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s: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3 of 联合宇宙
Stats:
Published:
2025-02-15
Words:
21,293
Chapters:
1/1
Comments:
11
Kudos:
14
Bookmarks:
2
Hits:
376

【红声】公无渡河

Summary:

声波与红蜘蛛共同游历了地狱。

联合宇宙背景 时间线在《领袖的挑战》之后
包含红&威以及威&声的提及 大量neta《神曲》以及碳基神话的私设 可以接受的话请↓

Work Text:

声波坐在河边。

塞博坦人的灵魂在火种熄灭后要经过一条浩瀚的能量数据流才能通往火种源之井。负责开辟跃迁通道的摆渡人操纵着载具无数次停靠在岸边,登上驳船的乘客大多缄默不语,船夫带着一批又一批的灵魂来了又去,只剩声波独坐在岸边凸起的金属上,注视着载具在亮蓝色的宽大数据流表面划出一道道脉冲波纹。

声波并不厌烦等待,他已经习惯了将核心处理器置于待机状态,只留下接收外部信息的传感器来得知周围情况。这些经验无疑出自声波被逼困在暗影空间时经受的苦寂,也就是说,声波现在变得极为擅长等待。但火种源对岸的情况与暗影空间又有所不同,声波不用在处理器中循环遍历被太空桥撕裂时的情景回放以找出逃生的可能,不用想方设法地减少能量耗损以维持机体运作,更不用作为另一个次元的旁观者被迫接受威震天离去后霸天虎们便作鸟兽散的事实。他两度从暗影空间逃出,两次都因势单力薄被新生代汽车人们强行掐灭寻找前任首领的苗头。他频繁从记忆扇区中复盘,精密策划的方案每次都因不可抗的突发因素而扰乱。不过那都已经无所谓了,塞博坦人长生的特性在战争年代翻篇后于火种源的对岸显得尤为突出,汽车人也好霸天虎也罢,声波在等待的过程中没有见到一个熟人。摆渡人从对岸返回,接着将右手变形成修理船体的焊枪,数据流的沿岸如今只剩下了焊枪加固船体时的声响,以及两个惯于沉默的灵魂。

“瞧瞧,这是谁也要回归火种源了?”有声音从声波的身后响起。

声波不用回头都知道来者是谁,那股尖酸刻薄的语调在一秒内便匹配上了他对红蜘蛛的声纹记录。声波听到红蜘蛛正朝他的位置缓步踱来,他转过头雕,映入视觉接收器的是一具与数据库影像记录中相去甚远的机体。飞行者背手站立,光学镜直视着涌动的乱流。“没想到还真有什么死后的世界,我还以为那只是神学家编出来吓唬民众的幌子。”红蜘蛛瞥过光学镜问声波,“你准备什么时候过去?”

声波没有回答,他仍然不准备现在进入跃迁通道。“我猜你是在等人。”红蜘蛛轻而易举地挑破了声波静坐的原因,“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我们‘敬爱’的前任领袖威震天。”

红蜘蛛并不介意声波对他置若罔闻。“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他自顾自地在另一旁坐下,“我也在等他。我立过毒誓要让威震天偿还他对我犯下的所有罪责,在亲手讨回他所欠我的一切之前我是不会上船的。”

红蜘蛛并不如声波预想中的那般聒噪,他在说完这句话后便同样保持沉默。红蜘蛛既没有向声波分享他自决战后的动向,也没有痛斥汽车人的狡猾,更没有再次细数威震天身上的所有可恨之处。好在声波同样对此漠不关心,他不认为独身一人的红蜘蛛能对霸天虎战败的事实做出什么显著的扭转,即便他号召来一群乌合之众也同样效果甚微。比以往更为高大的飞行者只是昂首坐在另一块河岸边的金属之上,血红的光学镜目视前方,嘴角始终挂着若有若无的,如同面甲上两道涂漆般刺眼的微笑。

数据流中传来了无规律的电磁噪声,几道幽蓝的残缺影像挣扎着从数据流中浮现。摆渡人见状将左手变换为能量缓冲枪的形态,接着用枪口挨个对准那些不甘心的冒头者充能射击,将他们逐一压回数据流深处。

红蜘蛛看见这幅场景后嗤笑了一声,“你觉得威震天去了地狱里后会是什么样子?”他的神情带上了一丝恶意,“我倒是听说过那些酷刑,火烧、冰冻、淋酸雨、掉进泥浆……数都数不清。我恨不得能亲眼看着他把所有酷刑都经历一遍,不过这些手段在他看来估计只是给装甲刮漆,威震天说不定还会带着那些遭罪的可怜虫起义呢。”红蜘蛛说完后放大了面甲上的笑容,接着又收起了嘲讽的姿态正色说道:“但在我看来这些虫豸里根本没有人能有资格审判威震天,只有我……”

“够了。”声波忍无可忍地出声制止。

红蜘蛛尖刻的嗓音戛然而止,他慢慢地转过头雕,嘴角向两侧张开更夸张的弧度,接着用一种更为温和、甚至堪称礼貌的语气询问声波:“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够了。”声波站起身,缓步向红蜘蛛逼近,“红蜘蛛,你同样没有资格审判威震天。我不会再重复第三遍。”

红蜘蛛几乎是从那块金属上弹起来的,座舱堪堪要贴上声波的胸甲:“我没有资格?那你声波又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说风凉话?在塞伯坦决战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在前线?啊,我知道,你被那几个愚蠢的碳基生物锁进了暗影空间,可惜你这种以忠诚自居的人没有机会在你最敬爱的威震天大人身边为他奋战至最后一刻,你只能像个没用的影子一样看着他被擎天柱打败又自甘投降!我说得没错吧?”

声波立刻打开影像播放界面,红蜘蛛在黑山被巨狰狞们追逐着仓皇逃窜的狼狈姿态赫然出现在他鲜红的面甲上,方才还在咄咄逼人的前任霸天虎空军指挥官的表情瞬间凝固在了巨兽的咆哮声里。

“这就是你的回击?”片刻后红蜘蛛强行从发声器里挤出了一句干巴巴的嘲笑,“实话告诉你,那几个畜生早就被我一个不留地消灭成渣滓了……”

声波直接切换了另一段影像,这次是红蜘蛛在火种源之井旁殷勤地向威震天提议重整旗鼓却被断然拒绝。比影像中高大数倍的,现在只剩下灵魂的红蜘蛛终于如声波所料露出了恼羞成怒的神情:“你竟然敢……”红蜘蛛攥紧拳头举起右臂,声波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打开了存放机械触手的舱室,但金属的碰撞声并没有在下一刻响起,取而代之的是突然从另一侧爆发出的,将二人同时震退的一阵强烈的脉冲波。

红蜘蛛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站稳后他朝向脉冲波的来源猛地抬头,披着斗篷的摆渡人不知何时已经举起变成缓冲枪的手臂站在了他的身侧,被金属织物遮掩着的面容模糊不清,只剩一双黯淡的光学镜在阴影中闪烁。

一阵令红蜘蛛识别不清的呓语从斗篷下方传来,“你在叫唤些什么?”红蜘蛛不耐烦地质问。

声波却听懂了,他站直身躯,语言数据库识别出了这是流传于数兆亿周期前的古塞博坦语。他将这段晦涩的古语向红蜘蛛复述:“警告:请求进入跃迁通道的个体需同步自身能量场至低频模式。若检测到攻击意图,摆渡使将会终止跃迁进程,并封锁火种源入口通道。”

“哈,你居然能听得懂这个怪胎说的话,难不成你们是从一条流水线上走下来的同种型号?”

摆渡人将枪口抬得更高了,斗篷下露出一截暴露出管线的灰色手臂,但枪口不再是面向二人中间,而是径直对着红蜘蛛。红蜘蛛见状举起双手后退一步:“脾气还挺大。行,我换个说法,你和声波不是一条流水线上走下来的,你们是素未谋面但逻辑回路同频的陌生人,满意了吗?”

船夫收起了威胁的动作退回船上,红蜘蛛冷笑一声,继续抱起双臂目视看不见对岸的数据长流。声波坐回了原处,短时间内他不想再和红蜘蛛有任何的言语交谈。

又过了许久后有其他灵魂从远处向这边走来,摆渡人再次开通跃迁通道,甩下还在等待的声波和红蜘蛛离开了。“说不定我们要在这鬼地方等上个几百万年。”沉默良久的红蜘蛛突然开口,“除非威震天铁了芯想寻死。”

红蜘蛛开始在原地来回踱步:“威震天不是说要反抗压迫吗?或许他会找到一颗新的星球,垃圾星、维洛希坦、水泽星……管他是什么地方都好,然后他又会拿出在最高议会演讲的那种气势吸引来一群容易被漂亮话忽悠的拥趸给他卖命。接着威震天会发现他们全都不如自己从卡隆角斗场带出来的那些战士得力,他再也不会找到一支像我的搜寻者那样强大的空中部队,他只能对着那些蠢材日复一日地贬低挖苦,就像他一直对我做的那样!”

声波紧盯着语气逐渐变得激动的红蜘蛛,他似乎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臆想中了。“死于背叛比战斗至死更会让他感到耻辱,总会有人发动哗变,他们会悄无声息地在他最脆弱的时候一刀捅穿他的火种仓……不,不对,没有人能作为他的下属把他杀死,那种事情只能由我亲手来完成!”红蜘蛛突然抬高了音量,原本絮絮叨叨的语气几乎变成怒吼,“威震天没那么容易被刺杀,这点我已经证明过了。威震天会被一群曾经服从过他的,还有所有他得罪过的人围困,没人会去救他。他在独自奋力拼杀的时候绝对会想起来他作为角斗士的荣耀,但那又有什么用呢?”红蜘蛛发出了几缕低沉而又阴森的笑声,“他还是会倒下,他会不甘,他会慢慢体会到自己引以为傲的机体是如何被人一点一点地打成破烂的,这时候我只需要对着他的胸膛开上一枪——”

红蜘蛛突然闭嘴了,像是生锈的齿轮中突然卡入了一颗螺丝钉一样。声波看着红蜘蛛无力地垂下了双臂,他像是意识到自己再也没有机会成为刽子手了,声波这样想到。他的怒火退去了几分,可惜红蜘蛛现在看不到他的冷笑。

“去他的吧,威震天怎么死的和我有什么关系,反正他最后也只能来这里坐船,他逃不掉的。”半晌后红蜘蛛自暴自弃地说,他又走到声波的面前,接着弯下腰,睁大光学镜盯着声波,“然后威震天会发现我就在这里等着他,还有你这个一向对他忠心不二、办事得力的情报官,更别提我们的情报官无时无刻不做好了为他的领袖献出生命的准备。”红蜘蛛用手指点上了声波胸甲前的磁带仓外壳,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威震天要是知道了你是为他而死的会有什么反应?据我所知他还算有点良心,他会在得知你死因的一瞬间感到悔意,但你肯定不想见到威震天露出那副神情,毕竟你心甘情愿。我说得对吗,声波?”

声波将红蜘蛛的手打到一边,迅速弹出的机械触手在一瞬间缠上了红蜘蛛的身躯和颈部管线将他举到半空。“你生气了。”红蜘蛛毫无惧色地俯视着声波,“你明明非常清楚威震天对你的器重,声波,你从一开始加入霸天虎就希望自己是威震天身边最无可替代的那个人。你同样清楚如果没有像你我一般的追随者,威震天根本不可能取得在短时间内迅速获得征服大半个塞伯坦的战果。我倒是很好奇,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跟在威震天后面亦步亦趋?你的中央处理器里当真没有检测出威震天哪怕一次的决策失误吗?”

声波将红蜘蛛拉近,近到他能从红蜘蛛的光学镜内看到自己面甲上大幅波动的音频线的倒影。“我会以你不知道的方式替威震天纠错,我不会像你一样总是无法完成威震天交给你的任务。”声波用触手末端按住红蜘蛛的头雕逼他与自己对视,“你一直抱怨威震天对你的忽视和责罚,但事实是你根本不值得信任,你只会在威震天最需要你的时刻优先考虑自己的利益,并一次又一次地辜负他对你的期望。你忘记了?如果没有威震天你只是一个御天敌手下的护卫,没有霸天虎的力量你根本无法控制翱翔天城,你的空军部队甚至无法与低劣的最高议会对抗。”

“听起来你这个从议会里走出来的投机者自以为要比我聪明许多。”红蜘蛛露出了讥讽的笑,“所以呢?我们每次都能完美完成任务的情报官最后还是没能召回他的君王。你的跨星系信号生成器爆炸的时候可真是漂亮,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了个在地球上放烟花的爱好了。你就是这么来践行你的忠……咳!”

红蜘蛛的发声器被声波用另一只触手拉紧缠绕,声波将他推至更远的距离,能量数据流下方蠢蠢欲动的虚像残骸相继浮出,红蜘蛛奋力挣扎了几下,有几个已经悄悄攀上了他的腿部助推器。

“你的揣测无关紧要。”声波的机械音中没有暴露出太多情绪起伏,就在他即将松开触手的前一秒,摆渡人喑哑的声音突兀地在前方响起:

“检测到试图对其他个体施加能量扰动的行为,进行二次警告。”

声波微微偏过头雕,披着斗篷的船夫已经从跃迁通道口走出,微微抬起了武器形态的手臂,红蜘蛛眯起光学镜斜视着他,声波看出了他面甲上的挑衅意味。

摆渡人向数据流表面发射出一道范围更大的脉冲波,先前纠缠上红蜘蛛的几个虚像残骸相继退下,声波最终收回了触手,接着狠狠地将红蜘蛛摔回了地面。红蜘蛛单膝跪地,用一只手捂住颈部剧烈地咳喘,换气频率回归正常后他摇晃着重新站直身体,接着迈步向摆渡人身旁走去。

“我改主意了,我可不想被你这个疯子再举起来作势要扔下去一次。”红蜘蛛向声波宣布了自己的决定,“反正到对岸等也是等,我还能去那边为迎接威震天做点准备。”

可当红蜘蛛真正踏上驳船的那一刻,摆渡人却再次发出了低吟。“你什么意思?为什么不开船?”红蜘蛛怒视着摆渡人,说完后转头看向声波。

“检测到火种数值超限,若要进入跃迁通道,需提交等价火种晶体经由摆渡使进行再次审度,此处拒绝运载罪孽深重的灵魂。”声波本不想将这句话向红蜘蛛转述,他很乐意看到红蜘蛛因此而气急败坏的模样,但下一刻声波便看到了摆渡人对着他伸出了半截手臂。

“你同他一样。”

声波没有将摆渡人最后对他说的那句话告诉红蜘蛛。

 

地狱的最外层是一片广袤而荒凉的废土,金属的地表上到处散布着锈蚀的残骸和破碎的机械部件,上空弥漫着灰黑色的浓烟,只有偶尔闪烁的电流在烟雾中划过,为这片死寂的大地带来些许的光亮。红蜘蛛和声波并肩走在废土之上,他们的周围游荡着无数的亡魂。

“原来你不是在等威震天,你只是上不去那个通道,我还真是有些高估你了。”红蜘蛛直视前方,没有看向声波,他仍然在为方才的争执耿耿于怀。在红蜘蛛的记忆里,准确来说是生前的经历中,他从来没有和声波产生过如此激烈的冲突。水泽星那次除外,声波嘲讽他会成为霸天虎第一任海军指挥官,红蜘蛛的回应是朝着声波漆黑的面甲上来了一拳。

亏他还曾有过打开暗影空间把声波拉出来的念头,红蜘蛛愤愤地想。

声波对红蜘蛛的话不置可否,他没必要纠正红蜘蛛对他意图的歪曲,更没必要费口舌向他解释。亡魂们的装甲早已锈迹斑斑,关节处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声波从亡魂口中呢喃着的怨怼中得知他们大多曾是战士和平民,但在战争中因懦弱、逃避或背叛而在火种熄灭后被遗弃于此。红蜘蛛不再回想声波险些将他扔进数据流的场景,而是开始饶有兴致地观察那些亡魂,他们无法交流,因为他们的发声器早已损坏,他们也无法自我修复,因为机体上的每一块金属都已被腐蚀。

红蜘蛛和声波踩过一地的锈渣,废土的中心是一座由无数机械残骸堆积而成的废铁山,山顶上矗立着一座看上去同样是由残骸搭建成的巨型钟表,山脚下是一条由废弃油料混合成的河流,不断挥发出浓烈的氨味。声波看见了一个在废铁堆旁弯腰忙碌的身影,与那些锈蚀的亡魂不同,背影的动作迅捷而利落,不断地从废铁山中捡出破损的元件丢入背后的硕大容器。

“营救车。”红蜘蛛低声说道,他认出了垃圾星的前任首领,红蜘蛛最后一次见到营救车还是在报应号上替他松绑。

二人靠近后营救车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没认出来这两个曾跟随报应号入侵垃圾星的前霸天虎。“你知不知道从哪里能拿到火种晶体?”红蜘蛛直接向营救车询问。

“那个船夫让你们找的?”营救车扫了他们一眼,又把注意力放回捡拾废弃元件上,“我劝你们省省吧,那家伙就是个敲诈勒索的守财奴!”

“我们想过河,除非你能告诉我们一些去火种源的其他办法。”

营救车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甩下身后的容器放在地上,金属零件发出尖锐的碰撞声。他从那堆元件里翻出一块圆形的晶体抛给红蜘蛛:“就是它!那船夫专收这种脏东西当船费,我这里没存下几个,你们得自己慢慢去找!”

红蜘蛛在接住火种晶体的瞬间看到了里面似乎有东西一闪而过,他把这一小块晶体递给声波,声波接过后听到了从中传来的微弱的嘶吼声。

声波把火种晶体递还给营救车,营救车却挥了挥手示意他收下:“我留着它没用,这玩意还经常会发出鬼叫!吵得我头疼!”

“哪里能找到更多火种晶体?”红蜘蛛把声波递给他的晶体放进了子空间,营救车的音量同样吵得他头疼。

“从这里一直顺着大路走能直接到第二层,穿过那里后能看到一个专门做交易的商人,拿你们身上值钱的东西和他交换就行!身体部件,记忆,情感,他来者不拒!”营救车双手叉腰朝他们大喊,虽然他们的距离不至于让他使出这么大的音量,“我建议你们把身上的累赘都扔在那里,过河用不上太多东西!”

“你为什么不打算去火种源?”红蜘蛛问,“你就准备一直在这里捡垃圾?”

“我给那船夫送过几次火种晶体,结果他每次都说什么我的‘火种超限’,实际上就是生前杀过的人太多上不了他的船,必须得用这种货币抵债!”营救车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我一直怀疑他对称重的系统做过什么手脚,我们垃圾星人哪会像霸天虎一样净干取人火种那么没用的事!所以我最后干脆不去了!垃圾星人一向擅长拆解废铁,生前回收垃圾,死后也回收垃圾!谁知道过了河又会什么鬼样子!更别提那干瘪缺油的废渣破天雷1指不定也在对面!”

声波想起来他曾在报应号上观测到的情况,汽车人们刚降落到垃圾星地表就险些被这些回收员扔进鼓风炉,垃圾星首领的态度只在领导模块出现的时候才有所收敛。

红蜘蛛不打算继续听营救车滔滔不绝地宣扬他的“垃圾哲学”了,他正要离开,营救车却又叫住了他们。

“那个钟表!”营救车指向山顶,面甲上露出了些许自豪的神情,“是我从这堆破烂里改装出来的!十二点整的时候数据流旁边会刮起一阵大风,你们要是不怕死的话可以顺着风飞过去!”

声波和红蜘蛛向营救车指的方向看去,歪歪斜斜的指针停在数字六的位置。“不怕死?”红蜘蛛觉得营救车是在夸大其词,“难不成我们还能再死一次?”

“当然!”营救车的胡须下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一旦掉进数据流就好比成为飘在宇宙里的零件,普莱姆斯都捞不出你们来!”说完他便重新背起容器,“你们赶紧上路吧,我还得抓紧时间在这里修我的飞船!”

 

从废铁山离开后,红蜘蛛察觉到地形走势一路向上,从悬崖下方若隐若现的数据流来看,地狱的整体空间构造应该是一层一层绕上去的圆圈。

“说不定我们能直接从这里走上火种源之井。”红蜘蛛说。

“根据塞伯坦神话记载:地狱的结构相较于地表呈倒置状,我们更有可能见到宇宙大帝。”声波回答。

他们来到地狱的第二层,这里是一片看不见边际的黑色沼泽。黏稠的、散发着恶臭的沼泽上散布着无数破碎的残骸,这些残骸由曾经试图逃离的亡魂留下,装甲表面早已被腐蚀,只剩下金属骨架在淤泥中若隐若现。沼泽上方偶尔会闪出些许光点,那是被吞噬的亡魂残渣在挣扎,但很快就会被涌现的紫色能量吞没。

红蜘蛛变为飞机形态,直接启动助推器向前方飞去。几秒钟后红蜘蛛察觉到声波没有跟上来,于是他掉头飞回岸边,声波仍然站在原地。

“你站在这儿等什么?为什么不变形?”红蜘蛛催促。

声波的面甲上浮现出了一台重型装甲车的影像。

“真想不明白你为什么选了个轮子的形态。”红蜘蛛不屑地嘲讽道,话虽如此,他仍然悬停在了声波刚好能伸手拉住他的高度。“算了,我带你飞过去。”他轻哼一声,“抓稳了。”

从沼泽上方飞过时,声波低头俯瞰着那些被锁在沼泽的最深处的亡灵,那些包裹着他们的紫色能量有些近似黑暗超能量体。翻滚的泥浆中不时出现会吞噬亡魂的漩涡,他们的肢体在漩涡中被飞速撕裂,又在沼泽恢复平静后重新组合。

“这里的重力系数不对,”红蜘蛛忽然切入了声波的通信内网,声线里带着电流杂音,“除非是你升级机体后体重增加了五倍。”他的推进器喷口迸发着不稳定的蓝色火花。声波观察到沼泽平面开始出现更多扭曲的能量漩涡,他抓住红蜘蛛的起落架,装甲表面传来了一股异常的低温,声波检测到沼泽释放的负能力场正在侵蚀红蜘蛛的推进系统。

“渣的,我们越飞越低了。” 红蜘蛛的声音再次传来,机体的飞行高度不再稳定,红蜘蛛的引擎发出加大功率的沉闷声响,他正试图拉升飞行高度。突然,一束暗紫色的索状能量束从漩涡中心射出,精准地缠上了声波的左腿。

“这些鬼东西怎么死了还不安分!”被扯住的惯性让红蜘蛛猛地向下一冲,原先死寂的沼泽仿佛被激活了一般地浮现出了更多亡魂。一只残损的手臂从沼泽下方破出,声波用机械触手将它打落,剧烈的拉扯使得他在红蜘蛛的起落架上勒出了深痕。红蜘蛛迅速侧翻机体甩掉了声波腿部的能量钩锁,被甩下的残骸与跳动的暗紫色能量咆哮着纠结成更庞大的巨手向他们抓去。红蜘蛛将引擎的功率推至最大,推进器发出过载的尖啸,声波在红蜘蛛侧身闪避的瞬间看清了沼泽深处的紫色能量脉动——那是纯度极高的,流体状态的黑暗超能量体,他不会认错。

飞行的轨迹越发不稳,红蜘蛛的右引擎突然熄火,失衡的飞行状态导致声波向右侧猛地一坠,险些再次被亡魂抓住。声波掉转身躯将音波发射装置对准张牙舞爪的巨手,一阵爆响后被击中的巨手发出阵阵高亢的号叫。声波听到了红蜘蛛的骂声,随即感受到一阵猛烈的推进感——红蜘蛛再次启动了右侧引擎。“抓紧了声波!你要是掉下去我可不会掉回头把你捞出来!”红蜘蛛重新调整平衡,他已经看到了不远处的陆地。

可他们身后的残骸实体像是被这句话激怒了一般开始穷追不舍,一个猛地从巨手中扑出的,体型更大的亡魂突然抓住了他们,飞行者的机翼受到了冲击,尖锐的金属声和剧烈的震动接续传来。

声波看向陆地,用处理器迅速地计算着相隔距离,得出结论后他立刻命令红蜘蛛变为人形。“你疯了?你难道想在沼泽里再死一次?”红蜘蛛怒不可遏,他无法信任这个在他看来荒唐无比的决定。

“立刻变形!”声波毫不退让。

红蜘蛛心下一横,推进器在空中爆发出一阵强烈的冲击波,变成人形的瞬间,亡魂的双手从他的机翼上滑落。声波松开起落架,在空中迅速转身,接着启动肩炮,将所有子弹越过咆哮着的亡魂瞄准他们身后的巨手发射——

惨白的光线从爆炸中心迸发,炽热的能量波以摧枯拉朽之势向外扩散,空气被挤压得发出尖锐的爆鸣声。红蜘蛛看到的一切事物都在那一瞬间无限放慢,他感受到机翼表面的温度正在急剧上升,杂乱的信号和闪烁的警告疯狂弹出,但他只来得及注意到视野里弹窗后方的,同样被爆炸的冲击波推进着在空中失衡滑行的声波。声波迅速用机械触手缠住了红蜘蛛的腰部,他们像箔片一样被热浪抛向岸边,几秒后双双摔落在了坚硬的金属地表之上,背部挨地时的剧烈冲撞让声波的感知系统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光学镜重启后声波看到了伏在他身上的红蜘蛛,他松开了紧紧缠住红蜘蛛腰部的机械触手。

红蜘蛛清醒后迅速起身,装甲上的划痕和凹陷无一不在提醒着他刚才的冲击有多么剧烈。爆炸的那一瞬间红蜘蛛的背部承受了大部分的冲击,但机翼并没有因此呈现出焦黑的破损或者暴露的管线,取而代之的是逐渐消散在空中的莹蓝色虚影。红蜘蛛望向逐渐归于平静的沼泽表面,开始回想方才看到的亡魂:那是他刚加入霸天虎时,在威震天与震荡波的胁迫下送去作为试验品的手下之一,他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两个搜寻者的载入口被打入黑暗超能量体的场景。

同摆渡人一样,他同样在亡魂身上听到了清晰却无法识别的言语。红蜘蛛问声波它说了什么。

“为什么要选择我做试验品。”声波向他转述。

沼泽上空只剩下了零碎的蓝色光点,红蜘蛛捻起飞溅到岸边的碎片残渣,紫色的纹路与数千个循环周期前热高压2为他展示的实验残存样品如出一辙。

许久后红蜘蛛再次开口:“我们走。”他看了一眼自己无法再飞行的机翼,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兜售火种晶体的商人位于二层与三层的交界地带,声波从道路边缘的悬崖向下望去,视野中的数据长流相比于第一层看到的更加渺小。坐在洞穴深处的商人披着斗篷,兜帽下方露出暗紫色的光学镜。

“欢迎光临。”他来回搓着手甲,桀桀的笑声在洞穴中回荡,“二位想换点什么?”

“听说你这能搞到过河的船票,”红蜘蛛迈过挡路的探测器,“我们需要火种晶体。”

“啊,原来是我那位船夫兄弟的要求。”商人从怀中摸出一把晶体摆在面前的金属板上,“请原谅,他一直都有这个小小的癖好。”

声波的面甲上开始播放计算影像,红蜘蛛看到商人与摆渡人的机体比对相似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二。

“我想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那运输工为什么要收集这么多火种晶体?”

商人慢悠悠地拿起一枚夹在指尖,手腕关节处不断渗出绿色的冷凝液。“火种晶体,顾名思义,就是那些没有回归火种源的灵魂聚成的结晶。”他咯咯地笑着,“塞伯坦曾一度失去过火种源,这不仅让许多灵魂无家可归,整个地狱的结构也因此遭受了相当大的冲击,更别提还涌入了大量死于战争的无辜者,那可真是一段艰难的时日……”商人边说边从身后搬出一台方形计算机:“不少原本可以安息的灵魂只能同那些有罪之人一并在地狱里流浪,火种晶体也就是在那一时期大量产生的,甚至还短暂地拥有了货币的职能,火种源归位后这些物品逐渐变得珍贵,我只能透露这么多信息。”

红蜘蛛从子空间中拿出了那枚营救车送给他们的晶体,他先前从中看到的一闪而过的影子逐渐凝聚成了一副哀号的面孔。

“多说无益,现在该谈谈买卖了,您可以自行选择交换的筹码,前提得是您觉得重要的东西。”

红蜘蛛思考了片刻,“你想用什么换?”他看向声波。

“记忆。”声波说,他上前一步告诉商人,“交换筹码:记忆模块中存储的部分数据。”

“我不会做欺骗客户的勾当,您可以先选择一部分让我来做个估价。”他按下计算机一侧的按钮,圆形的摄像孔开始扫描声波的机体。红蜘蛛看到一串浮动的块状数据从声波的头雕处析出,计算机将这些飘浮在空中的数据全部接收后发出一声轻微的提示音。

商人数出二十枚火种晶体拨给声波,“这与一千周期的记忆数据等价的货币,如果想要过河还需要……”商人在计算机背面的显示屏上敲击了几下,“一万三千五百一十二枚火种晶体。真遗憾,这需要全部的记忆数据和情感协议。”

“你这和抢劫有什么区别?”红蜘蛛听到这串天价数字后气极反笑。

“这是没办法的事,虽然我很想给二位打个折扣,但我们作为无常天创造出来的仆从,不能违背自天元时代便确立下来的协议。”披着斗篷的先民故作无奈地摊了摊手,“容我提醒一句,这是二位为数不多能去往火种源的机会,回归普莱姆斯的怀抱总比和宇宙大帝做伴要强,前提是你们得诚心愿意为自己犯下的罪孽忏悔……换句话说,我们只是在为那些无辜逝去的灵魂讨债。”商人拿起一块较大的火种晶体慢条斯理地拿在手中擦拭。

“你的意思是必须我们得先清空记忆数据,或者把自己拆成一堆废铁才能过河。”红蜘蛛抱起双臂。

“您大可不必这么极端地理解,比如这位先生超出常人的听力模块也可以作为交易的内容,”商人又在屏幕背后敲击几下,“可以抵得上三千三百七十八枚火种晶体。”

声波的面甲上闪过一串复杂的计算数据,似乎在权衡着商人的提议。红蜘蛛则不耐烦地用指尖敲打着左臂,如果穿过数据流意味着要舍去记忆和感情模块,那么他在对岸等待威震天的计划便无从谈起,方才在沼泽遇险的经历也无法让他轻易就将身体部件作为筹码。

红蜘蛛转身走向洞穴的出口。“我不想在这儿待了,这里让我感到恶心。”他回头瞥了一眼声波,“我宁可赌命顺着风暴飞过去。”

即便他现在已经不能变形,红蜘蛛心想。

“每一层都会有我们这样的贸易场所,您可以慢慢考虑。”商人在红蜘蛛的身后高声说。

红蜘蛛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洞穴,外面的景象依旧荒凉,第二层的黑色沼泽在远处的下方翻滚,偶尔有紫色的能量漩涡闪烁。虽说营救车的提醒让他在这一路上有所考量,但舍弃记忆数据还是令他无法接受,难道他要如同刚从火种源之井里爬出来的幼生体一般,任由声波带领着自己在如此危险的地带闲逛吗?红蜘蛛同样无法想象切除了情感模块后自己会是什么样子,呆板、机械、说话像那些被输入了指令的机械守卫一样木讷,他不愿意拖着一身空洞的躯壳到达对岸。

红蜘蛛很快便听到了声波走来的脚步声,他走出来的时间比红蜘蛛估计的要短。“别跟我说你什么都没换。”红蜘蛛一边眺望着站在悬崖底部的数据长流一边说道,他看不到河的另一头。

带着金属锈蚀气息和亡魂低语的风呼啸而过,红蜘蛛转身,看见声波对着他摇了摇头。

 

地狱第三层的景象如同一个巨大的熔炉,红蜘蛛与声波踏入的瞬间便感受到了炎热的侵袭。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夹杂着刺鼻的硫磺和烧焦的金属气味,滚烫的岩浆从龟裂的地表裂缝中喷涌而出。红蜘蛛的散热扇不断发出嗡嗡的转动声,他低头向下看了一眼,腿部的装甲表面已经开始微微发红。“你有没有找到能赶紧离开这里的路?”红蜘蛛的语气不仅急促,还带上了一丝高温致使的有气无力,“再这么走下去我们迟早得化成一摊铁水。”

声波的传感器不停地扫描着周围的环境,他无暇顾及红蜘蛛的抱怨,处理器中不断弹出高温预警的窗口。声波从来不相信塞博坦上流传的那些古老传说,可即便是最夸张的神话故事也无法与眼前的恶劣景象比拟:燃烧的陨石不断从穹顶坠落,砸在地面上激起更多的火焰和岩浆。无数条输送带在熔炉周围运转,受罚的亡魂被迫在输送带上行走,每一步都会让他们陷入更深的灼烧,直到他们被送入熔炉中熔化。有些亡魂试图从输送带上逃离,但紧接着就被手持铁鞭的看守张牙舞爪地赶回。

声波的传感器终于捕捉到了隐藏的路径:那是一条位于熔炉后方的狭窄通道,他计算了路径的危险系数,接着示意红蜘蛛跟上来。声波和红蜘蛛小心翼翼地穿过炽热的通道,并躲避着不断坠落的陨石和喷涌的岩浆。一名守卫朝他们的方向看来,声波迅速将红蜘蛛拉至一边,他们躲入了守卫的视线盲区,缓慢地向前方挪步。

突然,声波踩上的那块岩石毫无征兆地碎裂,他失去了平衡,险些踩进一道岩浆裂缝。红蜘蛛手疾眼快地拉住重心不稳的声波,但岩石掉入岩浆引发的声响还是引起了守卫的注意。手持铁鞭的守卫猛地向他们的位置迈步,猩红的光学镜瞬间锁定了他们的身形。守卫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朝他们冲了过来。

红蜘蛛低声咒骂了一句,抬手向守卫发出了一连串子弹,声波在爆炸的同时迅速变形成装甲车形态,红蜘蛛闪身躲过了从烟雾中破空而来的铁鞭,接着跳上车顶,引擎猛地加速,向通道深处冲去。

导弹没有给守卫造成太多创伤,他高举手中的铁鞭走出烟雾,发出了更刺耳的咆哮。“再加快点速度!”红蜘蛛将手炮对准后方继续发射导弹,大声命令道。声波将引擎推至更大功率,熔炉的景象在红蜘蛛的视野中逐渐缩小,但更多的追兵紧接着从他们身后涌来。 

急速前进让红蜘蛛感受到了体表些许的降温,但他没有心思放松。就在这时,一颗燃烧的陨石突然朝他们坠落,声波紧急掉转角度,勉强避开了陨石的撞击,但溅起的岩浆还是撞上了红蜘蛛腿侧的装甲,灼伤的位置瞬间化为了一片莹蓝色的虚影。

红蜘蛛倒吸一口凉气,光学镜因为疼痛而闪烁了一瞬。声波在狭窄的通道中穿梭,传感器快速扫描着前方的路径,试图找到一条安全的逃生路线,追兵在他们身后高喊着“抓住入侵者”,咆哮声越来越近了。

这时声波看到通道的尽头矗立着一扇巨大的金属门,声波停了下来,红蜘蛛快步走上前近距离打量这扇挡住了他们去路的门,上面刻满了古老的符文,散发着暗红色的光芒。“你能不能探测到后面是什么?”红蜘蛛语速飞快地询问,追兵的行进速度很快,他们即将失去距离上的优势。

声波试图扫描,但毫无结果,他的传感器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模糊的能量波动。追兵已经近在身后,于是他们来不及多想,只能开始用力推门。门打开后声波和红蜘蛛迅速闪身进入,随着大门的轰然关闭,追上来的守卫被挡在了门外。

红蜘蛛背靠着门大口喘气,逐渐平静下来后他开始打量门内的场景,这里依然是熔岩的地狱,但相比于外界的温度有所降低,景象和布局让他联想起了铁堡尖塔内的最高议会厅。红蜘蛛看到了正前方似乎困着一个被锁链缠绕的身影,他微微睁大了光学镜,没有理会声波的提醒,快步朝前方走去。

那是御天敌。锁链牢牢束缚住这位塞博坦前任领袖的四肢,将御天敌固定在圆形的铁质平台上,连同他的身躯一同悬浮在空中,锁链的另一端连接着宫殿的墙壁和地面,使他无法挣脱。他的胸前,也就是曾放置“公正”代码键3的位置正被一根巨大的能量导管贯穿,导管的另一端连接着暗红色的穹顶,仿佛在不断地将他机体线路内的能量液抽离。

红蜘蛛来到御天敌面前,御天敌抬头,虚弱地沉声质问:“你们是谁?”

“你的前任护卫,红蜘蛛。”红蜘蛛向他躬身行了个颇具嘲讽性质的见面礼,说完后侧身指向声波,“这位是我的同伴,他曾是最高议会的一员,如果你还有点印象的话,应该能记得他是主动丢下议会徽章的。顺带一提,他比我要更早加入霸天虎。”

“我知道,声波议员的演讲令我印象深刻。”御天敌冷笑,“你也是,红蜘蛛,我经常会回忆起你的背叛。如果不是你将我困在铁堡的地下主层,我又怎么会被威震天那个暴徒杀死!”

“那不是我的本意。如果你能早点告诉我那两组代码键的位置,或许我会仁慈一些,让你自己选个死法。”

“但你的阴谋落空了,你的无能最终导致了公正代码键落入了威震天的手里。告诉我,威震天到底有没有拿到等离子能量室?”

“没有,他唤醒了大力金刚,想必那是你留的后手。”红蜘蛛的语气轻快,仿佛战争年代早就和他没有半点关系,“不过有一点你没说错,威震天确实是个暴徒。他和擎天柱,也就是最高议会任命的你的继任者,分别率领霸天虎和汽车人发动内战,最后擎天柱将火种源发射出了塞博坦。”

“擎天柱将火种源发射出了塞博坦?”御天敌的目光瞬间变得阴沉,声音中带着愤怒,“难怪这里有段时期动荡无比,我每天都能听到数以万计亡魂在哭嚎,整个地狱都险些因此而崩塌!”

“你更像是在气愤自己死后还不得安宁。”红蜘蛛挖苦道,“其实相比于威震天把火种源用来量产他的那些瘾君子士兵,我觉得把它发射出去也不是什么坏的选择。”

“那塞博坦呢?塞博坦现在如何了?”御天敌急切地询问。

“擎天柱最后找回了火种源,塞博坦又恢复了原状。我不知道他具体是怎么修好火种源之井的,我还听说他死了又活了。最高议会又死灰复燃,但他们相比于以前有了点进步,他们决定入侵地球。”

御天敌大笑:“难道他们想模仿黄金时代,带领塞伯坦人重新在星际开疆扩土?”

“我倒觉得他们更像是一拍脑袋就敲定了这个可笑的决策。”

墙壁突然开始震动,锁链来回碰撞,发出阵阵的喀拉声。御天敌的身体猛地一颤,能量导管的光芒变得更加猩红,仿佛在加剧对他的折磨。他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但依然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声哀号。

御天敌勉强抬起头,声音苍老而沙哑:“这是永恒的折磨,我的能量被不断抽离,却无法死去。”

“这是你应得的。”红蜘蛛冷冷地说,“我说句真心话,御天敌,我曾经真诚地崇拜过你的那些传奇事迹,不过那也仅限于曾经了。如果你能早点意识到自己的傲慢和愚蠢,说不定在地狱里还不至于像现在这么可怜。”

御天敌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来到地狱后我回忆过自己犯下的错误,我最初决定为塞博坦建立起阶级制度,是为了当有个体想要分裂塞博坦的时候,能确保整个文明归于统一。我承认随着时间推移,我带领着整个塞博坦日渐变得僵化,但你们以为威震天就会比我更好吗?他完全没有必要引发席卷整个塞博坦的战争,他只会带来更多的毁灭。如果他没有将我杀死,我会使用我的办法去弥补,我会为塞博坦创造一个比我曾允许存在的更美好的未来……”

未置一词的声波看着饱经折磨的御天敌。事实上,自从御天敌对他在议会上的痛斥表现出无动于衷的态度时,声波便决定再也不会向这位在他看来懦弱至极的领袖说出任何言语。他不仅对这位阶级制度的忠实拥护者没有任何怜悯,还对御天敌此时的忏悔不屑一顾,当声波得知御天敌是被威震天亲手杀死的时候他只觉得可笑。声波庆幸自己站在了正确的一边:他舍弃了御天敌,选择了威震天。

大门后方传来了沉闷的撞击声。“你们走吧。”御天敌说,“大殿正后方有一道侧门,你们从那里离开吧。看守这里的是无常天创造的守卫,他们是不会放过你们这两个入侵者的。”

声波率先离开,他和御天敌之间没什么好寒暄的。红蜘蛛却在走了几步后又停下来:“我想知道那条数据流的对岸是什么样子。”他最后向这位自己曾经发誓要效忠的领袖看了一眼。

“等你们到了那里自然会知道。”御天敌的语气变得更为低沉,“你们之所以还能在这里自由行走,是因为还没有遭受法则的判决,记住,地狱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需要赎罪的人。”

 

在御天敌告诉他们的暗门后面,有一条架在悬崖之间的长廊,两侧悬崖被深不见底的裂缝隔开。红蜘蛛和声波在离开关押御天敌的大殿后便一路沉默不语,红蜘蛛回想着御天敌受到的责罚,如果他如愿以偿成为塞博坦的统治者——他甚至还打算成为一名暴君——他在死后会不会也要承受这种酷刑?

红蜘蛛摇了摇头,他不愿再被这个念头困扰。“我听过你最后一次在议会的演讲,当时我就站在御天敌身后。”他决定用这个话题打破同声波之间的沉默,“不得不说你的长篇大论确实精彩,慷慨激昂义愤填膺,后来在地球上我简直没办法把你和那时的场景联系到一起。”

“言语对聋子无效,演讲毫无意义,只有行动才算数。”声波回应,红蜘蛛听出来这一句话是他自己的录音回放。

“但你先前在数据流旁边为了反驳我又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我是不是为此该感到荣幸?”

声波不再应答。

“演讲之后你去哪儿了?”红蜘蛛继续追问。

“卡隆附近,中继轮站班。”

“然后你就去做了角斗士,还认识了威震天。”红蜘蛛故作恍然大悟状点了点头。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生前与声波从来没有谈论过这些内容,或许是因为声波的机体与性情早已与那时相差甚远,只留给他一个被时间模糊了的印象;或许是他早已习惯了声波作为一位倾听者的角色,并忘记了自己可能是最后一个见证过声波在锈蚀时代抨击议会高层的人;又或许是因为他们从来都没有预料过自己会失去与对方共同撰写回忆录的机会,毕竟对于塞伯坦人来说,死亡才是比生命更难得的存在。当然,战争年代除外。

“提醒你一句,再不把你平常想的那些东西说出来,它们可就真要烂在你的处理器里了。”红蜘蛛说完后向远处看去,他们已经离数据流越来越远,宽阔的河面在视野中变成了一条极细的光带。“算了,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毕竟你即使过不去河,也不愿意把自己数据库里的那些存货交出去。”

你也一样,声波暗自腹诽。

 

红蜘蛛和声波来到一片被黑暗笼罩的废墟,破碎的金属建筑如同巨兽的骸骨般匍匐在焦黑的地面上,破败的景象与红蜘蛛记忆里还未完全重建的卡隆十分类似。“这地方比熔炉还让人难受,”红蜘蛛踢开了脚边的金属管,“至少那里还能看到点光亮。”

声波没有回应,他的传感器正全功率运转。突然,他的面甲上闪过一串警告信号。“警告:前方存在高能量反应。”声波低声说道,机械触手从舱室中缓缓伸出,进入戒备状态。

他的话音刚落,地面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远处传来低沉的咆哮声,仿佛某种巨兽正在苏醒。“看来我们中奖了,这地方还有更糟糕的东西。”红蜘蛛的机翼微微颤动,尽管他无法变形,但飞行者的本能让他立刻警觉起来,“我希望这些地狱的居民们下次能在入口处立个告示牌。”

废墟的阴影中,一对金色的光学镜骤然亮起,紧接着是第二对、第三对。一个巨大的身躯从黑暗中显现,那是一只有着三颗头颅,形似猎犬的巨兽,每个头上都覆盖着厚重的装甲,獠牙如同锋利的能量短刃,闪烁着寒光。它前进的每一步都会引起地面的震颤,尾巴末端的能量刺散发着危险的光芒。

声波面甲上快速闪过巨兽的能量波动图:“对方的能量反应过高。建议:撤退。”

“撤退?我们能逃到哪儿?”红蜘蛛环顾四周,“难道你想被它追着——”

红蜘蛛话音未落,巨兽中间的头颅便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它的攻击毫无预兆,左侧的头颅喷出一股炽热的火焰,直逼红蜘蛛而来。

红蜘蛛启动助推器升到空中侧身躲避,接着向它发射数枚导弹,然而三头犬头部的装甲轻易挡下了攻击,右侧的头张开巨口,一道能量冲击波直奔声波而去。声波的机械触手迅速展开,形成的屏障勉强挡住了攻击,但部分他的装甲表面因此遭到腐蚀,发出融化的嘶嘶声。

“这家伙的每个头都有不同的攻击方式!”红蜘蛛喊道,试图绕到三头犬的侧面,“我们得想办法分散它的注意力!”

声波不予回应,他正在快速计算三头犬的攻击模式,一股腐蚀性液体再次袭来,声波迅速闪避,但液体还是溅到了他的右臂。同红蜘蛛一样,伤口处瞬间变成了一大片莹蓝色的虚影。

红蜘蛛一边应对火焰的攻击,一边朝声波的方向靠近,他看到声波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躲避的速度在明显下降。三头犬似乎察觉到了声波的弱点,中间头再次喷出火焰,逼得声波不得不后退。他的背部撞上了一块巨大的金属残骸,他现在无路可退。

声波试图启动音波发射器,但三头犬的咆哮声干扰了他的进攻,巨兽向声波抬起了利爪——

红蜘蛛的光学镜骤然紧缩,周围事物的运动速度在他的视野中再次无限放慢:缓缓下落的利爪,抬起防御的声波,甚至是身侧向他袭来的火焰。红蜘蛛并没有权衡全力营救或者独自逃跑哪个更为明智,想要向声波的位置冲刺的本能驱使他将全身所有的动力都汇集到腿部助推器。就在利爪即将落下的一瞬间,红蜘蛛拼尽全力朝前方大喊:“声波!”

利爪停滞了,巨兽的三个头同时转向红蜘蛛,它的中间头低吼了一声,收回了本要落下的爪子,红蜘蛛趁机冲到声波身旁。

“声波?他说你是声波?”一个声音突然在他们头顶响起。

红蜘蛛与声波向声音的方向望去,三头犬缓缓后退,一个身影从中间那颗头颅的装甲后方钻出来,红蜘蛛看清了那是个和他们一样的变形金刚。那个身影顺着三头犬的头颅爬下,快步跑到他们面前:“你真的是声波?威震天的手下?”

声波见过这个人,他的名字是螺栓,霸天虎的间谍千面客曾在垃圾星上变幻成螺栓的模样刺探汽车人的情报,声波在千面客给他发送的档案中看到过螺栓的样貌,但也只有那一次了——螺栓是被千面客杀死的。

所以螺栓的问题令声波有些措手不及,声波还在思考该如何答复,但红蜘蛛却抢先一步抓住了螺栓的肩膀。“威震天?那个残暴的威震天?”他的声音染上了压抑的怒火,双臂因为情绪起伏而微微颤动,“他什么时候到这儿来的?”

螺栓被红蜘蛛的反应吓了一跳,语气甚至变得有些结巴:“呃……他来了……但又走了,对,他已经走了。”

“走了?他去哪儿了?”

“你得先把我放开。”

红蜘蛛死死盯着强装镇定的螺栓,三头犬在他们的身后低吼一声,三颗头颅同时露出獠牙转向红蜘蛛。声波的机械触手搭上他的肩甲,红蜘蛛看了一眼声波,最终慢慢地收回了双手。

螺栓赶紧后退几步与他们拉开距离,从惊吓中平复后他朝红蜘蛛和声波开口:“你们为什么要到这儿来?”

“寻找火种晶体。”声波说。

“我懂了,你们是想通过那条数据流。”螺栓点了点头,接着朝他们做了个跟上来的手势,“走吧,先去我们的营地。”

 

螺栓所说的营地藏在一大片离他们不远的金属废墟之后。走在路上的时候螺栓转头对红蜘蛛说:“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螺栓,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红蜘蛛。”飞行者头也不抬地回答。

“嘿!原来你就是红蜘蛛!”螺栓的语气突然变得兴奋,然后又转头看向声波,“威震天经常提起你们两个。”

声波意识到螺栓甚至有可能没有见过报应号。

“他都说了些什么?”红蜘蛛的语气有些复杂。

“威震天说他带领着一艘舰船在宇宙中寻找被发射出的火种源,你们两个是他最得力的部下。”螺栓看向红蜘蛛,“威震天似乎提到你的名字更多一些,他称赞你很有能力,但同时相当有野心,这让他很警惕。呃,我觉得他对你……颇有微词?”

“那声波呢?他是怎么评价声波的?”红蜘蛛冷笑。

“威震天说整艘船上找不出来比声波更忠诚的部下了,而且他和声波认识了很久,你们之前还做过角斗士?”螺栓又看向声波,试探性地继续补充道,“不过,威震天也提到你有时候太过沉默,他经常猜不到你在想什么。”

红蜘蛛没再继续打探,他的思路现在有些混乱。他不仅在疑惑螺栓为何见过威震天——虽然他想找到威震天的意愿相当迫切,同时还在心悸于为什么要大声喊出声波的名字。当时的情况固然紧急,可红蜘蛛也难以为自己的失态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螺栓停下了脚步:“我们到了。”

这里相对于先前的颓败景象更为明朗,营地中央是一座用废弃零件堆积起来的高台,台顶放置着一盏灯,从中散发出的明黄色光芒照亮了整个营地。高台周围被清理出一片相对平整的区域,地面上铺设着不连续的金属板,形成一条条简陋的道路。几个装甲锈迹斑斑的变形金刚从阴影中走出,向他们三个围了过来。红蜘蛛没有理会,他看到了矗立在高台前方的威震天的雕像。

声波走上前绕着雕像环视一圈,反复确认后他同样在雕像前站立,这座雕像复原的更像是威震天在他们去往地球前的机体。整座雕像是漆黑色的,威震天的姿态威严而庄重,光学镜深邃而锐利,右手高举融合炮,左手握拳置于胸前,嘴角微微上扬。雕像的底座由厚重的金属板拼接而成,正面刻着一行醒目的塞伯坦语:“引领我们走出黑暗”,下方还有一行小字:“献给伟大的领袖——威震天”。

“这座雕像是谁做的?”红蜘蛛问螺栓。

“是我。”一位男性变形金刚从人群中走出,“雕像的作者是我。但是这里材料有限,很多细节无法完成,不然我会做得更完美。”

“他生前是莫邪天城最著名的艺术家4之一。”螺栓说,然后朝着周围好奇的观众大声宣布,“这二位就是红蜘蛛和声波——我们的英雄威震天的部下。”

红蜘蛛的光学镜微微收缩,那些人露出的像是在打量奇异物种的目光令他相当不适,但他克制住了自己的表情,平静地说:“我想听你们讲讲威震天的‘英雄事迹’。”

“我们基本都是在火种源被发射出塞博坦之后才死亡的,到这里的时候摆渡人告诉我们对岸不接纳灵魂了。”螺栓说道,然后指向那位艺术家,“当然还有他这种例外,他在火种源离开塞博坦之前就死了,但因为走得慢,加上排队的人太多,最后没坐上船。”

“我听说只有去对岸才能到法官那里领罪,然后才会有另一艘船把你送到对应的层级,所以我们只能在这里游荡。”艺术家说,“这不公平,我活了三百八十万个周期,从来没杀过人,结果死后照样不能回归火种源。”

“然后就来了一些长得像五面怪的家伙把我们这些人全都赶到一起,还派了一堆怪胎在这里守着。有的人没熬住,最后就变成火种晶体了。”有人在旁边补充。

螺栓继续讲述:“但那些守卫,还有那些商人对火种晶体好像很感兴趣,因为先前在地狱里几乎从来没有出现过如此大规模的火种晶体。威震天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准确来说是他从天上掉下来的,当时把我们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威震天问我们这是哪,得知这里的情况后他表现得很生气,他最后的记忆是被镇魂枪击中,他觉得自己是被镇魂枪杀死的。”

“威震天一直念叨着要找一位‘图书管理员’。”有人插嘴,“我原先以为你们塞伯坦人只会打打杀杀,没想到威震天作为角斗士还挺有文化。”

螺栓把他推到一边:“那都是后话。虽然威震天很气愤,但他还是带领我们把那些想要屠杀灵魂的守卫都赶跑了。我们希望威震天能留下,但他说他要去找图书管理员,那个图书管理员和他一起被镇魂枪击中,肯定也在这儿。”

“他说完后没走几步路就消散了。”艺术家说,“威震天和我们还不太一样,他消失后什么都没留下。后来我凭着印象做了一尊雕像,这可比在通信网络上见到的要清晰太多了。”

螺栓指着趴在阴影里的三头犬,“它原本也是看守的一员,据说曾经是锐天骁的宠物,被威震天打服以后就做了这里的看门狗。”

三头犬抬起头,朝他们龇了龇牙。

声波看着七嘴八舌的人群,他认为现在应该保持沉默。声波转向同样被围在人群中的红蜘蛛,他希望红蜘蛛现在和他持同样的想法。

“所以威震天又消失了。”半晌后声波才听到红蜘蛛从发声器中挤出来这么一句话。

“我无意冒犯,虽然在地狱这种地方见面不是什么好事,但能见到二位还是挺高兴的。”螺栓说,“你瞧……”

“威震天没有死,至少你们当时见到他的时候没有死。”红蜘蛛打断了螺栓说的话,声波注意到他没有看向任何人。“我,我们……”他张了张口,最终把话噙在嘴边。

“我们确实已经处于死亡后的灵魂状态。”声波接上了红蜘蛛未完成的话语,“威震天目前的生命状况:暂不明确。”

“说不定他现在就在哪颗星球上解放那些被压迫的人。”艺术家试着缓解消极的气氛,“让我们来想点高兴的事,我可以给你们二位也做一些雕塑,你们是想要单人的还是双人的?”他提议道。

但他还未说完,人群中便爆发出一个愤怒的声音:“你们还要把这个杀人犯当成神明供奉到什么时候!”

红蜘蛛回头,一位怒气冲冲的变形金刚朝这边走来,他狠狠地瞪着红蜘蛛和声波,挺起胸膛大声朝他们说道:“我是臂铠,生前是驻斯科堡垒军团治安官首长,威震天不过是一个对阶级系统不满的下层人物,你们两个则是他手下同样卑微的走狗!他率领那些犯罪分子引爆了斯科堡垒的阅兵场,我自己就是死于那场爆炸里!”

原本嘈杂的营地突然陷入了一片死寂,能量灯滋滋发电的声响变得格外清晰,所有人的光学镜同时转向站在雕像前的臂铠。几秒钟后人群中有人站出来支持他的控诉,另一些人则站在威震天的雕像前和他们大声争论,声波和红蜘蛛很快就被推搡着的人群挤到一旁。

红蜘蛛看着乱作一团的人群,接着问声波你走不走,他的面甲上没有任何表情。声波转身,他同样开始对这里感到厌恶,彻彻底底的厌恶。

这时候螺栓从后面追上来了:“你们要去哪?我可以给你们指条路。”

声波却没有立刻回应螺栓的好意,而是询问他对臂铠的话有什么看法。

“我能有什么看法?我已经离开塞博坦很久了,直到死前都一直住在垃圾星上。”

声波沉默了片刻,在内置显示屏中将螺栓的面容与千面客提交给他的档案对比,但他又很快关掉了弹窗。

但螺栓似乎误会了声波的反应:“放心,臂铠就算再生气也不会把雕像推翻的,他们还得留着那座雕像吓唬三头犬。”

声波又向螺栓询问了火种晶体商人的位置,螺栓说顺着路一直往前走就能看到。

声波的最后一个问题是现在是什么时间了。

螺栓从子空间里掏出一块破旧的怀表递给声波,指针已经指向了数字十一:“这是我用废弃零件重新组装的,虽然比不上我们老大的手艺,但凑合一下也能用。对了,你见过我们的首领吗?他叫营救车,现在应该在入口那里造他的飞船。”

声波点头。

红蜘蛛看着螺栓和声波告别,等声波走上来后并肩和他一起向前走去,声波意识到红蜘蛛还没对方才的冲突发表过一句看法。

“威震天很有能耐。”前行了许久后红蜘蛛对声波说,光学镜盯着前方的地面,“至少我做不到死后让人发自内心地给我立雕像。”

红蜘蛛看着身侧的声波,他们总是在关于威震天的事情上产生分歧。声波在为威震天感到骄傲吗?声波在暗喜当初选择了威震天而不是与他红蜘蛛站在一起吗?红蜘蛛仍然无法释怀他们在数据流旁的争吵,他知道声波习惯于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可他也没想过声波只舍得在死后才把那些尖锐的话全盘托出。

他开始感到疲惫,同时感到厌倦,自从火种熄灭后他第一次丧失了斗志。不是因为红蜘蛛真的在威震天面前自惭形秽,也不是他真的在乎自己死后能否被人铭记,这一路上他踩着怒火与恨意高歌猛进,可事到如今他再也无法向过去那个立过毒誓要复仇的自己交代了。

声波拉住了他的胳膊,红蜘蛛迅速抬头,声波却没有看向他,而是指向前方的洞穴:声波在提醒他到达目的地了。

第四层的商人没有红蜘蛛和声波之前遇到的那位聒噪,他只是同样搬出了一台方形计算机,直接向他们询问想要用什么交换火种晶体。

红蜘蛛问他想要过河需要多少枚火种晶体,商人说一万一千六百七十二枚。

红蜘蛛又问能不能记忆和情感各抽取一半,商人说可以,但那依然不够。

“记忆。”红蜘蛛说,“我选择记忆数据。”

于是声波就看着那台计算机先是扫描过红蜘蛛的机体,接着开始析出一串串数据。“我死在越狱的路上。”红蜘蛛看着声波,语气很平静,“我很早便做了越狱的计划,汽车人和狂飙在最高议会开战的那天有人开启了全频道直播,那些守卫全都溜去看了,于是越狱计划提前,我和我那层牢房里的另外几个人趁机解决了安保机关。就在快要离开的时候报警系统响了,警卫发现了我们,原本用来炸开通道的炸弹在他们手里变成了手榴弹,最后一颗手榴弹是在我身边被子弹击中爆炸的。”

“反正我现在要忘掉了,我想让你帮我记着,记不住也无所谓。”红蜘蛛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我刚加入霸天虎的时候对你没什么好印象。”声波没有从红蜘蛛的话中听出指责和嘲讽,红蜘蛛甚至还带着笑,“你用那些迷你金刚监视我的动向,然后把这些信息汇报给威震天,你还为了能和威震天谈条件去了一趟水晶城寻找领导模块。你做这些的目的也很简单,你只是想巩固你的间谍大师身份。”

如果红蜘蛛是在当时就挑明了声波的意图并摊开在声波的光学镜前,那么声波大概会直接将红蜘蛛排在他最为忌惮的名单榜榜首。但现在声波选择接受了红蜘蛛对他的剖析,甚至可以说,声波终于理解了红蜘蛛为何对于铁甲龙轨道站有着如此大的掌控欲——他们都相当享受更多的谈判筹码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快感。

“所以你看,在这种事情上我和你没什么不一样。”红蜘蛛耸了耸肩。空中的块状数据越来越密集,声波几乎看不清红蜘蛛的面甲,红蜘蛛的嘴角又向上抬起一些:“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其实你快被三头犬抓住的那一刻,我……”

红蜘蛛的话停止了,数据运输已经完成,他的神情一片空白。红蜘蛛低头,用右手捂住了面甲,良久后他抬头,看向声波的神情有些茫然:

“我们以前见过吗?”

 

声波带着红蜘蛛走在地狱的道路上。

声波依然没有选择交出记忆,子空间里还是只揣着那二十枚火种晶体。和红蜘蛛的嘱托无关,声波不愿意递出自己灵魂的任何一部分换取过河的资格。声波已经最后一次从那尊雕像上重见了威震天尚未亲口言败时的模样,这就足够了。他舍弃的只有被困在暗影空间后的经历而已,只有这样才会让他对霸天虎的记忆始终停留在威震天带领他们所向披靡的时候,只有这样才会让他对威震天的记忆始终停留在威震天承诺带领他们建立起一个更美好的塞博坦的时候。

“我们要去哪里?”红蜘蛛跟在他的身后,像初次进入地狱一样四处张望。

声波指了指前方。

他开始反复遍历红蜘蛛最后说的那些话,红蜘蛛很少在声波面前如此坦诚,话多不代表坦诚。在地球上的时候空军指挥官曾向他的音频接收器里倾倒很多牢骚和苦水,红蜘蛛问过声波会不会将他的抱怨转手发给威震天,虽然声波给出的答案令红蜘蛛不太满意,但红蜘蛛看上去没多在乎。毕竟微不足道的事不值得声波开口,不算太重要的事不会令红蜘蛛过分在意威震天的态度,确实有些重要的事红蜘蛛压根不会和他讲。

“你长得有些像我在卡隆见过的一个角斗士。”如今忘记了那一切的红蜘蛛快走几步回头打量声波,“我听说那里有一群人对阶级制度相当不满,御天敌很关注这件事。”

声波有些回忆不起来第一次和红蜘蛛见面时的场景了,这位搜寻者的头领在最初加入霸天虎的时候鲜少和除了威震天以外的人交谈。红蜘蛛从最开始便把自己视为同威震天平级的同盟地位,声波也在他忽略的范围以内。

但红蜘蛛没有如他计划中的一般将威震天利用完后便一脚踹开,相反,他成为塞博坦领袖的愿景在铁堡公正大厅的地下被威震天一拳一拳地打碎。声波没能亲眼见证威震天与红蜘蛛之间的肉搏战,当他得知红蜘蛛落败之后只是小小地替红蜘蛛惋惜了一瞬,仅此而已。

所以声波与红蜘蛛真正意义上的共事是从报应号开始在宇宙里追逐方舟号开始的。从那以后声波便见识了红蜘蛛相当多的模样,他见过红蜘蛛死到临头还在无畏挑衅,也见过红蜘蛛为了一个小小的职位卑躬屈膝,声波从中得出的唯一经验是从来不要试着揣测红蜘蛛的逻辑回路,就好比他信誓旦旦地说不会舍弃记忆,现在又毫不犹豫地把它们丢掉。但红蜘蛛的行事规律也不是完全无迹可寻,声波总会看着红蜘蛛一点一点地把自己被打碎的野心拼拾起来并不时拿给他炫耀,他对这样的行为乐此不疲。

“但御天敌已经威风不再了。”红蜘蛛的话语将声波从记忆的回溯中拉了出来,“他准备去翱翔天城看喜剧演出,那群角斗士就准备在大厅里埋伏他,可惜我看不到。”红蜘蛛的语气有些遗憾。

确实很可惜。声波心想,可惜的事还有很多,比如红蜘蛛差一点点就能拿到代码键,那样的话整个塞博坦的历史都会因此改写,还比如他现在有些可惜没听到红蜘蛛没说完的那半句话。

“你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吗?”红蜘蛛又问。

“红蜘蛛:死于战场。”声波的回复没有犹豫。

“倒也不赖。虽然那是士兵的死法,不像是领袖的。”

红蜘蛛不再思考他到底是如何殒命的,他被前方横跨过悬崖的透明通道吸引了。红蜘蛛踏了进去,通道两侧被骤然点亮。

他看见左侧的通道墙壁上开始浮现一个站在舰桥上对下属发号施令的身影,于是他指着那位银色装甲的飞行者问声波:“你认识他吗?”

声波说那是霸天虎的空军指挥官。

红蜘蛛有些惊讶,“那些角斗士还有空军部队?看来是我之前小瞧他们了。”他随即耸了耸肩,毕竟现在想这些也没什么用。

他又看向通道的另一侧,声波那边的影像是黑白的。

“你好像一直都是独身一人。”红蜘蛛在观看那些影像后说道,“想做成大事的话,一个人的能力相当有限,你当初应该给自己招募一些下属。”

他们继续向前走,长廊中的记忆片段不断变化,红蜘蛛看到了自己和声波在沼泽上方共同被爆炸抛向岸边的回忆。

“我们是什么关系?”红蜘蛛问声波。

声波的思考了片刻,“同僚。”他最终回答。

“那我应该很信任你。”红蜘蛛说,“要不然我也不会一直这么跟着你往前走。”

他们走出了长廊,最终来到了悬崖边,声波掏出怀表,指针离数字十二已经很近了。

“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等待。”

“等什么?”

声波没回答。

红蜘蛛朝悬崖下方望去,最底层的数据流几乎已经遥不可见。“你想飞过去吗?”红蜘蛛问声波,“你看上去不像是飞行者。”

红蜘蛛转身看向自己的机翼,他试图变形,但很快就因为无法保持平衡从空中摔落下来。

“十二点时会产生一阵等离子风暴。”声波说。

“它会把你撕碎的。”话虽如此,红蜘蛛仍然走到崖尖,低头向下望去。

钟声响起了,不仅是声波手中怀表的嘀嗒声,还有从渺远处传来的,缓慢而洪亮的报时声。声波看见原本漆黑的悬崖底部逐渐浮现出了蓝色的光亮,接着便是越来越清晰的风声、金属碰撞声与呼号。无数半透明的亡魂组成气旋从悬崖下方涌起,它们在空中盘旋、纠缠,形成一股巨大的幽蓝色漩涡。

红蜘蛛转身,他面朝声波,笑着问道:“你要一起来吗?”

没有等声波应答,红蜘蛛张开双臂向后倒去。

声波走向红蜘蛛坠落的地方寻找他的身影,但视野里只剩下狂躁的风暴。声波不担心红蜘蛛因此而消失,他知道红蜘蛛总会以另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出现。于是声波打开子空间,先是将自己的那二十枚火种晶体掷入风暴当中,晶体触碰到风暴时迅速化作更明亮的灵魂加入空中奔腾的队列。他又拿出了属于红蜘蛛的那一份,商人送给他们一个匣子,并说这是特质的容器,里面包含有七千八百四十四枚晶体。

声波在打开匣子的一刻听到了红蜘蛛从谷底传来的大笑。他没有变形,风暴却托举着他的身躯自下而上翱翔。红蜘蛛机翼上已经化作虚影的部分散发出与他身后万千魂灵融为一体的光芒,他的笑声越发尖锐而放肆,切开了风暴的呜咽声。

红蜘蛛顺着风暴的流向在空中转向,他以极低的身姿掠过崖尖扑向仍然站立着的声波,狂风带着他们再次向高空冲去。声波和红蜘蛛曾在地球上共同飞行,那两架飞机如今变成了两副相拥的躯体,曾在大气中划过的飞机云如今变成了声波手中倾泻出的灵魂。

他们的高度开始下降,声波在下落的过程中看到了废弃的城市,看到了火红的熔炉,接着是无边的沼泽,以及矗立着钟表的废土。对红蜘蛛来说,想要渡过能量数据流所需要花费的火种晶体是一万一千六百七十二枚,到底是多么轻盈的灵魂才能被风暴轻松托起而不至于落地?又或者说,到底需要多强大的风力才能够弥补这额外的三千八百二十八个灵魂的重量?

声波此时已经知道他与红蜘蛛终将无法到达火种源的结局了。风暴带着他们奔向数据流中央,摆渡人的驳船从下方驶过,他们离莹蓝色的河面越来越近,直到无数的虚像残骸向他们伸出双手。声波看到红蜘蛛身上的虚影部分在逐渐放大,从机翼到躯干,从躯干到头雕,而他环抱住红蜘蛛背部的双手也开始失去实感,他的视觉逐渐模糊,最后看到的是红蜘蛛轻微上扬的嘴角。

红蜘蛛关掉了助推器,任由地狱的引力将他和声波捕获。他们离开了风的举托,最终相拥着坠入了冥河。

 

注:

1破天雷:“月潮波号”海盗船船长,于官方小说《流亡》《惩罚》中与营救车产生过多次冲突

2热高压:红蜘蛛手下的研究人员,曾协助震荡波进行黑暗超能量体实验

3“公正”代码键:出自官方小说《征途》的设定,代码键共有两组,另一组名为“权力”,用于控制等离子能量室

4艺术家:《征途》中的角色,死于山体塌方(由霸天虎的爆炸行动引起),遇难时正在制作一尊威震天的雕像

 

Series this work belongs 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