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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種無與倫比的感受。
有如厚雪自喬木垂垂抖落,又若微火自指間裊裊升起。只要站在冷冽的芝加哥街頭深吸一口煙草,四肢百骸都將為那冷與熱的碰撞震顫。
徹底拋棄人類之身那一夜,史塔克再次經歷了那種感受。逐漸冰冷的血液刺骨卻不疼痛,只因所有痛感都隨溫度離開了體內。戰爭帶給他的舊傷消失無蹤,只有快意留於肌膚之下。那是一種無與倫比的感受,而他愛透了。
他同時也恨透了隨之而來的代價。
永遠無法再見到日光或許是最痛苦的一件,其次是無法再享受美味多汁的醃蒜佐鯰魚。混亂的睡眠週期與流亡幾乎同樣煩人,而史莫克雙眼中的傷痛,則是讓史塔克最難以忘懷的一件。
他還記得很久、很久以前,當他們都還不足十歲,每到了深夜,那些父親特別晚歸的時候,史莫克便會嘗試各種新方法藏匿史塔克,只為了讓那醉醺醺的混蛋沒機會在到了家後立刻脫下皮帶抽打他弟弟的後背。他們總是失敗,史塔克也總是傷痕累累。到了清晨,酷刑終於結束之時,史莫克便會用那個眼神看著史塔克,隨後幫他清理傷口,相擁入睡。史塔克恨透了那個眼神,恨透了身上數之不盡的傷口,也恨透了那些傷害他們的惡人。他恨透了那一切,他相信史莫克也是如此,因此他們踏上離鄉之路,在外闖蕩了艱辛又漫長的七年。
如今,一個咬痕便令他擺脫了那些傷痕,也再沒有惡人能束縛他了,史莫克眼中的憂傷卻不曾消失。他想伸手撫平那總是心事重重的眉間,想像十歲時那樣再度相擁入睡,但史塔克只能在每晚夜幕漸隱之時,悄悄地從樹林間的縫隙瞥一眼那破敗木屋,期待今晚能從重重掩蓋的窗戶後方看到史莫克的剪影。
史莫克在那一夜後便來到安妮的住所,帶著槍傷足不出戶,令史塔克憂心自己的兄弟是不是早已死在了木牆內。沒有邀請就不得入內,因此史塔克只能每夜來到木屋邊,靜待一晚再默默離開。讓他確認史莫克還活著的證據,是某夜經過木屋邊界時,他發現他姪女的墓園被石頭妥善圍了起來,形成一個完美的圈。這只能是史莫克的作品。那一夜,史塔克上前敲響了木門。門沒有開。
在那之後,每一夜史塔克都會去敲一次門。瑪麗嗤笑過他的執著,尤其是在共享過彼此的記憶之後,她很清楚史塔克的那些小秘密。她告訴他,就算史莫克那一晚在舊鋸木廠選擇放過了他,也不代表他就能接受他們。「更別提你那些見不得人的心思了,史塔克,」她的聲音滑順得刺耳:「你能想像他也與我們共享過記憶後的情景嗎?」
可史塔克無法放棄。他沒辦法就這樣離開三角州,將史莫克與家鄉永遠拋在腦後,這比要他曝曬於陽光之下還要痛苦。於是他繼續晝伏夜出,每晚都帶給他的小姪女新鮮花朵,直到一個月後的某日黃昏,在夕陽餘暉徹底被夜幕吞噬的那一瞬間,史塔克走近木屋,而這一次,門開了,一道他再熟悉不過的身影倚在門框上,與一柄垂於右膝邊的獵槍一起迎接他。
史莫克抬頭,告訴史塔克,說他該離開了。離開這棟房子、離開這塊區域,離開他生前眷戀的那些事物。
史塔克低頭,告訴史莫克,說他做不到,說他想念的事物只有一個,那就是他的好搭檔、好戰友、好兄弟。
對此,史莫克的反應是將獵槍上膛。別讓我再看見你。他說。隨後關上木門。
那夜過後,史塔克不再敲門,但每一晚仍到樹林邊界蹲守。一道剪影,甚至是一個鞋印也好,他迫切地想留在兄長身邊。
與此同時,那一夜所滋生的罪孽終於找上了生者。
數十名種植園的工作者與主街小販消失無蹤,除此之外,還有散落在舊鋸木廠前,那些渾身浴血、滿是彈孔的白人們。警方為此展開了大規模搜索,但毫無斬獲,那些失蹤者就像憑空蒸發一樣,連個足跡都不留。
中槍身亡的屍體則在確認身分後讓家屬領回了。可事情遠不到結束的時候,警方開始實施宵禁,並沒日沒夜地盤查所有黑人們,發誓要抓出此等暴行背後的主人。
安妮的小屋白日看起來空無一人──有幾個顧客在發現這件事後洗劫了屋內──可到了夜晚,那就是史莫克的藏身之處。警方一直將安妮視為失蹤人口,也一直將小屋視為無人進出的廢棄空屋,直到風聲傳進了他們耳裡,說每當臨近黃昏,便會有一位高壯男子在屋內走動,他不點燈,也不開窗,但劣質木板被踩踏的細微聲響出賣了他。
他們在第一道月光傾瀉而下時來到木屋前。
尖銳敲門聲與高聲辱罵相繼響起。史莫克開了門,但拒絕透露任何事情,警方則拔出槍,要他站到門外接受逮捕。史塔克正好在警方抬起槍口時抵達樹林邊界,還沒等他多想,自己就已經來到木屋門前,尖牙狠狠咬穿持槍者的脖頸。
一聲脆響在史塔克口腔中碎開,那是人類脖子斷裂的聲音。他只吸了幾口血,還沒來得及鬆口,就被另外三名警察開火攻擊。他被衝擊力硬生生逼退了幾步,隨後撞上了一道厚實胸膛。
史莫克在他身後,以他佝僂右肩作為支點架起獵槍,快速擊中了一名警察。槍彈發射時的衝擊力與巨大聲響讓史塔克堅信自己耳膜破了,但他仍乖乖站在原地,當個盡忠職守的腳架。幾秒後,第二名警察也中槍了,但第三名警察不知所蹤,或許是爬回了車後。
「我說過要你離開。」是史莫克在停止射擊後說的第一句話。
「這就是你對幫手的感謝?」則是史塔克的回應。
林地間悄聲無息,讓史塔克幾乎懷疑第三名警察已經死在某處角落。可等槍鳴停止後,他聽見了不遠處的細微喘息聲。
「在左邊那顆樹後面。」他告訴史莫克:「回屋裡去,我能應付他。」
「然後呢,把他也變成吸血鬼?」史莫克平淡無波的聲音包裹不住那明顯的諷刺。
史塔克只好回頭瞪了他一眼。「別逼我現在就咬你。」說完,他頭也不回地往大樹後方走去。
史莫克輕哼一聲,回屋內拿出木樁,抵上第一個被咬的警察心窩狠狠刺入。「把他也拖過來,」他站起身朝史塔克喊,沒想到又一聲槍響在此時響起。
原來第二名警察尚未死透,用盡最後的力氣朝史莫克開了一槍,子彈穿過胸腔,嵌入木屋門框中,涓涓血液自彈孔中流出。史莫克向後踉蹌倒入屋內,連帶撞翻了門後方一小個木櫃子。櫃中藥材與粉塵四處飄揚。
史塔克立刻跑回史莫克身邊,卻被無情地擋在門外。「讓我進去,史莫克!」他焦急地說,手指上還沾著第三名警察的血跡,「史莫克,拜託了,讓我救你。」
可史莫克只是低垂視線看著胸口,抿唇不語。他總是如此固執,如此不知變通。史塔克見狀幾乎要喪失理智。
他忍不住想起七年前終於準備好一切、背起行囊離開三角州時,彼此眼中映照著的期待。他還想起兩人曾站在山崖邊一起欣賞的斑斕晨曦、想起了芝加哥冬季濕冷刺骨的落雪。那些回憶就像是重新灼燒的烙印,壓在他眼底逼出一抹濕意。
「嘿,別讓我現在就失去你,」史塔克指尖顫抖、聲音沙啞,「任何條件都行,別讓我現在就失去你。史莫克,別這樣對我。拜託。」
但史莫克依舊低著頭,面色開始恍惚。「任何條件?」他低語:「就像山米一樣?」
「對,任何條件。什麼都可以。拜託了,史莫克,現在就讓我進屋──」
史莫克抬頭,狠狠咳了幾聲。「那就答應我永遠不會濫殺無辜,史塔克。」他雙眼緊緊盯著史塔克閃爍著微光的瞳孔,銳利無比,「你或許已經不是人類,但不能活得不像個人。答應我,你永遠不會因為對血液的渴求而濫殺無辜。答應我。」
史塔克有一瞬間被這荒唐要求給震住了。對吸血鬼而言,渴望血液是天經地義的事情,而轉化他人則是一種賜福,但他知道自己的兄長有多麼固執,而他們現下所擁有的時間又是多麼短暫。還來不及深究這誓言究竟會帶給他多少痛苦,史塔克便倉促答應,隨後在史莫克的應許下進到屋內。
鮮血流得到處都是:指縫間、胸口處、地板上……。史塔克跨坐於傷者之上,用一隻手壓住傷口,另一隻手托起史莫克的後頸。可還沒等他沉下身,史莫克又再度開口了。「你還必須答應我另一件事。」
「我已經進屋了,我不必答應你任何事情,該死的。」史塔克張嘴就想去咬史莫克,卻被對方踹了一腳。
「答應我你也會對我要求一樣的事。」史莫克的聲音越漸微弱,卻堅持說了下去:「阻止我濫殺無辜,阻止我為了慾望而犯下暴行。答應我,史塔克。否則我轉化完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木樁刺進自己胸口裡。」
月光透過門框灑落在史塔克背上,使他印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在史莫克上方。超越人類的視覺能讓他看清史莫克那被壟罩在黑暗中的神情,他卻寧願自己看不清。
他還能怎麼做?
「我答應你。」他說,隨後低下身,輕輕地、輕輕地咬住史莫克的頸部,讓尖牙狠狠地陷進血管之中。鮮血滑順地進入了他的喉頭,那是屬於史莫克的血,這個想法讓他全身都在顫抖。史莫克,另一方面,則在大量失血的痛苦當中死去,身體逐漸在史塔克胯下變得冰冷。
再過不久,當這道冷意貫穿全身,他便會成為全新的存在,但在那之前,身為人之子,史莫克必須先以人的方式告別世界。
他在至親的獠牙下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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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克的離開,讓所有劫後餘生的眷屬們都感到惋惜。他們那真知灼見、嗓音優美的領袖曾分享給所有人那麼宏大的遠見:人間天堂。但那日清晨,在鋸木廠旁邊的小湖中,雷米克化為無數灰燼離開人間,所有與他共享過遠見的眷屬們都被迫閉上了眼睛,再也看不見彼此之間那道連結的絲線。
「我挺懷念那些聲音的。」
離開安妮的小屋後,史塔克便領著史莫克來到吸血鬼們躲藏的森林之中。他們並不群居,偶爾相聚,每當日落,便在林谷間遊蕩,躲避印第安人的同時,搜索可以吸血的目標。
說出這句話時,史塔克正躺在林地中一顆巨木的樹根上。他側躺著,視線停留在不遠處的灌木叢間。濕熱的密西西比夏季即使到了夜晚也一樣難熬,可對於如今沒了體溫的他們來說,這等濕熱反倒成了溫暖的基石。
「什麼聲音?」史莫克問。他坐在史塔克身旁,背部靠著樹幹。
「你知道的,就是那一晚,在雷米克還沒死前,我們彼此可以感知到其他人的記憶與視野。那其實不算是一種聲音,而像是畫面與低語的集合體。一開始幾乎要把我逼瘋了,但適應之後,那就是我這輩子擁有過最親密的感受。」
「我可沒聽到什麼聲音。」史莫克挑起一邊眉毛。
「那是因為我們都只是眷屬。」史塔克轉正了身體,看向樹葉後方隱約透灑下來的月光。這個季節的榆樹已經開始吐花,一顆又一顆飽滿的紅色花苞鑲嵌在枝椏分叉處,令月光也染上那麼點異色。「少了雷米克,我們就沒辦法再分享任何感知了。」
史莫克輕哼一聲,看向遠方。他還不能很好地習慣作為放逐者的生活。即使全新的身體帶給他優秀視野與感知能力,在毫無日光的環境下生活對他而言仍然太過虛幻。
史塔克不需要共享感知也能察覺到史莫克未說出口的不快。「他沒那麼壞,真的,」他用手掌拍了拍兄長的膝蓋,「雷米克,他……他有很多想法。對活人來說極其邪惡,這一點我不否認。但他很多觀點都超越了世俗的束縛,而那不正是我們所需要的嗎?」
樹枝斷裂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你的意思是說,那正是你所需要的,是吧?」瑪麗出現在一顆有些崎嶇的黃橡樹後方,踮著她那未穿鞋履的腳跟來到兄弟兩人面前。史塔克微微搖頭,要瑪麗別再說下去了,但瑪麗只是勾起一抹微笑,露出嘴角下方的小小尖牙。
「我不知道你還活著。」史莫克說。他以為大部分的吸血鬼都在那日清晨被燒死了,瑪麗也不例外。
「噢,別忘了我的腳程,我跑得可快了。」
兩人聞言低低地笑了起來。
「所以,你喝過第一次人血了嗎?」瑪麗坐到史塔克身側,看向史莫克,語調輕柔地問。
史莫克搖頭。「我發了誓,不去傷害無辜百姓。」
瑪麗仰頭嘆了口氣。「若你不適當進食,等到壓抑不住本能的時候,你將會傷害更多的人,史莫克。」
「我知道。」史塔克低下頭。
那一夜,他們三人在山谷間遊走,透過重重樹影觀察住於邊界的那些零散人家,又在發現他們都是些安居樂業的好人們後,回到森林深處獵捕野鹿與狐狸。待鄰近日出之時,他們三人渾身都沾滿了腥血。瑪麗跳入溪水之中盥洗,兄弟倆則蹲在水流邊,簡單搓洗過上衣後便與瑪麗分道揚鑣。
接下來的幾年隨風而逝,戰爭很快地來臨了。或者說:它從未真正遠離過。他們曾在美國本土服過役,也曾遠踏他國見證戰火的殘酷,但沒有一次像這次那般慘烈。
一九三九年,第二次世界大戰開戰。接下來的幾年對全世界都是一場夢靨。
史塔克不知道該慶幸自己早已是失蹤人口,還是惋惜自己無能為力。他與史莫克終日生活在山谷之中,窩居於一處外貌破敗但室內十分昏暗的廢棄木屋內。每隔一陣子,他們便會潛伏到市郊附近,觀察惡人們行走於眾人之中的痕跡。
史莫克的第一口人血是來自於一位毆打妻子致殘的酗酒壯漢。他們發現她時,她已經奄奄一息,而那壯漢仍不滿意,將妻子拖到住所外的小道上,罵她是個挨不過幾頓揍就開始裝模作樣的婊子。不遠處有幾戶人家,但他們或許是深知這位是丈夫的蠻不講理與暴力手段,又或許是對於這些情節早已習慣,無人開門關懷,反倒拉下了簾幕將吼叫聲阻擋在外。
史莫克甚至沒有進入屋內,他簡單挑釁了幾句,那壯漢便氣急敗壞地衝出家門,手中還握著破碎的酒瓶。
「需要我就說一聲。」史塔克見男子跑出門外,緩緩後退,不打算干涉史莫克的第一次狩獵。
但男子顯然誤會了,以為史塔克要靠近他正在向暗處爬行求生的妻子,因此跨過史莫克身旁,掄起酒瓶就想往史塔克身上砸。史莫克見狀轉身往男子膝窩一踹,讓對方跪倒在地。
尖叫竄出那被酒精浸啞的喉頭,讓兩人警覺地朝那幾乎人家探看。所幸,依舊沒有人探出頭來。他們將目標拖到屋後,由史塔克把風,讓史莫克趕緊咬了就走。
他本以為史莫克會心懷芥蒂、猶豫不決,沒想到剛將目標拖到屋後,史莫克就俐落地咬上對方肩頸,將血液幾乎吸乾後再拿出捆於小腿處的木樁,用力刺入男子心窩。他不打算給這個人渣第二次新生,他甚至不打算給這個人渣多呼吸一秒。史塔克因驚訝而雙唇微張,不久後,想起自己兄長那寡言俐落的行事風格,又覺得這十分合乎常理,便遠離了屋後,向前走一小段路去敲某一戶鄰居的門。
他告訴來應門的年輕男子,對面不遠處有一戶人家的妻子受到重度毆打,需要幫助。當那男子露出遲疑的神色時,又告訴他們,那妻子的丈夫方才想攻擊他們兄弟倆,沒想到一個踉蹌後摔倒、將酒瓶刺進自己脖子中死了。年輕男子聞言倒抽一口氣,花了幾秒鐘重新組織好思緒,才點點頭答應史塔克去找醫師過來。見男子那麼輕易就跑出了家門,史塔克強忍住想追上並攻擊的慾望,走回史莫克身邊,看向那如今已斷氣的目標,拿起不遠處的酒瓶往對方頸部一紮,便告訴史莫克他們該走了。
史莫克,仍沉浸在第一次品嚐人血的快意之中,只是抬頭恍惚地看了眼史塔克,默不作聲。鮮血沾滿了他的臉頰、雙唇與胸前。史塔克再次強忍住自己的慾望──他想直接從史莫克嘴中品嚐那些甘露、他想舔盡對方臉頰上每一滴腥紅──「快起來,該走了。」他低頭再說一次。
突然,一股很微小的困惑浮上他心頭。史塔克不知道這感覺是從哪裡來的,只當自己是餓昏了頭,於是輕輕踢了史莫克一腳,想趕緊回到山谷。他們將木樁收了起來,稍微抹去兩人的腳印,隨後頭也不回地往林地幽暗處邁步。
那天稍晚,史塔克抓了幾隻浣熊。動物的血液毫不甘醇,總有一股濃烈腥味,但這是他能找到最好的替代品了──他們也曾想過去飲死屍的血,卻被入口後猶如焦油般的臭味醃了舌,好幾天都擺脫不了那味道。
坐在矮崖下方,史塔克急切地吸乾那幾隻可憐的小動物。他的兄長就站在他旁邊,輕倚在岩石上遙望地平線。史塔克禁不住想起史莫克滿臉是血的畫面、想起他那些隨之而起的渴望,以及緊接而來的恐懼。
史塔克曾以為自己最害怕的事物是他將享有永生,卻沒有史莫克相伴,如今,他發現自己更加恐懼在永生之中,被史莫克發現了秘密後永遠疏遠。那就像是第二次放逐;他寧願被木樁穿心。
黑夜中,月光下,他吐出一小塊吸吮時落入嘴中的骨節,在自我厭惡中閉上雙眼。
戰爭持續了整整六年。前線告急、軍人短缺,男丁們無論老少都紛紛都去了前線,只留婦女與幼童在本地。受戰事影響,糧食同樣稀缺,因此三角州內種植棉花的地有幾十畝都換成了玉米,還有些換成了大豆。
他們終日窩居於幽谷深處,痛苦地熬過一次又一次日出。想透過戰事之便掠奪婦幼的惡徒倒是不少,如雨後春筍般一個接一個冒出。夜晚便是他們大飽口福的時刻。
可這樣的生活並不長久。印第安獵手再度鎖定了他們。對戰事無能為力又遭受獵捕的生活令兩人越來越緊繃,直到某一天,他們聽說瑪麗即將離開三角州。「也是我去闖蕩一番的時候了。」她說,隨後帶著偷來的一只小皮包與裡頭兩套換洗衣物,頭也不回地走了。
瑪麗離開幾天後,史塔克也決定向他的兄長如此提議。那時他們剛狩獵完,手上都是沾了血的狐狸毛,史塔克站在小溪中,將臉埋進水平面下,思考該怎麼像史莫克開口談論這件事。沒想到史莫克心有靈犀似地,在他抬頭後突然問:「你也想離開了,是不是?」
「只要你願意與我離開的話。」史塔克說,「你想想,史莫克,這裡已經沒有什麼惡徒供我們收拾了,而印第安人總是緊追在後。遲早有一天他們會發現這裡,而我不打算這麼快死。」
史莫克聞言不置可否,只是繼續洗他的褲管,直到他們盥洗完畢、回到木屋,他才向史塔克說:「我們需要一筆錢、幾套衣物跟武器。」
「武器?」史塔克笑了出來,「你是說除了這些獠牙以外嗎?」
史莫克朝他後腦勺輕拍了一巴掌,像是受不了他的愚笨似地。「對,武器。我們不能再繼續生活於陰影之中了,史塔克,我們要行走於月光之下,正大光明地。」
這下史塔克不解了。「正大光明地?」
「正大光明地。」
「但我們要怎麼──」
「你還記得芝加哥的夜晚嗎?五光十色的夜生活,站街女、皮條客、地下賭場……也許我們可以在那裡重新闖蕩出一番事業,而不用接觸到任何一點陽光。」
史塔克想告訴他的哥哥這真是個蠢透了的主意,如果戰爭已經毀去了所有夜生活該怎麼辦?更甚、如果芝加哥也有吸血鬼獵手該怎麼辦?但能重新遊走於眾人之中、生活在人群之間的期待壓過了憂慮,他嘗試了幾次要反駁,最後卻選擇點點頭,傻笑著說史莫克你真是個瘋子。
一週後,他們離開了三角州,身上帶著從某個虐待童工的工廠主管家中搶來的幾疊鈔票、一些換洗衣物與一把散彈槍。他們還回到了安妮的小屋,把史莫克埋在山胡桃樹下方的舊槍們一一找出。那些是他們射殺警察的那一晚埋的,金屬被粗麻布仔細包裹著,沒什麼腐朽。
一九四二年冬季,他們再度離開家鄉,此後,便是漫長的二度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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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五年,第二次世界大戰告終。世界滿目瘡痍。那時,兄弟倆已成為芝加哥小有名氣的打手。
他們接到的案子通常有兩種,一種是狠揍對方一頓,要他今後識相點。另一種是直接殺了,要他再也沒有目中無人的機會。
他們經常趁這個機會喝點血,也因此當地黑幫總稱他們為割喉人,因為他們總在飽腹過後刻意用刀模糊傷口。
將又一個不長眼的小混混敲昏於小巷內,史塔克轉頭問坐在台階上抽菸的史莫克,這傢伙是哪種情況?
「活的。」史莫克說。
「可惜了。」史塔克後退幾步,來到史莫克身邊,抽出兄長口中的香菸深吸一口。
芝加哥的冬季比密西西比寒冷得多,最冷的時候甚至可以到華氏30度以下。除了徹夜窩在爐火邊,抽菸也是個堪用的暖和法子。偶爾,當他們倆無單可接,便會點燃兩人位於密西根大街上那小小租屋處的暖爐,在層層薄毯中緊倚著彼此取暖。
曾經,史塔克會為了這份因禍得福的親密而雀躍,如今,三年多後,他恨不得每一晚都在街上遊蕩至黎明。
雖然史莫克從未說出口,但史塔克能感覺到,自己的秘密被知曉了。無論是史莫克隱約對於觸碰的抗拒,或愈發寡言的行為,都讓他感到胃部一沉。
他想起多年前第一次來到芝加哥的時候──當他們都還行走於陽光下的時候──那時他剛意識到自己或許抱持著不被世俗所接受的情感,為了確認這些感受是否屬實,他曾夜夜在娼街流連。史莫克總愛打趣他那陣子宛如有了性癮,糟蹋了許多姑娘,卻不知道自己的兄弟曾站在暗巷裡,一邊讓其他男子撫摸、一邊在嘴裡默念著史莫克的名字。
將菸蒂遞回史莫克手邊,史塔克裝作若無其事,彷彿一切不過是又一個平凡無奇的星期四。史莫克默不作聲,刻意讓香菸燒了一陣子才放回嘴裡。每當這種情況發生,史塔克就想轉身離開這條巷子,更甚,他想拎起史莫克的領子、想擰熄那根罪惡的菸,想問他是不是什麼都知道了。
是其中一位眷屬嗎?不只一次,史塔克懷疑過。那一夜逃脫鋸木廠的人不只有瑪麗與他,大概還有半打人。但其他人跟史莫克都沒什麼交情,事實上,逃出去的人有大半都死在印第安獵手的追捕之下,如今還有沒有生還者,史塔克無法確定。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知道洩密者不會是瑪麗,她是史塔克在這世界上第二信賴的人,尤其在共享感知後,這份信任更加深刻了。
芝加哥的濕度跟密西西比一樣,高得嚇人,冬季雖冷,掌心卻總漫著一股潮意。「走了,回家吧。」史塔克懶得再多想,緩步至巷口等待史莫克。史莫克將菸蒂丟到髒雪融化後形成的小水窪內,拉了拉衣領便尾隨在史塔克身後。
他們一路無語,回程經過酒吧,把剛完成的單給銷了。酒保總笑他們兩人是全密西根大街上最奇特的堂兄弟,永遠在深夜出沒、永遠帶著墨鏡,且永遠是一藍一紅成套的裝扮。
夜間比較好工作、避免血水濺到眼中、所謂的塑造品牌形象……史塔克總是用各種荒唐的理由打發酒保,酒保也總是一笑置之。他們都很清楚,芝加哥的特殊人士多如棉絮,若每一件事情都要刨根究底,那酒保早就人頭不保了。
變故在踏出酒吧後襲來。他們一前一後拐入又一個小巷,迎面而來的卻不是住處下方破舊的防火梯,而是裝在金屬酒罐內的聖水。史塔克首當其衝,迎面淋了大半,鼻樑與臉頰開始灼燒,雙眼則因帶了墨鏡而僥倖避開。史莫克聽見史塔克的哀嚎後側身閃過第二瓶聖水,一把扯住對方衣領讓兩人後退。
直到這時他們才透過昏暗鏡片看見來者。他的面貌與衣著與其他白人別無二致,卻帶著濃濃的愛爾蘭口音。這倒也不是什麼新鮮事,芝加哥的愛爾蘭移民可多了。差別在於,對方很顯然知道吸血鬼是什麼,並以狩獵他們為樂。他手上的木樁就是最佳證明。
對方似乎沒有要多聊的意思,簡單抱怨了句被浪費掉的聖水是多麼可惜,便掏出手槍朝兩人射擊。史莫克領著史塔克避開前兩發子彈,卻被第三發擦過了手臂,一陣惡痛瞬間炸開,對方肯定用了什麼特殊材質。
史塔克這時稍微恢復過來了,抬起巷角堆疊的的廢棄木板往對方砸。愛爾蘭人在一聲驚呼中閃掉了攻擊,側身翻滾後又瞄準兩人射了一槍。史莫克再次拉著史塔克避開槍擊,卻沒想到這位愛爾蘭人竟有同夥。一根木樁刁鑽地往史莫克後心窩刺去,正好讓向後偏頭的史塔克看見了。他狠狠推開史莫克,任尖端穿透自己掌心,忍受上頭塗抹的濃烈蒜汁,一個抽手把木樁打開。
縱使他們身處黑夜,仍被突襲打亂了步調。他們的敵人有備而來,且明顯掌握了兩人的住處。史莫克在又一次閃過木樁後,拉住史塔克的袖口決定暫時撤退。他們在深夜的密西根大街上狂奔,沿著格蘭特公園向北逃竄,在過橋前倉促轉了個彎,躲進了園中木門大敞的園藝小屋。
兩人倚著門板喘息,不時透過窗角瞥向外界,在確認追兵已過後紛紛跌坐於地。
「我們不能再回去了。」史莫克從西裝背心的內口袋抽出一條手帕,仔細擦拭史塔克仍皮開肉綻的臉頰,即使聖水早已蒸發。史塔克搖搖頭,說他們的家當都還在屋內,他們必須回去一趟。
「然後呢,等著再次被攻擊?」史莫克冷笑一聲,「我們的住處已經被掌握了,回去只是送死。」
「但現在我們知道有埋伏了,總不會一直處於劣勢。更何況我們無處可去,難道要回到三角州,繼續過著漫無目的的生活?」
史莫克聞言緊抿雙唇,不發一語,史塔克只好繼續說下去:「聽著,不如我們這陣子先避一避風頭,等他們警戒降低了再回去一趟。如果你擔心會像這次一樣居於劣勢,我們可以分頭行動,這樣成功機率比較高。」
史莫克卻狠狠瞪了他一眼,厲聲說:「不。一次劣勢就已經夠了,我不能冒險失去你。」
「那我們就一起行動。你跟我,找一天,回去拿了東西就走。」
史莫克搖搖頭,將手帕對折,轉去擦拭史塔克的掌心。「風險還是太大了,他們很明顯有備而來,你又受了這麼多傷。你該在這裡好好休息,我找機會一個人回去就好。」
史塔克不可置信地笑了,「你說什麼?」他揮手打開史莫克,強忍下心中燃起的憤怒,壓低聲音說:「你說你不能冒險失去我,我也是一樣,我不能忍受失去你。」
史莫克聞言微微震了一下手指,收回手帕。「別那麼說。」
「什麼?」
「……別那麼說。」
史塔克一愣,意識到史莫克話中有話,也閉上了嘴。
他恨透了這種時刻。
每當史莫克陷入沉默,他便感受到一份難以消弭的焦躁。曾經他們之間的沉默是輕鬆舒適的,但現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只讓他感到窒息。來到芝加哥的三年間,史莫克對他的態度越來越疏遠,現在就連再普通不過的對話,對方都明顯表達出抗拒。
「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史塔克低語。仔細思量幾秒後,他抓下帽子,煩躁地握在手心中,決定問出已經困擾他將近半年的問題:「你都知道了,是不是?」
史莫克第三次的沉默就像一把利刃插進他的理智中。史塔克站起身,踉蹌幾步,來到小屋中央。他抬起握一隻手想要遮住自己止不住下彎的嘴角,卻發現這樣只是欲蓋彌彰,於是放下手臂。「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嗎?所以你才會疏遠我,才會陷入一次又一次的沉默。史莫克,我們已經相處這麼久了,別妄想你能夠瞞過我的眼睛。」
史莫克緊握手帕,低頭盯著有些裂痕的木製地板,不置可否。見狀,史塔克輕笑一聲,不敢置信到了這個地步史莫克還是不願坦承。他想走出小屋,想回到大街上徹夜漫步,或許就乾脆這樣一路走回三角州,但史莫克精準地抓住了他的褲管,將他困在這不過數坪的狹小工具間內。
「放開我,史莫克。」史塔克好言相勸,卻得不到任何回應,他只好緊咬牙根,低吼道:「我叫你該死的放開我!」
「外面還很危險,我不能放你出去。」
史塔克聞言閉上雙眼,有那麼一瞬間想亮出爪子往對方臉上刮出幾道痕跡,但他再度忍下無處宣洩的煩躁,問道:「那你說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在這邊待到第二天日落?明天一早就會有人來到這間屋子取用工具,到時候大門一敞,我們兩個也會被太陽燒成灰燼。史莫克,聽著,我們必須離開這裡。不是明天日落後,而是今晚,是現在。」
史塔克扯了扯褲管,這次史莫克沒再堅持,輕輕點了頭。他們又陷入沉默之中,在小屋多待了幾分鐘,直到確定四周杳無人煙,才魚貫離開這處臨時庇護。
兩人遠離了平時常用的道路,繞到密西根湖岸處一路南下,沿途經過了菲爾德博物館,再右轉來到人聲鼎沸的南區,穿越數間酒吧與餐館,最後在一間看不出來有沒有在營業的殘破小店前停下,敲了敲緊鎖的格柵鐵門。不用半分鐘,一對灰白蒼老的眼睛便從門縫透了出來。「又惹上麻煩了?」略帶沙啞的聲音聽不出責備,反倒帶著興致。
史莫克搖搖頭,「我們來聽藍調。」
老人輕哼一聲,打開門閂,吩咐兩人進來前在地毯上好好刮下鞋底的泥。這是一間歷史悠久的雜貨鋪,白日,這裡販售各式雜糧,夜裡,從緊鄰後街俱樂部的薄牆,他們可以聽見一場又一場演奏。兄弟倆發現這件事後,便不時光顧這裡。
「聽說今晚沒有那個小伙子。」店主說。史莫克搖搖頭表示不介意,從口袋中抽出一張鈔票遞給老人。對方收下鈔票、關上木門,識相地回二樓休息了。
狹小圓桌的兩側有兩張餐椅,他們熟門熟路地坐下,打算在這裡從長計議接下來的路。口琴聲自薄牆後方傳來,說實話,音質並不清晰,但兩人並不在乎。隨後滑音管吉他加入旋律,伴隨著一下又一下踩踏在地板上的拍子。鄉村藍調在兩道牆後被暢快演奏著,牆內的他們卻是一片死寂。
在第二首歌開始播放前,史莫克突然開口了。「我沒有想要瞞著你,」他說。
史塔克聞言想反駁些什麼,卻覺得力不從心。他眼瞼微垂、輕輕偏頭,不想去聽史莫克的辯解,只想等下一首歌響起。可史莫克不放過他,又說:「我也沒有刻意疏遠你。」
這下怒火再度回溫,史塔克抬頭,狠狠瞪向史莫克。他兄長的雙眼被隱藏於藍色帽沿之下,令他看不清對方此刻的表情,但那些都不重要了。「是啊,好像那些刻意避開我的小動作都不存在似地。」史塔克諷刺道,緊接著第二首歌響起。
悠揚的女性嗓音低低吟訴起了一段陳年往事。她唱到南方豔美的植被與佳餚,以及離鄉的哀愁。吉他與薩克斯風相互交織,替那渾厚聲線增加了點明意。
「那不然你希望我怎麼做,史塔克?」當女伶唱到尾音,未等曲畢,史莫克便緩緩從單人木椅中站起身,來到史塔克面前。他問:「你想要我在每一次飲血過後吻你嗎?想要我在每一夜結束工作後擁抱你?」縱使音樂仍在繼續,史莫克的聲音卻像利刃般清晰刺人。
「所以你的確知道,」史塔克再度氣笑了,「誰告訴你的,那一夜的生還者嗎?不可能是瑪麗吧,誰告訴你的?」
一抹哀傷浮現於史莫克眼底。他微微傾身,將雙手扶上木椅握把,在樂曲戛然而止之際低語道:「你告訴我的,史塔克。你還不明白嗎?」史莫克那半透明的瞳孔緊緊盯著史塔克,似有微光在裏頭流轉,「我是你的眷屬。」
那瞬間,一切都明朗了。
史塔克回想起史莫克那些總是恰到好處的關心、彷彿受他感染般的情緒表現,還有總是跟他受傷在相似部位的疼痛反應──「但為什麼我聽不到你的聲音?當我們跟雷米克在一起時──」然後他感受到了,一股不容質疑的惱怒在他提及雷米克之名時浮上水面,又迅速消失無蹤。
「我學會了控制。只要足夠專心,你便無法讀取我大部分的感受。」史莫克說。
那消縱即逝的情緒讓史塔克像是再次被聖水燙傷一般無法言語。他不敢相信、他不願意相信──這麼多年來,史莫克都在聽著他內心的聲音。那讓他感到渾身赤裸、無所遁形。他所有骯髒的過往與秘密就這樣全面呈現在對方眼前;他懼怕史莫克眼中流露出的厭惡。
但史莫克,史莫克,他仍在聆聽。他一把抓住了史塔克的手腕,用不容質疑的聲音告訴他:「我永遠不會厭惡你。」
史塔克眼眶泛紅,甩開了對方的手。「離開我的腦子,我警告你。」
史莫克置若罔聞,繼續說了下去。「自從我發現彼此之間連結後,我就一直想隔絕你的聲音,那太私人了,而我不該濫用這份能力。但我做不到,史塔克,我做不到。你成為了我的造物者,我沒辦法抵抗你。何況,」他再度抬起手,這次卻不是箝制,而是緩緩撫過史塔克被聖水灼燒過的髖骨,「我也逐漸分不清自己是不是真的想抵抗。」
「這是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史莫克雙唇微抿,頓了幾秒後回答:「也許我並不如想像中排斥那些想法。」
這句話讓史塔克如墜冰窖。
奮力掙扎,史塔克向前踹了一腳,讓史莫克後退了幾步。他踢開木椅、順道掀翻了桌子,踉蹌地站到門邊,用驚懼的眼神看向他的兄長。
「你不是真的這麼認為的,史莫克,」他的手指止不住顫抖,「你不是那個意思,對吧?」
史莫克冷靜得一如既往,用毫無波瀾的眼神看向他。史塔克不禁搖頭,不敢相信自己都做了什麼。
在對方有機會阻止他以前,史塔克猛地轉身,開門跑了出去。他重新回到夜夜笙歌的密西根大街,不再去考慮所謂的家當、所謂的體面生活,他只想離開,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他想回到那一夜、想回到十三年前他們剛踏上離鄉之旅的時候,他甚至願意回到童年,只要能夠改變現在,他不介意回到那個煉獄之中。
他灌輸給了史莫克不該存在的感受。
穿越克拉克街,史塔克一路向南前進。這份詛咒終究毀了他們;他本該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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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約的第一座摩天大樓叫做塔樓,縱使只有六點六公尺高,卻仍在五十年前剛落成的時候震驚了世界。現在,伍爾沃斯大樓、華爾街40號、克萊斯勒大廈……紐約的街景著實驚人,夜幕間鑿刻而出的天際線是史塔克這輩子從未見過的輝煌景色。
來到這個地方已經三個月了。在那之前,史塔克曾想過要回一趟三角州,卻擔心被史莫克逮住,便決定向東而行。他輾轉在克里夫蘭待了幾週,又到了匹茲堡,沿阿勒格尼河慢慢行進。向下越過約克與費城後,便是廣闊的海岸線。那是史塔克第一次看見海洋,深幽水域隨著陣陣波浪拍打礁石;一道無與倫比的景象。不遠處,紐約剪影映在海面上,像是藏於陰影內的亞特蘭提斯之城。
他如今的生存方式只有一種:當別人的打手。所幸紐約跟芝加哥差不了多少,永遠都有酒吧在接地下生意,史塔克用不了幾天就從某位酒保口中套出了話,得知某個新興的義大利黑幫用得上一些無勢力份子。他透過酒館老闆作為仲介,每夜都到街上去尋找某人的仇家。有些罪大惡極的幫派分子頭上掛著不菲的懸賞金,但史塔克不想碰那些容易惹出是非的工作。
黎明前,他總會到紐約市郊去狩獵。史莫克與他的誓約像是鍊子一般拴住他的脖頸與獠牙,他無法對平民下手,於是轉而去做在三角州時最擅長的事情之一:獵捕動物。
松鼠、鹿、郊狼,甚至是渡鴉,他捕捉任何可見的獵物,並在吸乾血液後棄置於湖中或埋於樹根下。史塔克依舊不喜歡動物血液的腥臭味,但這是最容易飽腹的方法了。他不打算再重蹈一次芝加哥的覆轍。
趕在天亮前,他會匆匆回到他在東河沿岸跟一位老先生租的地下室,躺在毫無光線的狹窄空間內,在入睡前細數自己今天賺到的鈔票。可悲的是,除了飲酒與付房租外,他沒有任何開銷可言。以往在芝加哥,他跟史莫克會好好打理住處並穿著體面,除此之外,他們也暗藏了不少武器在屋內,那些都是開銷。偶爾,他們還會買些食材回到住處烹調──上餐館太過冒險,也許某些菜餚加了細碎蒜末提味──炸鯰魚、秋葵濃湯與密西西比泥沼派,這三個是他們的最愛。
如今,他的日常飲食是廉價麥片、玉米粥與地下水。
也許他該做出些改變。
星期日的黃昏,在孩童互相嬉鬧、爭相跑過河岸邊的歡笑聲中,史塔克醒了。他手上還有兩個單子,一個是幫某個黑手黨的基層跑腿,在碼頭取了貨物後帶到酒吧交貨。另一個是把原本該取貨的傢伙揍一頓,因為對方老是喝得爛醉、一事無成。史塔克簡單盥洗後,壓準太陽餘暉徹底消失的那一瞬間出了門。他先是去碼頭找到了幫忙私運貨物的老船員,再揣著包裹來到康尼島,把倒在沙灘上爛醉如泥的義大利青年拖到救生員小屋旁狠踹了幾腳。等那人酒醒後,他抓住對方的雙手背在身後,讓他站起來好好走路。兩人就這樣散步了三個多小時,從康尼島慢慢走回布魯克林。途中,那位年輕人抱怨過幾次,也試著逃跑過幾次,都被史塔克用拳頭制止了。
也許他該買輛車。在終於回到酒吧後,史塔克忍不住想道。
青年哭哭啼啼地被壓了出去,說自己再也不敢怠忽職守。史塔克走到地下室,把小包裹放到地下吧台上,讓管事者收下並銷了單後,打算拿錢就走,但管事者喊住了他,說這裡有一個新單子很適合史塔克。
「怎麼個適合法?」他抿了抿刁在嘴角邊的木籤,雙手搭在吧台上,想著要不要久違地點杯酒。
管事者轉身從釘板上抽下一張紙條,用他被酒精浸啞的嗓子緩緩說:「是個人委託的小案子。到指定地點去拿貨,再帶到另一個指定地點就行了。對方不想惹事生非,堅持要找背後沒人的傢伙。我第一個就想到了你。」
史塔克用一隻手蓋上心口,表示十分榮幸,又問了些細節,確認沒什麼問題便灑脫地接了。
離開前,他叫了杯威士忌加冰。久違的辛醇自喉頭向下灼燒,雖然他再也無法透過飲酒感受到真正的暖意,那份來自久遠記憶中的感受仍蔓延至四肢百骸。「看不出你是會點威士忌的人,」見他一飲而盡,管事者打趣道。
「我不是,」史塔克放下杯子,「我平常都喝啤酒。我哥才是愛喝威士忌的人。」
「你還有哥哥?」
史塔克沒回答,揮揮手向管事者道別,三步併作兩步離開了地窖。
第二天晚上,他照著紙條上的指示,沿東河岸向下,越過曼哈頓大橋,到碼頭乘船。史泰登島以優美的自然景觀聞名,白話一點說就是:這裡空曠得很。他想不明白為什麼會有人要在這種地方交取貨物,但話說回來,他每次幫人跑腿的地點都千奇百怪。這或許是犯罪世界中的某條不成文定律。
來到指示地點後,他繞整棟磚房走了一圈,在看見後門未關時舒了口氣,可等他邁步向前,卻被一股阻力擋下。
裡面有人。
他警戒起來,低聲問了句:「有人在嗎?」卻沒得到回應。史塔克抹了把臉,又繞回前門,乖乖地敲響了那精緻的杉木板。
一位女子開了門。她看起來疲憊不堪,問了史塔克來意後,便輕易放行了。屋內沒有開燈,只有月光透過狹窄的方格窗透進屋內。他聽見木門闔上的聲音。
緊接著,他聽見了女子跑遠的腳步聲。
那瞬間,他立刻回頭去拉門桿,卻被不明人士撲倒在地。不久前才被吸血鬼獵手們追捕的恐懼攀上喉頭,他第一時間踹開對方,抬起一隻手警戒任何可能潑灑在他身上的聖水,然而沒有任何液體淋到他身上,來者再度撲向他並抽出不知從何而來的繩索,史塔克甚至沒機會看到對方的臉,就在奮力掙扎中被巧妙地綁住了雙手。
他發誓他用爪子撓了對方好幾下,那人卻一聲不吭。血腥味逐漸蔓延開來,在史塔克終於察覺到這份腥味來自何處時,他也已經難以掙扎了。
「……史莫克?」
那向四周逸散的腥味是他嚐過最難以忘懷的味道。每當回想起那一晚,史塔克仍能感受到鮮血滑入喉中的滋味。輕哼聲自背後傳來,史莫克跨坐在他身上,用難得埋怨的語氣說:「你真不好找。」
「也許我沒想讓你找到。」史塔克沒好氣地說。
史莫克向後退開,將身下人翻了面,這下史塔克才終於在半年多後看見了自己的兄長。史莫克看起來沒什麼變:體面的西裝外套、藍領帶與灰色西褲。另一方面,史塔克只穿了棕色西裝背心、不搭調的牛仔褲與一件充滿皺褶的白襯衫而已。他現在不講究顏色了,畢竟他也不再需要去配合什麼人。史莫克盯著他看了幾秒鐘,才緩緩說:「你的身手也退步了。」
「這由不得你抱怨,」史塔克一陣窩火,想掙開身後束縛,指甲卻差幾公分距離才能劃開那該死的粗繩,「放了我,史莫克。」
史莫克只是微微偏頭,好似深陷沉思之中。月光輕輕灑落在他肩頭,讓那身影壟罩在一層光暈之下。他像是救贖者,也像是死神,他看起來是如此強大,也如此美麗。
史塔克閉上雙眼,恨透了自己的腦袋。他知道史莫克必定全程都在聽著他的思緒,而他一點也不想讓對方知道自己那些不堪入目的想法。可史莫克聽見後只是再度輕哼一聲,沒有批判也沒有厭惡。他微微退開,挪到史塔克身側說:「你也看起來很不錯。」
「天殺的、史莫克──放開我!」那句話徹底惹怒了史塔克,他劇烈掙扎了起來。曾經他痛恨史莫克的沉默,現在,他發現對方開了口更讓人頭疼。史莫克見狀只好再度坐到他身上。
他很快就發現史塔克的粗劣計謀了──能夠得知對方的想法令這場遊戲毫無公平性可言──一察覺史塔克想擰斷手腕掙脫繩索,史莫克就立刻掐住了對方的右上臂往側邊拉。史塔克被迫半轉過身來讓左臉頰貼著地板。接著,史莫克又伸手去勾他被綁住的地方,緊緊握住繩結。
「放開我。」狼狽感席捲了史塔克的神經。他多麼希望自己今天沒有出門,多麼希望這只是一個平凡的星期一,但他很清楚,史莫克逮到他是遲早的事。
他聽見背後傳來布料摩娑的聲音,有什麼被塞到了他的手腕之間。那是史莫克的手帕。他巧妙地將布料塞在方才被史塔克弄鬆的繩索之間,再度填滿了空隙。「不。我不能讓你再次逃走。我們之間的對話還沒結束。」
「那又怎樣?我不在乎。放開我。」
「史塔克。逃避不是一個好選項。」
「但它是一個實用的選項。」
猛地踹開對方,史塔克跪地而起,頭也不回地往後門跑去,他能看見門外透入的微光,還有一點點緊鄰門檻的草皮,但拖曳在他身後的繩結背叛了他,才跑出幾步路,史塔克就被史莫克一把拽住,無情地拖回了磚屋中央。
「我跟你沒什麼好說的!」他再次大吼,感到挫折又惱怒。史莫克將他拖到磚牆邊,雙手壓在他肩膀上,逼他沿牆坐下。那不容質疑的力道讓史塔克倏地感到害怕。
「沒事,我沒生氣。」史莫克嘆了口氣,「我只是……我只想跟你好好談談。我知道你對我無話可說,但我有很多話想告訴你。」
「也許我並不想聽。」
史莫克挑起一邊眉毛,提了提手中繩索尾端,「這可由不得你。」
史塔克聞言只好翻了個白眼,曲起雙腿,窩在牆邊默默等待對方的下文。夜色仍深,毫無燈光的屋內更顯漆黑,他等著自己的兄長惡言相向──雖然史塔克深知這永遠不會發生,但那總比對方試著溫和勸說他要好得多──但不,史莫克站在原地沉思良久,最後選擇坐到他身邊,開始說起多年前的往事。
「你還記得那一晚嗎?」史莫克瞥了他一眼,「不是在鋸木廠的那一晚,而是在安妮的小屋。你站在門外,求我放你進來。我躺在地上流血,聽見你的聲音,第一個想法卻是:我能夠相信一個吸血鬼嗎?」
史塔克的確記得,事實上,那或許是他生命中最難忘的一天。他還記得史莫克重獲新生後,他們在林谷中互相追逐、打鬧,只為了讓史莫克適應嶄新的身體。那時候的生活是如此單純,雖然難免枯燥,卻仍是史塔克最想念的一段時光。
史莫克將雙手交疊於膝上,指節交織。他停頓片刻後,繼續說了下去。
「但後來,我賭了一把,而我賭對了。你終日陪我遊蕩於山谷,並嚴格遵守我所定下的戒律,我那時才逐漸理解到,你依舊是那個史塔克,而不是某種喪心病狂的罪孽。
「可接著……我漸漸能聽到你的思緒,史塔克,甚至偶爾能透過你的視角觀看這個世界。我意識到,還是有什麼東西永遠改變了。這些利爪與尖牙,還有永生與感知共享……我一直抗拒它們的存在,但你我都清清楚,它們已然成為我們生活的一部分。」
頓了頓,史莫克握緊雙手,似乎在做什麼心理準備。史塔克轉頭看向他,發現對方眼中藏著極少見的慌張。
「我想……對你的感情也是。一開始我認為,或許就像你所懼怕的,這份情緒是受到了你的影響而成形的,我甚至花了好幾年的時間說服自己,說這一切不過都是我們靠得太近所產生的幻想,但每當你想起瑪麗、雷米克,或甚至是那些在暗巷中觸碰過你的人們──忌妒幾乎要將我燃燒殆盡。
「我花了漫長的時間才終於接受自己或許對你也有不正常的情感,又花了更長的時間去掩飾自己的感受,為了就是不讓你離開。我太理解你了,史塔克,你總是看起來對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但每當事情發生,你責怪的第一個人總是自己。我希望你知道,你從來都沒做錯什麼。」
再次提起繩索,史莫克站起身,輕輕推了一把史塔克肩頭,一邊解開粗繩一邊說:「現在,你可以走了。如果你選擇離開,這一次,我會尊重你的選擇,不再追上去。但如果你選擇留下,我就不會再讓你走了,史塔克,因為我很清楚自己要什麼。」
史塔克側身靠在牆上,背對著史莫克,不發一語。等繩結落地後,他揉了揉有些痕跡的手腕,不敢回頭去看史莫克,有些踉蹌地往前門走去。
那大概是史塔克這輩子走過最漫長的距離。縱使內心有無數疑問,他害怕自己一旦停下來,便永遠沒辦法再提起勇氣離開。那些猶如昨日雲煙的過往:充滿林蔭的蓊鬱山谷、五光十色的芝加哥,以及更久、更久以前,他們剛踏上旅程時所一起目睹的斑斕晨曦一一浮上心頭。他不知道該對史莫克的坦白作何感想,他只知道自己不該留念,不該執迷不悟。
但等他真正來到了門口、站在木檻前,史塔克又猶豫了。他右手扶著門框,即使努力克制卻不斷在腦中播放史莫克的字字句句。他害怕自己踏出門外便將永遠失去史莫克,也害怕自己留下來將會永遠傷害兩人之間的關係。他害怕自己再次做出錯誤的決定。
微垂眼瞼,史塔克低頭,忍不住開口問道:「假設……假設你說的這些都是真的,假設我選擇留下來,那我們之間又該怎麼辦,史莫克?我們不可能就這樣繼續回到以前的生活,好似什麼都沒發生過──」
還未等他說完,一股力道就將他推向前門門板、翻過身,急切地吻了上來。「我不在乎能不能回到以前,」史莫克沙啞地說:「我不在乎,史塔克。我只想要現在。」
史塔克愣了一下,抬眼看向史莫克,他們的呼吸是如此地近,這個認知讓他幾乎無法承受。幾秒後,史塔克猶如喪失了理智般回吻,手掌顫抖地扯著對方的西裝背心,宛若溺水之人終於找到浮木。
那一夜,他們乘最後一班夜船離開史泰登島,一路漫步回史塔克在東河岸的住處。兩人一路上默不作聲,那份沉默卻不再令人窒息。回到單調的地下室後,史莫克先是坦承了自己運用共享感知得知了酒吧地點並買通管事者的事實,接著又要求史塔克告訴他生活近況。
「我以為你早就透過我的雙眼看過了。」
「那不一樣,」史莫克坐到床板上,拍了拍身邊的位置,「我想聽你的版本。」
於是史塔克重新敘述了一遍他從芝加哥慢慢東行至紐約的過程,在匹茲堡被偷走的錢包、阿勒格尼河沿岸美麗的景致、費城混亂的中心街道……。他們躺在狹窄的單人床板上,在黑暗中一邊碎吻一邊閒聊,天亮前,他們終於再度相擁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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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三年冬季,落雪覆蓋大地,將整片芝加哥街景染成一片綿白。史塔克領著瑪麗走到俱樂部深處,在後台吧台處見到了山米。曾經的牧師男孩如今垂垂老矣,高齡八十八歲的他即將迎來人生最後一程。
那雙清明的眼睛在看到他們時閃過一絲驚訝,卻沒有懼怕。他們簡單聊了幾句,隨後史塔克請山米替他倆演奏最後一曲。
少了薄牆阻隔,渾厚嗓音充斥室內,令史塔克與瑪麗都沉醉得閉上雙眼。那一晚彷彿就在眼前:人聲鼎沸的酒吧、香氣四溢的炸鯰魚、冰鎮甘醇的新潮啤酒,以及藍調。震人肺腑的藍調。
一曲奏畢,他們與山米做了最後一次道別,便魚貫離開俱樂部。空氣冷冽的大街邊,站著一位穿著體面,與他們格格不入的高挑身影。
「你真該進去聽最後一次的。」史塔克說。
史莫克搖頭,將手上的外套遞給史塔克。「我不該毀了他的希望。何況,我透過你的雙耳聆聽就足夠了。」
三人又聊了幾句,隨後漫步離開俱樂部,走了幾條街後,坐進快餐店內。他們三人偶爾相聚,卻不愛在高級餐廳敘舊,總是看到距離最近的快餐店就走了進去。史莫克西裝筆挺地坐在油膩餐椅中的模樣總是換來另外兩人的訕笑,史莫克則總會挑起一邊眉毛,說自己是在幫忙增加這一桌的品味。
今夜,他們隨意挑了間Applebee's的靠窗座位,大快朵頤著牛肉漢堡、肋排與薯條。上回他們曾試著找一間南方餐廳,想重溫往日時光,誰知瑪麗的嘴被大蒜燙出一個洞,從此他們便打消了在Cracker Barrel聚會的念頭。
「說真的,我沒想到山米已經這麼年邁了。那一夜彷彿昨日似地。」將手中最後一塊漢堡吞下肚,瑪麗感慨地說:「我最後一次看到他是在湖邊,被雷米克掐著脖子。」
「老天,那可算不上是什麼美好回憶。」史塔克皺起了鼻子,「我最後一次親眼看到山米是在我死前,他跪坐在我旁邊淚眼婆娑的。」
「喔,別提了,想到這件事情我就來氣,」瑪麗斜眼看了一眼史莫克,再瞪了眼史塔克,沒好氣地說:「如果我早知道你們倆有一腿,那一晚就不便宜你了。」
史塔克正要喝水,聞言全都咳回了杯子裡。史莫克坐在他旁邊,一邊用刀叉切牛排,一邊雲淡風輕地說:「嚴格而論,我們那時候還沒有一腿。」
「喔?那你們是什麼時候搞在一起的,快說給我聽聽。」瑪麗用雙手撐起臉頰,十足亢奮地看向史莫克:「已經多少年了,這傢伙都不肯告訴我細節,快說,我需要知道一切。」
史塔克見狀趕緊去捂史莫克的嘴,這畫面太過滑稽,讓三人在微微一愣後放聲大笑。
深夜十一點半,他們在餐館前道了別。兄弟倆看瑪麗輕盈地走向深夜街頭,不出幾秒便消失在了拐角,不禁感慨光陰荏苒,七十餘年就這麼稍縱即逝。
他們在街頭抽了幾根菸,又到超商買了點零食,隨後手牽著手,在芝加哥明亮的深夜中漫步回家。
那是一種無與倫比的感受。
有如黎明自遠方悄綻光芒,又若夜幕自高空緩緩垂落。縱使四季更迭、物是人非,他們依舊在彼此身邊。
那是一種無與倫比的感受:被需要著、被掛念著,以及被愛著。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