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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砂】霜与雪的星期四

Summary:

爱神其名暴风雪。

Notes:

本周关键词:
• 恋煩い (热恋的烦恼)√
• やきもち (嫉妒)√

你可能会想知道的:
• 背景=现代美国
• 内含大量(理砂+银枝&波提欧)cb
• 关键词或许很擦边,cp感也可能略淡薄

Work Text:

       波提欧轻转旋钮试着又换了一个频段,这次终于有内容了,却也像是来自被重重摔过的收音机,声音伙同内部的零件一起变得支离破碎。

       “滋、滋滋……很快…平安夜…………拥堵……特大暴风雪……嘶—————”

       他朝车外大喊:“喂,戴石膏头的,你那边修好后也帮我检查下电台呗?”

       一个闷闷的声音从斜下方传来。

       “你愚钝的大脑要是对现在的情况还有一点基本认知,就会知道那是因为信号不好,不是硬件……还有,听完就赶紧从车上下来。”

       “抱歉抱歉。”波提欧跳下车,黑色牧马人的车身因抽出一些重量略有上升,尽管不多。

       方才对他冷嘲热讽一番的人,维里塔斯·拉帝奥,身下垫着一条原本他们用来盖器材的毯子此时正躺在车底部的浅坑中,只留半屈起的腿露在外面。在靠驾驶座这侧蹲跪着按住他马丁靴鞋面(仿佛在辅助做仰卧起坐)、好使他手上更容易发力的是砂金,另一侧贡献出手机帮忙打着光的是银枝,刚刚正是这两个人合力以一种前后移动担架的方式将他平移到底盘下。

       “有进展没?”波提欧问。

       “拉帝奥刚刚说找到病根了:问题出在变速器。但具体要修多久他还得再评估一下。”砂金代当下十分繁忙的队友回答。

       “也就是能修对吧?”

       “嗯,既然拉帝奥都这么说了喽。”

       “Holy呜呜伯,我早就知道我们没他肯定不行!”

       “那确实。”砂金说,语气不知为何能品出一丝得意,边说边轻轻将左手挪到拉帝奥膝盖的位置,整个人又朝他贴近些,“拉帝奥可是我们的医生、主厨、导师,迷途时的道标,雾夜航行时灯塔的光。”

       “……赌徒,别逼我踢你。”车底又传来。

       “啊哈哈。可是我们明明也只去过一次拉斯维加斯!!”砂金喊道,但像是笃定对方不会有动作,并未因此收回搁置在他膝盖上的手,反而动手在关节处敲敲。

       “昨天睡前还在手机上打德扑的人是?”

       “拉帝奥你又偷偷监视我。”

       “还不是因为某人躺在我旁边一直不睡,手机屏幕晃得让人心烦。”

       “那下次我和银枝睡一间,你和波提欧睡一间。”

       “那样我会头痛。”

       “那我和波提欧睡一间,你和银枝睡一间总行了吧?”

       “不行,你们俩一间的结果就是狂玩一晚上不睡,第二天在舞台上把所有人带偏。”

       “不是,”波提欧插话,“我怎么感觉你们在骂我?”

       然后只身待在那一侧的银枝也终于发话了:“波提欧兄弟,你刚刚听电台有听到什么值得关注的吗?”

       “断断续续的根本没法提取重点,还是老样子吧。全美欢庆圣诞节,路上塞车,特大暴风雪。”

       “时间呢?”

       “听不到,或者根本没说。”

       “特大暴风雪啊……”队内唯二靠谱人的另外一位起身看眼天色,又回头看看因抛锚正一动不动接受看病的车,双臂交握到胸前喃喃道,“看来我们得抓紧时间了。”

 

 

「霜与雪的星期四」

 

 

       两年前的新生季演出上,砂金对拉帝奥一见钟情。

       当时他刚踏入职场一年,表现颇佳,适逢顶头上司有意在西海岸开拓一片全新的市场,便把他从宇宙中心纽约丢到旧金山,计划等他在S大拿到MBA学位并充分摸清当地商业环境后直接空降到新分部当大boss。

       他本来就对学生生活没什么眷恋:在现在这个时代,又尤是好地区顶尖的名牌大学里,校园和社会到底有什么区别?一样是读资料,算数,写报告,被无数个due推着走,最忙的时候夜里喝空一壶黑咖啡熬到快天亮都不一定赶得上进度,还得在所有这些琐事间打点人际关系,增加漂亮而丰富的经历,进公司工作起码还能有钱赚呢,上学究竟能有什么好处?

       但就在那一天,想着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看看迎新,抽中离舞台最近最好的位子却被前一小时的无聊戏码打败,以为势必败兴而归的那一天,压轴演出乐队的贝斯手当着所有人的面昏倒,五分钟后,戴着石膏头的怪人提着自己的琴盒匆匆上台救场,并随鼓棒敲响现出真容,砂金知道上帝安排他重返象牙塔是因为他的真爱就在这里。

     他承认他是见色起意,可是那又怎么样?能进这所学校的就没有世俗意义上的笨蛋傻瓜白痴,配上那张举世无双的脸,他喜欢拉帝奥怎么就不能算同时欣赏对方的外貌和内涵呢?

       压力大的人往往讲更多话释放压力,校园论坛因而什么都有,演出散场后短短一小时砂金便完成自注册账号到查明拉帝奥底细的全过程。

       伟大的维里塔斯·拉帝奥比砂金大一岁,出生高知家庭,父母都是各自领域最好的学者,目前兼读医学院第二年和数学系的研,计划在明年前者进临床阶段前把后者的学位论文顺手写掉。至于既然如此游刃有余为何不再多学一点?这个问题前人已经讨论过了——最多同时注册两个学位是学制的局限,不是拉帝奥的。

       很难想到这样一个人有时间练乐器,学的还不是钢琴不是提琴,而是贝斯。考虑到除了高中时期在乐队里担任过主唱且唱得还不赖以外,自己和拉帝奥确实没有丝毫的共同点,尽管有亿点牵强,为了能先认识再顺着走接下来的恋爱命途,砂金决定邀请拉帝奥组乐队。

       他背下拉帝奥的课表,在自己没课而拉帝奥有课的第一个时段就到对方教室门外堵人,先简短自我介绍,然后盛赞拉帝奥迎新演出上的救场,最后直白邀请:如果你最近没有搭档的话,要不要考虑和我组乐队?

       拉帝奥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他,足足顿了有五秒才开口说话:你的定位是?

       我是主唱,砂金说。

       拉帝奥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空手来的?不展示一下?

       他被拉帝奥盯着脸上滚烫,暂时性逃避说那自己得准备准备,和对方约隔天傍晚在学校的乐器练习室试唱就溜走了。一晚上选好曲,次日白天没课时练唱,有课时脑内虚幻放映着伴奏带模拟演出,去到约定地点赴约后他略带紧张地清唱完一段主歌一段副歌,奇迹降临,拉帝奥点头答应了他。

       然后拉帝奥问,剩下的乐手呢?

       砂金汗流浃背:别担心,都已经找好啦,等我去通知一下就行。接下来他的mission impossible又变成在两天内找齐真的可以凑一支乐队的人。

       身为来自遥远外地、住顶配单人宿舍的初入学新生,要在开学一周认识太多人指定是不可能的,于是他剑走偏锋,转头就联系了校内知名奇妙组织纯美骑士团。

       纯美骑士团是一个兄弟会,但他们不搞体罚、人格羞辱、森严等级差那一套,他们提倡互信互爱,主要活动内容除了做好事就是做好事,成立至今已接受三次校长亲颁的荣誉奖。

       现任主席银枝亲自接待了砂金,亲切问他有什么烦恼,需要什么帮助。砂金必不会直接暴露自己的恋爱,只说很急很急想组一支乐队却在校内不认识什么人,想问骑士团有没有门路。银枝上一秒听完,下一秒说着我刚好会弹一点吉他就火速入了伙,短短半天后又帮他拉来一个波提欧补鼓手位,效率恐怖如斯。波提欧和他的伙伴在学校周边地带当义侠,除了手段偏激一点和骑士团做的事基本没有差别,两边因此有些合作关系。

       总之人就这么齐了,乐队组建起来。几位各自都有要事在身的大忙人开始定期约时间排练,关系也日益熟络。和第一次公演的时间临近万圣节亦有些许关联,乐队的名字叫H(A)UNT!。不把括号里的A读出来时他们巡猎,气质符合队内的主打曲风;读出来后元音从ʌ变ɔ,这时他们是闹鬼的房子,也是令人心安的留恋地。

       四个人相性好得可怕,初演大获成功后才建的YouTube频道不出两天就涨到一千粉,对只在本地小型活动上演出过一首歌的乐队已经不是个小数目。之后便开始很稳定,每隔一段时间不定期创作新曲子,练习,录音,剪辑发布,不怠慢也绝不心急,一步步成长壮大。

       等到乐队结成满两年,频道粉丝数正好跨过一个较整的数,30万,第一场离开旧金山到周边看看的小型巡演终于姗姗来迟。确保彼此的事务都能卡在十二月中完成,在以圣诞假期开始和节日正式到来为端点的约莫十天,他们要先后驱车前往洛杉矶、凤凰城、丹佛和盐湖城,最后于24号回到主场,傍晚唱响终场演出后将听众们归还重要之人与圣夜。

       为应对出行潮和据说即将到来、三十年一遇的特大暴风雪,他们23号星期四改行高山公路返回旧金山,原本最多晚饭点可以抵达,可下午三点多,车子却毫无征兆地在山间抛锚……

 

 

       当务之急是做出一套完整的紧急预案,身为队长的银枝很快搞清楚这点。正巧拉帝奥回报把车修到能正常开大约需要三小时,他又确认过一遍仅靠车子怠速运转供电在原地过夜的可能性,当即召开迷你队内会议。

       “暴风雪影响最猛烈的时间大致会落在今天午夜。现在接近四点,距离日落还有一个小时,我们分成两组,砂金兄弟和我一起准备晚餐,波提欧兄弟辅佐拉帝奥兄弟进行维修。用餐休整完后靠露营灯照明继续修理变速器,争取在环境彻底不允许人待在户外前修好,这样明天一早待风雪稍弱立刻出发,算上气候因素最多再开半天可以回到旧金山,我们还是赶得上演出。如果十分不幸地这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我会截止明天正午设法连系主办说明。各位觉得如何?”银枝提出。

       结果是全票通过。

       四人即刻按照计划执行。拉帝奥还是从头到尾地躺在底盘下忙碌,只不过给打副手协助照明、递工具的变成波提欧,砂金和银枝转移到附近的一小块空地开始准备料理。

       好在他们平时偶尔也自炊,后备箱众多器材的缝隙中还能翻出少量食材,用小型燃气灶点火,搭配上最简单的平口锅,做出一顿能入口的野营咖喱不是什么难事。

       银枝负责先后给胡萝卜、土豆削皮,再加上最后剩的一点绿叶菜——一小颗西兰花一起切碎丢进锅中。因四周的风越来越大,灶台小小的火苗逐渐难以支撑烧开一整锅水,砂金承担起到四周捡树枝搭简易防风罩的工作。料理结束多余的枝干继续用于燃烧生火,这样就算牧马人怠速供电又出什么意外,他们不至于全都葬身同一个雪夜。

       车辆所停滞的路说是主路,却并非那种中间净空的宽敞柏油路,而是宛若处在森林中心的小空地,一路上也根本看不到其他车。即便如此捡柴火还是要稍微离开这一带再往林子里走些。砂金本人不在意,拉帝奥倒是很关切,在他出发前又从车底喊话叮咛几次“自己拿捏好分寸,不要太深入”之类,最后“免得我们还得腾出时间去救你”。砂金要他专心把车子的事搞定,说着“知道知道,又不是小孩子了!”就提着准备用来装材火的编织袋钻进树木之间。

       待他们主唱的身影正式消失后波提欧忍不住评价:“你不会有点过度保护了吗?说真的,你又不是他的爸。”

       拉帝奥冷冷哼了一声。

       “搞不懂你们之间的关系。还是你们其实偷偷在吵架?我总觉得你们今天都特别焦躁。”

       “没什么事,你的错觉。”

       “最好是啦。”

       虽然平时总把欠喵的啊小可爱之类挂在嘴边,有时候银枝很佩服波提欧一种几乎与生俱来的情绪感知直觉。因为他确实知道一些事。

       最早是一次公演结束后拉帝奥收到了某位粉丝的手工饼干和手写信,砂金明面上没什么,实际说话变得有点酸溜溜的,不满的情绪几乎连同每次吐息散播到空气里。当时日期接近情人节,砂金本人作为他们乐队内客观来讲人气最高的,收到的巧克力和花束可远比一袋手工饼干多多了,但这种闷闷不乐还是持续了足足两天,直到第三天拉帝奥说尽管感谢心意,他不会吃无法保证成分安全的手作点心。

       再下来那两个人就在春假的时候一起去拉斯维加斯了。

       一反常态地砂金没有发任何动态上ins,拉帝奥只说临时有事公出,总之两人一起消失了五天。后来是有一次排练时波提欧问起什么,砂金说之前和拉帝奥一起吃过一家特别好吃的gelato说漏了嘴,一切才捅开来。波提欧肯定是不在意的,银枝自己相当在意,但在意的方向有些谬误。

       他知道在一类特定氛围的剧集中恋爱情节绝对会发生,却说不准什么时候发生,因此每次看都很急,时而急过戏中人本人。如果那是个从不断播的季播剧,现在差不多该演到S8 EP10了吧,前几天他无意隔着半开的后台休息室门听到砂金一个人打电话在订平安夜观景餐厅的双人晚餐,猜测他们终于要迎来一场告白。

       所以奉纯美之名,除去演出本身,他拼死也要把那两个人顺利送回旧金山。

       十五分钟后砂金带着小半袋柴火回来,身上沾了些碎叶,右手提着一只还温热的死兔子:“我发誓我绝对没对它怎么样,是它自己突然撞上树干。”

       银枝为兔子代祷后利落地料理了它,趁食材全部丢入锅中待煮熟的时间让砂金拿长柄木勺搅拌防止糊底,自己在一旁挖了个小坑埋了剩下的皮毛、骨与内脏。雪在这时候开始下了,轻飘飘地飞进锅中加水,让本该更浓稠的咖喱变成有些日本北海道风味的汤咖喱。方才埋过兔子刚填上的地方形成一个小小白色的冢。

       这次波提欧用一种抽桌布的感觉生生扯着毯子将拉帝奥拖出车底。银枝和砂金升起篝火,把还很烫的咖喱分装盛碗,和作为主食的一些干面包一起分发下去。夜也陡然降临,视线所及处的世界陷落进浓烈的绀色,几人围坐在火堆边,头上肩上很快都积起薄薄的一层雪。不远处牧马人熄火多时,现下完全成为冰天雪地中的一块冷铁,那么笨重、安静的,保守着油箱中还余四分之三存量的汽油,耐心等待晚点成为人类的最后避难所。

       吃饭时没有人说话,一律心照不宣珍惜时间,晚餐会不过十分钟就迎来结束。拉帝奥连带着露营灯一起回到车底,讽刺的是,因有车体遮挡而未能落雪的浅坑几乎暂时成为这寂寥寒夜里最舒适的地方。其余三人借着手机手电筒继续到近处捡树枝支援发热与照明。雪越下越大,像是马上就要盖过忍耐阈值之际,夜间七点,恰巧露营灯因电池电量耗光熄灭的一瞬,拉帝奥宣布修理完成。

       “太棒了,不愧是你,拉帝奥!”

       “喵的再说一次我们真不能没有你!”

       “永远赞颂你的智慧,我的挚友!”

       三道声音响起,三双手急切地将功臣引出车底,四个人用雪盖灭火堆,钻入几乎融入夜里的黑色牧马人。

       转动车钥匙后引擎发动的声音从未如此悦耳,而且这次车不仅呼吸,还真真切切地能够开动!波提欧驾驶着车稍微往前进,车轮碾过雪地的声音透过纷飞的大雪传来,不知为何居然很清晰。他没开太远,就是试试疗效,前挡风玻璃起了一层薄薄的霜,透得外面本便茫茫的雪夜更加朦胧而不可辨。

       他踩下刹车,拉起手刹,把车内灯光打开:“其实我记得我们还有几瓶啤酒。”

       “好主意!现在喝的话到明天早上已经隔了挺久,应该不算酒驾吧?”这是砂金。

       “度数不高,可以代谢掉。”这是拉帝奥,“但我想我们应该先考虑下明天谁来开车的问题。”

       “拉帝奥兄弟说得很对,这样也方便我们安排休息时间。”银枝说,把暖气又调大了些,现在车内充满了令人愉悦的呼呼声。

       “行啊,怎么决定?”波提欧开始播CD,是首满欢快的爵士乐。

       银枝思考片刻后转向砂金:“我们需要在天气允许的情况下尽早出发,路线是下山,天气是暴风雪。砂金兄弟,你放心让波提欧兄弟开车吗?”

       “哈哈这个嘛……”砂金小幅度摇了摇头。

       队长又转向他身边的拉帝奥:“同样的情况,拉帝奥兄弟,你放心让砂金兄弟开车吗?”

       医生很干脆地:“哼,我还没那么想死。”

       “所以很明显我们之中最多只能有两位司机了。鉴于拉帝奥兄弟今天修车耗费了大量心力,我认为明早由我开车会是最优解。”

       “赞成。”

       “可以。”

       “不是,你他宝贝的就不问我是吧???”

       “波提欧兄弟,尊重大家的意见吧,我们换个位子。”

       波提欧表情复杂地啧一声,还是把手伸向门拉手。接着坐驾驶和副驾驶座的两人同时开门,快步由车头处错身跑过一个半圈钻进了原本对方的座位,场面实在有些滑稽,砂金没能忍住地笑出来。

       “噗哈哈哈哈、呼哈哈,早知道我就应该拍下来……所以我们问题都解决了?就等明天回旧金山?”

       “你因为自己运气恰好还行,就笃定不会再出其他问题?”

       “别这么扫兴拉帝奥,你不想回我们自己的主场公演?”

       拉帝奥稍微昂起头侧向一边:“我可没那么说。”他把暖气调小些,也就一会儿的功夫,现在车里开始有点热了。

       “我们喝啤酒?”

       “喝!喝他喵的!”

       “不过车内燥热,还是不要喝太多比较好。”

       “本来也就只剩几瓶了。”砂金爬上座位,膝盖抵住椅面和椅背的交汇处作支点往后方空间够啤酒。一提啤酒之前消耗掉一半,目前余下三瓶,他先一起全搬到后座来。

       “你们知道我不饮酒。”银枝适时地提醒。

       “嗯。”砂金表示自己当然记得,快速瞥了眼身边的拉帝奥,略过他直接找波提欧,“拉帝奥肯定不喝,那剩下那瓶我们也分了?”

       “你怎么分?”但拉帝奥马上质疑他,“杯子刚刚晚餐都用掉了,还没洗。”

       “这有什么难的,直接对z——”波提欧说,话讲到一半嘴就被隔壁同伴飞快堵上。

       “要不拉帝奥兄弟还是喝一点,就当是庆祝?”

       拉帝奥有些鄙夷地看看银枝,从砂金手里摸走一瓶酒,拉开拉环喝一口。

       “怎么,我和波提欧兄弟同喝一瓶酒也会在舞台上把你带偏?”砂金冷笑一声,也打开自己那瓶开始喝。

       “你吃火药了?”

       “有可能,就在你躺车底下修东西一时没空盯着我的时候。”

       “我说你们到底什么毛病?”波提欧也就一说,管是懒得管,实际也没法管,自己抽走最后一瓶酒。

       “不要吵架,不要吵架。大家都没那么早睡吧?我想我们还会再在车内聊天至少两三个小时。”银枝又开始调停,心说美貌盖世无双的纯美女神伊德莉拉,请指引我牧迷途之羊的方向,他们一只因焦虑表白的同时自觉被对方管东管西而情绪失衡,另一只到处乱吃飞醋。

       砂金往窗户那边凑近了些,也就是,稍稍远离拉帝奥身边,像平时常做的那样将头靠上窗玻璃。要不是车子在暴雪中轻微晃动,风声也渗入室内,他会错觉他们在一艘宇宙船上,拖着燃料燃烧的尾焰缓缓作星间飞行,窗外大部分总是昏暗的,但有时也可以看到至美的天体。

       “你会感冒的。”拉帝奥说,声音软化了非常多,没有指名道姓但所有人都知道是在说谁。

       被照顾的人本来也想忽视了好意,继续赌气靠在窗上,就像贴近一块冰。一道极强的侧风突然劈来,他额角挨玻璃磕了一下,整个人向后座中央倒去,被拉帝奥及时出手扶住。他还是不太想转头去看拉帝奥,感到被宽大手掌半包住的肩膀开始升温,却分不清是因为对方体温更高,还是自己又在紧张、被恋心绑架。拉帝奥缓慢抽开手,显得好犹豫,半途中折返想去抓砂金的手肘,却在接触前的刹那停住,最终,只是用指尖捏住他针织开衫的衣袖扯了扯。他终于忍不住去看拉帝奥。拉帝奥的眼神不比他躲闪,但视线落得低低的,并不对着他的眼睛,里面流出一些可以称得上悔恨的东西。

       “你会感冒的。”拉帝奥对他重复了一遍,“坐进来点吧……”

       他无法拒绝。他怎么可能拒绝?明明他可以直接挪动,却反过来伸手去凑拉帝奥的上臂,抓着将自己拉拽过去靠到对方身边,一个比他们平时相处稍远一些,却仍然暧昧不清的距离。

       银枝心里的巨石落下了,虽一点也不显露在脸上,脑海中被“满意”两个字占据。他开始想如何开启下一段话题。

       “对了,过完圣诞节还会剩下一些假期,大家都有什么安排?”

       “我要回家一趟。”

       “德克萨斯?”

       “嗯。自打来上这个破学事情真是多得要命,我好久没回去了。”

       “可惜我们这趟没有进入德州,只是从边上经过。”砂金说。

       本来最开始的巡演路线里有阿尔伯克基,顺着走还会再接近德州一点,后来综合时间和当地音乐市场他们删除了那个停留点。

       “那我也不能演到一半丢下你们回家吧?还是等一切结束后飞回去。我可不想再被这个爱一次,起码今年冬天。”牛仔敲敲副驾驶座的窗,指暴风雪,“倒是你,你不用回纽约?”

       如果几人之间没有刻意隐瞒行程,砂金应该是入学后就再没回过东边。银枝本地人不用回家,拉帝奥在樱花开时参加一个研讨会,顺带回了西雅图几天。

       “又没什么人等我回去。”砂金说,很普通的语气,没有丝毫悲伤成分。

       “纽约的话,跨年时应该很壮观吧?”银枝绕开话题。以前砂金提过自己没有在世的家人了,东海岸也就剩下一小撮关系半生不熟的同事,他自己已经把这些感情处理得很好,倒不会因此感到受冒犯或忧伤,但银枝倾向于不碰。

       “你说时代广场?还是其他地方?”

       “你更喜欢的。”

       “那我投给布鲁克林大桥。”砂金笑着,短暂浸入回忆,“没那么‘癫狂’,也能更悠闲地看烟火。不过刚入职那时我和几个同事跨年还真的去了时代广场,我最喜欢的是他们会撒彩色纸片,confetti,就像把城市笼罩在受祝福的一小片彩雪里。”

       “感觉不坏。”拉帝奥回。砂金兴许察觉不了,但坐前排的两位都能从他脸上看出隐蔽的笑意,也许出于将前一段话中“受祝福”三个字与其说话者进行联想,他以一种迂回的方式收获幸福感。

       “拉帝奥你不回西雅图?”

       拉帝奥收好外溢的情绪,摇摇头:“还是等春假的时候。”

       “那你圣诞假期有安排?”

       “我想把一项实验做了,论文初稿写出来。”

       “……什么时候?”

       “你找他有事?”波提欧直问。

       银枝几乎要尖叫了。

       “我想我们还是当劳逸结合。你们看,明晚演出结束是标准的Friday night,周六是圣诞节,隔日是主日,没有人应该在主日工作。所以劳动不如就从下个星期一开始?”

       “倒也有道理。但要我说根本就没人应该在圣诞假期工作。”波提欧总是深深唾弃现代劳动的那个。

       “是他太忙了,学校医院两头跑,还要来排练。”

       “你自己也快进公司分部了吧?”拉帝奥问。

       “嗯,上周去巡了下正在建的办公室,视野超级好,等之后快装修完带你们去看看!”

       “噢,你们俩都明年毕业是吧?”波提欧猛地想起来。他自己是还有一年,银枝的话去年升博了,不会那么快。

       “他论文案例的数据都顺利的话。”拉帝奥指砂金。他想没问题——之前他们一起跑过一部分统计,结果很漂亮。

       “拉帝奥毕业也是进医院当住院医师,按他科室五年起步。”

       “有时候我真宝贝的对你俩的嘴长在对方身上这件事很无语。不抓紧时间多玩会儿?像上次拉斯维加斯。”

       “如果是说我没带所有人一起我已经道过歉了……”

       “想多啦!我又不迷那个,”牛仔伸手在空气中拉下一个把手,老虎机,“那个,”抛掷空气筹码后接住,平贴放在空气桌子上的空气格子里,轮盘赌,“还有那个。”将手中的空气扑克作扇形推开,一次性开牌上桌,德州扑克。

       放平时银枝绝对不会问,但今天,他有点想:“说到拉斯维加斯,所以你们之前还一起去过别的对方旅行吗?”

       “没有。” “我们还去了夏威夷。”

       车内的空气凝固了,但不是因为暴风雪。波提欧吹了个口哨,切一张CD,同样是爵士乐,却更热带风情了。

       “我们说好保密的!”砂金侧头狠狠瞪拉帝奥。

       被瞪的一方没有受到任何伤害,超级坦荡地低头看他:“反正他们都知道拉斯维加斯了。”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波提欧赞同了砂金,但说的和当事人想的必不可能是一件事,“去赌城还能说是因为他喜欢玩,你俩去夏威夷到底能干嘛?”

       “去海滩晒日光浴,潜水,陪他买东西。”拉帝奥依然说得很坦荡。

       “Holy……难怪有段时间再见面我突然觉得你俩黑了一个色号。八月的时候?”

       砂金认命地点了点头,没看拉帝奥但显然是对他说:“我也陪你去看火山了……”

       “我没否定。而且当时就告诉过你我很开心。”

       噢…………银枝在心里大叹一口气:蜜月已经度了两次,却没有交往。此般的恋爱顺序实在非常不纯美。他稍微又继续深挖一下:“还有吗?你们还一起去了哪里?”

       “没有了。这次真的没有了!”

       “他说的是真话。”

       “你们下次直接说就好了,我和波提欧兄弟真的都完全能接受你们单独去旅行。”

       “但下回我要伴手礼。”波提欧伸手。

       “没有下次……至少我们还没商量下次。”

       “西雅图呢,三月樱花季的时候?刚刚拉帝奥兄弟本来也说过要那时候回家吧。”

       “诶?”砂金发出一声真情实感的诶。

       银枝这才想起来明晚砂金有什么事。嗯,如果他成功了,那依自己这个无心的提议,拉帝奥在已经和父母约好的时间带砂金一起回西雅图,其实就相当于……

       “你想去吗?”

       “这是我想不想去的问题吗?拉帝奥,你是要回家。”

       “我看不出问题在哪。赌徒,你想去吗?”

       “……也许是有点想的吧。”

       拉帝奥用一种“那不就完了”的语气:“过几天把三四月的暂定日程表发给我,我看下时间跟你说,然后订机票。”      

       “你该不会要他直接住你家?”波提欧,迟钝又敏锐的波提欧。

       “我家是有客房。”

       “Ho……算了我累了。”

       “拉帝奥算我求你只有这个我绝对不要…………”

       “可以,你不想那我们就出去住。”

       那“我们”就“出去住”,这到底是什么俨然已经成为一家人的说法。女神,伊德莉拉女神,我想是我有误解,纯美骑士告解,两只羊或许并不迷茫只是很有一套自己的想法。

       外头依旧风雪大作,车身持续晃动的幅度也加剧,体感变得像于暗流涌动的水中行船。到后来雪声压得CD再也听不清了,波提欧关掉音乐,四个人往车子中间凑得更近些聊天。

       砂金破罐子破摔,索性把和拉帝奥去拉斯维加斯纸醉金迷的事全讲了一遍,大致是两人白天出门随便逛逛,晚上去看show(很健康的那种),看完到酒店赌场随便玩会儿回房间睡觉。

       “你俩有没有互相和对方赌?他算概率你靠运气硬赌那种。”

       “有是有,可是我们只和对方玩了两局德扑和在同一张21点的桌子上玩了三把。我跟你们说其实拉帝奥他运气也很好!德扑我们是一胜一败,第一局我拿的四条他是full house,第二局他就用同花顺压我了。21点更是三把对庄家全赢。”

       “你也全赢了不是吗?”

       “我这不是天天打,而你第一次玩?”

       “算你有自知之明。”

       夏威夷之行没怎么细讲,但当事人们慷慨放送了照片。景点的照片主要都在砂金那边,除此之外还有些穿夏威夷衫的拉帝奥。拉帝奥那边只有两张,或说只展示了两张,谁知道呢,一个是砂金穿着泳裤站在一块冲浪板后面,另一个是他在去夏威夷火山国家公园的巴士上安静熟睡。

       接着波提欧分享了自己小时候如何梦想成为牛仔,长大后却被流放到旧金山学自动化。银枝谈了谈纯美骑士团刚成立时一些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时间不知不觉流逝,很快车上的电子表盘显示快十一点,四人决定熄灯休息,或者熄灯再聊一会儿后休息。

       三瓶啤酒已喝空多时,瓶子被和晚饭点来不及也没条件洗的器皿丢到同一个角落,祈祷一直放置到回城也不要生出果蝇。睡觉时暖气开太强往往令人难受,波提欧把暖气进一步调低一个档,让车内甚至有些许的凉意。车上除了因修车变得脏兮兮的那条盖器材毯子外根本没有其他布毯,只能是大家各自从行李里找合适的衣服,拉帝奥、银枝、波提欧分别抽了件料子较软的外套,砂金有一条民族风的披肩,就打算盖那个。银枝设了个明早六点左右的震动闹钟,手机正好塞外套兜里,盖着时紧贴腹部,很容易就能被唤醒

       关掉灯后竟很快就没人讲话了。

       讲个冷笑话,暴风雪产出的是真正的“白”噪音。

       也许有的人闭眼后会想,今天失事后他们把能聊的几乎都聊了一圈却唯独放过乐队的事,这个人也会很快想明白,这是因为尽管有人要毕业有人待在原地不变,乐队会很稳固,而稳固的东西没必要聊,它不会变质,不会消失,永永远远地,踏踏实实地,在你每次想起来去看时总在那里。三十年一遇的特大暴风雪带来变数,结果却是更加深了这种稳定性。他闭上眼睛,缩进座椅,安稳得就像回到子宫,漆黑的背景里意识最后闪烁几下,如流星般消失。最后一个念头是,在不知长度的往后余生里每当再见落雪他就会想起这一天,这个最最特别的,披着霜与雪的星期四。

 

 

       波提欧在六点过半时第一次醒来。

       银枝拍拍他的肩头,给他递了杯用洗干净的杯子冲的热咖啡,请他下车帮个忙。他动作尽量小地拉开车门,披着盖了一夜的外套踏进雪里。外面的世界尚未完全天亮,远处呈一片灰暗的粉紫色,空气中有薄雾,但不那么尖锐,起码呼吸起来粘膜不是痛的。

       雪还下着,规模却远不如昨夜了,银枝评估在这样的天气里开车不会有太大问题,才唤醒他帮忙用刮板清理前后挡风玻璃上的霜。

       “我们动作尽量轻点吧。”银枝说,从前挡风玻璃的右下角刮起,很努力地不发出噪音。

       波提欧跟着照做。他知道原因。等刮开一个巴掌大、可清晰视物的干净区域,他透过玻璃一眼望到后座。拉帝奥和砂金在后座正中央区域紧紧地依偎着彼此,分享着同一件外套、同一条披肩。他不清楚这个靠着睡的状态是如何形成的,但从中感到一种很令人安心的美感,似乎不容外物打扰,这一刻便是永恒。

       银枝问得不是太清楚:“我想你也和我一样,愿意向女神祈愿同一种幸福。”

       他也答得很模糊:“是吧。我觉得我是。”

       铲完霜后他回到副驾驶座重新合眼,银枝开车上路,穿过厚雪,迎着日出的一点微光,将他们带往家的方向。

       第二次醒来已是两个小时之后,早晨九点多,天色仍阴郁着,却相比下明亮很多。他先给了银枝一个眼神,告诉他自己醒了,这次不再睡了,之后看向窗外,发现他们已经在平路上。

       无声转动半个身子朝后座看时他发现砂金也醒了,躺在拉帝奥的怀中,脸上有些因干燥而起的微红。砂金没有发现他在看,小心翼翼地抬头亲了一下拉帝奥的下巴,之后飞快缩回去重睡。他无意打扰,也没有出声,但看到就在砂金一吻落下的大概五秒后,拉帝奥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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