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lias在第三个月开始就没再组织搜索,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忙、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去做,Rorke的权力落在了他的身上,一并来到的还有责任———他不能再透彻的为丧命的战友伤心或报仇,幽灵小队是一把利剑,而利剑应该听凭持剑的人的意志。
咱们再去找一次、就一次、最后一次,Merrick这么说过很多回了,可是不行,Elias从来没同意过。这是正常的损耗、是我们作为武器被报废的一部分,那些爱恨情仇从来只存在于小队内部、存在于战场内,从来不在他们要守护的后方,对于后方而言、他们是发射到外太空时被大气层燃烧殆尽的保护罩———这是人类想要向外探索的必然牺牲,这是人类想要迎来和平的必然牺牲,仗打完了、他们这样活在仇恨里的人死完了,世界也就和平了,只希望真的有那一天。会有的。
权力就意味着得到了暴力而不能使用吗?Elias也想象过自己当上队长的样子,他们没办法不为战友的牺牲作准备。但是这和他想的一点都不一样,好像有蚂蚁在身上爬、他甚至好像真的能感觉到无数只小小的、会勾起皮肤的昆虫的脚密密麻麻的占满他的皮肤,密不透风、他没办法动,只能放任蚁群裹挟着他前往他也不知道是哪、只能在下一步踩在脚下时才知道自己确实落在地上的不存在的终点。Rorke也是这种感觉吗?Rorke的蚁群把他引到水里、把他留在水里、然后转身就离开了,Elias觉得自己就是下一只被选中变成人的蚂蚁,下一步是水还是陆地?是生存还是死亡?是战争还是和平?自己又确实是在为了哪个信仰、哪个目标前进的吗?不知道。那不是他该关心的,蚂蚁的脚密密麻麻也挤占了视线,直到他也倒下、或许是掉进水里、或许是被子弹打穿,下一个是谁?Merrick吧,也该轮到他了。恶毒又美好的祝福像玩笑一样说出口,升官也不一定发财,不过确实增加了死在战场上的概率。
没了Rorke战争也会照样打,没了谁世界都会照样转,权力只会一个个这样接力下去。没了权力世界会和平吗?不知道,就像权力是何时产生的也没人知道一样。光是去想象这些事情就让Elias觉得累的想死死睡一觉。别想了,想想下一次行动怎么办吧,继续往边境墙南边的雨林也好雪山也好荒漠也好、往那片不属于他们的土地里扎、不属于任何人的土地里扎。
现在是Rorke的土地了吗?Elias看到他们原以为现在已经泡的肿胀发青、要不就是烂的一点不剩的Rorke,换了制服没换那条土的要死的头巾,换了颜色和排列的黑红的星条旗重新贴在他的大臂上,是吗?现在你已经是那条淹死你的河流的一部分了吗?你的脸怎么了?Elias想问,那道疤是怎么来的?还是粉色的长长的疤痕从下巴到额角,整齐流畅的曲线大概是被人拿一把锋利的刀划出来的。怎么了?很疼吗?发生什么了?Elias通通没有说出口,因为Rorke的子弹擦着他的肋骨打过去,再分心就真的要被打中了。
“你他妈干什么?”Merrick怒目圆睁,连鼻梁都皱起来,对着Rorke大喊。
那你呢?那你们呢?不是你们把我送到这里的吗?Rorke没在说话的时候停火,这样脆弱的质问被淹没在枪声里。你听到了,你的小队都听到了,Rorke听到了,然后这点声音随风随火消散在仇恨里。困惑吗?不理解吗?你得意的看着开始撤退的幽灵小队。是啊,无法想象你们的好队长叛变吧,可这已经不是你们的好队长了,这已经不是他了,只剩下原本那一点点少的可怜的恨意、其他的一切都被你剥去,这点少的可怜的恨就是他如今的全部,他早就称不上是一个完整的“人”了,只剩下最纯粹的仇恨。
“最重要的目标是Elias,他快退休了,得在他还活跃在敌后的时候抓住他,不然就麻烦了。”Rorke告诉你。
“那两个落单的呢?最近抓到的?叫什么来着?”
“Grim和Torch?已经交给你的人了。”你觉得Rorke大概和他们没那么熟,不然还轮不到你的人下手。
还剩下谁?还有多久?Elias在哪?我什么时候能杀了他、我什么时候能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死他……于是仇恨,只是仇恨,不记得为何恨意如此刺痛。
“Grim和Torch已经上报失踪了。”Merrick对Elias说。“Rorke他……”
“要处理掉。”Elias上尉说,这样的危险的、过于了解他们的敌人不能置之不理。可是他为什么会叛变?联邦做了什么?Rorke在恨自己吗?一定是的吧,这份恨意已经超过了忠诚和信仰,超过了荣誉和职责,超过了一切。Elias觉得自责,觉得伤心,他想要蜷缩起来把手掌压在胃前、好缓解冰冷的凭空被挤压又胀起来的胃,自己柔软的那部分被包裹在战争机器里,这个庞大的机器没有考虑过里面的人是否舒适、是否能活下来,反正总会有新的人源源不断的补上来。
“还有Elias的两个儿子。”Rorke说,叫David和Logan,兄弟俩总是在一起。“应该就是这几年,他们肯定会加入幽灵小队。”Elias总是让孩子们自己选择未来,而他这样的人养大的孩子不会放弃加入军队、不会放弃冲到战争的最中心。那是职责,他们一家都这样想,舍我其谁?
Rorke为什么要参军来着?Elias努力的回想着这个人过去的一切。他好像没说过,但他和家里的关系一直不怎么样,无非是给自己找一个去处,一个能切断他所有过往、不留归途的去处,可以把乱七八糟的大脑洗干净再填满。那现在联邦只是又做了同样的事吗?
你在想什么?Elias打断自己。你在想什么?你要动摇自己的忠诚吗?他叛国了、他背叛了、他变成了他们的人,对你们开枪、要杀了你们,无论发生了什么这都是不可饶恕的。
“还有那个女人。”Elias上尉说。“她和阿尔玛格罗都很重要。”她搞不好是联邦对Rorke的计划的负责人、针对幽灵小队的负责人。
“我们查不到她是谁。”
新的军官?联邦用来针对幽灵的武器?不,只是个孤儿,没有身份、没有姓名的孤儿,你摸爬滚打的追到权力本身、死死抓在手里索求归处,然后又亲手把你已经建立起来的居所变卖、换成落了灰又被重新擦拭干净的仇恨灌下喉咙。武器只要清理干净、放的久一些了也可以正常使用。只是个没有归处的、仇恨的武器。你不甘、你嫉妒、你愤怒、你撕扯着要你的敌人比你千百倍的更痛苦、来和我共享这份苦难吧、在这片广袤的令人窒息又鼻酸的美丽的新世界上迷失吧。你就这么蒙上Rorke的眼睛,无处归途又处处家乡,你是南美的孩子、不需要方向就知道敌人在何方,只是带着他在碎的数不清的片片记忆中起舞、踩在哪片上就留下仇恨的血脚印。镜子一样的碎片在脚上添上新伤口、照着你、照着Rorke、照着所有人仇恨的脸庞。就是我们这样的人要创造和平吗?阿尔玛格罗,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吗?我的好副官,你记得我们的来处吗?加百列,你见过那流着奶与蜜的应许之地吗?
我该怎么做?
“这是Ajax。”你的手下跟着Rorke在墨西哥跑了两天,拖着一个鼻青脸肿的黑人回到你面前。十多年了,联邦已经能组建自己的特种部队,不过针对幽灵小队还是要用Rorke。他伤的很重,在昏迷的边缘徘徊,挣扎着仰起头看你的脸。在Rorke破碎的记忆里,Ajax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扔他下水的帮凶吗?Rorke真的很恨他。
你点点头:“你好,Ajax。”
Ajax让你滚,还骂你疯婆子。
“怎么跟指挥官说话的?”你的通信兵一脚踹在Ajax的膝盖窝上,骨头裹在肉里互相碰撞的声音、你觉得他的韧带应该断了。
“那你期待什么?吻手礼?”Ajax快要感觉不到疼了,他的膝盖早就碎了。
他上次见到你还是五六年前,在巴西的一个碧玺矿旁边的空军基地。他们本来应该炸掉矿道、让这一整片停机坪都沉降,但是你在附近的村子里认出了潜伏的他。不过你没想着当场杀死他,看了他一眼就往空军基地里冲,吩咐你的手下去矿道里抓人。后来人没抓到,矿道也塌陷了,基地里的飞行员死了不少,你派进去的人大部分没出来。
“有个小子说这附近有居民区,住的都是矿工,没了矿过不下去日子。”回家后Keegan和Ajax聊着矿道里的事。“挺善良的小伙子。”
“然后呢?”Ajax问。
“我趁他说话的时候开枪了。”Keegan说,灰蓝色的眼睛像是死神,温柔的吻走撞到他身上的生命,不容慈悲、没有语气。
“Rorke猜到了你的下一个行动在这里。”你对Ajax说。
“你不觉得尴尬吗?想要杀死我们还要靠他这样一个美国人。”Ajax硬撑着挑衅你,膝盖窝马上又挨了一脚。
“当然了,可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那么讲清白、那么在乎手段,就只能粉身碎骨。”有时候你也分不清在讲话的是你还是阿尔玛格罗,你从他身上学了太多。大概还是你自己,阿尔玛格罗没担心过后果,他是天生的政治家、权力在他手中宛如呼吸,在肺泡里、在每一条毛细血管里扎根充盈。
你脱下手套,从制服的口袋里掏出一枚大颗的帕拉伊巴戒指戴在中指上。
“记得那个碧玺矿吗?”你的另一只手来回转着碧玺戒指。“有个矿工的儿子死在里面。是我的一个爆破手,我让他去拆炸弹。”
哦,应该是Keegan遇见的那个小伙子,Ajax想起来,那也许不是善良、只是把他知道的事实说出口、只是希望自己的家人能好好生活。也可能不是,矿工、农民、猎人、甚至运毒,你的手下是各种各样的穷人的孩子。
你戴着大颗碧玺的拳头直直的锤在Ajax脸上,打中了一边的眼眶,尖锐的宝石会开裂吗?Ajax看不清,视野下方涌出红色,血弄进眼睛里了。不管宝石裂没裂,他的颧骨肯定是裂了。顺着骨头缝丝丝缕缕、针钻进骨头和肉里又被挤压的疼痛和与那种感觉几乎是相反的连片的酸胀的像是有淤血块要撑破皮肤渗出来的疼痛一起快速的互相包裹着冲上大脑,蛛网一样从眼眶蔓延到整张脸,眼球像是在烧、像是滴进去了胶水,眼皮里是不是进了小石子?还是眼皮叠在一起了?也许只是他自己的血。
“比起他们也许我才更像你的同胞。”你对Ajax说,他的面罩里露出来的是不属于这里的肤色和眉眼。你比他白的多,又比其他幽灵黑的多,和你有些黄皮肤的手下更是不在一个色系里。“不告诉你血脉相连的手足一点好东西吗?比如你们在南美活动的安全屋?”你的手下也有不少黑人,大部分来自哥伦比亚或者加勒比海的小岛,但是Ajax长得和他们也不一样。为什么呢?明明是几百年前一起漂洋过海、一起在历史中混杂了各种各样的基因,只是穿着的制服不一样就会让人看起来长得不一样吗?
Ajax不开口,你本来也没打算就这么简单的问出点什么———那你不就没借口往死里揍他一顿了?联邦逐渐规范起来的审讯流程缩减了你暴力的空间,把它们用效率填满。没意思,你想起通信兵讲给你的阿兹特克文明,用复杂的哨子在真正开战前吓唬敌人,在身上涂彩绘哪怕这些彩绘并没有太大的实际用途。只是杀死一个人是乏味的,子弹在一瞬间就穿过了生命,一身的仇恨和怒火无处倾泻,只会在自己的身体里慢慢酝酿、越来越浓。刚刚得到爱、还没察觉到就又失去、在多年以后才反应过来原来你曾经有机会瞥见新世界的一角,这样的痛苦要和谁分享?只有敌人,因为你的同胞都饱尝如此的苦难,在把仇恨诉说干净之前就永远的合上了眼。
Ajax被摁在椅子上,你叫来军医又顺手给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Ajax对面。
“用药,你看着办就行。”你对小巫医说———她现在也没那么小了,她和阿尔玛格罗都快要三十岁了,如果你的副官还活着,还要比他们都大一点。成功给Rorke洗脑之后联邦的神经类药物一个劲的往外冒,有了你们的成功案例,一个个部落倒豆子一样翻出杂七杂八的巫术和土方,从美洲大地各个角落揪起来的草被送进农田和大棚,再收上流水线,最后送回到你们手里,变成你的军医手里注射器中装着的没有颜色的溶液。
说起来是不是要到她的生日了?还有阿尔玛格罗,不过你没办法给阿尔玛格罗过生日,那小子现在谁都得躲着,不然就有可能又一次被斩首。
你已经不用过问她打算用什么药、打算怎么用了,还没有人能撑过两天。神明保佑?她真的是通了灵的巫师?又或者医药天才?
“好了,长官,你可以开始了。”她的注射器离开Ajax的脖子,针眼干净的看不出在哪,鼓胀的血管没有一滴血渗出来。
她只是你的军医,你的下属,把你视为领袖、愿意跟着你走进战场、走进死亡的填满了焦尸的乱葬岗的信徒。
“咱们先问点有意思的。”你的帕拉伊巴戒指没有开裂,被你粗糙的指腹抹去血液后还是鲜亮的水蓝色,这是你七年前得到的生日礼物,一群穷小子攒了挺久的钱给你买了一枚大大的戒指。他们躲躲藏藏找出一个最不害羞的小倒霉蛋,他负责把戒指戴在你手上:“指挥官,那个什么,你哪天觉得光用手打人不够带劲,就把它戴上,可硬了,疼着呢。”新戒指在你手上戴了几个小时,然后你就害怕刮花清澈透亮的水蓝色碧玺,把它收在胸前的口袋里,隔天就去买了个小戒指盒装它。
“你和Russ中士关系很好?”
Ajax迷迷糊糊的摇着头,已经张开的嘴又闭上,含混不清的说着不是、不行。
“据我所知Russ中士有个弟弟吧?他在海军陆战队服役?”这还是Rorke告诉你的,他说如果你也想让杀了你副官的狙击手像你一样痛苦,就也这么杀了他弟弟。
你别打Keegan的主意、你不可能抓到他。Ajax的意志尽他所能的抗拒着你,可是人类的身体哪怕肤色再不同、对药物的反应都是半斤八两,是化学物质也好、土地的守护神也好,总之Ajax开始听话了,唇舌先他一步吐出声音。但你对Keegan之外的Russ没有那么大的兴趣,你不明白为什么杀了他的弟弟会比杀了他本人更痛苦,有那个闲心去抓一个海军陆战队的普通士兵,不如想办法处理一下Elias的两个儿子,两个毛头小子在边境墙周围的活动越来越频繁,大概很快你就能在更南边的地方看到他们。
“给药。”你说,你正在失去耐心,你愿意为仇恨而静静等待机会的好脾气在这十年里像流沙一样慢慢滑动,沙漏正在清空,你需要杀死那个狙击手、杀死这群幽灵、杀死这场战争,你们的敌人绝不会与你们真心实意的握手言和,就像一只狐狸不会放弃觊觎病怏怏的动物幼崽,你只能把它的爪子与牙齿都拔光,你只能杀死敌人一切攻击的手段。军医又给Ajax的脖子上来了一针,Ajax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加速、咚咚咚的在因为疼痛而支持不起来的胸腔里挣扎,想要逃离浓盐水一样的血液,可是掺着毒药的血液冷冰冰的涌向心脏、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拳头大的脆弱的器官上,然后又一起抽离,这种感觉是那么苍白、那么单薄。
“给药。”
血液也许都会被毒品替换,思维基于物质而物质早已背叛了意志,Ajax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说漏嘴的,也许是他的舌头开始尝出酸味的时候,所以背叛的味道是酸的吗?不是,应该是胃酸。
你得到了你想要的,接下来就是纯粹的私人恩怨了。你的手枪戳进Ajax嘴里,挑中了一颗已经松动的牙敲着,一下下金属和骨头碰撞的声音,Ajax觉得牙齿连着头骨都是这种叮叮叮的、指甲刮在毛玻璃上的感觉。
“其实我没有特别恨你。”你说着,手枪更进一步、顶在了口腔尽头,像是要直接穿出后脑勺一样向后钻,你高高的站在他面前,挺直的背脊只有头低下去看着Ajax,黑色的金属逼迫他仰头、咽喉不受控制的收缩想要彻底吞下异物或是把它挤出去,反正不是不上不下横在口腔里。
“至少比起你的朋友,我没有那么恨你。”
“可是你也没少杀人。埃阿斯?是吗?能得到这个代号,我猜你一定表现很好。”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很虚伪。我没看到你在杀人,所以我就没那么恨你。”
“但我猜你恨死我了,把Rorke变成他现在的样子。”
你觉得自己只是在自言自语,Ajax还没从药品中缓过来,空洞的眼睛因为你正把手枪往他喉咙里塞而翻着白眼、被你打过一拳的下半个眼球都是血。你的手指已经扣在扳机上,Ajax的牙咬在枪口,但只要你想、只要你扣下扳机,牙齿无法在金属上留下痕迹,他的尸体则会永远的多出一个从口腔穿透后背的弹孔。你把另一只手摁在他肿起的脸颊上,是被你一拳打裂的颧骨在尖叫,但是以他现在的身体状态,大概除了这么点红肿、身体再做不出更多的疗伤。
“但我想我该把你留给他,你说呢?”你拔出了你的手枪,Ajax终于能不被打扰的干呕,干涩的喉咙咳出血———你希望那些创口是你刚刚弄出来的。只可惜他不太清醒,只可惜这些苦楚没办法长久清晰的留在他的记忆里,不然你会更享受的。
“下次转移之前处理好。”你让Rorke接手了Ajax,几百年前的血脉比不过几年前的仇恨,几年前的仇恨比不过几天后的任务,突破安全屋的时候,最好是剩下的幽灵都在场。然后呢?他们都死了之后呢?联邦自己的近地轨道武器要快点发射了,不想被干扰的话要打几个发射基地下来、还要放假目标吸引火力、然后、然后……没了新鲜的仇恨要怎么对这样鲜血淋漓的工作保持热情?不知道,这是你的人生,没了新鲜的仇恨要怎么对这样罪孽深重的生命保持热情?拳头接触皮肉之下的骨头的声音又开始响起,你的帕拉伊巴已经被收回了胸前的小戒指盒里,再璀璨的宝石也不过一小盒,再美丽的灵魂也不过一方墓碑,送给你戒指的人早就像戒指一样被收进了小小的盒子,如果可以你希望Ajax能被烧的彻底一点、骨灰少少的,装在小盒子里比你的戒指更轻,这是你知道的唯一衡量生命轻重的方式。
不过你大概不会有骨灰了,Ajax也不会有骨灰,你们这样的人大概死在敌人手里、尸体分几块都不一定、更不一定被扔到哪个角落。
你的通信兵大概也不会有骨灰了,你和大部分人撤离走、留下一地的尸体,而你们不会再回来。你没办法生气、没办法慌张,这本来就是计划的一部分,幽灵小队正好赶在你们转移之前来到这里、见到Rorke、见到Ajax,他们为了Rorke追着你们到处跑、最后不得不启用你们已经掌握了位置的安全屋、再被你们放倒在安全屋。这样的计划一定会死人的,你知道、谁都知道、谁都接受,这是你的权力,指名道姓或是含糊其辞的要谁走向死亡,敌人或手足,而没有人会对你说不。你没办法怪罪你手中的权力,那是你赖以生存的空气、也燃烧着你的身体。
“计划顺利进行。”你和Rorke去往下一个地点,只是你没来得及看清哪具尸体是你的通信兵,也没来得及看清是谁杀了他。Ajax的尸体倒是很难不注意到,他们正要带他回家,肿的乱七八糟的脸没再戴那张面罩,深色的皮肤不容易看出你留在上面的痕迹,你该一枪打穿他的后背的,那样尸体至少不算完整。
“联邦日的事准备好了吗?”你问他。
“当然,你这次不心疼了?”
心疼,怎么不心疼?希望这群幽灵知道敌后行动最好不把事情闹的那么大,希望拉莫斯的人至少能换一个幽灵的死,不然你一定会狠狠给负责新兵训练的各个环节施压。定位芯片被打进Rorke的后颈,再见到Rorke应该就是在安全屋了,你想着,要提前去那周边踩点,所有可以用的狙击点都要安排人———希望那个狙击手能活到安全屋,你期待着。烟花在窗外炸开,阿尔玛格罗在看吧?他一手从冥河中捞起的国度。拉莫斯在看吧?他葬礼的丧钟。幽灵小队在看吧?他们行动的信号。
中间的这段时间要干什么?在心里虔诚的向不知道在哪的阿尔玛格罗忏悔:你让幽灵炸了一座钻井平台,你让他们大摇大摆的走进安第斯山的军事基地,还炸了一座工厂。这够分心吗?最好是够的,不然你觉得你下次见到阿尔玛格罗、就要被他骂了。一件一件的事毫无关联一样零零散散的涌到你面前,把那份仇恨吊在你眼前、吸引着你做这些累的要死的事情,像是背着一座金雕像、在地上拖出深深的痕迹向前走,追逐痛苦、追逐死亡。也许死亡总是守恒的,无论发生什么、都一定会有人死,只是你认识不认识的区别而已,发生在眼前、发生在你不知道的地方,但因为你是阿尔玛格罗的左右手、他最信任的武器,所以哪怕是没发生在你眼前的死亡、它的仇恨也由你来记住。
所以你应该打心底里憎恨每一个敌人。
“那个技术专家审的怎么样了?”你问军医,工厂的人在事故当天扣下了Kick。
“终于差不多了,我要被他烦死了。”她和Kick相处了三天,这简直是被骚扰。
“处理掉。”属于别人的单薄的仇恨在你心里无法占据比这样更多的空间,你已经有属于你自己的苦楚。驻守工厂的人死了多少?那又是谁的孩子谁的父母?你也曾经是谁的孩子吧,又有那么多人把你视作长辈、你毫不犹豫的派他们去送死。毕竟我们只是战友啊,你想起那一张张脸,笑着对你说一定没问题、躲闪着对你说戒指打人很疼、愤怒着替你教训对你不尊重的战俘……再生动也只是刻了好看花纹的武器,战场、你们过往的生活、这腐败老旧的毒品与死亡的世界,就是这样一个把肉体和灵魂一起燃烧、最终只留下骨灰的地方。
点燃尸体的时候你看到小臂上发青发紫的针眼,洁白的皮肤上再没有新鲜的伤痕。便宜他了,你想着,如果那个工厂里的人看见了,如果工厂里的人知道了他们的死是计划的一部分,你会不会现在躺在Kick的位置?你从蔓延的火焰中移开视线,熟悉的人类血肉燃烧的味道飘散开,你一定也是这种味道的。
该多磨他一会儿的,无处安放的仇恨只能这样倾洒。这样真的值得吗?沉了一艘驱逐舰、把近地轨道武器计划暴露给敌人、炸了一个钻井平台,然后你只是杀了一个你根本不认识的技术人员。或许对别人来说很值得吧,或许对那些真正恨他的人。就当是你自己仇恨的一步、当作背着金雕像、走下去的沉重的另一步,在地上留下焦黑的脚印。
你最想杀的人就在明天,就在你的土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