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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苹果」
滴滴滴。
滴滴滴。
我睁开双眼,伸手按停闹钟,努力由床上坐起来。
电子屏显示现在是早晨八点。阳光透过右手边落地窗的纯白纱帘照进来,室内空气仍有些许凉意,我感到有点冷。我似乎睡在一张标准尺寸双人床的正中间,枕着一个偏软的羽毛枕,又被另外好几个软硬度不一的枕头环绕,织物皆是纯白色。床左侧摆放着衣柜、书架、一扇大概通往浴室的门,右边床头柜,前方靠窗的角落有茶几和单人沙发,再往床尾走一些则是张书桌。我不太确定,这个房间还算大,该有的家具也都齐全,却没有太多的生活气息,就好像平时并不怎么用来住人,或者住客时常更替。
我不确定。
因为我想不起来自己是谁。
我受伤了吗?还是生病了?我突然有些紧张,掀开被子探出手脚为自己检查。一切却好像都很正常,除了因醒来尚未进食而有些晕眩,还有丢掉记忆的迷茫,我并未感到任何不适。那么我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又是哪里?
正这么想时房间的门开了,一位蓝发、身材高大的男人端着木托盘走进来。
“你醒了,先吃早餐吧。”
他慢慢走到我身边,从墙与床头柜间的缝隙抽出一张折叠小桌,展开架在我身前,摆上带来的木托盘。盘上是一杯加了很多奶的热咖啡,佐有时蔬炒蛋的一片金黄色法式吐司,以及一小碟莓果。
我向他求助:“我为什么在这里?我是谁?”
“先吃饭,你边吃我边讲给你听。”他说。
于是我从托盘上拿起刀叉,听话地开始进餐。
那个男人将空调温度调高一些,落地窗拉开一条小缝换气,搬来书桌前的椅子坐到我旁边。他穿一件黑色的紧身打底衣,衬托得身材很好,外面套宽松的针织开衫外套。我们靠得不算太近,但我能感觉到他身上有股淡淡、清爽的麝香味道,微卷的头发刚被打湿又吹干过,像是才结束清晨的沐浴不久。
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硬面的线圈笔记本和一支笔,一边观察记录着我的状态,仿佛我是什么实验动物,一边依约定开口讲述我所问的。
他说他是一位医生,而我是他患者中的一个。我在几天前因某种事故失去了记忆,虽然从检查结果看大脑并未受到不可逆的永久损伤,由于恢复机制尚不明确,一切都是未知数,他选择将我带回住处一个单独的病房,好密切观察我的情况。
“医生,”我问,“既然是由您负责医治我,您一定知道些关于我身份的事吧?在这之前我到底是谁,又在哪里做些什么呢?”
他看向我,露出了一个有些复杂的表情,原先还沙沙写着的笔也暂时停住:“知道这些对现在的你来说并没有好处。”
“那我需要做些什么?”
“什么也不需要,就只是正常地生活。”
“在这个房间里?”
他摇摇头,轻瞥一眼房门:“在这整间屋子里。”
就这样我开始和医生一起生活。
最初我不太敢踏出自己的房间,或者说病房。这里就好像是我的鸟巢,虽然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个人物件,我的意识在这里出生,安全感也因此被锚定在这里。
我在书架上找到一些最新的杂志,关于假日的都市生活,关于如何饲养宠物,关于近期的商业新闻,什么都有。阅读角的确是个好地方,我在那里几乎耗掉一整个白天。读的时候我漫无目的,也全无概念,但隐隐地逐渐感觉自己更熟悉、偏爱它们之中一些,更漠然对待另外一些,大概这就指向在过去我曾是一个怎样的人。
医生很有耐心地包容着我,午餐和晚餐,甚至作两者之间点缀的下午茶都是送到房间来,和杂志一起摆在小小的茶几上,显得有些过度丰盛了。他似乎也理解我在被动地守我的巢,只在给食的时候过来一趟,其他时候忙自己额外的事情。
但这样的情况只持续到第二天清晨。
我睡得很早,也睡得很好,这次在闹钟响之前十五分钟就醒来,洗漱过后决定今天要坐在正经的餐桌上吃早餐。
我将病房的门拉开一条缝观察,门外是条不算长的走廊,通往开阔处的一端传来烹饪的声响,和引得人食指大动的美妙气味。我轻轻往那边走去,就算医生曾授权我的活动范围为这整间屋子,心里还是有股偷偷摸摸私闯民宅的感觉。很快我循香来到厨房,医生站在岛式流理台前煎小块的肉排,旁边锅子里同时煮着粥。他似乎有点惊喜我在短短一天后就准备好离巢探险,让我先到一旁餐桌坐下,早餐大概再十分钟的样子。
“别光脚走在地上,就算不想穿拖鞋,你至少应该穿上袜子。”他还这样对我说。
“但衣柜里没有袜子。”
“……是我的问题,晚点我会放一些进去。”
“这样的话我还是穿拖鞋吧。”
“那你晚上睡觉的时候可以穿着袜子。”
正正十分钟后早餐上桌了,今天是调味清淡的煎鸡肉排、水煮青菜搭配南瓜粥,还有一杯小小的什锦酸奶。方形餐桌旁本来就只相对摆着两张椅子,医生坐在我的对面,和我吃完全一样的早餐。他身上还是有种好闻的味道,但相比昨天要更苦一点、冷淡一点,就像冬日阴郁的大海。
我不知道医生和病人在餐桌上是不是应该聊天,也不知道他喜不喜欢聊,或者有什么能聊,只是默默动用餐具把食物放进嘴里,一边想着好吃,真的很好吃,一边时不时观察周围。
过了一会儿医生问我昨晚睡得还好吗,我说很好。他又问我生活得习惯吗,我说,感觉没什么不对。但他唯独没问我是不是开始回忆起些什么。
饭后他到病房替我拿来了拖鞋,确认我不打算再光脚走路后才继续去洗食具。我没有马上走开,留在座位上看他做事,既为自己只是看着而不帮忙稍稍歉疚,又打从心底有点享受被这样照顾的感觉。
医生强调说我可以在这整间屋子里做任何我想做的事,只要那件事不会伤害到我自己。但我还是没有头绪。我不知道自己的爱好究竟是什么,习惯把时间浪费在哪些地方,所以我还是选择了读书。
客厅也有书架,靠着墙的很大很大的书架,上面七成是看起来就很艰涩的书籍,另一些则很温柔,亲切得像在论文结束的致谢里突然写起诗。我拿了一本写给入门植物学家的科普读物和一本名字很特别的短篇小说集,试着放松地在沙发给自己找了个位子。医生有他自己没看完的书,一本就放在客厅桌子上的厚厚的大开本,把食具都放进消毒碗柜后也过来,坐在我附近的另一张沙发上开始阅读。
结果除开医生去做饭的时间我们又都在读书。医生看上去就是那种本来就很爱读书的人,不知道他会不会因此多少觉得,我是位不那么让人操心的病人。
但这之中也有小插曲,一件让我特别惊讶的事。
大概是下午茶时间我们喝着红茶吃饼干之后不久,我读着读着听到“咚”一声,一转头便看见空中平白多出一颗苹果,又第二次“咚”地砸到地上。
“诶?”我忍不住发出这样的声音。
医生很快将苹果捡起来,为我解释道:“有时候我突然得到一个问题的答案,就会像这样。”
就会像哪样?我还是难以置信。这个世界的空气是可以突然变出苹果来的?
“好神奇。”
“你可以当成某种特别的炼金术。”他想了想,“从化学的角度讲一颗苹果所包含的主要元素在空气中都多少能找到,互相转化或许是可能的。”
“咒文是您脑海中的Eureka?”
医生笑了,我第一次见到他笑:“你还记得Eureka。”
我摇摇头:“我想我只是脱口而出。”
“不坏。”医生说,“正如昨天所提到的,我希望你做的不是‘恢复’,而是尽可能地依照本能生活。”
现在我大概能理解为什么他说知道太多对我没有好处。他似乎很努力在确保一切以我的益处为中心,但这又让我有些担心,是不是原来的我背后真的有那么需要人担心的事情,那么疼痛和残忍的过去,才让一位医者如此头痛,甚至搬出“本能”,仿佛我重新活一个不一样的人生会更好一点。
“那个可以吃吗?”
我指向从空气中长出的苹果,尽管它先后磕了两个硬面,还是漂漂亮亮的不见一点损伤。
“可以,但不算太好吃。”
“我可以吃吃看?”
医生犹豫了一会儿,短短的一小会儿:“要不要泡成茶?”
苹果茶,听上去很棒,这样还不会占用我吃医生所做美味晚餐的肚子。
“嗯。”我说。
“你等我一下。”医生说。
然后他去书架上拿了另一本书,和刚刚读的那本比起来小小的,但书名看上去更恐怖了的书。他开始埋头苦读,明明就只是读书,我却觉得周围似乎有什么天才机器在快速运转,接着空中开始源源不断地掉下苹果。哇,我无法不伸手去接。谁又能拒绝这么新奇的苹果采收方式?谁又能忍心看到这么多的每一颗苹果都砸在医生的头上?医生,我的好医生。
五分钟后我们有了满满一小筐的苹果,我是说,如果真的有筐用来盛装。实际上医生是把它们裹在沙发附近放着的织毯上提到厨房,逐一清洗、切块、蒸到烂熟后捞出来捣碎成泥,过两遍筛再加入少许调味品丢进茶壶,倒热水盖满。
空气中充满了甜甜的味道和苹果特有的芬芳气息。
医生之前用更古典的瓷杯装红茶,现在却换透明的隔热小玻璃杯装苹果茶给我,茶水的颜色毫无保留地透出来,在午后室内的自然光下显得尤其漂亮。
我稍微吹凉苹果茶喝一口,医生问:“要再加点糖吗?”
“不用!”我说。
之所以那么激动,因为这真的超乎我所意料的好喝。我记得……嗯,我记得,世界上有传闻医生都不怎么喜欢苹果,所以为什么医生,我眼前的这位医生,能做出这么完美的苹果茶?它就是好喝到这种程度,情绪强烈得只能通过反复疑问来表达。
“那要再来一杯吗?”
“要。”
我递回杯子,医生又给我倒满一小杯苹果茶,之后我带着自己的苹果茶,医生端着茶壶和他的杯子,两个人一起回到客厅读书,直到吃晚餐,晚餐后看电影,洗漱睡觉。
这样的日子又持续了几天。我不禁有些感叹最初还担心自己不出门只待在室内接受观察,会不会像被笼养、关禁闭,不出三天就厌烦地睡不好觉,实际却是安心而舒适地过着,如等待羽翼丰满,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回归天空。
我试着向医生提出帮忙做饭,他很迟疑,没有明说但眼神里透露出:你用刀太危险了,用火也太危险了,碰冷水的话则可能会感冒。我猜的,但我猜我猜得还不算太偏。
他最终还是拒绝了,但说:“不过你确实需要学一学怎么使用微波炉。”
因为在那句话出口后的隔天我们就不再总能一起吃午餐了。
我也才知道他不仅仅是医生,也是教授。虽然要想拿到教授职称你也必须先是一位doctor。
他好像开了很多课,学校在离这里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于是不得不变得在工作日需要很早出门,早到如果不提前半个多系统时起床我就会错过在早上见到他,错过和他吃早餐的机会。
我提出把闹钟调前一个系统时,调到六点。医生说六点四十就可以了,他会更早起来,但花掉一些时间在清晨泡澡。我说好。
我把闹钟调到六点半,这样我起床洗漱过后一走出病房的门就可以见到医生,跟着他去厨房,看他做早餐,和他一起吃早餐,在他出门前最大限度地和他待在一起。
我想我是有点过分依赖医生了。
这会是雏鸟情节?因为我这个空空的缺乏记忆的意识一出生就第一个见到医生,才把他当作亲鸟黏着。
还是吊桥效应?因为在这个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极致脆弱的当下他是我唯一可以求助的人,才不自觉萌生出像是喜欢的感情。
又或者两者兼有。
我也许不该这么沉溺于本能,但偏偏他也提到过,希望我单纯地如此生活。
我缓慢地、自认不动声色地以每天早上我们走廊上的第一次相遇为基准点,日日将距离拉近一些。医生曾偶然提及他有洁癖,但即便我被感情牵动得几乎快要贴到一个过近的距离嗅他出浴后洗浴剂的味道,他也还是纵容了我。
我或许不该这么沉溺于本能,任何事还是最好要有个度吧。
在晴日,我目送他在玄关喷过防晒后出门。在雨天,我想帮他递伞。我从未想过要离开这间屋子,哪怕门一直没有上锁,从窗外的景色看来这里虽然有些远离市中心,却也还算有烟火气,我其实随时可以离开。日复一日地我看书、看电影、随心所欲地进行小睡、种花、画点小涂鸦,在中午的时候热过医生提前准备的午餐吃下,满脑子都是他今天什么时候会回来。
我计划着再往前迈进一点点,却又不想太直白和冒险,于是我问。
“在大学里,大家都怎么称呼您?”
“教授。”医生说。
是啊,当然会是这样。我试着继续添加条件。
“如果您和其他的教授站在一起呢?”
他理解了,似乎也不排斥将答案告诉我。
“拉帝奥。我的姓氏是拉帝奥。”
“拉帝奥。”
我试着重复一遍,接着再一遍。
“拉帝奥。”
医生又笑了,和我提到Eureka那次一样,不那么明显却十分温柔地。
我将这解读为他默许了我能够以姓氏称呼他,自此开始叫他“拉帝奥医生”,没多久后又移开“医生”只剩下“拉帝奥”,顺带偷偷把第二人称从“您”拉近成“你”。
我想医生是不可以爱上病人的,但没有人规定我不能爱上自己的医生。
实际上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事。否则坠入爱河就不叫坠入爱河,而是你评估风险、思考充分后才决定踏进去,捞些鱼、泥鳅,或者洗脚,目的一旦达到又不痛不痒地脱身出来。
我不奢望拉帝奥能同样回应给我爱,值得庆幸的是,现在的我,没有记忆的我好像意外是个懂得知足的人,告诉、也真的说服自己单恋就很好:喜欢应该是一种状态而非索取,只要它能带来幸福感。
可是我好像忘了一个前提,恰恰我又很在意的前提——拉帝奥有恋人吗?
应该说我潜意识中咬定了他没有,不然就觉得解释不清他单独和我住在一起这么多天,为我做饭,陪我看书和电影,那位恋人怎么都不会有意见。
可是,可是……有些痕迹是怎么藏也藏不住的。就像我抑制不住自己泄露对拉帝奥的好感,他也一样无力掩饰对那个人的爱。
认清的过程就像拼拼图。最先是我发现很多书中都散落着不属于拉帝奥的,另一个人的字迹。然后是衣柜深处一件明显被遗落的薄毛衣,既不是拉帝奥的风格和尺寸,也不是他为我这种病人准备的病号服般的款式。此外还有很多,很多很多,那么微小和隐秘的以至于不像我这样别有用心专门去找就无法发现,以至于像拉帝奥那样已经将爱意变作呼吸也无从察觉。
片数够多了,答案几乎呼之欲出。就算今天花上好一番功夫成功又骗过了自己,明天呢?后天呢?我总会捡到下一块拼图,拼图最后总会完成,届时猜测抖落最后一层安慰的糖衣彻底化作现实。
我的日常开始变得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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