你的第不知道多少天,我还有闲情逸致做这种事情。为什么呢,人触碰自己身上的一块肉,为什么就会有愉快的感官体验,又为什么仍有欲壑难填。我不常做这种事,因为以前有很多随叫随到的对象,但是既然答应过你不会找别人,我宁愿一边唾弃自己一边做这件不费劲的事。越是继续想着二十岁的你,越觉得太恶俗,于是你变成了二十七岁,还是很听话,说什么都听,都做。但是你的眼睛里多了好多我看不懂的情绪,密密地织成一层幕布,你和我上床的那些享受和情动究竟是在演戏还是妥协?抱着我的手臂,勾住后腰的腿,滴落在一处床单上的汗,你喜欢过我吗。我在下沉,头发有一半浮在水面,我的肺好像永远无法装满空气。我记得你说过水是有生命的,它会记得你曾经站在它的怀抱里,而我现在想,大概也是这样。流淌过的不一定是柔软的,但此刻我异常清醒,犀利地想要将欲望和你的联系彻底剥除。你和其他人有什么区别?你和他们的不同之处多了去了,你是特别的,但我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想起你,像是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爱,只剩最原始的欲。
我们该如何谈论爱情,带着醉意或许会更恰当。夹着雨水的风愈加刺骨,我随便拐进了拉丁区的一个地下酒吧。现在是优惠时段,里面热气腾腾,坐满了人。侍应生说很遗憾我们只剩吧台的位子了,但他的脸上却带着笑容,就好像他刚刚不是在说遗憾,而是“你来的正是时候”。遗憾的话你笑个屁啊?我还是跟着他走了过去,在角落里坐下。
酒吧里有一支乐队在弹奏和哼唱一首R&B,我点了一份地中海套餐。酒保手脚麻利地调了一杯酒,说是按照我给他的第一印象调的,免费招待。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对我有意思,因为我把口罩摘了之后,他一直盯着我的嘴唇。
我喝了一口,有点太甜了,我不是很喜欢。其实我本来就不是一个酒量很好的人。倒是他——我还在想关于他的事情——他很能喝,却从不在和我一起的时候喝酒。每次我从某个场合带回赞助商送的酒,他都会收下,然后又堆在储物室里落满灰尘。我不明白,后来我就不给他送了,反正他也不喝,反正他说他更想要别的。衣服?我代言的衣服之类的。
他们开始弹奏我的新曲子,我立刻看了过去,但乐队并没有认出我,其他顾客也没有。我心不在焉地朝酒保举了举杯,但是让他不要再找我说话。另外,给我一支笔,还有你们送给外地游客的、背后印着店家地址的那种廉价旅游风光明信片。
文字和音乐总是密不可分的,诗歌,先有诗再有歌。我想写点什么,写一首诗,为了他,为了自己迷失的灵魂。我既想找回他,又不敢承认自己或许已经完全失去。我是不是在浪费时间?所有声音都在拥挤,我写的明明是一首抒情歌,为什么被那个吉他手弹得那么嘈杂,别再用我的灵感朝我本人嘶吼了!爱可以一瞬间燃烧,靠着一点点的火和氧气烧足七年,却也能像烟雾一样消散。情感的砝码到底有多重?错与对,在我们之间又能分得清楚吗?他是不是也曾以为自己对我的爱是那么清晰,尽管我毫不知情;那么坚定,此刻也离我远去。我可以为他改变任何事,甚至为他丢掉自己,像他所期待的那样做一个“更好的人”。问题究竟出在了那里,是章小礼还是冯峥,是婚姻还是不忠,我还能做些什么来挽回他。
可能一切的一切,源头就是我宋居寒。他不常喊我的整个名字,每次都只是居寒、居寒地叫我。我低下头,拨动着印着埃菲尔铁塔的明信片的硬边,用力按在指腹上留下一个浅痕。我突然意识到,我从未真正问过他:“你到底要什么?”也许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而我又总是以为自己知道他的一切,结果每次都只是错得离谱。
于是,我开始写道:
我试图追溯那个分别的下午
比起飞行,我们更应该牵着手
慢慢渡过阴影。你闪躲的吻,
你苍白的影子,你温存的心
你说我是你无法返航的
清醒梦中唯一的锚定陷阱
我希望你会爱着我的彷徨,
我的愧疚,我颤动的睫毛
和喧嚣的心脏,像巴黎的酒馆
风像幽灵融进拉威尔的夜色,
在德彪西的大海中,什么
值得永久铭记,又有什么
应被遗忘。巴黎的忧郁
从未被善待,所有痛苦
都在同一个尺度上
于是,在这一刻,我不需要
命运交响曲的编排,或是广袤宇宙中
唯一的玫瑰,普通的玩意儿
此刻,瓦格纳与普朗克统一
此刻,我只想将你拥入怀中,所以
今夜,我要用
我全部的泪水爱你,献给你
一片碎玻璃那样的月亮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