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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rnes中士。”
眼前一片寒冷的灰蓝开始逐渐聚焦。Bucky的视线集中在面前的人身上，神盾局安排给他的心理医生是一个中年女人，一名至少从简历上来看很优秀的向导。她穿着一身浅蓝色格纹的西服，和房间浅灰蓝的地毯几乎融为了一体。
“蓝色有让人放松心情的效果。”Steve的声音突然在他脑海里响起来，突兀得诡异，却莫名地安心。
这是什么时候的记忆？
“Barnes中士，你能想起来最早的记忆是什么？”面容瘦削的女人紧盯着他，圆珠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抵着她中指上的薄茧轻微地摆动着。她将自己的声音放得温柔且轻缓，保证面前的哨兵尽量平静，但深色的瞳孔里，戒备和审视漩涡一般转动着。
她的精神体是一只小羊。Bucky觉得它很可爱，但是在见到他身边那只白狼的第一眼，它就逃窜得不知所踪，直到现在，他也没有再见过它的影子。
他很确定Dr. Raynor手中的那支钢笔是一柄电击器。这间办公室里至少有一把枪的存在，储藏在一个隐蔽，但突发情况下又能及时拿到的地方，所以不会是她身后的柜子里。面前的茶几是钢化玻璃，擦拭得连半枚指纹都没有。或许是沙发坐垫下？
Bucky握紧了自己的右手，指甲嵌进掌心，微弱的疼痛将他的思绪拉扯回来。成为冬日战士前的一切依旧一片迷蒙，大雪茫茫，举步维艰。偶尔有些碎片穿过暴风雪回到他身边，像刚刚听见的Steve的一句话，亲人的眼睛，樱桃派在味蕾上跳舞的滋味，缠绕在指间的头发。但他没有任何完整的记忆，一件事，一个人，一场逻辑通顺的对话，这些都不曾存在过。
他最早的记忆是一只漂亮的猎鹰。冬日战士从桥上跃下，矫健的猎鹰立刻从高空俯冲而下，顺滑美丽的羽翼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在空气中划出锋利的直线，尖锐的喙瞄准了他的眼睛。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Sam Wilson的精神体，一个拥有致命捕猎者作为精神体的向导。
他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体：“我最早的记忆就是在那座桥上。那之前，就只有……破碎的画面和片段，我甚至不确定它们发生在什么时候。”
“你有没有尝试我说的那些方法？”
Bucky点了点头，但他很确定，没有任何方法能够帮助他。神盾局将九头蛇在他脑海里植入的信息清除掉的时候，就告诉过他，这可能会让他更难找回曾经的记忆。
冥想只会让他的思绪比原来更加空白。和Steve交流，只不过是从对方的口中了解自己的过去，要说他能主动想起来什么……却是一点都没有。甚至他难以控制地对他生出愧疚感来，如果他能更快恢复记忆，或许Steve也能重新拥有他最好的朋友。这一切只能让他更加沮丧。
“我听说Rogers队长邀请你和他一起搬进复仇者基地，你认为这个提议怎么样？”
“Steve已经有他的哨兵了，我不会和他住在一起的。”Bucky交叠起双手，放在膝盖上。
“我明白。尽管你们只是朋友，但Rogers队长是你和你的过去拥有的唯一链接。当他在这个新时代拥有了别的优先级更高的人和事物，你感到不满甚至酸涩都是完全正常的情绪。”
Bucky咬紧牙关，终于压下了笑意。他甚至不记得他和Steve在四十年代经历的任何事，又何来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人而感到不满？
“我希望你能更慎重地考虑一下他的邀请，在一个有更多人的环境里对你的恢复可能会更有利。而且，Romanoff特工是1920年代生人，或许你可以尝试和她聊聊。Stark先生的父亲，Howard Stark曾经也是你的朋友，不是吗？Wilson先生你也认识了……”
Dr. Raynor的声音逐渐融入了白噪音里。眼前毫无预兆地闪过一道明亮的光，短暂地夺走了他的视线，像雪盲一样。这样的联想子弹般击中了他，西伯利亚的雪原在他的脑海中缓慢且卡顿，甚至比不上四十年代的放映机。
周遭的一切开始慢慢沉进水中。
Bucky能感觉到向导的精神力，她在尝试安抚他，小心翼翼地试探，却始终无法穿越那道屏障。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接着猛地睁开，一切又恢复了正常。超级士兵血清带给他的不仅仅是物理上的增强，他不需要向导，因为九头蛇不需要在战场上失控的哨兵。所以这样混乱的几秒就是他会经历的最接近于哨兵失控的体验。
他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但很显然，对面的心理医生并没有因此更加放心。
“我很好。”Bucky说道，“谢谢你，医生，下次见。”
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她的办公室。
关上那扇门之后，他才拿起自己的手机，给Nick Fury发了一条短信。
“你能不能给我换一个心理医生？”
对方的回复快到他只不过眨了一次眼。
“不能。”
接着是下一条：“你以为我是做客服的吗，Barnes？”
“根据你的回复速度，也不是不行。”
Fury：“看来你已经找回一部分幽默感了。”
“听着，如果你不给我换人的话，我就不会再去这些没用的治疗了。”
“那你永远都不能摘掉那个定位器了。”
Bucky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脚脚踝上戴着的金属环，此时侧面的灯有规律地闪烁着温柔的绿光，和那些被软禁在家的罪犯没什么区别。但事实上，他的活动范围要大得多，而且要摘下它，他只需要完成四十个小时的心理治疗，再通过评估就可以了。能获得这样的结果，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他盯着手机屏幕，过了两秒，才回复道：“如果我真的想摘掉它逃走的话，你永远都抓不住我的。”
对方好久没有应答。Bucky撇了撇嘴，把这场对话当做了自己的某种胜利，然后照常走上了回家的路。
公寓楼就在马路对面，超级士兵却猛地止住了脚步。绿灯亮起，周围的人群绕过他向前涌去，又侧过脑袋向他投去怪异的目光。他看着对面靠在墙上，双臂抱在胸前的深色皮肤的男人。
刚刚Fury没有回他的消息的时候，他竟然没有半分警觉。他当然会找人来监视自己了。他考虑了几秒是否应该此时转头离开，绿灯闪烁起来，读秒的数字跳动着4、3、2——他叹了口气，还是迈开腿赶在最后一秒跑过了街道。
他走近了，在对方面前停下：“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会走后门？或者窗户什么的？”
Sam朝他抬了抬眉毛，翅膀扇动的声音在空中猎猎，目光凛凛的猎鹰从楼顶落下，稳稳地站在了男人的肩膀上。
炫耀。Bucky审视地盯着他：“所以，Fury让你来带我回神盾局吗？”
“他让我来看看你怎么样。”他回答道，柔和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Bucky竟然觉得自己平静了几分。
“我好得很，不劳你关心。”Bucky从外套口袋里拿出钥匙，绕过他走到门口。他一边开锁，一边继续说道，“你要是没什么别的事的话，就可以走了，告诉Fury少来烦我。”
“等等——”
铁门拉开，金属摩擦发出一阵尖锐的声音，直穿眉心。Bucky大步向里走，却被Sam一把拉住了手腕。虽然已经开春了，他依然穿着长袖的外套，皮质的手套将一切皮肤和振金的痕迹都藏得万无一失。Sam抓住他的那一瞬间，指腹擦过中间那一寸裸露的皮肤，他被轰然击中了。
他以为自己堡垒般坚不可摧的精神屏障，此时像一块海绵，向导的精神力水流一般轻而易举地穿过它，接着席卷他的全部。他毫无防御地坠入水下，却在这一秒突然重新学会了呼吸。他的世界顷刻间清明起来，五感难以置信的敏锐。
远处的树木已经抽了新芽，鲜妍饱满。楼上女人的对话透过一层水泥无比清晰地传进他的耳中。有人踩着自行车飞快地从视线中离去，空气中带起轮胎擦过地面的橡胶气味，混合着某种洗衣液里淡淡的薰衣草香。他开口，几乎能品尝到街角咖啡店传来的甜香。Sam按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节间带着一层薄茧，那是多年握枪留下的痕迹。无数信息蜂拥进他的脑海，Bucky却没有一点被淹没的迹象，反而前所未有的清晰有序。
Sam放开他，Bucky仿佛重新坠入了迷雾中。他知道自己应该比普通的哨兵敏锐得多，平时也的确如此，但是刚刚被他触碰到的那一秒是一层完全不同的新高度——那才是他应该拥有的五感，血清带给他的应该是那样的世界吗？
那是他品尝过最让人上瘾的东西。渴望在身体里生根发芽，如果可以——
他将视线重新聚焦在对方的脸上：“你对我做了什么？”
Sam皱起眉：“你他妈在说什么？”
Bucky深吸了一口气，却没什么作用，他竭力克制住自己。
“算了，没事，我要回家了。”
“你想不想搬进复仇者基地？”他问道，超级士兵猛地转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不是替Steve问的，但我认为他是对的。和我们待在一起或许对你会有好处。”
多巴胺还在他的血液里跳着舞。
Bucky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