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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高中生站在门外,笑语盈盈。她说:足立先生,我是来拯救您的人生的。
整个街区都停电了。只有足立透家还亮着灯,原因不明。女高中生简直就是在黑夜里浮出来的鱼。
足立透的手还攥在门把手上,五指又湿又热,留下一个潮乎乎的手印。足立透不觉得香艳,因为他恨门前的这张脸。他也没敢关门,因为他觉得来者不善。五分钟前足立透刚刚掐死了他的丈夫,尸体正躺在他们一起选购的大床上,相貌和眼前人有如孪生兄妹。
女高中生像鱼一样灵巧,钻过他的腋下,哒、哒,乐福鞋掉在地垫上,穿着黑色长袜的脚,转过餐厅,一路向厨房走去。她用手指拂过灶台,抱怨的声音:足立先生,好脏呀,用完灶台请及时清洁。他的丈夫也爱说这一句,该死的,连语调都像是复制粘贴。女高中生踮起脚,从调料柜的顶端扯下防雨罩,抖落上面的灰,转过头,对目瞪口呆的足立透说:足立先生,我们要快。
快,快什么?!
抛尸啊!快一点,你的丈夫要尸僵了。
女高中生用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明知故问,足立先生。掐死丈夫的人不就是你吗?她把防水布丢在地上,灰粘在校服边缘。她蹲下,打开冰箱冷藏层,足立透的藏酒遭飞来横祸。今夜的剧情发展莫名其妙,有人把足立透不安的煤气闸门拧开了,在头上嘶嘶作响。女高中生拉开易拉罐的拉环,擦出一颗火星。
足立透被引爆了。
未成年不能喝酒?你知不知道!把酒还我,然后从我的家里滚出去。
我不懂你的意思,足立先生。女高中生露出了被冒犯的表情。这里也是我家。
她没给足立透更多解释。她啜饮了几口啤酒(一开始她想“畅饮”,喝得大口。可酒液刚接触到嘴唇,她就露出了被冒犯的表情,这就是便利店酒精),把啤酒罐撂在桌沿。熄灯的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不一会儿少女就拖着裹尸袋出了房间。足立透不会回想那玩意儿的模样,他只明白,这辈子他都会恶心夏天的树干上黑漆漆、蠕动的蝉蛹。
足立先生,搭把手,把门打开。
女高中生费力地把裹尸袋往外拖,一寸一寸。没戴手套、没穿雨衣。她的生物信息和指纹肯定沾得到处都是,足立透以一个前刑警的素养评估。
尽管这个女高中生是在他迄今为止最绝望的时候出现的。为了给她开门,足立透没能摁下了自首电话的拨通键。多浪漫啊,深夜踏着虚空而来的少女,有制服裙和长筒袜。他人生中最为接近的一次体验是在东京的Girls bar——枕在一个穿制服裙的冒牌学生腿上(他加了钱),女人的手盖住他的眼窝。其实足立透更想看女人的胸衣肩带,用这个角度。但他没有说。
新客优惠后他就再也没造访过那家酒吧。他的人生没有被拯救。今天的少女是个笨从犯。太阳升起之后他们就会双双完蛋的。
足立透在回忆往昔,少女在楼道里费尽地调转裹尸袋的朝向。足立透良心发现,大发慈悲,说:要我帮你吗?
女高中生吓了一跳,小声嘀咕:你好无情。
什么?
虽然您很讨厌您的丈夫,甚至到了要杀死他的地步。但分尸太过分了。
足立透抓狂: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你一个人抬……
他的目光顺势落在裹尸袋上。纯黑的PEVA,他作为新卒替前辈搬过许多事故尸体,反正每天东京都会有一两件人身事故,不是三田就是日比谷,银座线最少。那些肉块都软软的,被纯黑的薄膜兜着走,拉上拉链像饺子填馅。前辈被警长狠狠责骂了,因为这是不尊重生命的发言。足立透当年倒觉得没什么,只是血腥味很难闻,他每次搬运之后都要找个卫生间吐个痛快。
但是今天他不敢伸手。PEVA也是浴帘的材质。他丈夫的手臂偶尔会被带水的浴帘粘住,足立透能想象黑袋的手感。黑袋子里的丈夫合眼了吗,表情如何,脖子上的勒痕扩散扩散到何种地步了,明天早上会被哪个遛狗的倒霉邻居发现。睡眼惺忪,被同行敲开门通知“节哀顺变”的时候,他要流泪尖叫吗?
女高中生回来的时候,足立透跌坐在门槛上抽烟,烟已经烧到了烟屁股。他抽烟的姿势老练,吮着烟头,吐出的白烟很少,肯定是让焦油去肺叶里日归游了。见女高中回来了,他扬起脸,嘴咧成超市冷柜里的豌豆荚,女高中生看到他的牙齿还是白的。
女高中生浑身都湿透了。高中的学兰贴在她的身上。足立透这才想起今天晚上是暴雨夜。停电之后连雨声都听不到了,真奇怪。
……你把他丢哪了?足立透问。
街上吧。具体是哪里不知道。反正只要是没有灯的地方就可以了。为了保险,我没走太远。
什么叫“没走太远”?
今天晚上反常的事情太多,但足立透懒得问。就好像烟蒂的火星子快燎到他嘴唇了,但他连吐出去的力气都欠奉。
一只手掀开他的嘴皮,把烟蒂丢在了地上。足立透吃到她的手指,雨水的味道。他惊讶地抬头,女高中生俯视他:原来你做杀人犯是这种样子。
足立透忽然大叫起来。像一个真正正义的人。你懂什么?你懂什么!我不想杀了他的。我又不是第一次想杀人,明明前两次我都忍住了。我完蛋了。我的人生完蛋了。
谁的一生中没有几次想要冲动杀人的瞬间呢?但就列岛的犯罪率来看,大部分时候这是一种可以遏制的冲动。警校生活更是一种良好的规劝:除非你能把尸体丢进电视,否则别想着能够瞒过现代刑侦。27岁那年,这句话阻止了足立透激情犯罪。山野真由美凭什么出轨?她怎么敢在出轨之后还来自己的辖区?在天城屋旅馆出警处理狗仔和记者的时候,山野真由美对着足立透甜美地笑,一瞬间足立透真想掐死她,尸体丢到电线杆上。诚如前文,他什么都没干。因为他不想支付代价。
足立透愤怒地去八十稻羽的朱尼斯商超买了颗特价卷心菜。他现在的工资只配买这个。学生时代他愤世嫉俗,起码还能吃萨莉亚500yen一盆的意大利面,吃到他已经背出了意大利面的味道。足立透发誓工作之后再也不会踏进这种廉价西餐厅一次。现在想吃也吃不到了,八十稻羽这么偏,想吃萨莉亚要赶去隔壁的冲奈市。电车开到冲奈需要二十分钟,电车飞驰,一路上都是乡间常见的荒地和生锈平房,足立透抱着包,靠在窗边,觉得被年轻的自己扇了二十分钟的耳刮子。
他有点想毁掉点什么,又因为害怕自己的搭档兼上司堂岛辽太郎而迟迟不敢行动。直到上司的侄子鬼迷心窍看上了他。足立透幡然醒悟:自己起码还可以毁了鸣上悠的人生嘛!
于是鸣上悠表白的时候,他点头了。
等足立透回过神来,鸣上悠已经用一个圆圈把他的左手无名指铐住了。
婚姻意味着更舒适的生活,更多的义务。
足立透享受上班前熨好的西装,晚归的时候冰箱里的便当(没有硬莲藕),同时只履行很少的义务。他在鸣上悠回家的时候从来不问好,衣服换下来搭在沙发上,领带揉成一团塞进衣柜,洗完澡从来不处理浴帘上的水,偶尔还忘记给电饭煲插电。
洗衣机的旋桶轰鸣,足立透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刚被鸣上悠骗那会儿,电视上还有购物节目呢!现在都已经销声匿迹了。
他的丈夫就坐在他的身边,膝盖上的抱枕是菜菜子的手工课作业。他没讽刺鸣上悠掏的2000yen邮费,因为他也想抱。足立透抽抽鼻子,鸣上悠就问他怎么了。
足立透忽的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吞噬了。这个人爱我。足立透心想。哪怕我犯了同居生活中所有的天条,他依旧爱我。我也没能毁了他的人生。他每天都在笑,发自内心,邻居家的狗也喜欢他。前两天他甚至拿回家一本代官山的楼盘介绍手册,问我打不打算搬家。
足立透花了一点时间拆解这种情绪。
我嫉妒鸣上悠。
足立透想明白的时候,鸣上悠把一根手臂压在他的胸口,和猫一样重。
停电的这晚,鸣上悠罕见地露出了丧气的神色。
足立透发现了,但他绝不会主动去询问。开口和认输有什么区别?他沉默地咀嚼醋渍昆布。朝日啤酒就放在他的左手边,里头的酒还有三分之一。如果鸣上悠要喝他的余酒,足立透觉得自己不会拒绝。这就是足立透为这段关系付出的一切。
事实上足立透知道原因:今天是鸣上悠向他告白的纪念日,而在天文学意义上,一颗彗星正好接近了地球,亮度喜人,东京可观。鸣上悠一定早早就计划好了要怎么度过今晚,昨天足立透看到鸣上悠从脏衣筐的西装里抢救出一张蛋糕预定单。
但是今晚暴雨。东京都二十三区无一幸免。
这场晚餐的沉默持续了很久,直到鸣上悠这样好脾气的人可能都觉得窗外的雨声吵得冒犯人。他把碗筷收进了洗碗机。他披上风衣,走到门口,说:我要出去一趟。
足立透没说“一路顺风”。他甚至连这一点也不奢求了,足立透在心里嘲笑自己的丈夫。
鸣上悠出门大概一刻钟之后,足立透从书桌前抬头。他走到窗边,确定了不是自己的错觉——太黑了,像黑洞强势登临足立透家的窗外。一点儿光夜不见,只有隆隆的雨声。可能是一整个街区都停电了。足立透打开楼道的门,除了自己家玄关的一点光亮,整个楼道也是死黑的颜色,伸手不见五指。
难到鸣上悠已经进化到未卜先知,给家里装上了备用电机?
这样的漆黑里,出门检查显然不是个好主意。所以足立透坐回沙发上了。
又过了一会儿,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足立透从家居杂志上移开眼,餐桌上,鸣上悠常用的家门钥匙还摆在桌中央。
也许鸣上悠还有把备用的。就和他准备了备用电机一样。
大门打开,露出个穿着明黄色雨衣,但还是被雨冲得浑身湿透的鸣上悠。鸣上悠的手上没有蛋糕。水顺着PEVA的雨衣向下滴,很快玄关的落尘区就多了个小水洼。
鸣上悠看起来失魂落魄,薄灰色的眼睛像两块吸水的硅藻浴垫,镶在刘海下,一点儿神气都没有。好像这儿对他来说没有意义似的,足立透在心里评价到。至于吗?只是没买到蛋糕而已。天气太差,蛋糕店提早打烊了,多正常。
你能别杵在门口吗?看着好蠢。
足立透没好气地说。
然后,他惊奇地发现,鸣上悠的神色动摇了起来。他的灰眼睛迅速地震颤,有如把钠块丢进水里。足立先生?足立透觉得鸣上悠的语气有股说不出的违和感。听到足立透不说话,鸣上悠叫得更大声了:足立先生。
够了!不就是块蛋糕吗,你,立刻去洗澡,因为我困了。足立透恶声恶气。
啊……蛋糕。
他的丈夫可能是出门的时候被雷劈到了脑袋。足立透“啧”了一声,不耐烦地走到玄关,他把鸣上悠的雨衣丢到地上,然后开始扯他的风衣扣。鸣上悠看起来有点手足无措,一只手扶着门边的雨伞架,另一只手在到处乱摸,食指刚巧扫过足立透的左手指。
足立先生!他忽然惊叫了一声。足立透低头,无名指的银色镣铐闪烁着。
纯银是不会沾上雨水就变黑的。足立透翻了个白眼,对鸣上悠说。他觉得鸣上悠做了落汤鸡之后格外烦人。
下一瞬天旋地转,足立透被巨大的力量带倒在地。鸣上悠给他做肉垫,但男人的骨骼撞在一起,仍然疼得很有存在感。鸣上悠的右手箍在他的腰上,左手则扣住了足立透的同一只。不知为什么,没有戒指,也许鸣上悠真得很担心戒指发黑,特意戴到了脖子上。鸣上悠的鼻子在他的脸上和脖子上拱来拱去,一时无言。足立透试着动弹了一下,鸣上悠就开始吻他。
姿势太别扭,足立透干脆翻了个身。他们的胸膛贴在了一起。现在足立透也需要洗澡了。这都是他那可恶丈夫的计划的一环。
等足立透也从浴室里出来了,他打开卧房的大门,鸣上悠对着两个人的衣橱发怔。足立透跟着扫了一眼,没问题,毫无反常。还是标准的三一分。四分之三是鸣上悠按季节摆放的时尚衣物,还有三分之一属于足立透:万年不变的西装。
足立透没有搭理他,躺上床。
接下来,鸣上悠像是个收集证据的侦探。他蹲下身,从左往右,自上而下,拉开了每一个抽屉又关上。说真的,里头什么都有。两个人的袜子、领带、腕表,一点贵重文件,一点纪念物品。足立透恼火地发现:除了衣柜——那是他坚守的阵营,尽管他坚持只履行很少的婚姻义务,他和鸣上悠的生活还是毫无章法地交融到了一起。
他听到鸣上悠发出一种被噎着了的声音。几秒后,足立透判断这是啜泣。
鸣上悠转过头,凝视足立透。
足立透肯定,鸣上悠在通过他的视线下毒。鸣上悠一动不动地注视他,17岁的鸣上悠也是这样看向足立透的。看着衣柜就能重新燃起初恋的激情吗?鸣上悠的爱实在是太泛滥了。足立透绝望地发现,自己连鸣上悠的这一点也嫉妒。
足立透再也忍受不了。
你如果对我露出这种恶心的表情,我就掐死你。
鸣上悠忽然抬起头。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足立先生,其实我想……鸣上悠的表情看起来有什么难言之隐。他侧过头,用余光瞥向足立透,说:请掐我吧。
先是一愣,紧接着,足立透哈哈大笑。鸣上悠,鸣上悠,他的完美丈夫居然有这种爱好。原来鸣上悠把他当自己的施虐主,所以才在生活里对他忍让。他和鸣上悠之间的不是爱,是更畸形的情感。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了,足立透像洗了个热水澡一样的舒服。他跨坐在鸣上悠的身上,双手放上鸣上悠的脖子。
让我看看悠君能做到什么程度吧。
鸣上悠平躺在床上,用视线抚摸足立透的脸。足立透双手发力,鸣上悠便开始流出眼泪。雨更大了,卧室只开了床头灯。足立透愈发用力,鸣上悠的脸开始涨红,他不断地咳嗽,身躯颤抖却竭力克制,即使是美男子,在这时也变得丑陋狼狈。还不停下吗,足立透心想,他为什么不求我。
可当他望向鸣上悠的脸,只看到暖黄色的床头灯下,两条银色的小溪,在鸣上悠的脸颊上缓缓流淌。鸣上悠一直在哭,而足立透可悲地发现自己有点动容。你到底什么时候求我?什么时候像个真正的受虐者一样求我?足立透继续加大手上的力道。
……
所以,这完全就是他的错!足立透神经质地大喊。他在自杀,这是自杀。我没想杀了他。关我什么事?!
一只手,依旧盖在足立透的眼窝上。嗯,我明白。足立先生不是故意的。大概这就是人类社会归纳出的最能安慰人的姿势了,将近二十年的girls bar的招待会这样做,今晚擅自闯进足立透家门的女高中生也以同样的姿势听他的告解。不,也有不一样的——足立透嗅到肉桂的香气,从女高中生的指甲缝里。而后,他尝到甜味,那团果肉不用费什么力气就滑进了喉咙。足立透感受到一种恐惧,迷失的恐惧。如果二十四岁的足立透也能从女招待的手里尝到甜味,想必他会变成新宿典型的夜晚生物。
如果我还想看她的内衣肩带,她会成全我吗?足立透不住地想。他抖落盖在眼眶上的手掌。
茶几上摆着瓷盘。瓷盘里是一个烤苹果。他的丈夫会一次性做不少这种家庭甜品。苹果去柄和籽,放一勺白砂糖,一小块黄油,一撮肉桂粉。想吃的时候就从冰箱里拿出来放进烤箱。他方才痛哭、告解,把自己的人生讲述得颠三倒四,一开始靠在门框上说,太激动了,呼吸都顾不上,于是贴着墙纸滑倒在地,瘫在地上说。他听到女高中生在家里走动的声音,先进了厨房,一会儿进卧室。他的话被无视了。足立透想起自己的母亲和中学时代,他的母亲在听到不想听的东西时,也会借忙碌掩饰。足立透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音调越来越高,似乎这就能强迫人驻足聆听似的。眼泪和鼻涕都流了出来,这让他发觉自己完全是一个恶心神经质大叔。不知说了多久,女高中生走过来,牵住他的手,把他带到沙发上,烤好的甜点正散发出香味。足立透可恨地发觉,这点“甜头”都让他该死的好受了。
足立透打量着甜点,被油和糖浸透的苹果让他想起美术静物。
这是他丈夫留下的。
他一个小时前下了毒手, 半个小时前开始怀念他,现在正在吃他留下的点心。如果不出意外,这是他在牢饭前吃的最后一顿食物。然后他会一直、一直吃牢饭,直到人生的最后吃一粒枪子。
足立先生?
女高中生把碎发捋到耳后。
您不喜欢肉桂的味道吗?
足立透慢慢起身,坐到沙发的另一侧。他方才实在是太激动了,现在才发现女高中生换下了湿透的衣服。她现在穿的是足立透丈夫的白衬衫,丈夫的牛仔裤。她衬衫的纽扣只系了几颗,胸口露出内衣尖。足立透猜,那是当时她在挂心门边的自己。
足立透安静地和女高中生对视。即使方才是在制造命案,他也觉得此刻的自己更像一个人渣。
别穿死人的衣服了。
女高中生改变了姿势。她支起下巴。
我不介意。
哦。因为我不想让猎奇小报有更多的联想空间:我的从犯,一个未成年,女人。她穿着被害者的衣服,烤了被害者留下的甜品,虽然我会发誓我们现在只是面对面干坐了半个晚上。但我肯定读者会想到别的下三滥的事情。而我恶心。
足立透先生,请您冷静一点。没有人会因为穿了“自己”的衣服,吃了“自己”留下的甜品,就被警察抓起来的。我是来拯救您的人生的。我不会毁了它。
事到如今,你还要说这种奇怪的话——
足立先生,请您仔细回想。今晚回家的,真的是您的丈夫吗?
雨衣。蛋糕。备用钥匙。戒指。谜底写在谜面上。足立透踮踮脚,答案就跳进手心。女高中生用餐勺刮苹果的糖壳,剔出半勺果肉。她低头,足立透依然在思考,他离答案还有一步之遥。27岁的足立透无比迫切地希望觉醒超能力,能把人推进电视里的最佳。但什么都没发生,于是他死心了。
女高中决定揭开谜面。
忘了自我介绍。足立先生,初次见面,我叫鸣上悠,朋友都叫我悠子。您平时一定不做家务吧?家里的陈设都是我熟悉的模样。真可惜,我没能和足立先生同居。
女高中生——悠子,她起身,伸手摸了摸足立透额的额头。她也喜欢玩我额头前面的碎发,足立透心想。他拍掉了悠子的手。悠子转头,盯着窗外的黑夜。她没有坚持自己的小动作。她开始为足立透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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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立先生,你本来是要和他去看彗星吧。彗星降临的时候,有情人终成眷属,他一定是这样觉得。跑题了。足立先生,想象你正在掷骰子,你可以掷出1-6中的任意一个数字。你每掷一颗骰子,世界就分裂成了六个……别说难懂的话?真遗憾。偶尔我也想装电影里的恐怖科学家啊。
您的一生中会做出很多选择。小到买或不买一罐咖啡,大到是否成为罪犯。更大一点的话或许还有两种染色体的自由结合,我相信某个世界里您或许是女人,就好像我在这个世界里是您的丈夫。
这些不同的世界都是【平行世界】。每过数十年,彗星的到来就会让平行世界相互联通。请看。窗外那些完全的黑夜,就是时空交叠的地方。这有点类似于量子力学里的【坍缩】,您不走进那片黑夜,时空就交叠着,您走入黑夜了,bingo,您将随机被分配某个平行世界。不知情的人们穿梭在平行时空中,然后他们会发现自己钥匙的摆放位置变了,父母健忘了,思考者雕塑的姿势不同,某国的总统没有被刺杀……甚至看到另一个自己。足立先生读书的时候,也会买惊悚杂志吧。很多都市传说都和这颗彗星有关。
不过,世界有自己的应对方式。大部分的彗星降临之夜都伴有极端的天气,只要不出门,不观测,大部分人还是可以待在原先的时空里。
我是怎么知道的?
……足立先生,你一定经常幻想把人推进电视里。
没什么,请您别露出秘密被说破的表情,因为这【一些】世界里,您做到这些事了。
每一个平行世界就是掷了一次骰子,上帝掷了成千上万枚骰子,然后把这些骰子平扑在桌面上。
哦对,这里是日本,所以掷骰子的是伊邪那美。
没和您开玩笑,祂真的是【伊邪那美】。
在这些骰子里,伊邪那美随机地拿起了一些骰子,为他们赋予新的选择。有点像游戏里的隐藏结局。在这些拥有隐藏结局的人生游戏里,我和足立先生才会相遇。
在这些有限的选择里,绝大部分时候我们都获得了某种超能力,然后真得可以进入电视里。顺带一提我们的能力都叫【伊邪那岐】,也许伊邪那美也和您似的,喜欢把丈夫支使得团团转。
进入电视的人可以有选择地出入别的世界,我们不会迷路,超能力是忒休斯的毛线球,我们始终可以原路返回。
足立先生,【我们】都很想来您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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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所以——
悠子起身,重新挨着足立透坐下。她的一只胳膊搭在足立透身上,对他耳语:
是啊。如果您在27岁获得了超能力,您会犯下命案。
把人推进电视?那什么证据都留不下。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会这么做,绝对的,他曾多么细致地思考毁尸的手段。与此同时足立透又深觉一种空虚,他像饿着肚子躺进被窝,心和身体一同往上飘。
我恨你。
他对悠子说。
足立先生,我知道。悠子回答。
她觉得这样做,我会高兴?足立透去观察悠子的表情。她依旧挂着恬静神秘的笑容,用眼神祝足立透幸福:您可以逍遥法外了,足立先生。别的世界的足立透都因为超能力脱罪了吧,因为这个世界的自己没有超能力,她才特意来这里弥补我的不足。足立透心想。他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足立透想大吼大叫,骂点更道貌岸然的话,也想砸点什么,瓷盘,花瓶,挂画,或者干脆就是悠子。
足立透猛然站起身,揪住悠子的衣领。
一秒,两秒。
我多了解我自己啊,足立透心想,我不会去自首的。
他松开攥紧悠子衣领的手。
他的生活将继续下去,一如往常。
而除了他之外,说不定所有世界的足立透,都在过同样的逍遥法外的生活。他感觉自己被丢到了挂钟的表盘上,沿着刻度试图逃离。他迈腿,迈腿,迈腿……永无止境。最终还是回到了起点,偌大的数字“11”。
鸣上悠是捧着挂钟的人。是鸣上悠在看着足立透无休止的旋转。
好无聊。足立透听到自己说。
足立透跌坐回沙发,脸埋进手心。他听到悠子的声音,那是由一连串动作组成的窸窣声响。悠子起身,在他面前停下。
他被悠子拥抱了。鼻尖拱在悠子衬衫的开口。他的眼睛有一点发酸,头脑又昏又胀。即使他已经耐着性子听悠子解释了这么多,但他们之间依旧尽是足立透不知道的事。我没能和足立先生同居,悠子之前说过。
我讨厌你的自以为是。你的那个足立透肯定也是这么想。所以他才不想和你住一起。
足立透听到头顶传开声音:
谢谢您,足立先生。
悠子把下巴放在足立透的发旋上。她抱得更紧了。
原来您是这样想的,足立先生,我好像更了解您一点了……但您不是为了这种原因,才不和我住在一起的。足立先生,我们再见是在舅舅家。您住在舅舅家的电视柜上。小小的一个盒子,端在手里也很轻。狱警说您是自缢,用长裤的裤腿和门把手。舅舅和我都不相信。足立先生,我——
开什么玩笑。绝对不会。
足立透回答。
他感觉到悠子的胸膛极速起伏了几次。
一扇沉重的大门,顺着铰链沉重地落下了。
霎时间足立透还以为鸣上悠哭了。 鸣上悠绝非不见眼泪的类型,正相反他幸福和悲伤的时候都会流泪,晶莹的几滴,粘在他的睫毛上。然后鸣上悠的朋友、同事、或者堂岛一家就会手忙脚乱地给他递纸巾。足立透一直认为这是鸣上悠独有的耍赖方式。悠子是女人,她哭起来足立透的厌烦只会翻倍。
悠子当然没哭。她把背挺直了。现在悠子在足立透的眼里一点儿也不神秘了。足立透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
是你和八十稻羽的那帮小鬼执行了正义?
悠子说:是的。
足立透平静了下来。他的现实与他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弥合。这样啊,原来我不是首选项。他仿佛一直在挠某处为痊愈的痂,今天终于挠破了,鲜血淋漓,一阵阵的刺痛,但足立透只觉得舒坦。他拍了拍掌,悠子看向他。
好了,别伤心了。说到底也是你把“我”送进去的。听你的意思,小西早纪和山野真由美都我的受害者哦。虽然日本的先例是三个人才会被判处绞刑,但不管怎么说,死刑没有被废除吧?你检举我,本来也是知道我可能会死。所以这都是你自找的。别在我面前惺惺作态。你和今天晚上的那家伙我都烦,快点滚。
悠子笑了,声音很包容:
足立先生,您这么想,他会伤心的。
他?
被您掐死的鸣上悠。
悠子眼中的包容不单是给他的,她评价另一个鸣上悠,像评价一个自己的可怜朋友。
您说的对,而所有鸣上悠都会认识到这个事实。其中有一个鸣上悠,他知道检举了您后您可能会死,而17岁太短,他还没来得及了解您。他有私心,而他付诸实践了。
换个话题。足立透说。
您看,您连聊起他都不乐意。悠子耸肩,他一定在17岁之后,就再也没见过足立先生您了。
足立透不说话了。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回答什么才能在接下来的对话里占上风。如果你想寻求一死,何必来再给我添堵?足立透偷偷在心里诘问那个鸣上悠。你的人生可以圆满结束了,我还要对着同一张脸继续睡觉。他偷瞄了一眼悠子,他不说话,悠子就斜靠在沙发上打瞌睡,紧闭双眼,胸口几乎不起伏,一条麻花辫垂在抱枕上。鸣上悠,全是鸣上悠。足立透发现,自27岁遇上鸣上悠起,这个人将永远地堵在他的人生道路上。恐怕就算自己搭乘了某个太空移民计划的飞船,咚咚,谁在敲宇宙飞船的窗户,足立透转头,是个银灰色的脑袋。
足立先生,我要走了。
悠子的声音打断他的思路。
恐怕是足立透的表情有点惊讶,悠子把手指抵在下巴上,问:足立先生,您没看过辛德瑞拉吗?要天亮了,我要离开了。
悠子用食指、拇指扯住足立透的袖子。
足立透就像个木偶一样,被悠子扯到门口。悠子开了门,足立透看到天边的黑色确实已经开始消退,露出城市的轮廓来,一边灰白描在地平线上。悠子忽然喊:足立先生!足立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悠子捧住了脸,少女的吻落在他的左脸颊上。
足立先生,永别。祝您昨天、今天、明天开心。
空气中,一种无法明说的气氛确实感染到足立透了。悠子道别的话简直像是电影的台词。他低下头,直视悠子,直到他们再也不会见了。如果再也不见,他确实不介意对鸣上悠说点儿好话。他张嘴。
足立先生!
突然,悠子充满感情地呼唤他。足立透的话被打断了。
我,我有重要的事情忘记告诉您了。
悠子的表情忐忑不安。足立透做出倾听的姿态,他觉得这是他一生中最爱鸣上悠的瞬间。
其实,那位包庇您的鸣上悠没死。您只是看他昏了过去就吓破了胆,跑到厕所间抱着马桶呕吐。再怎么说您也是前刑警吧,不敢看他的脸吗?真是刑警失格。我一个人,怎么可能把成年男性僵硬后的尸体搬下楼?除非他是自己走下楼的。
足立透反应得很快,但悠子往后跳得更快。足立透一手扶着门框,向前奋力挥拳,而他尴尬地没法够到大笑的悠子——因为楼道里全是雨水,而他不想额外擦家居拖鞋。
足立先生,别生气,足立先生。这下悠子是真的流出了眼泪,伴着她悦耳的笑声。眼泪粘在她的睫毛和颈上,对一个恶作剧来说,或许泪水有点儿太多了。悠子边笑、边哭,不忘为诈尸的鸣上悠做现场转播:
足立先生,他很开心……您没忍心扼死他,他开起来真得很开心……
再接下来的记忆,足立透就很模糊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回沙发边的,总之,一阵无可抵挡的——超自然的困意袭击了他。再睁眼时,天色大亮,厨房的咖啡机发出磨豆的轰鸣声,空气里有香味。他的下巴戳到毛毯的绒毛,下一瞬,一只恼人的手指开始戳他的颧骨。
他转头,一个穿着家居卫衣的鸣上悠坐在沙发侧。他1000%确信,这就是他的讨厌丈夫鸣上悠。鸣上悠坐在茶几上,身边没有蛋糕,但有一束用《每日新闻》捆扎的百合花束。
一看就是在街角的市民花店买的,足立透嘀咕,浪费钱。
足立先生,您醒了?早饭马上就好。蛋糕店没有开门,回来的时候,我又遭遇了一些突发事件。
鸣上悠的表情迷茫,支支吾吾,眼神里尽是难以置信。足立透看到这一幕,心情略好,故意用很刑警逼供的语调说:你去哪了?
鸣上悠露出慌乱的表情。
足立先生,说出来您也不会信的。我,我好像被人推进了电视机里,那是个有好几层的迷宫,每上下一次楼梯,路线都会变……到天亮了我才被一个穿着玩偶服的生物丢出迷宫。足立先生,这真不是我在胡编乱造。
咖啡机发出了工作完成的提示音。足立透大手一挥,赦免了他的丈夫。鸣上悠去往厨房,脚步虚浮,脸上洋溢着幸福神采。足立透宽宏大量地放过他了,鸣上悠的幸福就是如此简单。足立先生睡在沙发,说不定他是在担心我。鸣上悠心想,他快乐地给两人的咖啡做拉花。
足立透坐起身。毯子从他身上滑下,掉在地板上。
他听到鸣上悠打奶泡的电机声。彗星降临的一夜已经过去,他的生活重回正轨。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伸出手,拨弄了一下百合花瓣。
FIN
*梗源《彗星来的那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