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铁堡,领袖塔,议事厅外走廊。
会议刚刚结束,红蜘蛛还在气头上,音频线路中不断回响着御天敌洋洋得意的讥讽:
“既然你这么关心矿区的事,不如亲自走一趟?”
一想到对方计谋得逞的神气模样,他就恨得齿轮咯咯作响,忍不住破口大骂:“那个虚伪、自大、自以为是的烂人!竟敢当着天元的面给我下套,那帮老家伙居然还买了他的账!”
持续不断的咒骂声在长长的走廊中回荡,引起不少路人侧目,有人特意停下脚步,好奇地朝这边看过来。
“你知道整个走廊都听得见你的声音吧?”走在他身后的独眼科学家提醒道,“而且,如果不是你在会议上跟御天敌唱反调,这个荒唐的任务也不至于落到你身上。”
“你哪边的?!”红蜘蛛猛地转身,机翼差点扇到对方珍贵的光学镜上。
科学官连忙举起双手表示无辜,一边求助地看向沉默地走在身边的声波。
“结论:自讨苦吃。”情报官的电子音还是那么无情,“你明知道对方是有意激怒你,却还是中了圈套。”
“哼,他安排那场比赛无非是想献殷勤,结果被两个违规参赛的矿工毁了,我怎么能放过这个狠狠嘲讽他的好机会呢?”红蜘蛛说着露出一抹得意的坏笑,似乎在回味御天敌失意的模样,“要我说,应该重赏那两个矿工,这样的好戏可不是天天有。”
“就算你不帮腔,天元们也不见得真的会处罚他们。”声波说,“而且,M-027矿区是有名的混乱地带,你替矿工说话之前没做过调查吧。”
红蜘蛛对此嗤之以鼻:“他以为把我发配到矿区就能吓倒我吗,一群齿轮都没磨合好的矿工,能有多难管教?放心,只是一次普通的巡察而已,出不了什么乱子。倒是你们都机灵点儿,那个炉渣早就觊觎至高守卫的指挥权了,这次趁我不在他一定会有动作。”
晚些时候,M-027矿区,地下七层设备间。
“嘿,听说了吗?这次来巡察的是上面的人。”
“从塔上来的?不可能吧?”
“这个嘛,我们待会儿就能知道了。”
几个矿工高声议论着,从正在检修设备的两个年轻人身边走过。
等他们走远了,奥利安派克斯才悄悄凑近同伴:“D,你听到了吗,塔上来的大人物,居然会到矿区来。”
“哦,棒极了。”D16翻了个白眼,手上动作没停,“好像嫌咱们这儿还不够忙似的。管他是谁,保准都是一路货色。”
“我的意思是,这会不会跟咱们有关系?”奥利安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却藏不住兴奋,“也许领袖们开始注意到我们了,也许他们终于看到了矿工身上的潜力……”
“也许,他们终于决定该给我们什么处分了。”
“别那么悲观好吗,距离比赛已经过去一周了,你跟我都没被降级……”
“我不想再提这事了,派克斯。”D16恼怒地打断,“没被降级只能算走运,从现在起我只想好好工作,忘掉那该死的比赛。”
对于一个循规蹈矩、遵纪守法的优秀矿工来说,参加铁堡5000大奖赛绝对是机生中最大的噩梦。更别提他还是被最好的兄弟骗到赛道上,仅靠一个寒酸的飞行背包撑到最后,在几万双光学镜前丢人现眼。
比赛是实时转播的,也就是说整个铁堡——包括十三天元们——都看到了他跟奥利安派克斯在赛道上被撞飞的狼狈模样。
D16恐怕永远也忘不了接近终点线时,一抬头就看到现任天元秘书长御天敌长官站在高处,面甲阴沉得像城外的磁暴云,恨不得下一秒就把他们两个拆成零件。
这场闹剧让他差点丢掉一条腿,全身的齿轮关节都错了位,在维修室躺了整整三天,直到现在某处轴承还会发出异响。
尽管他生气地发誓不再跟奥利安说话,但不得不承认在那十几分钟里,他的确短暂忘记了矿工的身份,与那些装配着高级变形齿轮的参赛者们并肩前行,一门芯思只想证明什么。
甚至有一个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能赢,那种全身的能量液都在沸腾的感觉,的确使人着迷……
“糟糕,我把工卡落下了。”奥利安把子空间翻了个底朝天,惨叫一声唤回了D16的注意力,“我得回去一趟,不然一会开会要扣分了。你自己去送设备没问题吧?”
“没问题,你去吧。”D16跟他碰了碰拳,推着装满设备的推车朝反方向走去。
这批设备需要送到地面上维修,为了不在会上迟到,D16打算抄近路,穿过降落台。降落台上停靠了一艘气派的穿梭艇,想必正属于那位大人物。
他放慢了脚步仰头欣赏这艘华贵非凡的舰船,拐弯时没留神,推车前端猛地撞上了一个人。
“嘿!看着点路!”对方回身甩来一句呵斥,语调高亢而尖锐。
“对不起,我不是……”D16手忙脚乱地扶稳推车,抬起头时对上一道凛厉的目光,顿时生出一种被看穿的狼狈,足足愣了好几秒钟才想起来继续道歉,“……不是故意的……”
“怎么又是你!”黑云大步流星地跨到他面前,将那道视线生生切断了,“这片区域禁止无关人员通行,你,走那边!”
“好吧,别激动,我这就走。”D16边退后边挂上抱歉的笑容,黑云骂了句“该死的矿工”后便不再理会他。他探出身子想多看两眼,但被撞的那人已经在几个护卫的陪同下走远了。
他转身推着车子大步跑了起来,终于卡着集合时间到达了会议大厅。
主席台上,矿区的管理层齐聚一堂,除了执行长官黑云之外,各部门主管也全部到场,而被他们恭恭敬敬围在中间的应该就是那位大人物了。
D16在人群中找到奥利安,挤过去同他站在一起。此时人群开始移动,大家纷纷聚到台前,等待台上的人发言。
那位神秘的指挥官走到聚光灯下,鲜红的装甲像流动的熔岩,背后闪亮的机翼如刀刃般立起,衬得那张俊美面甲上的厌恶更加锋利无情。
D16一下子呆住了,台上站着的正是自己刚刚撞到的那个人。同样锐利的眼神,同样咄咄逼人的磁场,以及同样令人过目不忘的出众外貌。
大厅里响起零星的窃窃私语:
“我没看错吧,那不是至高守卫的头儿吗?”
“至高守卫什么时候开始管挖矿的事了?”
“我认识他,我认识他!”B127猛戳奥利安后背,难掩兴奋,“那是红蜘蛛!他可是至高守卫的指挥官,传奇人物,战斗英雄!哇,我从来没想过能见到本人!”
“Bee,战争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一旁的千斤顶做了个手势提醒他小声些,“我都好奇你是打哪儿听来的……”
“事实上,我在图书馆也读到过这部分历史。”奥利安转身对B127点了点头,“所以Bee说得没错。不过我更想知道至高守卫到这里来做什么,还是最高级别的……”
“安静!”那位指挥官用力拍了下桌子,鼻尖傲慢地翘起,“谁再说一句废话,我就轰掉他的脑袋!”
人们这才安静下来,无数双光学镜或好奇或怀疑地转向台上。
“都给我听好了,你们这群连螺丝都拧不利索的蠢货!站在这里并非我的本意,但既然我来了,就得按我的规矩办事。”
说到这里,飞行单位颇具权威地停顿了一下,确保没有人敢提出异议:“M-027矿区的产能已经连续三个月在矿业联盟中垫底,这里的效率低得令人发指,产出的矿石纯度更是惨不忍睹。我知道你们中有些人已经习惯了懒散和低效,满足于混能量块的日子。但——”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克制一个白眼,“领袖们派我来这里收拾烂摊子,那就意味着这一切到此为止了!新的管理制度会在这周发布,所有人都必须重新接受考核。”
听到考核,台下再度骚动起来,很快又在指挥官的怒视下平息。
“那些无法胜任或者拒绝改变的人,可以选择离开,但别指望我会手下留情。”他用手指着大门,轮番盯着几个看起来有所动摇的人,“矿区不需要拖后腿的累赘,都听明白了吗?解散!”
他一走,身后的议论声陡然高涨,很快席卷了整个议事厅。
D16站在原地,目光贪婪地追着飞行单位离开的方向,莫名生出一种火种舱里爬满红锈蚁的感觉。
“呃噢,那个家伙看起来可不好对付。”奥利安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D,恐怕你是对的,我们要吃处分了。”
“嗯?哦,好。”D16敷衍应道。
“一点也不好!”B127发出一声哀嚎,“他不会把我重新调回地下五十层去对吧?不会吧,不会吧?”他边说边紧张地掏出一个能量块嚼了起来。
“不会的,别自己吓自己。”爵士安抚地拍了拍黄色的小个子,“不过,我还是要点一曲《Welcome to the Jungle》送给大家,好日子到头了。”
他哼着曲调,跟B127一起离开会场,加入领取晚间补给的队伍。
奥利安转身招呼D16:“走吗?我饿坏了。嘿,你怎么想,你觉得这个叫红蜘蛛的家伙……”
“我觉得他挺不错的。”D16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奥利安并不是问这个,顿时感到全身的能量液都涌上了面甲,“我是说,他可能……呃,跟之前的那些人不一样。真正的,领袖风范……”
奥利安瞪着他:“你刚刚还说他们都是一路货色。”
“我不记得说过。”D16可疑地别过头去,朝食堂的方向迈开步子,“再不快些就什么都不剩了。”
“嘿,等等我!”这一招立刻奏效了,奥利安没有再追问下去,他的注意力已经全部转移到晚餐上了。
2.
D16躺在充电床上辗转反侧,处理器中反反复复刷过同一组数据流:亮红色的影子,机翼上的银色冷光,红宝石一样的光学镜头……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生病了,机体温度高于平均值,火种脉冲快得不正常,更别提那些凭空生出的红锈蚁还在啃噬他的内部线路。
这种刺痒感从会议结束后就一直在折磨他。一想到那位叫红蜘蛛的指挥官,这种感觉就会奇妙地得到缓解,然后又卷土重来,变本加厉,如此反复。
哪怕只是能跟指挥官说句话也好,这种不知从何而起的渴望迫使他的处理器超时运转,直到天明。
第二天傍晚,艾丽塔找到他,让他去一趟指挥官的办公室。
“指挥官?你是指,红蜘蛛?”D16被从天而降的好消息砸得晕头转向。
“当然。还有哪个指挥官?”艾丽塔感到莫名其妙,她拿出一张通行卡递过去,“刷黑云的卡,走专用电梯。哦对了,去之前记得好好做个抛光,清理一下外甲,别把地板弄脏了,我听说指挥官对环境卫生要求很严格。”
与此同时,矿区主控大楼顶层。
红蜘蛛的临时办公室就位于这里。这栋建筑提供了俯瞰整个矿区的视野,能让他多少找回一些在领袖塔上的感觉,同时也能最大程度地避免漂浮的粉尘和矿渣污染换气系统,飞行单位的零件可是很精密且敏感的。
他来到矿区的第一件事,便是自下而上调整管理架构。在看了数百份简历,约谈了十几个人之后,事情总算有了点眉目。
这时,办公室门外突然响起极其谨慎的敲门声,门打开之后,他看到要约谈的那个矿工以一种滑稽的方式走了进来,像刚下流水线还没来得及驯服自己的四肢。
“晚、晚上好,长官!”D16走到桌前站定,肩膀不自然地绷着,一同涌入的还有某种廉价抛光剂的味道,“真巧啊,在这里见到您!”
红蜘蛛取下眼镜,扬起一边眉弓:“在我自己的办公室吗?”
“呃……”矿工愣了一下,像快被扼死的涡轮兔子一样咕哝着,“我不是……我是说……”
“算了,我正要找你。”红蜘蛛抬手制止,免得对方再说出更多丢人的话,“我看过你的档案了,很高兴看到在这个遍地垃圾的地方还有人认真对待工作,所以,你可以开始准备交接了。”
“档案?交接?”D16茫然地问,“我不明白……”
“艾丽塔即将升任安全部主管,她推荐你接任组长的位置。”
“我?组长?”D16难以置信地重复道,“艾丽塔,推荐,我?”
红蜘蛛不耐烦地抱起胳膊:“有什么问题吗?”
“不,长官,我只是需要时间理清楚……”D16连忙做了几次置换,让自己平静下来。目前为止他都表现得像个无知的傻瓜,这可不是他原本的计划。
“我可没时间陪你耗下去。”红蜘蛛冷冷地说,“听着,矿区的产能早一天达到标准,我就能早一天离开这个鬼地方。为此,我必须确保每一个人都能发挥自己的作用,而不是让那些自以为是的废物坐上不属于他的位置,明白吗?”
他停顿了一下,以便D16能跟上思路,但那双亮黄色的光学镜只顾直勾勾地盯着他,带着纯粹的快乐和惊喜,以及某种意义不明的炽热。
太棒了。他在处理器里发笑,看看我在做什么,从一群蠢货里找一个不那么蠢的。
他将交叉的十指撑在桌面上,直视着矿工发亮的光学镜,一字一顿地问:“所以,告诉我,你能胜任吗?”
D16感到一阵眩晕,说不清是因为头顶的照明设备,还是指挥官上挑的尾音。
他花了点时间才重启语言系统:“当、当然,长官!我不会让您失望的!大家都很高兴矿区能有所改变,事实上,我们的确讨论过一些不错的点子……”
“抱歉,长官,我刚刚下工,迟到了一会……D?你怎么也在这里?”
D16转过身,跟刚刚跑进来的奥利安派克斯面面相觑。
“很好,另一个也来了。”红蜘蛛轮番看着两个涂了厚厚一层抛光剂的矿工,很难分辨哪个更蠢,“就是你们两个,把铁堡5000大奖赛变成了一场喜剧秀。”
奥利安正要说什么,D16突然推开他:“长官,那都是派克斯的主意!”
“嘿!”奥利安立刻抗议。
“我喜欢这个主意。”想起御天敌气急败坏的样子,红蜘蛛愉悦地勾起嘴角,“精彩绝伦。”
“真的?”D16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光镜,马上改口道,“是、是啊,是个好主意,我们也很享受比赛。”
奥利安在旁边小声嘟囔了一句“你在逗我吧”。
“总而言之,看在你们业绩还得过去的份上,从明天开始,你们两个分别担任B组和C组的组长,立即生效。”
奥利安顿时喜出望外:“谢谢您,长官!我们一定不会辜负……”
红蜘蛛打断了他:“这些话留给你的组员听吧。现在离开我的办公室。”
D16张了张嘴巴,还想说什么,但飞行单位那两片薄薄的嘴唇逐渐向下撇,他识趣地选择了闭嘴。
送走两个矿工,红蜘蛛重新靠回宽大的金属椅中,转向舷窗欣赏主恒星落下的壮美景观。
刚刚,他把被御天敌视为眼中钉的两个矿工提拔为组长,那个虚伪的炉渣知道了怕不是要气到系统紊乱。
他放任自己在恶作剧般的小小胜利中沉浸了片刻,才踮起足尖推着椅子回到办公桌前,调出矿区近几个月的出货记录开始核对。
一条视频通讯请求弹了出来,来自他的僚机,惊天雷。
“所以,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天蓝色追击者有些担忧的脸出现在通讯画面中,背景传来咀嚼能量块的声音,看来舱室里不止他一个人。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TC。”红蜘蛛把玩着桌上的电子笔,快速浏览着页面。
“巡察不过是走个过场,何必搞得这么认真。”惊天雷不解地说,“你好像真的想从那泥坑里挖出点宝贝来似的。”
“御天敌的眼线都盯着我呢。”红蜘蛛放下笔向后靠去,伸展了一下背部的驱动轴,“不管我做什么,他都会想尽办法挑毛病。但是想想看,如果我能把这里整顿得像个样子,他那张擅长搬弄是非的嘴可就半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好主意,尖叫鬼,我支持你!”闹翻天突然闯入镜头,冲着长机竖起大拇指。
“走开,别把残渣弄到我身上。”惊天雷被推出屏幕,他又反手推了闹翻天一把,重新挤进画面里,“但我还是希望你尽快回来,红蜘蛛。御天敌肯定在暗地里策划什么。我们既要维持常规训练,又要时刻提防他,神经回路都要超载了。”
“我明白,记得把他那些龌龊的小动作都记录下来。”红蜘蛛冷笑一声,“等我回去,会跟他好好清算。”
日程表叮一声跳出提示,提醒他关于井下巡察计划的线上会议即将开始。
“我得挂了,祝你们好运。”
“你也是,尖叫鬼。”闹翻天笑嘻嘻地说,“下矿井,嗯?你最好祈祷不会有那种沾了油泥的石块卡进推进器里,清理起来简直是噩梦……”
“呃!”红蜘蛛发出被恶心到的声音,迅速切断了通讯。
事实证明,提拔D16是一个正确的决定。他对待此事的认真和投入程度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比如总找借口往指挥官的办公室跑,事无巨细地上报每一次轮值情况,对红蜘蛛的行踪格外关注,积极争取巡察讲解员的名额等等。
眼看着好兄弟有变成工作狂的趋势,奥利安开始担心他是不是给自己施加了太大压力。
当D16开始牺牲充电时间学习文件,直到深夜数据板屏幕还一直亮着时,奥利安终于忍不住要提醒他一下了。
“逮到你了!”这天晚上,奥利安趁其不备抽走了数据板,扫了一眼书名,下意识念了出来,“《赛博坦美丽传奇:火种的悸动》?!等等,这不是……‘当火种共振的那一刻认定对方’……噗,这是什么,爱情小说?”
“嘘!快还给我!”D16一个翻身跳下床把数据板抢了回来,庆幸没有把其他室友吵醒。
“D,你最近有些不对劲啊。”
“我没有什么不对劲,我看书是为了……学习。”
“嗯,的确。”奥利安探头过去读屏幕上的笔记,“我看到了,你把所有表白的桥段都标注出来做了笔记……哎哟!”他吃了一记肘击,才捂着腹甲退到一边去了。
D16把那本愚蠢的小说扔到一边,重新躺下去,任由散热风扇固执地旋转,却无论如何也无法驱散盘踞在胸口的烦闷。
因为那些肉麻的台词一点帮助都没有。
3.
第一轮井下巡察即将开始。
对于生来属于天空的追击者来说,地表以下的部分实在缺乏吸引力,红蜘蛛打算像僚机说的那样走个过场了事,毕竟这些表面功夫并非矿区产能低下的症结所在。
他走出办公室,乘坐升降梯下行。随着轿厢缓缓下降,一种微妙的、近乎本能的抗拒开始滋生,他强压下这种不适感,告诉自己只不过是四十层而已,换算成到上升高度,才勉强到达平日训练高度的一半。
升降梯在中途停住,门一滑开,门外站着一个矿工,双方同时愣住了。
“抱歉,长官,我……我等下一趟。”D16手忙脚乱地打算退出去。
怎么又是你。红蜘蛛不悦地眯起光学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今天的三个巡察讲解员之一?”
D16立刻挺胸立正站好:“是的,长官,很期待带您四处看看!”
“那么,你单独一个人,出现在距离我办公室最近的升降梯前,只是个巧合了?”
“呃——我——”矿工被问住了,此时无论什么理由都显得蹩脚,“其实——是——呃——”
“算了,进来吧。”
“不,长官,我可以等……”
“这是命令。”红蜘蛛不耐烦地挥手,向内侧挪了一步,只想赶快结束这趟令人不快的差事。
当然,或许有人陪同能让下行的过程轻松些。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立刻就被他深深埋进数据流中。
矿工走了进来,身上不再是抛光剂刺鼻的气味,取而代之的是长久劳作沾染的原始能量矿特有的气息。他贴着墙拘谨地保持距离,轿厢中弥漫着尴尬的沉默。
但红蜘蛛还是能感觉到D16在偷偷打量自己,就像之前的无数次那样。
“再这么盯着我,就跟你的光学镜说再见吧。”红蜘蛛头也不回地吓唬他,对方终于有所收敛。
“抱歉,长官,我只是有点激动,能有机会带您深入了解矿区,我感到十分荣幸。”
“我们不用非得闲聊。”红蜘蛛翻了翻光学镜,这个叫D16的家伙一直在千方百计地试图引起他的注意,还自以为没有被识破。
但他的意图简直比铁堡议事厅地板上的污渍还要明显,而那些幼稚的小花招除了让他自己出丑之外,没有任何好处。
一个矿工胆敢肖想至高守卫的指挥官,真是不自量力。
一个矿工。红蜘蛛在芯里嗤笑,一个矿工。
升降梯继续下行,红蜘蛛盯着控制面板上的数字,突然发现有几层被涂掉了。
他目不斜视地开口:“我听说这片矿区之前一共有五十层?”
“是的,长官。”D16似乎很高兴能搭上话,“但五十层很早就被封闭了,有传闻说那里发生过事故……”
“发生了什么?”
“我不清楚,长官,但请您放心,在井下我会保护您的安全。”
“是吗,那我可安芯多了。”红蜘蛛朝他投去漫不经心的一瞥,只停留了半秒,便转开头看向别处。
察觉到他的视线,矿工立刻咧开嘴笑了起来。
升降梯终于在地下四十层停了下来,他们跟早就等在那里的其他巡察组成员汇合。奥利安作为讲解员之一,在看到D16跟红蜘蛛一同走出升降梯时先是有些惊讶,但随即从好兄弟脸上读到了一个惊天秘密。
一行人往矿道里走的时候,奥利安故意悄悄撞了D16一下,小声说:“‘火种的悸动’,嗯?想不到啊,D,你居然……”
“闭嘴,派克斯!”D16咬着牙小声回应,“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扯出你的发声器丢到熔炼池里熔掉……”
“禁止交头接耳!”黑云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背后,“集中注意力,回答长官的问题!”
D16狠狠瞪了奥利安一眼,转身走到队伍最前面。他为这次巡察准备了很长时间,绝对不能搞砸。
但事与愿违,巡察不幸地演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也许是太过紧张,D16误读了信标,带错了两次路;路过作业区时没留神撞翻了矿车,扬起的矿渣撒了所有人一身;试图扶正支撑架,却误触了警报,引起小范围的恐慌,更多的支撑架倒了下去……
更糟的是,黑云故意提醒红蜘蛛,那天正是D16用推车撞了他。
巡察被迫匆匆结束,指挥官带着一身尘土和并不美丽的芯情愤然离开。坐上升降梯时,红蜘蛛注意到不远处,那两个矿工正低着头默默收拾残局,其中一个银灰色的身影看起来格外萎靡。
黑云当然不会放过好好教训他们的机会,一顿痛骂之后又多罚了两次轮值才放他们走。
“我搞砸了,完全搞砸了。”回到宿舍,D16蜷缩在铺位上捂住脑袋,发出痛苦的呻吟。
奥利安试图安慰他:“往好处想,至少我们完成了任务,所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什么大不了?!”D16猛地拔高音调,“我本来是想留下好印象的,这下好了,指挥官连看都不会再看我一眼。”
“好吧,听着,你这么在意的话,就去道歉。”
“你忘了我们的通行卡被禁了。”
“所以,这就是为你准备的。”奥利安神秘一笑,亮出一张通行卡,“我趁乱从黑云那里拿的,如果他问起来就说不知道。”
D16又惊又喜:“派克斯,你简直是救星!”
他从床上跳下去,一溜烟跑出门不见了。
隔壁床的爵士探头:“他受了什么刺激?”
奥利安无奈地耸耸肩,意识到自己可能并不如想象中那么了解D16。但如果D真的有了心仪的对象,那作为好兄弟,也只能帮到这里了。
与此同时,塔顶的办公室里,红蜘蛛正在撰写巡察报告。
他原本打算在报告中狠狠批判矿工们的不专业表现,但回想起矿道中的一幕,又犹豫了:失去平衡的支架从四面八方倒下来,D16毫不迟疑地挡在了前面,红蜘蛛被一股蛮力推向安全的角落,钢筋和螺母在身后叮叮当当散落一地,低矮的矿道里回荡着持续不断的嗡响。
他又想起D16升任组长之后,所在小组的工作效率飞速提升,成功地带动了其他小组的积极性,矿区的产能一路飙升,开采效率和资源回收数据持续向好。
考虑再三,他决定不必将这场闹剧的细节全部写入报告中,谁会在意一个矿工的失误呢。
正想着,大门被敲响,D16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外,拿着一张显然不属于他的通行卡。
“我就不问你是怎么上来的了。”红蜘蛛叹了口气,“黑云一直在抱怨他的通行卡,所以,看在普神的份上,把那该死的卡还给他。”
D16吞咽了一口,僵硬地点点头,随即想起来这里的目的:“长官,我想向您道歉。昨天的事是个失误……很多个失误,希望您不要因此……”
“你们不会因此受罚的,如果你在意的是这个。”红蜘蛛不想谈起巡察,光是清理装甲缝隙里的矿渣就用了他两个小时。
“不。”D16摇了摇头,又猛地点头,“是的。但不……”
“给你五分钟时间。”
“长官,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发誓,之后的巡察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了……”
“四分钟。”
“我原本是想给您留下好印象的,但黑云……”他犹豫着,生怕接下来的话会被误解成在背后挑事,“黑云长官更改了流程,我提前规划好的路线被打乱了,所以……”
“三分钟。”红蜘蛛单手支着下巴,嘴角微微上扬,显得饶有兴味,“如果你继续用这些废话占用我的时间,那我只好永久封禁你的通行权了。”
D16半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时间正在流逝,他一下子慌了神,开始背诵最先出现在处理器中的、那本小说里的台词。
“当火种共振的那一刻,我便认定你,请与我共度余生!”
“什么?!”红蜘蛛的下巴猛地滑出去,办公桌一晃,杯子差点被打翻。
而矿工更是浑身一僵,恨不得把自己溺死在那杯能量茶里。
“对不起,长官,我、我先走了!”
D16从没跑得这么快过。
4.
第一轮巡察结束后,剩余的三轮巡察也如期进行。虽然每次人员配置都有调整,但D16一直都在名单上。
巡察进行到第三轮时,矿区的产能已经翻了三倍,红蜘蛛芯情大好,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可以风风光光地回领袖塔了。
奥利安参与了最后两次巡察,他在现场注意到,D16总是走在所有人前面,跟指挥官并行。两人的手肘偶尔会轻轻擦过,又在下一秒若无其事地分开,可不等走到新的巡察区域,他们又会自然地靠近彼此,始终保持着那种说不清是刻意还是无意的若即若离。
看来那些爱情小说真的有用。奥利安微笑着跟上同伴,从火种深处为他感到高兴。
等四轮巡察全部结束,已经过去了一个月的时间。在这一个月里,M-027矿区从垫底一跃成为矿业联盟中排名第三位的模范矿区,这意味着红蜘蛛的革新措施成效显著,也意味着御天敌想看他出丑的愿望彻底落空。
不仅如此,这次成功的矿业改革还将为红蜘蛛的履历添上漂亮的一笔,御天敌简直是将这份功绩拱手送给了他。
坐在办公桌前手握一份份捷报,红蜘蛛已经等不及要赶回领袖塔,回到议事厅的长桌前,亲手撕掉某人的虚伪面具了。
他还考虑过在回去之前,让D16代替黑云的位置。黑云毕竟是御天敌的人,保不齐在他走后会对矿区动什么手脚。而D16虽然年纪轻轻,但有野心有能力,而且……
他不禁想起矿工那充满热忱的年轻面甲,和望向自己时灼灼有神的目光,机体深处忽然掠过一丝战栗,涌上面甲的能量液也变得滚烫起来……
他连忙开启散热系统,把矿工的影像连带这种异样的躁动一起驱散出去。
只是一个矿工而已。他再次告诫自己,别想太多。
这时,一条视频讯息闯入收件箱,打断了他的思路。
一看消息来自御天敌,红蜘蛛瞬间垮下了脸。
对方眉飞色舞地出现在屏幕上,开始宣读一条公告:
由于近期M-027矿区的出色表现,矿业联盟决定重启矿脉探测计划,追查位于地下五十层附近的异常能量矿脉信号。
该能量矿虽价值连城,却极不稳定,需要最高级别的指挥官亲临现场,以便评估风险,决定是否重新打开矿层进行开采。
视频播放完毕,黑漆漆的屏幕倒映出红蜘蛛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这个卑鄙小人!肮脏、下贱的废铁!”他把桌上的数据板全扫到地上,又狠狠给了那台终端一拳。
“呃,长官?”
红蜘蛛猛地抬起头,发现D16正站在门口,目睹了刚刚发生的一切。
若是平时,他尚可对这种僭越行为睁只眼闭只眼,但现在真不是时候。
“滚出去!”红蜘蛛冲他大吼。
矿工没有动,甚至迈开腿径直走了进来。
“长官,我不小心听到了……”
“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吗,滚出去!”
D16直视着他,将手中的报告轻轻放在桌上:“如果你要去地下五十层,最好由经验丰富的人带领。”
“没人会想去那鬼地方!”
“是的,没人想去。”D16平静地说,“但如果非得有人下去不可,那我去。”
红蜘蛛怔住了,余下的痛骂卡在了发声器里。明亮的灯光下,矿工的面甲无疑是一张年轻人的脸,却有着一种远超年龄的坚定,甚至是无畏的神情。
他强压下胸腔中那股突兀的热流,不动声色地审视着D16:“你以为这是个英雄主义游戏?”
“不,长官。我是认真的。您要下去的话,总得有人领路。”
“那我为什么不选一个在五十层工作过的人,他们比你更了解那里。”
“因为您不计前嫌,没有将我的失误上报,并且每一次巡察都把我安排在身边。”矿工的神态自信而从容,“您可以信任我,长官。”
指挥官的机翼倏地绷紧,足足好几秒钟后才缓缓放平,被御天敌挑起的怒意也奇迹般地平息了。
“三个小时之后,7号平台待命。”红蜘蛛下了命令,“现在,立刻,滚出我的办公室。”
地下五十层简直是噩梦的代名词。
通道中堆积着常年无人清理的矿渣和石块,垃圾沿着洞壁垒起,高不见顶;随地可见不明残骸,空气中混着金属烧焦的刺鼻气味;矿道低矮狭窄,对飞行单位极不友好,红蜘蛛不得不缩紧机翼,走在D16身后,满地砂砾和黏糊糊的油泥让足底的推进器备受折磨。
他身后跟着B127,一个曾在地下五十层垃圾处理站工作过的矿工,从下来开始就说个不停:“要我说,这里可跟我在的那时候不一样了。他们把横梁上的管道都拆了,我想不通为什么。嘿,有人听见一种很吵的噪音了吗?”
“这里唯一的噪音就是你!”红蜘蛛骂道,这个聒噪的黄色小矮子让他神经紧张。如果不是因为他熟悉这里的地形,早就被踢出队伍了。
根据官方报告的内容,地下五十层矿脉稀疏,地质结构松散,维护开采成本过高,经评估后被永久封存。
审批人中包含御天敌的署名,因此红蜘蛛可以肯定这里根本没有什么珍稀矿脉,某人只是想借此机会找不痛快。
他发誓等这次勘察结束,一定要写一篇极长的报告,用最尖刻的措辞痛斥御天敌公报私仇的行为,并确保他本人能看到。
但很快他就不得不开始担心,自己还能不能回得去了。
矿脉探测仪的信号将他们引入一条死路,两个矿工前去查看尽头一扇生锈的巨大金属门,红蜘蛛留在原地,忽然听到上方传来一连串金属扭曲断裂的声响,紧接着,数十根金属横梁夹杂着大块的石头从漆黑的半空中朝他砸了下来!
他立刻点燃推进器闪避,但还是晚了一步,头部被击中当场下线。
失去意识的时间不算长,系统重启后,光学系统有些模糊和抖动,红蜘蛛隐约看到一束光亮刺破黑暗,移到了他面前,接着是一个含混的说话声,像裹在一层厚厚的胶质里。
“长官,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那声音问他,“Bee,他醒了。不不不,别跳下来!我需要你回地面上去找人帮忙。”
“发生了什么……”红蜘蛛试图活动一下四肢,却不知从哪传来一阵剧痛。
“别动!”矿工的手劲很大,把他牢牢按住。
红蜘蛛转动光镜,夜视功能似乎因为撞击而受损,他只能勉强看清D16的脸,于是紧张地抓住对方的胳膊:“怎么回事?”
“矿道塌了,您正好站在下面,就一起掉下来了。”D16回答,一边将头灯转向侧方,“那里有一道梯子,所以我推测这里应该是以前检修设备的夹层。幸好这层是中空的,不然……”
“塌方?真是棒极了……”红蜘蛛恨恨地说,“偏选在这时候……啊!”
又是一阵剧痛,他差点弹起来,矿工再次按住了他:“抱歉,长官,我得把这块石板移开。”
迟来的损伤报告纷纷弹出,比较轻微的那些被系统暂时隐藏,剩下的弹窗里面,机翼损伤被高亮标注,等级为:严重。
至少他知道那股直入火种的疼痛来自哪里了。
“告诉我,看起来很糟糕吗?”
“我不知道,长官。”矿工有些慌乱,对飞行单位来说,机翼几乎与火种同等重要,所以,应该很糟糕吧。
“这里就我们两个,你可以不用这么称呼我。”不知为什么,红蜘蛛对D16这种毕恭毕敬的态度感到恼火,“照实说,是主轴承断了吗,还是线路熔毁了?”
比那糟糕的多。D16想。单是看到那片银色金属扭曲的角度就能想象有多痛苦,更为严重的是,有一根金属杆直接刺穿了翼面,将整片机翼钉在了地上。
看到矿工的表情,红蜘蛛感觉火种舱里像灌了冷却液,不禁一个激灵,浑身的线路都开始发麻。
黑暗,狭窄,动弹不得,他曾经历过这样的状况。
在战场上被敌方击落,躺在荒芜的废墟中,在遍地尸骸的包围下等死,接触不良的视野中只剩下铅灰色的天空。
失去翅膀,无异于宣判死刑。
“别担心,Bee已经去呼叫救援了,四十层往上就能收到通讯信号。”D16说着站起来,“我去找找有没有能用的工具。”
“不!”
矿工被拽了个趔趄,飞行单位紧紧攥住他的小臂,力气大得惊人,却透着一股绝望。
“你休想丢下我自己逃命!”红蜘蛛嘶声威胁道,“我是你的上级!你敢这么做,我保证你会有一个非常痛苦的死亡过程!我不准你……”
“放松,长官……红蜘蛛。”D16鼓起勇气直呼姓名,火种搏速突然开始失控。
他做了一次深长的置换稳住自己的声音:“我不会丢下你的。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我保证。”
像是被矿工目光中的真诚触动了,红蜘蛛的火种脉冲也乱了频率。
“……你最好别耍花招!”他慢慢松开手,看着矿工从身边离开,带走了唯一的光源。
好在音频接收器运转良好,红蜘蛛仰面躺在那里,倾听着矿工的一举一动。B127曾提到的那种背景噪声也更加明显,也许那正是星球内部核心运转的轰鸣声。
他伸展另一侧的手臂去确认机翼的损伤状况,指尖碰触到撕裂处时,传感器将大量痛觉信号忠实地传递至中枢,他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同时庆幸这不是在战场上,即使失去行动能力也不会被抛弃,单是知道这一点就足以让他安芯不少。
“找到一个工具箱!”D16的声音从一个角落里传出,他很快回到红蜘蛛身边,晃动的灯柱重新带来了希望,“我得从下面把这根金属锯断,然后拔出剩余的部分,但可能会很疼……”
“别废话了。”红蜘蛛说,“我经历过比这更糟的,动手吧。”
D16调整头灯的亮度,对准了那处狰狞的伤口,鼓足勇气伸出了手。
机翼表面的韧性金属出乎意料地光滑,触感令人惊叹。明知不合时宜,但他还是没忍住将指腹贴了上去,装作不经意地轻轻抚过。
红蜘蛛哼了一声,矿工被吓了一跳。
“抱歉,很疼?”他小心翼翼地观察伤员的表情。
“你或许不知道,未经许可触摸飞行单位的机翼是很不礼貌的行为。”红蜘蛛用略带戏谑的口吻说道,“在不同场合盯着看也是。”
D16愣住了,小心地把手收了回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没想着……”
红蜘蛛的肩膀颤了一下,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他在笑:“只是开个玩笑,你太紧张了,放松些,我可不希望整片机翼都被你扯掉。”
年轻的矿工被这个笑容抽走了全部的思考能力。“抱歉。”他只会说这个了。
当手锯的锯齿切入那根金属时,震动的刺激还是带来了极为尖锐的疼痛,红蜘蛛咬牙承受着,直到金属杆被切断,那种动弹不得的束缚感骤然消失,肩部的轴承也轻快许多。
然而,为了能及时感知机翼部位的状态,底层代码不支持切断相关的痛觉传感器。
所以当D16握住那截金属杆时,红蜘蛛还是无法自控地抖了一下。
“准备好了吗?”D16的声音也在发抖。
“动作利落点,别犹豫。”红蜘蛛侧过脸看了看,那根杆子有动力液压管那么粗,伤口周围的金属向外卷了起来。
接着,他感到肩上一沉,矿工粗粝的手掌按了上去,开始蓄力。
“别看。”D16低声说。
红蜘蛛顺从地合上了光学镜。
疼痛只是一瞬间,随后,神经中枢就在大量冗余信号的冲击下超载了。红蜘蛛痛得大叫一声,发声器咯咯作响,无数传感信号横冲直撞,他弓起身子发出溺毙般的呜咽。
紧接着,有人托起他的头,喉间的管线舒展开,他顺畅地吐出一口能量液。
“结束了。”D16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主燃料管线没有受损,做个简单的焊补就可以了。但看起来你的内部损伤更严重。”
红蜘蛛虚弱地说了句什么,D16俯下身,听到他说要撕了御天敌的翅膀,让他也体会一下这种滋味。
D16不知道该不该笑,御天敌是一位可敬的官员,他不知道为什么红蜘蛛这么恨他,但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让我们先别急着撕掉谁的翅膀,你需要休息。”他让对方枕在手臂上,刚好腾出另一只手操作焊枪,“救援应该很快就到了。”
红蜘蛛不再说话,一方面是他确实累了,另一方面是因为从下到五十层开始,他就隐隐觉得不对劲,当御天敌的名字重新被提起时,灵光如同闪电般划过处理器,他终于能慢慢把散落的碎片拼到一起。
焊枪滋滋响了一阵子,D16自认焊补技术还不错,但还是多花了点时间,飞行单位的机体构造太陌生又太精密,他不敢有一丝疏忽。
“完成了。你感觉怎么样?”他丢掉焊枪,抹了一把额角渗出来的冷凝液,“当然,我的技术可能比不上你们……”
“嘘。”红蜘蛛制止了他,“你有没有听到?”
地面在轻微震动,他们被一种有规律的嗡鸣包围,夹杂着有节奏的撞击声。
D16凝神听了一会儿:“像是上一层在开采的声音。”
“不,不是上面。”红蜘蛛指了指身后,“在那道门后面。”
“可这一层早就封闭了才对,怎么会……”
一时间,D16想到无数种可能性,但他从红蜘蛛不容置疑的目光中,读到了自己最不敢相信的一种。
“我需要你到那道门后去。”
“但是你……”
“别管我。我需要你做一件事。”红蜘蛛指了指躺在地上的探测仪,那东西居然没摔坏,“用内置的录像功能把你看到的东西全部录下来,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
D16明白多说无益,便点了点头。他帮红蜘蛛调整成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墙边,然后走过去拾起探测仪。
“你不怕我会扔下你?”
红蜘蛛笑了笑:“你会回来的。”
5.
几天之后。矿区的公告板前。
一条接一条新闻不停滚动刷屏,矿工们围聚在屏幕前,一张张沾着油污的面甲上写满震惊。
虽然新闻报道闪烁其词,但矿区出了这么大的丑闻,流言蜚语早就传开了。尤其是听说牵扯到御天敌长官,所有人都是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
D16沉默地站在人群后面,显得与这场喧嚣格格不入。
“你怎么不高兴?”奥利安走过来,同他站在一起望向议论纷纷的人群,“这其中一大半都是你的功劳:救了指挥官,收集到关键证据,最后成功逃了出来。但这些都无关紧要对吗,你不高兴是因为,他要走了。”
D16没有回答,奥利安的一番话说中了他的心事。
凭借在那扇门后拍到的证据,矿区隐藏多年的肮脏交易终于曝光,红蜘蛛也掌握了足以与御天敌对抗的有力武器。拔除这个毒瘤,对矿区未来的发展极为有益。
但胜利的喜悦无法冲淡芯中的失落,他不断地想起红蜘蛛说过的话:
“矿区的产能早一天达到标准,我就能早一天离开这个鬼地方。”
现在,一切尘埃落定,红蜘蛛已经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了。他随时会离开,回到云端之上的高塔,回到属于他的天空去。
而一旦他真的离开,有些话就永远都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噢,有件事你应该知道。”奥利安说,“我听到后勤部在准备指挥官的送行会,没听错的话,是两天以后……D,你去哪儿?”
当记忆回路重新读档时,D16发现自己已经在前往指挥官办公室的路上了,无法遏制的冲动推着他加快步速,最终跑了起来。
那天从地下五十层返回之后,红蜘蛛只在医疗室休养了短短一天时间,就重新回到了办公桌前。
这几天他一直埋头整理材料,起草报告,以最快的速度拼接起证据链,向上提交给委员会。
直到现在,他才有时间接听僚机们的慰问通讯。
“这么说,你很快就能回来了。”闹翻天欢快的声音响起,“我们都等不及了。真可惜你没看到御天敌那副挫败的怂样,不过声波肯定录下来了。”
“矿区还有些收尾工作,我来不及赶回去。”红蜘蛛惊讶于自己竟没有感到太遗憾,“不过,告诉我,天元们一定对他很失望吧?”
“我们没资格进会议室你忘了。”惊天雷在画面外补充道,“但从传出来的声音推断,他们应该非常生气。”
那是当然,红蜘蛛得意地想。
滥用职权伪造矿脉勘测报告,私自开采高价值能源矿,出售给不法商人谋取私利,再加上与矿业联盟内部多名高层串通,掩盖非法开采行为。
任何一条罪名都足以让他把牢底坐穿。
更不用说与矿区管理层勾结,蓄意谋害高级官员未遂。
那根本就不是一次塌方,而是有预谋的陷阱。
只不过,这条狡猾的毒蛇成功地把大部分罪名甩给了矿业联盟,还有黑云这个倒霉的替罪鬼。
但这仍然是一场胜利。
“不过,那家伙真够阴险的。”闹翻天话锋一转,目镜下露出凶光,“居然挑你落单的时候下手,要不是你命大,再加上有个靠谱的矿工,差点就被他得逞了!”
“哼,上不了台面的把戏罢了。”红蜘蛛嘴上说得轻松,但机翼活动时的轻微滞涩和刺痛还在提醒他,那天的死里逃生有多么惊险。
现在想来不可思议的是,在机翼受损无法变形,内部损伤又很严重的情况下,他居然会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一个矿工身上……
回想起矿井下的一幕幕,那股被强压下的悸动再度悄悄翻涌。通讯画面中,闹翻天还在喋喋不休地说话,但红蜘蛛的思绪早就飘远了。
“总之,等你回来我们要好好庆祝一番,但愿矿区那些劣质能量块没有搞坏你的油箱,我们可留了不少好东西等着……喂,叫叫,你听到没?”
“听到了听到了,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红蜘蛛切断了通讯,微微眯起光学镜,将注意力集中在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门外的人捕捉到他的目光,这才走了进来。
“你要离开了?”D16开门见山地问,“当然,巡察结束了,你没有理由留下……”
“我的确要走了,但这件事还远没有结束。”红蜘蛛转动椅子,机翼上的焊补痕迹在变换的光线下格外醒目。他还没时间去做更精细的修补。
D16注视着那道痕迹,光镜深处闪过一抹阴影:“这几天发生的事……简直不敢相信。御天敌居然是这样的人,我曾经……很崇拜他,我以为他真的在乎……”
“那家伙就是活脱脱一个厚颜无耻的伪君子!”红蜘蛛咒骂道,“苦于没有证据,我们一直未能揭穿他的真面目,这回总算是抓到了把柄,虽然还不够将他拉下马,但足以动摇天元们对他的信任。”
矿工的神情黯淡了下去,随即又被某种涌动的情绪点燃:“黑云,还有他手下的几个人收受贿赂的事,很多人都知道,但没人敢站出来;矿区的许多规定并不合理,同样无人反对。我一直认为只要努力工作,就有机会改变现状,但实际上在这个并不平等的体系中,我们只不过是随时可以被牺牲的工具罢了。”
“你说得没错。”红蜘蛛被矿工的情绪所感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正因如此,临走之前,我会任命你为本矿区的主管,黑云的位置空了出来,而这里恰好需要一个真正关心矿区的领导者……”
“不。我不打算继续留在这里了。”
红蜘蛛皱起眉头:“我以为,你想改变现状。”
“是的,但不是在这里。不仅仅在这里。”D16低下头看着自己宽大的手掌,第一次意识到除了挥动镐头,它们还可以做到更多,“这件事教会了我一个道理:作为旁观者祈祷外力来改变,和用双手亲自去改变什么,是截然不同的。矿区的变化只是一部分,但还远远不够。我需要的是……另一种方式,一种无法被轻易忽视、轻易抹杀的力量。”
红蜘蛛默默听着,惊觉直至此时此刻,他才看清这个名为D16的矿工真正的模样。
透过那层布满划痕的装甲和朴素陈旧的漆面,他看到一颗不屈的火种正在搏动,并与之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我明白了。”他换上正式的语气宣布道,“那么,如你所愿,你的辞职申请就此生效。”
D16释然地笑了笑,毫不犹豫地摘下了那枚曾被视为荣耀的胸章。
他将被擦拭得亮闪闪的胸章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推着它,直到胸章的一角碰到红蜘蛛撑在桌面上的那只手。
这就是告别了。他想。
但红蜘蛛没有去拿胸章,而是越过小小的金属片,用指尖轻轻地碰了碰矿工的手背。
“记住,这一切才刚刚开始。”他低声说,嗓音如梦呓般沙哑。
“我明白,长官。”D16迷迷糊糊地反手握了上去,并因为对方没有立刻把手抽走而暗自高兴。
“我已经不是你的长官了,你也不再是矿区的一员,所以,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我会的。”
小说里的场景适时浮现,D16急于证明自己还是学到了点东西,他鼓起勇气缩短距离,却不慎撞歪了桌子,几块数据板滑了下来,碰翻了桌角的笔筒,但没人费心去捡。
红蜘蛛没有躲闪,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凑上前来的矿工,嘴角弯起的弧度难以捉摸。
D16从那对构造繁复的光学镜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年轻,茫然,迫切地想证明什么,对这个世界的真面目感到愤怒,但不会退缩,不会屈服。
置换系统缓缓喷吐出温热的风,像羽毛般从两人中间拂过。
末了,红蜘蛛抬起手按在矿工胸前,象征性地推了推:“你该走了。”
D16用力捏了一下对方的手才松开,向后退去。
“再见,红蜘蛛。”
一年以后。
御天敌的势力不断膨胀,反叛之心昭然若揭,时局动荡,暗流涌动。
红蜘蛛在安全屋中与声波碰头。
“那个角斗士,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他在赶来的路上。”
“确定你没有被跟踪?”
声波不说话,似乎被冒犯了。
“好吧,我只是……”红蜘蛛烦躁地摆了摆手,“其他人呢?”
“已在指定位置待命。”声波观察着他,“你很紧张。”
“别把读芯那套用在我身上!”
根本不需要读。声波腹诽,转身走向屋外警戒。
像所有为隐藏秘密而存在的地方一样,安全屋里只有一盏灯,调得很暗。当门再度打开时,屋内的人最先注意到的,是两道火红的、灼人的视线。
对方变得比记忆中高大许多,红蜘蛛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扬起双翼。
角斗士走进灯光范围内,胸前几道狰狞的伤疤跃入眼帘,那是竞技场的历练刻下的勋章。
“威震天?”
“红蜘蛛。”
空气中似乎有根看不见的弦轻轻震颤了一下。飞行单位缓缓绕过房间中央的桌子,食指轻触桌面,随意地划过:“当声波说有一个地下反抗组织的头目想见我,我还以为是某个久经沙场的老兵,结果却是个年纪没我一半大的小鬼。”
威震天注视着那道昔日旧影朝自己走来,每一步都让尘封的过往重新变得鲜活,他感到某种沉寂许久的躁动正在苏醒。
“这个小鬼可是能轻易捏碎对手的喉咙。”
说罢,角斗士强有力的手便锁住了飞行单位的脖子。威震天缓缓收紧五指,金属线缆受到挤压发出细微的碎响:“想试试看吗?”
红蜘蛛闷哼一声,面甲上掠过来不及掩饰的惊惧,随即又化作一串嘶哑的低笑,轻微变形的发声器带着一丝暧昧的失真。
角斗士松开手指,顺势挑起他的下巴,俯身落下一个粗野且毫无章法的吻。
为了这一刻,他等了太久。
红蜘蛛从他手里扭动着退了出去,对着四周做了个手势:“声波的眼线无处不在。”
“我不在乎。”威震天粗声粗气地说。
“你换了个名字,升级了变形齿轮,召集了一群追随者,到现在才想起我?”
“总得等到时机成熟。”
“可你第一个联络的是声波。”
察觉到语气中的醋意,威震天翘起嘴角:“声波是个值得信赖的盟友。你最清楚这一点。”
“看来,这一年你学到了不少东西。”
“远不止这些。”
话音刚落,红蜘蛛就被推倒在身后的桌子上。威震天像是要弥补当年的遗憾一般贪婪地吻他,角斗士身上那股久违的原始矿脉的气息,将属于天空的双翼紧紧缠绕、包围、占领。
被遗忘的通讯器在这时尖锐地鸣叫起来。
声波罕见地听起来有些崩溃:“红蜘蛛,根据安全协议,五分钟后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知道了。”红蜘蛛懒洋洋地应了一句就挂断了,顺势拨开仍缠在腰际的手,“你还是像以前那样急性子。”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威震天隆声发问。
“明天。”红蜘蛛对他说,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行动定在明天。”
“那我们还有时间。”
“来吧,先回基地,你需要熟悉一下情况。”
飞行单位侧身从桌沿滑下来,又用只有两个人才听得见的音量补了一句:“……顺便让我看看你都学到了些什么。”
威震天不语,只在红蜘蛛转身时,牢牢握住了他的手。
直到两人并肩走出那扇门,踏上命定的征途,紧握的手都不曾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