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涨潮,一大群云石塍鹬自沙滩飞向石崖,趾足扬起细碎的水珠,振翅扰乱了浪复一浪海水的噪音,伴随没过微弱电流声的阵阵涛雷,激光鸟冲破羽翼抖落的绒毛回旋,刺入蓄雨般厚重的云层,追赶逐渐升入高空的战舰。在迅疾变幻的云翳的阴影下,等候共生体归来的主人在飞行甲板最外侧的尖角站定,高速与高空共塑的低温令水汽改变构型,结为冰霜附着暗色金属的表面,只有恒温的面罩使其升华,以保持视野的开阔与稳定,几近机体静止的同一时刻捕捉到渐强信号的迫近,于是更精确的指令发出,激光鸟转向、调速、转化,如同此前数百万年无误地落位嵌入他胸腔位置的凹槽,重为一体。
链接带回啄咬般刺痛的瞬时触感,连着捕获的数据涌入处理网络,地脉滚沸的岩浆狂嗥和海上飓风的啸鸣一并平息在与往昔数据对比完成的瞬间,浓郁冰冷的大片灰白阻断视线而未停下声波回身的动作,风撕去机身犹如细雪的冰粒又凝成一层霜。向前几步的时间里掠夺号已穿过蔽目的积云,泡沫翻滚般的极轻的白色像海水自臂翼褪至踝部再到舰体主舱,迎着稀薄空气中格外明晰的日光,他蓦然止步,微微垂头,为这次意外会面献上一如既往标准而恭敬的单膝礼。
有任何值得注意的新情报吗,高大的征服者询问,向他最为忠诚的情报官伸出一只手,声波顺从地搭上而克制地站起以确保不曾冒昧借力,中枢处理器惯性地拒绝了夕晖中烟尘弥漫的废墟抑或浸透能量液的遗骸附近相似记忆的进一步唤起,只调动数据与对比报告,呈现在微仰的面罩上供威震天检阅。很好,他得到了渴望的评价,你的工作向来无可挑剔。
持续攀升的温度松动了机体表面的薄冰,紫色灯带因水珠趟过而折射较之冰下更清透的亮光,唯有光晕目睹它们沥沥坠地时的破裂。声波意识到对方既未离去也没有下达进一步指令的意图,于是向前也退居到他身后,循着银灰装甲曲线型的流光,天空溶化成冷暖不清的浊彩,彼此视线交融于猎猎风声中锡箔色云边与宇宙倒影互相模糊的远点。浮空战舰如常轰鸣在脚下,而在比这艘与他们共同征战百万年的战舰每一个已经淘汰或终将遗弃的组件被锻造出来的更早的时间里,在与血共享明亮的荧蓝色的水晶花渐渐生长出死亡的裂纹的年代,这样的视线便一同望向黎明和黄昏吞食白日的漫长过程,闻到铁锈的味道从朽坏的伟大的牙齿所嚼碎而尚未嚼烂的未来渗出。革命或许会将这里一度碾为废土,但废土之上必会建立共享平等与自由的国度,他的朋友向所有塞伯坦人立誓,把同谋的理想具象成烙印高举着呼喊,于是金属月亮与金属大地倦怠的巨大空阔之间他走到他的君主身旁,任由暮色惊惧消弭,而后炮火照亮长夜。
彗星点燃他们的远方,繁多的太空碎片在异星充沛的大气层磅礴地坠入云海,如即将坠毁的战机一般燃烧着不甘的拖影似的火焰,声波的接收器捕捉到了它们的尖叫,但处理器告诉他的是安静,缺少了流弹炸开玻璃的安静,缺少了通讯因电磁场互相干涉变成紊乱杂音的安静,缺少了口号、命令、以及火种源熄灭时微小呲声的安静。这样的安静几乎催生导致故障的乱流,否则他无法找出另一个合理的解释,为此刻无数次战役里银紫色战机作为前方的指引又在他目镜浮现,威震天偏转头雕时低吟的字句仿佛只来自尚未步入癫狂的暴君,依然流淌着黄金时代最后的迷醉如诗的情感。他监测到战争使之阔别已久的恍惚,又转瞬自往往导致失败的恍惚抽离,只在这仓促的空隙遥看一眼战后的繁华,决心将即逝的诗篇传遍星球上每一片金属,随后逻辑模块重新上线,占据了主导。
声波转身向舱内走去,茫茫夜色披拂战舰与机体,宇宙莫大的黑暗投下阴影,经纬锚定的此处终于迎来夜晚。然而他们早已身处夜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