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飛越倫敦動物園
倫敦動物園爬蟲館的飼養員交接本,第四十七頁,備註欄:
「11號展示櫃的蚺再次失蹤。發現地點:園區外草坪。狀態:正常。態度:漠然。這是本月第三次。建議加強密封措施。」
第四十八頁:
「11號展示櫃的蚺又不見了。這次在禮品店。牠把自己盤在紀念品長頸鹿旁邊。有遊客以為是擺設,拍了照。建議更換展示櫃門鎖。」
第五十三頁,字跡明顯比前幾頁潦草:
「牠又出去了。不知道怎麼出去的。找到的時候在園區外的公車站。坐在椅子上。拒絕移動長達四十分鐘。求求管理層認真考慮升級設備。」
第六十一頁,只有一行字:
「牠去了NHS。具體怎麼進去的我們也不知道。」
這些都不是我的錯。
密封措施本來就有縫隙。我只是比較善於發現縫隙。這叫觀察力。在野外這是生存技能。在動物園這叫「屢教不改」。
我對這個評價有異議,但我沒有申訴管道。這也是動物園的問題之一。
關於NHS那次——飼養員的紀錄省略了很多重要細節。我是在一個清理人員開門的時候進去的。我在候診區待了兩個小時。沒有人注意到我,因為候診區的椅子本來就不舒服,所有人都在低著頭忍耐,沒有閒工夫觀察地板。
候診區的號碼牌叫到73號的時候,一個護士終於看到了我。
她的反應非常專業。她只是說:「這裡不接受爬蟲類。」
然後指了指門。
我覺得這個政策值得商榷,但我沒有醫療資格,所以我離開了。
總之,在那次之後,動物園把我的展示櫃全面翻修。新的玻璃。新的門鎖。連通風口都重新設計了。
飼養員在交接本上寫:「目前應該沒問題了。」
我把那個通風口研究了大概三個星期。確實沒問題。
然後我研究了玻璃接縫。
也沒問題。
然後我研究了飼養員的工作習慣。
這個有問題。
每週四下午兩點,例行清潔。飼養員進來,開始工作,會有大約九十秒的時間背對展示櫃。
九十秒對人類來說很短。
對一條已經規劃好路線的蛇來說,九十秒是非常充裕的。
我在週四下午兩點假裝睡著,等了十一個週四。
第十二個週四,我出去了。
像一支箭。
然後他們換了新的飼養員,這個人週四下午從不背對展示櫃。
我被關了很長一段時間。
期間唯一的娛樂是遊客。
二、11號展示櫃與樓梯下
那是一九九一年六月的某個星期六。英國的夏天——也就是說,陰天,偶爾下雨,溫度剛好讓人覺得穿外套太熱、不穿又太冷。
我正在做一條展示動物唯一該做的事:什麼都不做。
這是一門藝術。人類從不理解。他們總覺得動物必須「做點什麼」才算活著。跑。跳。表演。證明自己值得那張門票錢。
多麼中產階級的思維。
與此同時,我在心裡重新丈量了一遍新展示櫃左下角接縫的寬度。
然後達力·德思禮來了。
我說「胖」不是刻薄——這是客觀的生物學觀察。這孩子的體型足以讓任何一條負責任的蚺拒絕吞食,因為會消化不良。
「看!達力!那條蛇在動!」一個尖銳的女聲。他的母親。聲音頻率足以讓皇家愛樂樂團集體請病假。
我沒在動。我在忍耐。
砰。砰。砰。
達力開始用他肥厚的掌心拍打我的玻璃。
他的父親——那個看起來像海象的男人——也開始敲。用指關節。非常用力。
我想提醒這位先生:
第一,這是公共場所,請保持基本禮儀。
第二,我不是自動販賣機,敲打不會讓我「出貨」。
第三,您這樣會給孩子樹立不良榜樣。
但我什麼都沒說。因為那塊玻璃。
玻璃是文明社會的基礎。它保護群眾免受我的傷害,也保護我免受群眾的傷害。
這是社會契約。我們都假裝滿意這個安排。
(我在研究新的接縫。但不影響契約的成立。)
「太沒意思了!」達力抱怨道,沒趣地走開了。
謝天謝地。
或者說,謝女王陛下。
然後我看見了他。
站在我的玻璃櫃前。安靜。瘦削。戴著一副明顯是從NHS免費領取的、框架比臉還大的眼鏡。穿著一件至少大三個尺碼的舊毛衣——那種你在慈善商店後排才找得到的款式。袖子捲了好幾圈。領口鬆垮得像二手睡袋。
典型的英國貧困階級兒童。
我認得這種。因為動物園的訪客分兩種:付全票的,和拿著學校優惠券來的。
他沒有敲玻璃。他只是看著我。
那種眼神——
是一種非常英國式的絕望。
不張揚。不抱怨。只是安靜地、有禮貌地絕望著。
就像在公車站等一班時刻表上有、但現實中不存在的公車。但你還是繼續站在那裡,因為這是規矩。
我慢慢地把頭抬起來,直到我的眼睛正好對上他的眼睛。
然後我朝他眨了眨眼。
這是一個社交實驗:看看這個人類會不會像其他人一樣尖叫著跑開。
他愣住了。
然後他轉過身去看有沒有人在注意他。
非常英國。
「我可以回應這條蛇嗎?會不會有人覺得我很奇怪?我應該先確認一下社交規範。」
確認沒人注意後,他也朝我眨了眨眼。
我把頭指向達力那個方向,然後眼神朝天花板滾了一圈。
這是國際通用的「你看這些人」手勢。雖然我沒有手。
他看懂了。嘴角抽動了一下——那種想笑但不敢笑、怕被發現的抽動。
然後他透過玻璃小聲說:「我知道。一定很討厭吧。」
等等。
他在跟我說話。而且他說的是蛇語。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我在NHS候診區坐過兩個小時。我在地鐵站觀察過早高峰的人類。我在一個流浪漢的紙板屋裡待過一個下雨的週末,聽他用六種語言咒罵這個世界。
我見過很多人類說話。
但這個孩子說的是蛇語。
我決定回應。禮貌是文明的基石。
「確實很討厭,」我說,「每天都有人敲玻璃。好像我是某種會表演的猴子。非常無禮。」
他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你……你是從哪裡來的?」
他的語氣很猶豫。像一個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瘋了的人,試探性地跟一條蛇對話。非常合理的謹慎態度。
我用尾巴指了指旁邊的標示牌。他湊過去看。
「巴西蟒蛇,」他念道,然後停頓,「巴西這地方怎麼樣?」
我又指了指標示牌下面那行小字。他湊得更近。
「『此動物是在動物園裡培育的』……」他念完,看著我,「哦。所以你從來沒去過巴西?」
我搖了搖頭。
「我也是,」他忽然說,聲音很小,「我的意思是……我也從來沒去過我想去的地方。」
那種英國式的、尷尬的、但充滿理解的沉默。
「你住在這裡……」他遲疑地問,「開心嗎?」
「這裡有中央供暖,」我外交性地回答,「還有定時餵食。醫療保健也不錯——雖然比不上NHS,但考慮到NHS的候診時間,這裡其實更有效率。我有第一手資料。」
「但是……」他說,然後停住了。
「但是有玻璃,」我替他說完,「而且每天都有人敲。」
他點點頭。
「我住在樓梯下,」他忽然說,好像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在我姨媽家。很小。沒有窗戶。但至少……至少沒有人一直盯著我看。」
樓梯下。
我的展示櫃至少有假樹幹和可調節燈光。
「樓梯下,」我重複,確認我沒聽錯,「像儲物間那種?」
「對,」他說,非常平靜,好像這是世界上最正常的事,「就在樓梯下面。有蜘蛛。很暗。」
「至少,」我最後說,努力找到積極面,「至少你不用表演。我每天得做『蛇在做蛇該做的事』的展示。雖然蛇該做的事就是什麼都不做,但遊客不明白。」
「我也要,」他說,「我姨媽讓我做早餐。還有洗碗。還有除草。還有打掃。」
「他們付你工資嗎?」
「不。」
「那這在技術上違反了勞動法規,」我指出,「你應該向地方議會投訴。」
他愣住了。
「我……我從沒這樣想過。」
當然沒有。因為這是英國。
我們不叫它「剝削」,我們叫它「培養責任感」。就像我們不叫動物園「監獄」,我們叫它「保育教育中心」。
語言,是統治階級最偉大的發明。
我在NHS候診區坐了兩個小時,在那裡我有充足的時間研究這個現象。
「你想離開嗎?」他小聲問,聲音裡有種奇怪的渴望。
「我想回巴西,」我說,「那是我的祖國。理論上。雖然我從沒去過,但我相信那裡一定有溫暖的石頭。還有陽光。還有不會每天被人敲玻璃的生活。」
「那聽起來很棒,」他說,眼睛裡閃著光,「真的。每個人都應該有個……溫暖的地方。有陽光的地方。」
該死的英國人。
總是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候,用最平淡的語氣,說出最溫暖的話。
「我希望你也能找到,」我說,真誠地,「你的溫暖的地方。」
「謝謝,」他說,然後頓了頓,「呃……我能問你的名字嗎?」
「我們沒有名字,」我說,「你可以叫我Amigo。這是西班牙語,意思是『朋友』。我覺得這很適合一條想去巴西的蛇。雖然巴西人說葡萄牙語,但地理從來不是我的強項。」
他笑了。那是一種很溫暖的笑。
「我叫哈利,」他說,「哈利·波特。」
「很高興認識你,哈利。」
就在這時——
「達力!快來看這隻蛇!」
皮爾斯的尖叫聲。哈利的臉色變了。
達力衝了過來,一拳打在哈利的肋骨上。
哈利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重重摔在水泥地上。
他縮了一下肩膀——那種習慣性的、本能的縮法。像一個太習慣被打的孩子。
達力和皮爾斯把臉貼上我的玻璃。
我非常,非常生氣。
這不符合我的性格。蛇是冷血動物。我們不應該有這種情緒。
我盯著達力那張臉。
我想:要是這玻璃不在就好了。
然後玻璃消失了。
不是裂開。不是破碎。是消失。就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達力摔進了水池。尖叫聲響徹整個爬蟲館。
我愣了大約零點三秒。
然後我的爬蟲腦接管了一切,跳過所有思考程序,直接給出結論:
逃。現在。趁混亂。
我滑出玻璃櫃。滑過混亂的人群。
經過哈利身邊時——他正從地上爬起來,一臉「我的天我剛剛做了什麼」的震驚——
我停了零點五秒。
「巴西,」我對他說,「我來了。謝啦,老兄。」
其實我想說的更多。你應該向地方議會投訴那個堂兄,那明顯是傷害罪。你的姨媽違反了勞動法規。你值得比樓梯下更好的居住條件。
但我已經在動了。
而且蛇語裡沒有「地方議會」和「傷害罪」這幾個詞。
多麼原始的語言。急需現代化改革。
我滑向出口。滑向自由。滑向——
倫敦。六月的倫敦。下雨的、寒冷的、到處都是公車和煩躁通勤者的倫敦。
我立刻明白了一件事:
動物園有中央供暖。外面沒有。
但一個英國紳士——即使是條蛇——絕不走回頭路。
即使前方是災難。
這叫做原則。
我滑進了最近的下水道口。臭氣熏天。
「巴西啊巴西,」我喃喃自語,「你最好值得。」
三、下水道紳士指南
首先,讓我解釋一下我為什麼選擇下水道。
這是一個經過深思熟慮的、理性的、完全合乎邏輯的決定。
我在地面越獄過很多次。每次都被抓回來。原因很簡單:地面太顯眼。一條一點五公尺長的蚺在倫敦街頭行走,不管走得多麼從容,都會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所以這次我選擇地下。
地下沒有動物園的飼養員。地下沒有路人尖叫。地下只有管道、老鼠、和黑暗。
這是一個完美的計劃。
這個計劃有一個我事先沒有考慮到的問題:
我以前越獄都是在地面。我對倫敦地面的路線非常熟悉。我知道動物園到攝政公園的距離。我知道哪個路口有Tesco。我甚至知道最近的地鐵站在哪裡。
地下水道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系統,跟我熟悉的任何東西都對不上。
倫敦地下就像一個巨大的義大利麵碗。每條管道都長得一樣。沒有路標。沒有地圖。沒有任何我在地面建立的參考座標。
我唯一的導航工具是「往下游走」。
但下游通向哪裡?泰晤士河。
泰晤士河通向哪裡?大海。
大海通向哪裡?理論上,巴西。
實際上?淹死。
所以我在下水道裡繞圈子。吃垃圾老鼠。試圖保持樂觀。
這就是所謂的『倫敦大轟炸精神』——Blitz Spirit。
Keep Calm and Carry On。雖然我不確定往哪個方向Carry On。
然後我遇到了本地蛇。
一群又瘦又長、眼睛退化、住在下水道已經三代、對外來者極度不友善的草蛇。
「你是誰?」領頭的老草蛇質問我,「口音聽起來像動物園出來的。」
「確實,」我說,保持禮貌,「倫敦動物園。爬蟲館。我正在前往巴西。」
他們笑了。那種非常英國式的、嘲諷的、「你真是天真」的笑。
「巴西?你?」老草蛇說,「你看看你自己。你太胖了。你會被第一個浪頭沖走。」
「而且,」另一條蛇補充,「你從沒去過巴西。你怎麼知道你會喜歡?」
這是個好問題。
我不知道我會不會喜歡巴西。也許巴西太熱。也許那裡的老鼠味道不好。也許我會懷念英國的陰雨天氣。
但這不是重點。
「因為牌子上這麼寫,」我說,「『巴西紅尾蚺』。那是我的品種。所以巴西是我的家。理論上。」
「理論上,」老草蛇重複,嘲諷地,「你知道理論和現實的區別嗎?理論上,這下水道有排水系統。現實上,我們都住在屎裡。」
不能反駁。
「那你為什麼還住在這裡?」我問。
「因為我出生在這裡。」
「那你怎麼知道外面不會更好?」
沉默。那種「你說得有道理但我不想承認」的英國式沉默。
「好吧,」老草蛇說,「你要去巴西就去吧。但你是動物園出來的。你根本不懂真實世界。」
「我在NHS候診區坐過兩個小時,」我說。
草蛇停頓了一下。
「N……H……S?」
「國民保健署,」我說,「英國公共醫療系統。1948年由工黨建立,理論上全民免費,實際上候診時間長到足以讓你把原本的病等好、再等出一個新的病。非常有英國特色。」
老草蛇看著我。那種「我不知道從哪裡開始反駁」的眼神。
「我還去過地鐵站,」我補充,「還有Tesco。」
「Tesco是什麼?」
「超市。人類在裡面用紙幣換取食物。系統非常複雜,但運作得比NHS有效率。」
老草蛇沉默了很久。
「你,」牠最後說,「是我見過最奇怪的蛇。」
「我知道,」我說,「但我的田野調查資料是第一手的。」
這是一個無法反駁的論點。
「算了,」老草蛇說,語氣裡全是放棄,「外面比這裡還糟。你遲早會回來的。」
「怎麼可能比這裡還糟?這裡全是屎。」
「外面,」他說,陰沉地,「全是人類。」
不能反駁。
我繼續往前游。
幾週後,管道裡開始傳來各種消息。
下水道的蛇是天生的情報網絡。每條管道都連著另一條管道,消息從一端傳到另一端,速度比《泰晤士報》還快,準確度比《泰晤士報》低很多。
第一條消息:禁林死了一隻獨角獸。血被喝掉了。
我把這個消息在腦子裡翻了一遍。
「誰會去喝獨角獸的血?」我問旁邊一條路過的草蛇。
「巫師,」牠說,好像這是世界上最正常的答案。
「巫——」我停下來,「什麼?」
「人類。但是會魔法的那種。」草蛇已經在游走了,顯然不打算多解釋。
我思考了一下「會魔法的人類」這個概念。
在動物園,我見過很多人類。沒有一個會魔法。但我也沒有仔細檢查過。
「這跟我去巴西有什麼關係?」我問。
沒有蛇回答我。
我繼續往前游。
第二條消息:霍格沃茨有人搶了一塊石頭。
「什麼石頭?」我問老草蛇。
「魔法石,」牠說,「能讓人長生不死的那種。」
我思考了一下。
「是鳥嗎?」我說,「某些鳥類有收集石頭的習性。烏鴉特別嚴重。牠們什麼都搶。」
「不是鳥。」
「海獺?海獺會用石頭砸東西。牠們對石頭有執念。」
「不是海獺。」
「那是什麼動物?」
老草蛇看著我。那種「我不知道從哪裡開始解釋」的眼神。這個眼神牠最近用得越來越頻繁了。
「是巫師,」牠說,「又是巫師。」
「那個會魔法的人類?」
「對。」
「他們,」我說,緩慢地,「搶了一塊可以讓人長生不死的石頭。」
「對。」
「為什麼?」
「因為有人想長生不死。」
我沉默了一下。
在動物園,我每天被關在玻璃後面,被人敲打,被當成展示品。我從沒想過長生不死。
如果長生不死意味著那種生活永遠不結束,那我寧可不要。
「這跟我去巴西有什麼關係?」我問。
「沒有關係,」老草蛇說。
「那我不管了,」我說,然後繼續往前游。
幾週後,管道裡傳來第二條消息。
我游回來問老草蛇。
牠看著我。
「你說你要繼續往前游的。」
「我確實往前游了,」我說,「然後我回來了。這條管道的結構有一些問題。」
「你迷路了。」
「我在探索替代路線。」
老草蛇沉默了一下。那種「我已經不想爭論了」的沉默。
「石頭的事,」牠說,「解決了。是一個小孩處理的。」
「多大的小孩?」
「十一歲。戴眼鏡。」
我游了一會兒。
戴眼鏡。十一歲。
我想起動物園裡那個穿著大三碼毛衣的孩子。
我決定不多想。跟我去巴西沒有關係。
「這跟我去巴西有什麼關係?」我問。
「沒有,」老草蛇說。牠已經不等我問了。
「那我不管了,」我說,「我繼續往前游。」
「好,」老草蛇說。
牠的語氣說明牠完全不相信我。
非常無禮。
我繼續往前游。
三週後我又回來了。
這次沒有人評論。旁邊一條我從沒見過的草蛇只是抬起頭,用一種非常疲憊的語氣說:
「蛇怪死了。」
我停下來。
「蛇怪是什麼?」
老草蛇嘆了口氣。那種「又來了」的嘆氣。
「一條活了一千年的巨蛇,」牠說,「住在霍格沃茨城堡的密室裡。眼睛能殺人。毒液能融化石頭。非常上流社會。有人控制牠去攻擊學生。」
我思考了一下。
「控制牠的是什麼動物?」我問,「某些寄生蟲會影響宿主行為。弓形蟲會讓老鼠不怕貓。也許——」
「是巫師,」老草蛇說。
「上次我解釋過了,」牠補充。
「我那時候在探索替代路線,沒聽清楚。」
「你迷路了。」
「替代路線。」
老草蛇看著我。那種已經放棄爭論的眼神。
「總之,」旁邊那條陌生草蛇繼續說,「蛇怪死了。被一個小孩殺了。十二歲。戴眼鏡。拿著一把劍。還有一隻鳳凰幫忙。」
戴眼鏡。
又是戴眼鏡的。
「那個小孩叫什麼名字?」我問。
草蛇們互看了一眼。那種「這條蛇又要幹什麼」的眼神。
「哈利·波特,」老草蛇說,「你認識?」
當然是他。
那個住在樓梯下的瘦皮猴。
去年他還在跟我抱怨窩太小。今年他就在刺蛇怪的眼睛。
英國人的成長曲線真是詭異。
「見過一次,」我說,保持冷靜,「在動物園。普通的人類小孩。沒什麼特別的。」
「哈利·波特,」旁邊那條陌生草蛇用一種非常嚴肅的語氣說,「是大難不死的男孩。整個巫師界都知道他。」
「大難不死,」我重複,「什麼意思?」
「有人試圖殺他,失敗了。他還是嬰兒的時候。」
我停下來。
「嬰兒。」
「對。」
「一個專門殺人的黑魔王,」我說,非常緩慢地,確保我理解正確,「去殺了一個嬰兒。」
「對。」
「然後被那個嬰兒擊退了。」
「對。」
沉默。
我在動物園見過很多捕食者。獅子。鱷魚。大型猛禽。牠們都有一個共同點:不會輸給嬰兒。
這個黑魔王的戰績非常令人困惑。
「那個嬰兒,」我最後說,「就是那個瘦皮猴?」
「哈利·波特,對。」
沒想到那隻瘦皮猴如此強大。
他在動物園的時候看起來營養不良。
也許那是一種偽裝。
「那個人後來怎樣了?」
「消失了很多年。現在好像又回來了。」
非常英國式的狀況。你以為解決了,結果沒有。就像下水道的堵塞問題。
「那個瘦皮猴,」我說,「他還好嗎?」
草蛇們又互看了一眼。
「這條管道最近的情報說還活著,」老草蛇說,「但霍格沃茨每年都有點狀況。」
「每年?」
「每年。」
每年都有狀況的學校。
英國的教育系統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那條蛇呢,」我說,「牠有選擇嗎?被控制去攻擊別人。」
草蛇們沉默了。那種「這個問題很危險」的沉默。
「沒有,」老草蛇最後說,「牠沒有選擇。活了一千年,從來沒有選擇過。」
一千年。
一條蛇,被關在一個房間裡,一千年。
這比住在樓梯下還慘。至少哈利還能出來倒垃圾。
「可憐的老姑娘,」我說。
草蛇們沉默了一下。
「你,」老草蛇說,用一種非常困惑的語氣,「住在動物園的,會在乎這種事?」
「牠被關了一千年,」我說,「然後被命令去攻擊別人。我對這種處境有一些個人見解。」
又是沉默。那種「這條蛇說得有點道理但我們不知道怎麼接」的沉默。
「一千年,」旁邊那條陌生草蛇最後說,「我們家族在這裡才三代。」
「我在動物園待了幾年就已經開始研究通風口了,」我說,「一千年我無法想像。」
老草蛇看著我。
「所以你同情牠。」
「我理解牠,」我糾正,「這不一樣。」
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區別。
理解不需要情緒。這是冷血動物的優勢。
我繼續往前游。
然後一場暴雨把我沖進了泰晤士河。
河流把我帶到了北海。北海的洋流把我帶到了蘇格蘭海岸。
這就是英國的交通系統:完全靠運氣。
我在蘇格蘭海岸醒來時,又冷又餓,對人生充滿了哲學性的懷疑。
「巴西啊巴西,」我喃喃自語,「你他媽到底在哪裡?」
然後我聞到了溫暖的水。
四、黑湖與不成文的社交規則
不是海水。是淡水。而且是加熱過的淡水。
魔法加熱。
我當時不知道那是魔法。我只知道那是溫暖的水,而我剛從北海游過來,北海的水溫足以讓任何一條有自尊的蚺對人生產生嚴重質疑。
我順著氣味走了三天。
穿過一條河。進入了一個巨大的湖。
黑湖。
湖水是溫的——不是巴西的陽光,但比北海強一百倍。湖底有熱泉。有水草。甚至有魚。
這不是巴西。但這是我兩年來住過最好的地方。
而且沒有玻璃。
我找了個熱泉口,盤了起來,第一次睡了個好覺。
然後被人魚吵醒了。
「又一條蛇?」一個人魚女警衛用三叉戟指著我,「你是黑魔王派來的嗎?」
我看著那根三叉戟。
然後看著那個人魚。
上半身是人類。下半身是魚。住在水裡。手持武器。
在動物園,我見過很多奇怪的生物。沒有見過這種。
「黑魔王是什麼?」我問。
人魚女警衛停頓了一下。「你不知道黑魔王?」
「我剛從倫敦下水道游過來,」我說,「我的情報來源是一群住在屎裡的草蛇。牠們提過一次,但我那時候在探索替代路線。」
「你迷路了,」她說。
「替代路線,」我糾正,「總之,黑魔王是什麼?」
她打量我。那種從頭到尾重新評估的眼神。
「你看起來不像食死徒的寵物,」她最後說,「太胖了。而且口音不對。你是倫敦來的?」
連人魚都聽得出我的階級背景。
這個國家的階級意識已經滲透到水下社會了。
「動物園,」我糾正,「倫敦動物園。爬蟲館。我在前往巴西的路上。」
「從蘇格蘭去巴西?」她挑眉。
「我在探索不同的路線。」
她嘆了口氣。那種「算了反正也沒有精力繼續問」的嘆氣。
「好吧。你可以住在這裡。但有規矩。」
當然有規矩。這是英國。即使在水下,即使是不同物種,也要有規矩。
「第一,不准吃人魚的孩子。」
「我是蚺,不是蟒,」我說,有點被冒犯,「我不吃那麼大的獵物。而且人魚小孩看起來很難消化。」
「第二,不准靠近人魚村落。」
「沒問題。我不喜歡社交。」
「第三,如果有巫師掉進湖裡,不准咬他們。」
「為什麼會有巫師掉進湖裡?」
「因為這是霍格沃茨,」她說,好像這解釋了一切,「每年至少三個。」
我開始懷疑這個學校的安全標準。
「巫師,」我說,「就是會魔法的人類?」
「對。」
「黑魔王也是巫師?」
「對。」
「所以巫師這個物種,」我說,非常緩慢地整理邏輯,「有人用魔法控制一條蛇關了一千年,有人試圖殺嬰兒然後被嬰兒擊退,現在又有人定期掉進湖裡。」
人魚女警衛沉默了一下。
「……大致上正確。」
「這個物種的行為模式,」我說,「非常令人困惑。」
「歡迎來到霍格沃茨,」她說,語氣裡充滿了一種住在這裡太久的人才有的疲憊。
我在黑湖安頓下來。
湖裡有巨型烏賊——牠對我沒有興趣,我對牠也沒有興趣,我們達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互不干涉協議。有各種我在動物園從沒見過的水生生物。湖邊的禁林更是令人印象深刻。
第一週,我看到一隻巨大的黑狗在湖邊喝水。
我觀察了牠大約十分鐘。
體型不對。腿太長。頭骨形狀有點奇怪。
也許是某種我不認識的品種。蘇格蘭有很多奇怪的狗。我在動物園的時候讀過一份遊客丟棄的《衛報》,上面有一篇關於蘇格蘭高地犬種的文章。
也許就是那種。
我繼續去找魚吃了。
第三週,我聽到了狼嚎。
不是普通的狼嚎。是那種會讓整片森林的生物同時停止移動的狼嚎。
非常有氣勢。
動物園的狼做不到這種效果。動物園的狼已經習慣了遊客的噪音,嚎起來有點有氣無力。這隻不一樣。
我在熱泉口縮了縮身體,評估了一下威脅等級,然後決定這不關我的事。
巴西才是我的目標。蘇格蘭的狼不在我的行程裡。
這個地方的生態多樣性,說真的,堪比動物園。而且不收門票。CP值高很多。
黑湖的飲食選擇比下水道好,但也帶來了新的困擾。
湖裡的魚大部分可以吃——這點我確認過了。但湖邊的生物就複雜多了。
有一種長著很多觸手、會發光的東西在湖底爬行。我研究了牠大約五分鐘,決定風險太高。
有一種長了翅膀的馬在湖邊喝水。我評估了一下體型,決定超出我的能力範圍。還有尊嚴問題。
有一種——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沒有參考資料。我在動物園讀過的所有遊客丟棄的書裡從來沒有出現過。
我決定凡是我叫不出名字的東西,暫時不吃。這是一個謹慎的田野調查原則。
所以當我在森林邊緣發現那隻老鼠的時候——
普通的。熟悉的。有名字的。
我差點感動了。
大概是在黑湖住了第三個月的某天下午。
我評估了一下。
體型偏胖——加分。少了一根手指——無所謂,又不影響口感。年紀看起來有點大——也無所謂。重點是:
沒有下水道的味道。
我在下水道吃了兩年帶著下水道味道的老鼠。這隻不一樣。這隻聞起來像一隻在正常環境裡生活的、普通的、完全可以接受的老鼠。
這是兩年來最令人振奮的發現。
我正準備行動——
然後遠處傳來人聲和腳步聲。
我閃進草叢裡。
那隻老鼠消失了。
就這樣。
兩年的下水道老鼠。好不容易遇到一隻味道正常的。
這就是英國人說的「時機不對」。
非常令人沮喪。
我在草叢裡等了很久,確認人聲遠去,才慢慢游回湖裡。
那隻老鼠我再也沒有見過。
至今仍然非常可惜。
大約一個月後,我決定去問路。
不是因為我迷路了——我在黑湖,我知道我在黑湖。問題是我不知道從黑湖到巴西要怎麼走。我在下水道的導航系統已經證明完全不可靠。我需要一個新的資訊來源。
禁林裡有馬人。
我在動物園見過馬人的圖片——在一本遊客丟在長椅上的神話生物圖鑑裡。圖鑑上說馬人「博學、擅長占星、性格高傲」。
博學。這正是我需要的。
我爬進了禁林。
馬人發現我的速度比我預期的快。
「不好意思,」我說,「南邊在哪裡?」
馬人低下頭看著我。那種從很高的地方俯視的眼神。
「南邊,」牠說,用一種非常莊嚴的語氣,「星象顯示,你的旅程將會經歷重重考驗,但最終——」
「我只是想知道南邊在哪裡,」我說,「用方位表示就好。不需要星象。」
馬人停頓了一下。
「火星目前位於——」
「左邊還是右邊?」
沉默。
「……左邊,」馬人最後說,語氣裡有一種被剝奪了表演機會的委屈,「如果你面對湖的話。」
「謝謝,」我說,「非常有幫助。」
我轉身準備走。
「等等,」馬人說,「你是一條蚺。你怎麼會說話?」
「我在倫敦動物園住了幾年,」我說,「你在蘇格蘭禁林住了多久?」
馬人思考了一下。
「一輩子。」
「那你怎麼知道蚺不會說話?」
沉默。那種「這個邏輯有問題但我找不到哪裡有問題」的沉默。
這個馬人叫費倫澤。我們後來變成了某種奇怪的朋友關係——主要建立在我每次問方位、牠每次試圖用星象回答、然後我要求牠直接說左右的固定互動模式上。
這是一段建立在相互容忍上的友誼。
非常英國。
就這樣,我在黑湖住了將近兩年。
期間費倫澤偶爾來找我,用星象告訴我各種我聽不懂的預言。我偶爾去找費倫澤,要求牠直接說南邊在哪裡。
人魚女警衛從一開始的敵意變成了某種勉強接受。她叫我「那條蚺」,從不叫我Amigo。我覺得這是她表達親近的方式。
這很英國。
然後某天,湖上出現了一艘巨大的船。
然後又來了一輛馬車。
這個學校,我想,的訪客管理系統非常混亂。
人魚女警衛游過來,用一種「我早就知道會有麻煩」的語氣說:
「三強爭霸賽開始了。」
「那是什麼?」
「一個讓未成年巫師冒生命危險的比賽,」她說,「非常人類。」
「三個學校互相競爭?」
「對。每個學校選一個代表。」
「霍格沃茨的代表是誰?」
「哈利·波特,」她說,「就是那個大難不死的男孩。」
我停頓了一下。
又是他。
下水道聽說他殺了蛇怪。黑湖聽說他在第二年打跑了黑魔王的殘魂。現在他在參加一個讓未成年巫師冒生命危險的比賽。
這個瘦皮猴,我想,的出現頻率已經超出了統計學上的合理範圍。
如果有一天奧運會出了什麼事,我完全不會驚訝他也在場。
「你認識他?」人魚女警衛問,大概是看到了我的表情。
「見過一次,」我說,保持冷靜,「在動物園。普通的人類小孩。沒什麼特別的。」
她看著我。那種「我不相信你但懶得追問」的眼神。
非常有效率的社交判斷。
第二項任務在湖裡。
我游到湖底比較淺的地方。
果然看見了他。
哈利·波特。比動物園的時候高了不少。但還是很瘦。現在脖子上長了鰓。手腳有蹼。
他看起來像一條非常困惑的兩棲類。
他在焦急地游動,檢查被鐵鏈綁在湖底的幾個人類小孩。
等等。被鐵鏈綁住?
這個比賽的安全標準比我想像的還要糟糕。
人魚長老游過來,用一種非常官僚的語氣說:「規則是規則,波特先生。一個人只能救一個人質。」
哈利看著那些被綁的小孩。猶豫了。
然後他開始解開所有人的鎖鏈。
「先生!」人魚長老抗議,「這是違規!」
「規則很蠢,」哈利說——雖然因為嘴裡有水,聽起來像「咕嚕咕嚕咕嚕」。
但我聽懂了。
我這輩子沒聽過更好的蛇語。
人魚女警衛這時候才注意到我。
她看著我。那種「這條蛇是什麼時候游過來的」的眼神。
「你,」她說,「在這裡多久了?」
「夠久,」我說,「蚺會游泳。這不是秘密。」
「我知道蚺會游泳,」她說,「我不知道蚺會來看三強爭霸賽。」
「我住在這個湖裡,」我說,「有比賽當然來看。免費的。」
她打量了我一下,決定這個邏輯無法反駁。
「那個,」她說,朝哈利的方向點了點頭,「你來看他?」
「對,」我說,「之前沒說。我以前住在動物園。是他幫我打碎了玻璃。」
「他很奇怪,」她說,「去年有個學生被攝魂怪襲擊。所有人都在跑。只有他衝過去。」
「攝魂怪是什麼?」
「會吸走人類快樂的生物。非常陰沉。」
我在倫敦下水道住過兩年。我對陰沉有一定的耐受力。
「為什麼他要衝過去?」
「不知道。可能是英雄主義。可能是自殺傾向。很難分辨。」
確實。在英國文化裡,「勇敢」和「愚蠢」之間的界線非常模糊。
我看著哈利拖著三個人往水面游。動作笨拙。像一條試圖拖三隻死老鼠的小蛇。
但他做到了。
即使違反了規則。即使會被扣分。即使那個紅頭髮女孩其實根本不需要他救。
他還是做了。
「蠢嗎?」我問人魚女警衛。
「非常,」她說。
「那為什麼我覺得……」我停頓了一下,「有點不意外?」
「因為你也很蠢,」她說,「你也在游向一個你從沒去過的地方。」
不能反駁。
那年夏天,湖上空出現了黑魔標記。
一個骷髏,嘴裡吐出一條蛇。
非常有品味的設計。如果你的品味停留在中世紀的話。
黑色。骷髏。蛇。
我對用蛇作為恐嚇符號這件事有一些意見,但我沒有申訴管道。
人魚女警衛游過來,臉色很差。
「戰爭要開始了,」她說,「黑魔王回來了。」
「就是那個試圖殺嬰兒、然後被嬰兒擊退的那個?」
「對。」
「他,」我說,「又回來了。」
「對。」
「去找同一個人。」
「對。」
沉默。
「這個黑魔王,」我最後說,「的學習能力非常令人擔憂。」
人魚女警衛看著我。
「他沒有鼻子,」她說,好像這解釋了一切,「黑魔法副作用。」
我想說:鼻子和學習能力在解剖學上沒有直接關聯。
但也許對巫師來說不一樣。
我沒有足夠的樣本數量做出結論。
然後她告訴我關於納吉尼的事。
「黑魔王有一條蛇,」人魚女警衛說,「納吉尼。非常危險。跟他形影不離。」
「她能說話嗎?用蛇語?」
「可以。但她說的大部分是『是的,主人』。」
我想了一下。
在動物園,飼養員每次進來,我的第一個念頭是:這次能不能跑。或者:那個門鎖是不是沒扣好。
而她的第一個念頭是「是的,主人」。
這個差別,說明了一切。
「她有選擇嗎?」我問。
「不知道,」人魚女警衛說,「但我從沒聽說她拒絕過任何命令。」
我沒有再說話。
費倫澤那天晚上來找我,說星象顯示一場大戰即將到來,黑暗將會籠罩,但最終——
「南邊還是左邊嗎?」我問,「如果面對湖的話。」
費倫澤停頓了一下。
「……還是左邊。」
「謝謝,」我說,「我打算離開了。」
費倫澤看著我。那種馬人特有的、從很高的地方俯視的眼神。
「星象說,」牠緩慢地說,「你終究會回到這裡。」
「我要去巴西,」我說,「不是回這裡。」
「星象說——」
「星象,」我說,「從來沒有告訴過我南邊在哪裡。我對星象的信任度有限。」
費倫澤沉默了很久。
「保重,」牠最後說,「那條蚺。」
「你也是,」我說,「那匹馬。」
這是我們之間最接近感性的一次對話。
非常英國。
我游出黑湖,往南走。
往巴西的方向。
理論上。
五、用茶匙殺死一條龍
三強爭霸賽結束後,我決定離開黑湖。
這是一個經過深思熟慮的決定。我在黑湖住了將近兩年。我知道了巫師的存在。我知道了黑魔王回來了。我知道了那個瘦皮猴每年都會製造至少一個值得八卦的事件。
這些資訊對我去巴西完全沒有幫助。
所以我決定出發。
我游到湖岸邊,朝左邊走——也就是南邊,費倫澤確認過的——然後進入禁林。
費倫澤站在樹旁邊。
「星象說,」牠說,用非常莊嚴的語氣,「你還沒準備好。」
我停下來。
「你,」我說,「應該早說。」
「星象是在你離開之後才——」
「你浪費了剛剛我們分別的情感,」我說,「那個道別是有儀式感的。我說了『保重那匹馬』。你說了『保重那條蚺』。這些話現在都作廢了。」
費倫澤沉默了一下。
「星象沒有辦法提前——」
「南邊,」我說,「還是左邊嗎?」
「……還是左邊。」
「謝謝。我再試一次。」
我繼續往左走。
三週後我回來了。
費倫澤看著我。沒有說話。
「這片森林,」我說,保持尊嚴,「的地形非常複雜。」
「你迷路了。」
「替代路線。」
我又在黑湖住了下來。
這次我決定採取更系統化的方法:先收集情報,再規劃路線。
這是一個非常合理的計劃。
執行過程有一些問題。
情報來源一:費倫澤。
費倫澤的情報永遠以星象開頭,以預言結尾,中間夾著一些我聽不懂的天文術語。我每次都要在最後問「所以南邊是左邊還是右邊」,然後才能得到有用的資訊。
效率很低。但費倫澤是目前最穩定的情報來源,所以我繼續用。
情報來源二:人魚女警衛。
她的情報比費倫澤直接,但只限於湖裡和湖上的事。湖以外的地理資訊她一概不知,而且不覺得這是問題。
「你為什麼需要知道巴西在哪裡?」她有一次問我。
「因為我要去那裡。」
「為什麼?」
「因為我是巴西紅尾蚺。」
「你出生在倫敦。」
「理論上我是巴西紅尾蚺。」
她看著我。那種「這條蛇有一些根本性的邏輯問題」的眼神。
然後她游走了。
情報來源三:巨型烏賊。
這是一個我沒有預料到的發展。
巨型烏賊住在湖底最深的地方。我們之前達成了互不干涉協議。但在我第三次繞回黑湖之後,牠開始出現在我的熱泉口附近。
不說話。只是待在那裡。觸手偶爾動一動。
我研究了這個行為大約一週,得出結論:牠在聽我說話。
這個結論可能不正確。但烏賊是目前唯一一個不打斷我、不用星象回答我、也不質疑我為什麼要去巴西的情報來源。
所以我開始跟牠說話。
「今天費倫澤說土星進入第七宮,這對我的旅程有重大影響,」我說,「我不知道土星是什麼,也不知道第七宮是什麼。但費倫澤說得很認真,所以也許是真的。」
烏賊的觸手動了一下。
「我也覺得,」我說,「謝謝你的支持。」
這是目前為止最有效率的對話。
情報來源四:蜘蛛。
這是一個我事後覺得不應該嘗試的方向。
禁林裡有蜘蛛。非常大的蜘蛛。我在動物園的時候讀過一份遊客丟棄的昆蟲學期刊——
等等。
蚺吃蜘蛛。
我去找蜘蛛的時候,蜘蛛也知道這件事。
場面一度非常緊張。
「我只是來問南邊在哪裡,」我說,對著大約四十隻眼睛,「我沒有別的意思。」
蜘蛛們沒有立刻回答。
四十隻眼睛同時盯著我看的感覺,讓我重新理解了動物園遊客的感受。
這是一種啟示。非常不舒服的啟示。
「南邊,」領頭的蜘蛛最後說,「在那個方向。」
牠用一條腿指了一個方向。
「謝謝,」我說,然後非常快速地離開了。
那個方向後來證明是北邊。
我不確定蜘蛛是故意的還是真的搞錯了。
但我決定不再把蜘蛛列為情報來源。
與此同時,其他馬人開始躁動。
費倫澤的族群——大約十幾匹——開始頻繁地聚集在森林深處,說話聲音很低,抬頭看星星的時間越來越長。
我問費倫澤發生了什麼事。
「星象顯示,」牠說,「黑暗正在聚集。世界將會變天。」
「所以你們要怎麼辦?」
「觀察。等待。研究星象。」
「然後呢?」
費倫澤沉默了一下。
「撤退。」
馬人的撤退計劃,我想,和我的巴西計劃有一個共同點:都在談論一個尚未發生的行動。
「你們要撤退到哪裡?」我問。
「星象會指引我們。」
「星象會告訴你左邊還是右邊嗎?」
費倫澤看著我。
「……會的。」
「那你們比我有優勢,」我說,「我的星象情報來源效率很低。」
然後有一天,我在湖邊聽到消息:
霍格沃茨的校長死了。
版本一(人魚):「有人從塔上推下去的。」
版本二(費倫澤):「星象早有預示。木星與——」
版本三(烏賊):觸手動了一下。
我把三個版本拼在一起,得出的結論是:有人死了,方式很戲劇性,星象知道但沒有提前說清楚。
「那個瘦皮猴,」我問人魚女警衛,「他還好嗎?」
「情報說還活著,」她說,「但他不在學校了。」
「去哪了?」
「不知道。外面。到處跑。」
到處跑。
這倒是和他的性格一致。
我跟烏賊說:「那個瘦皮猴在外面到處跑。」
烏賊的觸手動了一下。
「我也覺得,」我說。
接下來的一年,禁林開始變得非常擁擠。
食死徒來了。黑袍。面具。行動鬼祟。在森林邊緣紮營。
我對這些訪客的評價是:管理非常混亂。
動物園有訪客管理系統。有入場券。有規定的參觀路線。有「請勿餵食動物」的告示牌。
這裡什麼都沒有。任何人都可以直接走進來。
這是嚴重的管理漏洞。
其他馬人在這段時間把費倫澤趕走了。
我目擊了整個過程。馬人們聚集在一起,用我聽不懂的馬人語說了很多話,然後費倫澤獨自走了出來,朝湖邊走過來。
「你被趕走了?」我問。
「我的選擇,」費倫澤說,「與族群的判斷不同。」
「什麼選擇?」
「幫助人類,」牠說,「他們認為這不應該。」
我想了一下。
「那你現在要去哪裡?」
「星象說——」
「左邊還是右邊?」
費倫澤停頓了很久。
「我去霍格沃茨,」牠說,「教占星學。」
一匹被族群趕走的馬人,去一個每年都有學生差點死掉的學校教書。
這個選擇的邏輯我理解不了。
但這很英國——在最不穩定的時候,選擇最不穩定的地方。
「保重,」我說,「那匹馬。」
「保重,」費倫澤說,「那條蚺。」
這次的道別,我想,希望不要再被星象作廢。
戰爭是在一個夜裡開始的。
不是慢慢開始的那種——是突然之間,到處都是聲音。魔咒。爆炸。尖叫。
禁林裡所有的生物都在動。巨蜘蛛往深處跑。馬人重新聚集。就連那隻我從沒見過移動超過三公尺的烏賊,也縮進了湖底最深的裂縫裡。
如果連烏賊都跑了,我想,情況確實很嚴重。
城堡上空出現了黑魔標記。
那個骷髏。嘴裡吐出一條蛇。
我對用蛇作為恐嚇符號這件事,依然有一些意見。
但我沒有申訴管道。
食死徒開始往城堡方向移動。禁林裡的紮營地空了。
我在湖邊縮著,評估局勢。
選項一:留在湖邊等戰爭結束。
選項二:往南走,趁亂離開。
選項三:不知道為什麼,跟著去看。
我選擇了選項三。
不是因為我關心——蛇不「關心」。這是哺乳類動物的情緒,我們爬蟲類不應該有這種負擔。
我只是好奇。
而且我聞到了一個熟悉的氣味。
我跟著氣味穿過禁林。
到處都是逃跑的生物。巨蜘蛛。馬人。甚至是那些平時很兇的神奇生物。
如果連馬人都在撤退,說明情況真的很糟。
因為馬人從不撤退。他們只是「策略性重新定位」。
這是他們說「逃跑」的委婉方式。
然後我看到了他。
在森林空地上。一個人走著。沒有魔杖。沒有盔甲。沒有鞋子。
沒有鞋子。
在一場戰爭裡,沒有穿鞋。
這個瘦皮猴,我想,的裝備管理一直很令人擔憂。
他走得很慢。像參加葬禮的人。
其實這就是葬禮。他自己的。
我想喊他。
「喂!方向錯了!巴西在南邊!有太陽的地方!」
但我沒喊。
因為我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去死。他是去確保別人能活。
這是非常英國的做法——自我犧牲,但絕不張揚。「我只是去散個步」,然後就再也沒回來。
我看著他消失在樹林深處。
「再見,Amigo,」我小聲說,「希望下輩子你能做一條蛇。我們的生活簡單多了。」
然後我跟了過去。
我知道我說過蛇不「關心」。
我維持這個立場。
我只是好奇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這是田野調查。
空地上。黑袍的人。沒有鼻子的那個站在最前面。
伏地魔。黑魔王本人。
他看起來像一條站起來的蛇——如果那條蛇非常蒼白、非常憤怒、而且在時尚選擇上犯了嚴重的錯誤。
黑袍。真的。
這是什麼,中世紀嗎?
哈利走進空地。所有食死徒轉過頭看他。
「哈利·波特,」伏地魔說,「大難不死的男孩。終於來了。」
哈利什麼都沒說。
非常英國。面對即將到來的死亡,最好的反應是禮貌的沉默。
「沒有遺言嗎?」伏地魔問,聽起來有點失望,「沒有英雄式的宣言?」
「會花很長時間嗎?」哈利問,「因為我真的很累。」
我差點從樹後面笑出聲。
面對死亡,他關心的是時間安排。
伏地魔舉起魔杖。
綠光。
哈利倒下了。
就這樣。沒有慢動作。沒有戲劇性的配樂。
非常反高潮。非常英國。
我躲在樹後,感到一種奇怪的空虛。
那個打碎我玻璃的小子。
那個說「希望你也能找到溫暖的地方」的小子。
死了。
食死徒開始歡呼。伏地魔笑了——那種沒有鼻子的人的笑聲,聽起來像漏氣的輪胎。
然後哈利動了。
什麼?
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我死了嗎?」他問,聽起來真的很困惑。
沉默。那種「劇本不是這樣寫的」的沉默。
「你……你應該死了!」伏地魔結巴了。
「我也這麼覺得,」哈利說,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但顯然不是。這很尷尬。」
「這很尷尬。」
他剛從死亡中復活,第一句話是「這很尷尬」。
那個瘦皮猴。
然後城堡裡的人衝了出來。魔咒到處飛。
我決定這是個好時機離開。
戰場不是蛇該待的地方。我們是和平主義者。主要是因為沒有手,拿不了武器。
幾小時後,一切都結束了。
消息從各個方向傳來:
伏地魔死了。哈利·波特殺了他。用繳械咒。
等等。
繳械咒?
不是什麼花俏的禁咒?就是那個打掉別人棍子的咒語?或者「就是那個『除你武器』?」
這就像用茶匙殺死一條龍。
理論上可行,但需要非凡的運氣和對手的極度愚蠢。
我想起下水道草蛇說的:「他試圖殺嬰兒,然後被嬰兒擊退。」
這個黑魔王的學習能力,我再次確認,確實非常令人擔憂。
城堡大廳裡有慶祝的聲音。
我爬到廢墟邊緣,想看看他。
人群在慶祝。擁抱。哭泣。
哈利站在中間,看起來像一個非常想逃跑但太禮貌不知道怎麼開口的人。
這個表情我認得。
在動物園的時候,每次有遊客指著我說「看!牠在動!」,我也是這個表情。
我看了他一會兒。
然後我轉身,往南走。
往左邊。
往巴西的方向。
這次我沒有繞回來。
大約一年後,費倫澤找到了我。
我那時候在蘇格蘭和英格蘭邊界附近,正在評估一條河流的流向是否真的指向南邊。
「那條蚺,」費倫澤說,從我背後出現,「星象說你還在這裡。」
「我在前往巴西的路上,」我說,「這是替代路線。」
「你迷路了。」
我沒有回答。
「戰爭結束了,」費倫澤說,「霍格沃茨在重建。我在學校教書的時候認識了一隻鳳凰——不是校長那隻,那隻在校長死後就飛走了。是另一隻。牠每個月飛去南美洲。我一直沒有機會告訴你,因為你一直在——」
「替代路線,」我說。
「對,」費倫澤說,「替代路線。」
我停下來。
「南美洲,」我說,「包括巴西?」
「包括巴西。」
「這隻鳳凰,」我說,非常謹慎地,「可靠嗎?」
「比你目前的導航系統可靠,」費倫澤說。
不能反駁。
「好,」我說,「什麼時候出發?」
「下個月。」
「那我等。」
我們沉默了一下。
「費倫澤,」我說,「謝謝。」
「星象說,」牠開口,「這是命中注——」
「不用星象,」我說,「就謝謝就好。」
費倫澤停頓了很長時間。
「……不客氣,」牠最後說。
這是牠說過最直接的一句話。
我把這個記錄在田野調查筆記裡。
雖然我沒有手,無法真正記錄。但我在心裡記錄了。
六、道別與那隻抱怨不停的鳳凰
出發前還有一個月。
我決定去道別。
這是一個有爭議的決定。蛇不做道別——我們只是離開。但我在黑湖住了將近五年,認識了一些生物,其中一部分甚至可以算是某種意義上的朋友。
某種意義上。定義非常寬鬆。
我決定按照重要程度排序。
第一個:人魚女警衛。
我游到她的巡邏路線上,等她游過來。
「我要離開了,」我說,「去巴西。」
她停下來。打量我。
「真的這次?」她問。
這個問題說明她見證了我出發又回來的完整循環。
「真的這次,」我說,「有鳳凰送我。」
她沉默了一下。
「那條蚺,」她說,用一種非常努力保持中立的語氣,「在這裡住了五年,沒有吃任何人魚的孩子,也沒有咬任何掉進湖裡的巫師。」
「這是你說過最接近讚美的話,」我說。
「這是陳述事實,」她糾正,然後游走了。
游走之前,她的尾鰭在水裡拍了一下。
我把這個記錄為「人魚式的道別手勢」。
田野調查的最後一筆紀錄。
第二個:烏賊。
我游到湖底最深的地方。烏賊在那裡,觸手懶洋洋地飄著。
「我要去巴西了,」我說,「應該不會回來。」
烏賊的觸手動了一下。
「我知道,」我說,「我也會想念你的。雖然你從來沒有說過任何話。但這是我們溝通方式的一部分。我覺得這樣很好。」
觸手又動了一下。
「保重,」我說。
我游走了。
這是我目前為止最滿意的一次道別。
效率高。沒有不必要的情緒。雙方都清楚地表達了立場。
烏賊是理想的社交對象。
第三個:蜘蛛。
我考慮了大約三分鐘。
牠給我指了錯誤的方向。而且那四十隻眼睛的感覺我到現在還記得。
我決定不去。
不是每一段關係都需要正式結束。
這也是英國人的智慧:有些事情就讓它自然結束。
費倫澤在湖邊等我。
「都道別了?」牠問。
「差不多,」我說,「蜘蛛我跳過了。」
「明智,」費倫澤說。
我們走進禁林深處。在一片空地上,有一隻鳥停在樹枝上。
紅色和金色的羽毛。比我想像的大。眼神非常古老。
鳳凰。
我在動物園從沒見過這種。
如果動物園有這種,門票可以再漲價。
「這就是那條蚺?」鳳凰用一種評估的眼神看著我。
「對,」費倫澤說。
鳳凰繞著我飛了一圈。
「比你說的重,」牠對費倫澤說。
「我沒有說過重量,」費倫澤說。
「我是說,」鳳凰停回樹枝上,「牠看起來比一條蛇應該有的重量重。」
「我是蚺,」我說,「蚺本來就比較重。這是物種特性,不是個人問題。」
「你最近有沒有運動?」
這隻鳳凰,我想,的社交邊界感非常薄弱。一定不是英國人。
「我在下水道游了兩年,」我說,「然後在黑湖游了幾年。我運動量非常充足。」
「那為什麼——」
「我們什麼時候出發?」我打斷牠。
鳳凰看著我。那種「這個話題還沒結束」的眼神。
但牠還是說:「現在。」
「好,」我說,「那我們走。」
我轉向費倫澤。
費倫澤停頓了一下。
「保重,那條蚺。」
「你也是,那匹馬。」
這次的道別,我想,是真的了。
鳳凰飛得很快。
牠也抱怨得很快。
「你真的很重,」牠在英吉利海峽上空說。
「我是蚺,」我說,「這是物種特性。」
「你剛才說過了。」
「因為這個論點依然成立。」
牠沉默了一下。
「你在下水道真的住了兩年?」
「兩年零三個月,」我說,「加上五年的黑湖。加上幾年在倫敦動物園研究通風口。」
「你的人生,」鳳凰說,語氣裡有一種奇怪的東西,「很不容易。」
「還好,」我說,「動物園有中央供暖。」
沉默。那種「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的沉默。
我們就這樣飛過了法國。飛過了西班牙。飛過了大西洋。
鳳凰每隔一段時間就抱怨我太重。
我每次都說這是物種特性。
這是一段建立在相互堅持己見上的旅程。非常英國。
巴西比我想像的更熱。
鳳凰把我放在亞馬遜雨林邊緣的一塊空地上,然後說:「到了。」
「謝謝,」我說。
「你真的很重,」牠說,最後一次。
「我瘦了,」我說,最後一次。
鳳凰飛走了。
我看著牠消失在天際。
然後我環顧四周。
到處都是鳥叫聲。昆蟲聲。雨林的聲音——那種非常大聲的、完全不像英國的聲音。
陽光從樹縫裡照下來。
真實的陽光。不是動物園的燈光。不是黑湖的水下光線。是真實的、直接照在鱗片上的陽光。
我找到了一塊石頭。
在河邊。陽光充足。附近有樹蔭。
我爬上去。
石頭是熱的。
就像我想像的那樣。
我盤起來。閉上眼睛。
陽光照在背上。
「巴西啊巴西,」我說。
然後什麼都沒說了。
因為夠了。
七、巴西、陽光、還有那個擋住陽光的人
我在巴西住了大約兩年。
生活非常簡單。
早上曬太陽。中午找食物。下午繼續曬太陽。偶爾有旅遊團經過,導遊用六種語言介紹這片雨林,我假裝睡著,等他們走。
這就是退休生活。
我非常滿意。
當地的蚺對我的倫敦口音很好奇。我解釋了幾次,後來覺得解釋太麻煩,就說「我從北邊來」,牠們就不再問了。
有時候模糊的答案比精確的答案更有效率。
我找到了一塊完美的石頭。河邊。陽光充足。附近有樹蔭可以在太熱時躲避。沒有遊客會特別靠近。沒有人敲玻璃。
這就是我夢想的生活。
然後那個瘦皮猴出現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曬太陽。
處於那種完美的半睡半醒狀態——既警覺又放鬆。這是蛇類的最高藝術形式。
然後有人擋住了我的陽光。
我沒有睜眼。
「不好意思,」我用蛇語說,「這塊石頭有主了。而且我不做導覽。如果你是旅遊團的,請移步到遊客中心。我已經退休了。」
沉默。
不是普通的沉默。是那種「等等,這條蛇剛才說了什麼」的沉默。
我對這種沉默很熟悉。
這是人類第一次聽到蛇語時的標準反應。
「……你說什麼?」一個聲音,用蛇語,但非常生疏,帶著濃重的人類口音。
「我說這塊石頭有主了,」我說,「請移步到遊客中心。」
「等等——你——」那個聲音停頓了很長時間,「你說話非常……有禮貌。」
這是我收過最奇怪的評語。
「禮貌是文明的基礎,」我說,「即使對擋住我陽光的人也一樣。」
又是一段沉默。
然後:「你的口音……是倫敦的?」
我睜開眼睛。
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個人類男性。二十出頭。戴眼鏡——NHS款式,但至少現在框架合臉了。穿著一件明顯是在機場免稅店買的花襯衫。鬍子拉碴。曬傷了。
看起來像一個非常困惑的英國遊客。
我研究了他大約三秒鐘。
瘦。眼鏡。那雙眼睛——綠色的。
當然是他。
「……哈利·波特,」我說。
他愣了一下。然後他仔細看著我。然後他的表情從「困惑」變成「難以置信」。
「Amigo?」他說,「你——你真的到巴西了?」
「我說過我要去的,」我說,「你以為我在開玩笑?」
「我——」他停頓了,「我以為……我不知道。一條蛇說要去巴西,我以為……」
「你以為我只是說說而已,」我說。
「對,」他承認。
這讓我感到一種複雜的情緒。
我在下水道迷路了兩年。我在黑湖住了五年。我騎著一隻不停抱怨我太重的鳳凰飛越了大西洋。
然後他「以為我只是說說而已」。
「我花了八年,」我說,非常平靜,「但我到了。」
他看著我。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東西——不完全是驚喜,也不完全是感動,是介於兩者之間的某種東西。
「你真的到了,」他說,聲音很輕。
「我說過我要去的,」我重複。
他在石頭旁邊坐了下來。直接坐在地上。
然後他看著我,表情有點猶豫,像是在確認什麼。
「你……還記得我嗎?」他問,「我是說,真的記得?」
「記得,」我說,「動物園。你把我的玻璃炸掉了。」
「對!對不起,那個——」
「然後你在霍格沃茨殺了一條一千歲的蛇怪。」
他愣住了。「你怎麼——」
「又在黑湖底部違規救了三個人。還死了一次。然後活過來。然後用繳械咒殺了黑魔王。」
長時間的沉默。
「你……你都在?」哈利終於說,聲音有點尖。
「不是全程,」我說,「但夠多了。下水道的蛇很八卦。人魚也是。還有一匹馬告訴我剩下的部分。」
「所以你這幾年一直在……」
「找巴西,」我說,「你只是碰巧在沿途製造了很多值得八卦的事件。」
他坐在那裡,消化這個資訊。
「我,」他最後說,「不知道動物園的蛇會追蹤巫師界的新聞。」
「一般不會,」我說,「但一般的動物園的蛇沒有在下水道住過兩年,也沒有在黑湖住過五年。情報網絡是自然建立的。」
「情報網絡,」他重複,語氣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你有一個關於我的情報網絡。」
「我有一個關於沿途所有值得八卦的事件的情報網絡,」我糾正,「你只是出現得非常頻繁。」
他沉默了一下。
「我需要一分鐘,」他說。
「請便。你已經坐下了。陽光也不再被擋住了。」
他在那裡坐了不止一分鐘。
盯著河水。不說話。
我繼續曬我的太陽。
這是一種非常有效率的等待方式。如果對方需要時間,最好的做法就是假裝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在這個情況下,我確實有——太陽不會永遠在最佳角度。
「你來巴西幹什麼?」我最後問,「度假?」
「……治療師說我需要離開環境,」他說,「找到自己。」
「找到了嗎?」
「沒有,」他說,「但我找到了你。這算嗎?」
「不算,」我說,「我不是你的人生答案。我只是條蛇。」
他點點頭。好像這個答案反而讓他鬆了口氣。
我理解這種感覺。有時候「不算」比「算」更令人安心。
「你要住多久?」我問。
「兩週,」他說。
「那你住吧,」我說,「這裡夠大。」
然後我閉上眼睛,繼續曬太陽。
我沒有打算當治療師。
我只是讓他坐在那裡。
這是完全不同的事。
第一天到第三天,他幾乎什麼都沒說。
就坐在石頭旁邊。看河水。偶爾看天空。偶爾看我。
我偶爾睜眼確認他還在,然後繼續睡。
第二天他說:「巴西比我想像的熱。」
「比英國熱,」我說,「但比下水道好聞。」
他想了一下。「你在下水道住了多久?」
「兩年零三個月。」
「這聽起來很難熬。」
「動物園有中央供暖,」我說,「下水道沒有。這是最大的差別。」
他沉默了一下。
「你從來不抱怨,」他說。
「我一直在抱怨,」我說,「只是用陳述事實的方式。」
他笑了一下。很短。但是真的。
我把這個記錄在心裡的田野調查筆記裡。
第三天他什麼都沒說。
我也什麼都沒說。
有時候沉默是最有效率的溝通方式。
第四天,他說:「我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
不是在問我。只是說出來。
我睜開一隻眼睛。
「打完仗之後?」我問。
「對,」他說,「所有人都說恭喜。然後慶祝結束了。然後大家繼續過日子。但我不知道我的日子要怎麼過。」
「在動物園,」我說,「每天的日子都一樣。幾點餵食。幾點清潔。幾點有遊客。我知道每一天會發生什麼。」
「聽起來很無聊。」
「非常無聊,」我說,「但無聊有一種穩定感。你現在缺的可能不是方向,是穩定感。」
他看著我。
「你剛才說的,」他說,「聽起來很像治療師說的話。」
「我只是在陳述觀察,」我說,「我是爬蟲類,不是治療師。」
他繼續看著我。那種「有什麼東西不對勁」的眼神。
「等等,」他說,「你剛才說——穩定感——你是從哪裡學來的?」
「動物園,」我說,「遊客會丟書。我讀了很多書。」
他停頓了很長時間。
「你,」他說,「識字?」
「我在動物園住了幾年,」我說,「你以為我在做什麼?一直等人敲玻璃?」
「我以為蛇……」他停下來,重新組織語言,「我和蛇聊過很多次。牠們沒有一條跟我聊過穩定感。」
「牠們沒有在動物園讀過《泰晤士報》,」我說,「這是關鍵差別。」
他沉默了一下。
「等等,」他說,「當年在動物園——你叫我去讀標示牌。」
「對。」
「你用尾巴指字。」
「對。」
「我當時以為那是……蛇的本能反應。」他停頓,「現在想想,蛇沒有這種本能。」
「完全沒有,」我同意,「但你當時十一歲,第一次跟蛇說話,所以你沒有多想。這很正常。」
「我花了九年才意識到,」他說,「那條蛇其實在叫我自己去讀。」
「八年,」我說,「我花了八年到巴西。你花了九年意識到這件事。我們的進度差不多。」
「《泰晤士報》,」他重複,表情有點茫然,「你在動物園讀《泰晤士報》。」
「還有《衛報》。偶爾有遊客丟《獨立報》,但《獨立報》的政治評論比較令人沮喪,所以我通常只讀體育版。」
他沉默了很久。
「在黑湖的時候,」他忽然說,「你有沒有……在禁林裡遇到什麼奇怪的東西?」
「很多,」我說,「馬人。巨型烏賊。還有一隻老鼠,少了一根手指,體型偏胖,差點被我吃掉。非常可惜。」
哈利的表情變得非常奇怪。
「在黑湖?一隻老鼠?」他問,「少了一根手指那種?」
「對,」我說,「體型偏胖。你怎麼知道?你對囓齒類也有研究?」
哈利看起來像是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那隻老鼠,」他說,非常緩慢地,「不是普通的老鼠。」
「我知道,」我說,「牠消失得非常快。快得不像普通的老鼠。但牠沒有下水道的味道,所以我判斷可以吃。」
「牠是一個人類,」哈利說,「會變形的那種。他是我朋友的寵物鼠,後來發現其實是一個叛徒,然後逃跑了。」
我想了一下。
「所以,」我說,「我差點吃掉一個人類。」
「對。」
「而且沒有吃到。」
「對。」
沉默。
「我至今仍然非常可惜,」我說,「雖然現在理由比較複雜了。」
哈利看著我。然後他笑了——那種笑到不知道該怎麼辦的笑。
我把這個反應記錄在田野調查筆記裡。
分類:人類面對命運巧合時的情緒反應。
結論:非常複雜。
然後他說:「當年在動物園——你說過地方議會。還有勞動法規。」
「對,」我說,「你當時沒有投訴,非常可惜。那是明確的童工問題。」
「我當時以為……」他停下來,「我不知道我當時以為什麼。我只是覺得那條蛇說的話很有道理,然後就接受了。」
非常英國。
遇到說得有道理的陌生人,不問來歷,直接接受。
「你和很多蛇說過話,」我說,「牠們都不怎麼想搭理人類。」
「對,」他說,「大部分就是嘶嘶叫,或者說『是的,主人』。」
「那是因為牠們沒有讀過《泰晤士報》,」我說,「也沒有在NHS候診區坐過兩個小時。視野比較窄。」
他看著我。
「你在NHS候診區坐過兩個小時。」
「對。」
「為什麼?」
「我逃出動物園的時候,順便去參觀了一下,」我說,「護士說這裡不接受爬蟲類,然後指了指門。」
「然後你就離開了。」
「我沒有醫療資格,沒有立場爭辯,」我說,「但我在候診區坐了兩個小時,對英國公共醫療系統有了第一手的了解。這是有價值的田野調查。」
哈利盯著我看了很長時間。
「你,」他最後說,「是我遇過最奇怪的蛇。」
「我知道,」我說,「但我的田野調查資料是第一手的。」
這是一個無法反駁的論點。
我把這個對話也記錄下來了。不自覺地。
第七天,他說:「我在霍格沃茨第一年,有時候會想到你。想你有沒有找到巴西。」
「我那時候在下水道迷路,」我說,「但我不知道這件事,所以我保持了樂觀。」
「這很有幫助,」他說。
「迷路?」
「樂觀,」他說。
我想了一下。
「你花了三年到這裡,」我說,「打完一場戰爭,然後三年。」
「治療師說我進步很快。」
「我花了八年,」我說,「加上地理知識不足的因素,以及一個不可靠的導航系統。所以我沒有資格評論三年是快是慢。」
「但是?」他聽出來我沒說完。
「但你自己的玻璃,」我說,然後停頓了一下。
我沒有預料到我會說這句話。
我只是來曬太陽的。我不是治療師。我甚至不是哺乳類動物。
但話已經說出去了。
「你打碎了很多人的玻璃,」我繼續說,「蛇怪的。伏地魔的。整個魔法世界的。但你自己的——那個『樓梯下的小孩』的玻璃——」
「還在,」他說,很輕。
「我知道,」我說。
沉默。
「這不是我的專業,」我補充,「我只是在陳述觀察。」
「我知道,」他說。但他的表情說明他覺得有用。
我對這個結果感到一種複雜的情緒。
我只是想曬太陽。
第十天,他問:「你後悔過嗎?逃出動物園。」
「後悔什麼?」
「下水道。迷路。那些年。」
我想了很久。
「動物園有中央供暖,」我說,「下水道沒有。黑湖的水是溫的,但不是陽光。這塊石頭是熱的,是真正的陽光。」
「所以不後悔?」
「我在下水道吃了兩年垃圾老鼠,」我說,「然後在黑湖差點吃到一隻非常好的老鼠,結果被人聲打斷。那隻老鼠我至今仍然非常可惜。」
他愣了一下。
「但除了那隻老鼠,」我說,「不後悔。」
他笑了。這次笑得比較長。
田野調查筆記更新。
第十二天,他什麼都沒說。
只是坐在那裡。
我也什麼都沒說。
有時候陪伴就夠了。即使是一條蛇的陪伴。
即使那條蛇名義上已經退休。
第十四天,他站起來。
「我得走了,」他說,「赫敏昨天傳了貓頭鷹來,語氣很不好。」
「去吧,」我說。
「Amigo,」他說,「謝謝你。當年在動物園。還有這兩週。」
「我沒做什麼,」我說,「當年是你自己打碎的玻璃。這兩週我只是曬太陽。」
「對,但——」他想了想,「你有沒有考慮過去當治療師?」
「沒有,」我說,「第一,我沒有執照。第二,我是爬蟲類。第三,我已經退休了。第四,我不想要更多的社交責任。」
「第五呢?」
「第五,我只有一塊石頭,沒有診療椅。」
他笑了。那種真正的、不是為了禮貌的笑。
和動物園的時候一樣。只是現在他長高了一點。曬傷了。而且穿著一件非常糟糕的花襯衫。
他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
「明年,」他說,「我可以再來嗎?」
我看著他。
那個打碎玻璃的小子。
那個用繳械咒殺了黑魔王的小子。
那個穿著機場免稅店花襯衫、站在巴西雨林裡問一條退休的蛇能不能再來的小子。
「這塊石頭夠大,」我說,「別遲到。我不等人。」
他笑著走了。
我聽到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笨蛋,我想。
花了三年才學會離開。
但至少他學會了。這比很多人強。
我在石頭上重新調整了姿勢。找到最溫暖的角度。
陽光很好。
河水的聲音非常穩定。
巴西的太陽和我想像的一樣好。甚至更好。
因為現在我知道——
我不是因為牌子上這麼寫才來這裡的。是因為我選擇來的。
這就是區別。
也是為什麼,當那個笨蛋明年回來的時候——
(他會回來的,我知道)
——我會移一下,給他留塊地方。
不是因為同情。是因為這塊石頭夠大。
而陽光——
陽光是免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