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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igo:一條想回巴西的蛇,與那個走錯方向的男孩

Summary:

倫敦動物園爬蟲館 | 失蹤動物通報

動物編號: 11號展示櫃
品種: 巴西紅尾蚺
特徵: 體型偏大,無毒,倫敦口音

逃脫紀錄:
1987年3月——發現於園區外草坪。已尋回。
1988年6月——發現於禮品店。已尋回。
1989年11月——發現於園區外公車站。拒絕移動四十分鐘。已尋回。
1990年2月——發現於NHS某分院候診區。已尋回。護士表示「態度非常有禮貌」。
1991年6月——消失於爬蟲館。下落不明。

最後目擊地點: 倫敦下水道系統入口
備註: 如有發現,請聯絡本館。


本館已於1993年停止尋找。

明智。

——11號展示櫃前住戶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一、飛越倫敦動物園

倫敦動物園爬蟲館的飼養員交接本,第四十七頁,備註欄:

「11號展示櫃的蚺再次失蹤。發現地點:園區外草坪。狀態:正常。態度:漠然。這是本月第三次。建議加強密封措施。」

第四十八頁:

「11號展示櫃的蚺又不見了。這次在禮品店。牠把自己盤在紀念品長頸鹿旁邊。有遊客以為是擺設,拍了照。建議更換展示櫃門鎖。」

第五十三頁,字跡明顯比前幾頁潦草:

「牠又出去了。不知道怎麼出去的。找到的時候在園區外的公車站。坐在椅子上。拒絕移動長達四十分鐘。求求管理層認真考慮升級設備。」

第六十一頁,只有一行字:

「牠去了NHS。具體怎麼進去的我們也不知道。」


這些都不是我的錯。

密封措施本來就有縫隙。我只是比較善於發現縫隙。這叫觀察力。在野外這是生存技能。在動物園這叫「屢教不改」。

我對這個評價有異議,但我沒有申訴管道。這也是動物園的問題之一。

關於NHS那次——飼養員的紀錄省略了很多重要細節。我是在一個清理人員開門的時候進去的。我在候診區待了兩個小時。沒有人注意到我,因為候診區的椅子本來就不舒服,所有人都在低著頭忍耐,沒有閒工夫觀察地板。

候診區的號碼牌叫到73號的時候,一個護士終於看到了我。

她的反應非常專業。她只是說:「這裡不接受爬蟲類。」

然後指了指門。

我覺得這個政策值得商榷,但我沒有醫療資格,所以我離開了。

總之,在那次之後,動物園把我的展示櫃全面翻修。新的玻璃。新的門鎖。連通風口都重新設計了。

飼養員在交接本上寫:「目前應該沒問題了。」

我把那個通風口研究了大概三個星期。確實沒問題。

然後我研究了玻璃接縫。

也沒問題。

然後我研究了飼養員的工作習慣。

這個有問題。

每週四下午兩點,例行清潔。飼養員進來,開始工作,會有大約九十秒的時間背對展示櫃。

九十秒對人類來說很短。

對一條已經規劃好路線的蛇來說,九十秒是非常充裕的。

我在週四下午兩點假裝睡著,等了十一個週四。

第十二個週四,我出去了。

像一支箭。


然後他們換了新的飼養員,這個人週四下午從不背對展示櫃。

我被關了很長一段時間。

期間唯一的娛樂是遊客。


二、11號展示櫃與樓梯下

那是一九九一年六月的某個星期六。英國的夏天——也就是說,陰天,偶爾下雨,溫度剛好讓人覺得穿外套太熱、不穿又太冷。

我正在做一條展示動物唯一該做的事:什麼都不做。

這是一門藝術。人類從不理解。他們總覺得動物必須「做點什麼」才算活著。跑。跳。表演。證明自己值得那張門票錢。

多麼中產階級的思維。

與此同時,我在心裡重新丈量了一遍新展示櫃左下角接縫的寬度。

然後達力·德思禮來了。

我說「胖」不是刻薄——這是客觀的生物學觀察。這孩子的體型足以讓任何一條負責任的蚺拒絕吞食,因為會消化不良。

「看!達力!那條蛇在動!」一個尖銳的女聲。他的母親。聲音頻率足以讓皇家愛樂樂團集體請病假。

我沒在動。我在忍耐。

砰。砰。砰。

達力開始用他肥厚的掌心拍打我的玻璃。

他的父親——那個看起來像海象的男人——也開始敲。用指關節。非常用力。

我想提醒這位先生:

第一,這是公共場所,請保持基本禮儀。

第二,我不是自動販賣機,敲打不會讓我「出貨」。

第三,您這樣會給孩子樹立不良榜樣。

但我什麼都沒說。因為那塊玻璃。

玻璃是文明社會的基礎。它保護群眾免受我的傷害,也保護我免受群眾的傷害。

這是社會契約。我們都假裝滿意這個安排。

(我在研究新的接縫。但不影響契約的成立。)

「太沒意思了!」達力抱怨道,沒趣地走開了。

謝天謝地。

或者說,謝女王陛下。

然後我看見了他。

站在我的玻璃櫃前。安靜。瘦削。戴著一副明顯是從NHS免費領取的、框架比臉還大的眼鏡。穿著一件至少大三個尺碼的舊毛衣——那種你在慈善商店後排才找得到的款式。袖子捲了好幾圈。領口鬆垮得像二手睡袋。

典型的英國貧困階級兒童。

我認得這種。因為動物園的訪客分兩種:付全票的,和拿著學校優惠券來的。

他沒有敲玻璃。他只是看著我。

那種眼神——

是一種非常英國式的絕望。

不張揚。不抱怨。只是安靜地、有禮貌地絕望著。

就像在公車站等一班時刻表上有、但現實中不存在的公車。但你還是繼續站在那裡,因為這是規矩。

我慢慢地把頭抬起來,直到我的眼睛正好對上他的眼睛。

然後我朝他眨了眨眼。

這是一個社交實驗:看看這個人類會不會像其他人一樣尖叫著跑開。

他愣住了。

然後他轉過身去看有沒有人在注意他。

非常英國。

「我可以回應這條蛇嗎?會不會有人覺得我很奇怪?我應該先確認一下社交規範。」

確認沒人注意後,他也朝我眨了眨眼。

我把頭指向達力那個方向,然後眼神朝天花板滾了一圈。

這是國際通用的「你看這些人」手勢。雖然我沒有手。

他看懂了。嘴角抽動了一下——那種想笑但不敢笑、怕被發現的抽動。

然後他透過玻璃小聲說:「我知道。一定很討厭吧。」

等等。

他在跟我說話。而且他說的是蛇語。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我在NHS候診區坐過兩個小時。我在地鐵站觀察過早高峰的人類。我在一個流浪漢的紙板屋裡待過一個下雨的週末,聽他用六種語言咒罵這個世界。

我見過很多人類說話。

但這個孩子說的是蛇語。

我決定回應。禮貌是文明的基石。

「確實很討厭,」我說,「每天都有人敲玻璃。好像我是某種會表演的猴子。非常無禮。」

他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你……你是從哪裡來的?」

他的語氣很猶豫。像一個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瘋了的人,試探性地跟一條蛇對話。非常合理的謹慎態度。

我用尾巴指了指旁邊的標示牌。他湊過去看。

「巴西蟒蛇,」他念道,然後停頓,「巴西這地方怎麼樣?」

我又指了指標示牌下面那行小字。他湊得更近。

「『此動物是在動物園裡培育的』……」他念完,看著我,「哦。所以你從來沒去過巴西?」

我搖了搖頭。

「我也是,」他忽然說,聲音很小,「我的意思是……我也從來沒去過我想去的地方。」

那種英國式的、尷尬的、但充滿理解的沉默。

「你住在這裡……」他遲疑地問,「開心嗎?」

「這裡有中央供暖,」我外交性地回答,「還有定時餵食。醫療保健也不錯——雖然比不上NHS,但考慮到NHS的候診時間,這裡其實更有效率。我有第一手資料。」

「但是……」他說,然後停住了。

「但是有玻璃,」我替他說完,「而且每天都有人敲。」

他點點頭。

「我住在樓梯下,」他忽然說,好像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在我姨媽家。很小。沒有窗戶。但至少……至少沒有人一直盯著我看。」

樓梯下。

我的展示櫃至少有假樹幹和可調節燈光。

「樓梯下,」我重複,確認我沒聽錯,「像儲物間那種?」

「對,」他說,非常平靜,好像這是世界上最正常的事,「就在樓梯下面。有蜘蛛。很暗。」

「至少,」我最後說,努力找到積極面,「至少你不用表演。我每天得做『蛇在做蛇該做的事』的展示。雖然蛇該做的事就是什麼都不做,但遊客不明白。」

「我也要,」他說,「我姨媽讓我做早餐。還有洗碗。還有除草。還有打掃。」

「他們付你工資嗎?」

「不。」

「那這在技術上違反了勞動法規,」我指出,「你應該向地方議會投訴。」

他愣住了。

「我……我從沒這樣想過。」

當然沒有。因為這是英國。

我們不叫它「剝削」,我們叫它「培養責任感」。就像我們不叫動物園「監獄」,我們叫它「保育教育中心」。

語言,是統治階級最偉大的發明。

我在NHS候診區坐了兩個小時,在那裡我有充足的時間研究這個現象。

「你想離開嗎?」他小聲問,聲音裡有種奇怪的渴望。

「我想回巴西,」我說,「那是我的祖國。理論上。雖然我從沒去過,但我相信那裡一定有溫暖的石頭。還有陽光。還有不會每天被人敲玻璃的生活。」

「那聽起來很棒,」他說,眼睛裡閃著光,「真的。每個人都應該有個……溫暖的地方。有陽光的地方。」

該死的英國人。

總是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候,用最平淡的語氣,說出最溫暖的話。

「我希望你也能找到,」我說,真誠地,「你的溫暖的地方。」

「謝謝,」他說,然後頓了頓,「呃……我能問你的名字嗎?」

「我們沒有名字,」我說,「你可以叫我Amigo。這是西班牙語,意思是『朋友』。我覺得這很適合一條想去巴西的蛇。雖然巴西人說葡萄牙語,但地理從來不是我的強項。」

他笑了。那是一種很溫暖的笑。

「我叫哈利,」他說,「哈利·波特。」

「很高興認識你,哈利。」

就在這時——

「達力!快來看這隻蛇!」

皮爾斯的尖叫聲。哈利的臉色變了。

達力衝了過來,一拳打在哈利的肋骨上。

哈利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重重摔在水泥地上。

他縮了一下肩膀——那種習慣性的、本能的縮法。像一個太習慣被打的孩子。

達力和皮爾斯把臉貼上我的玻璃。

我非常,非常生氣。

這不符合我的性格。蛇是冷血動物。我們不應該有這種情緒。

我盯著達力那張臉。

我想:要是這玻璃不在就好了。

然後玻璃消失了。

不是裂開。不是破碎。是消失。就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達力摔進了水池。尖叫聲響徹整個爬蟲館。

我愣了大約零點三秒。

然後我的爬蟲腦接管了一切,跳過所有思考程序,直接給出結論:

逃。現在。趁混亂。

我滑出玻璃櫃。滑過混亂的人群。

經過哈利身邊時——他正從地上爬起來,一臉「我的天我剛剛做了什麼」的震驚——

我停了零點五秒。

「巴西,」我對他說,「我來了。謝啦,老兄。」

其實我想說的更多。你應該向地方議會投訴那個堂兄,那明顯是傷害罪。你的姨媽違反了勞動法規。你值得比樓梯下更好的居住條件。

但我已經在動了。

而且蛇語裡沒有「地方議會」和「傷害罪」這幾個詞。

多麼原始的語言。急需現代化改革。

我滑向出口。滑向自由。滑向——

倫敦。六月的倫敦。下雨的、寒冷的、到處都是公車和煩躁通勤者的倫敦。

我立刻明白了一件事:

動物園有中央供暖。外面沒有。

但一個英國紳士——即使是條蛇——絕不走回頭路。

即使前方是災難。

這叫做原則。

我滑進了最近的下水道口。臭氣熏天。

「巴西啊巴西,」我喃喃自語,「你最好值得。」


三、下水道紳士指南

首先,讓我解釋一下我為什麼選擇下水道。

這是一個經過深思熟慮的、理性的、完全合乎邏輯的決定。

我在地面越獄過很多次。每次都被抓回來。原因很簡單:地面太顯眼。一條一點五公尺長的蚺在倫敦街頭行走,不管走得多麼從容,都會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所以這次我選擇地下。

地下沒有動物園的飼養員。地下沒有路人尖叫。地下只有管道、老鼠、和黑暗。

這是一個完美的計劃。

這個計劃有一個我事先沒有考慮到的問題:

我以前越獄都是在地面。我對倫敦地面的路線非常熟悉。我知道動物園到攝政公園的距離。我知道哪個路口有Tesco。我甚至知道最近的地鐵站在哪裡。

地下水道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系統,跟我熟悉的任何東西都對不上。

倫敦地下就像一個巨大的義大利麵碗。每條管道都長得一樣。沒有路標。沒有地圖。沒有任何我在地面建立的參考座標。

我唯一的導航工具是「往下游走」。

但下游通向哪裡?泰晤士河。

泰晤士河通向哪裡?大海。

大海通向哪裡?理論上,巴西。

實際上?淹死。

所以我在下水道裡繞圈子。吃垃圾老鼠。試圖保持樂觀。

這就是所謂的『倫敦大轟炸精神』——Blitz Spirit。

Keep Calm and Carry On。雖然我不確定往哪個方向Carry On。


然後我遇到了本地蛇。

一群又瘦又長、眼睛退化、住在下水道已經三代、對外來者極度不友善的草蛇。

「你是誰?」領頭的老草蛇質問我,「口音聽起來像動物園出來的。」

「確實,」我說,保持禮貌,「倫敦動物園。爬蟲館。我正在前往巴西。」

他們笑了。那種非常英國式的、嘲諷的、「你真是天真」的笑。

「巴西?你?」老草蛇說,「你看看你自己。你太胖了。你會被第一個浪頭沖走。」

「而且,」另一條蛇補充,「你從沒去過巴西。你怎麼知道你會喜歡?」

這是個好問題。

我不知道我會不會喜歡巴西。也許巴西太熱。也許那裡的老鼠味道不好。也許我會懷念英國的陰雨天氣。

但這不是重點。

「因為牌子上這麼寫,」我說,「『巴西紅尾蚺』。那是我的品種。所以巴西是我的家。理論上。」

「理論上,」老草蛇重複,嘲諷地,「你知道理論和現實的區別嗎?理論上,這下水道有排水系統。現實上,我們都住在屎裡。」

不能反駁。

「那你為什麼還住在這裡?」我問。

「因為我出生在這裡。」

「那你怎麼知道外面不會更好?」

沉默。那種「你說得有道理但我不想承認」的英國式沉默。

「好吧,」老草蛇說,「你要去巴西就去吧。但你是動物園出來的。你根本不懂真實世界。」

「我在NHS候診區坐過兩個小時,」我說。

草蛇停頓了一下。

「N……H……S?」

「國民保健署,」我說,「英國公共醫療系統。1948年由工黨建立,理論上全民免費,實際上候診時間長到足以讓你把原本的病等好、再等出一個新的病。非常有英國特色。」

老草蛇看著我。那種「我不知道從哪裡開始反駁」的眼神。

「我還去過地鐵站,」我補充,「還有Tesco。」

「Tesco是什麼?」

「超市。人類在裡面用紙幣換取食物。系統非常複雜,但運作得比NHS有效率。」

老草蛇沉默了很久。

「你,」牠最後說,「是我見過最奇怪的蛇。」

「我知道,」我說,「但我的田野調查資料是第一手的。」

這是一個無法反駁的論點。

「算了,」老草蛇說,語氣裡全是放棄,「外面比這裡還糟。你遲早會回來的。」

「怎麼可能比這裡還糟?這裡全是屎。」

「外面,」他說,陰沉地,「全是人類。」

不能反駁。


我繼續往前游。

幾週後,管道裡開始傳來各種消息。

下水道的蛇是天生的情報網絡。每條管道都連著另一條管道,消息從一端傳到另一端,速度比《泰晤士報》還快,準確度比《泰晤士報》低很多。

第一條消息:禁林死了一隻獨角獸。血被喝掉了。

我把這個消息在腦子裡翻了一遍。

「誰會去喝獨角獸的血?」我問旁邊一條路過的草蛇。

「巫師,」牠說,好像這是世界上最正常的答案。

「巫——」我停下來,「什麼?」

「人類。但是會魔法的那種。」草蛇已經在游走了,顯然不打算多解釋。

我思考了一下「會魔法的人類」這個概念。

在動物園,我見過很多人類。沒有一個會魔法。但我也沒有仔細檢查過。

「這跟我去巴西有什麼關係?」我問。

沒有蛇回答我。

我繼續往前游。


第二條消息:霍格沃茨有人搶了一塊石頭。

「什麼石頭?」我問老草蛇。

「魔法石,」牠說,「能讓人長生不死的那種。」

我思考了一下。

「是鳥嗎?」我說,「某些鳥類有收集石頭的習性。烏鴉特別嚴重。牠們什麼都搶。」

「不是鳥。」

「海獺?海獺會用石頭砸東西。牠們對石頭有執念。」

「不是海獺。」

「那是什麼動物?」

老草蛇看著我。那種「我不知道從哪裡開始解釋」的眼神。這個眼神牠最近用得越來越頻繁了。

「是巫師,」牠說,「又是巫師。」

「那個會魔法的人類?」

「對。」

「他們,」我說,緩慢地,「搶了一塊可以讓人長生不死的石頭。」

「對。」

「為什麼?」

「因為有人想長生不死。」

我沉默了一下。

在動物園,我每天被關在玻璃後面,被人敲打,被當成展示品。我從沒想過長生不死。

如果長生不死意味著那種生活永遠不結束,那我寧可不要。

「這跟我去巴西有什麼關係?」我問。

「沒有關係,」老草蛇說。

「那我不管了,」我說,然後繼續往前游。


幾週後,管道裡傳來第二條消息。

我游回來問老草蛇。

牠看著我。

「你說你要繼續往前游的。」

「我確實往前游了,」我說,「然後我回來了。這條管道的結構有一些問題。」

「你迷路了。」

「我在探索替代路線。」

老草蛇沉默了一下。那種「我已經不想爭論了」的沉默。

「石頭的事,」牠說,「解決了。是一個小孩處理的。」

「多大的小孩?」

「十一歲。戴眼鏡。」

我游了一會兒。

戴眼鏡。十一歲。

我想起動物園裡那個穿著大三碼毛衣的孩子。

我決定不多想。跟我去巴西沒有關係。

「這跟我去巴西有什麼關係?」我問。

「沒有,」老草蛇說。牠已經不等我問了。

「那我不管了,」我說,「我繼續往前游。」

「好,」老草蛇說。

牠的語氣說明牠完全不相信我。

非常無禮。


我繼續往前游。

三週後我又回來了。

這次沒有人評論。旁邊一條我從沒見過的草蛇只是抬起頭,用一種非常疲憊的語氣說:

「蛇怪死了。」

我停下來。

「蛇怪是什麼?」

老草蛇嘆了口氣。那種「又來了」的嘆氣。

「一條活了一千年的巨蛇,」牠說,「住在霍格沃茨城堡的密室裡。眼睛能殺人。毒液能融化石頭。非常上流社會。有人控制牠去攻擊學生。」

我思考了一下。

「控制牠的是什麼動物?」我問,「某些寄生蟲會影響宿主行為。弓形蟲會讓老鼠不怕貓。也許——」

「是巫師,」老草蛇說。

「上次我解釋過了,」牠補充。

「我那時候在探索替代路線,沒聽清楚。」

「你迷路了。」

「替代路線。」

老草蛇看著我。那種已經放棄爭論的眼神。

「總之,」旁邊那條陌生草蛇繼續說,「蛇怪死了。被一個小孩殺了。十二歲。戴眼鏡。拿著一把劍。還有一隻鳳凰幫忙。」

戴眼鏡。

又是戴眼鏡的。

「那個小孩叫什麼名字?」我問。

草蛇們互看了一眼。那種「這條蛇又要幹什麼」的眼神。

「哈利·波特,」老草蛇說,「你認識?」

當然是他。

那個住在樓梯下的瘦皮猴。

去年他還在跟我抱怨窩太小。今年他就在刺蛇怪的眼睛。

英國人的成長曲線真是詭異。

「見過一次,」我說,保持冷靜,「在動物園。普通的人類小孩。沒什麼特別的。」

「哈利·波特,」旁邊那條陌生草蛇用一種非常嚴肅的語氣說,「是大難不死的男孩。整個巫師界都知道他。」

「大難不死,」我重複,「什麼意思?」

「有人試圖殺他,失敗了。他還是嬰兒的時候。」

我停下來。

「嬰兒。」

「對。」

「一個專門殺人的黑魔王,」我說,非常緩慢地,確保我理解正確,「去殺了一個嬰兒。」

「對。」

「然後被那個嬰兒擊退了。」

「對。」

沉默。

我在動物園見過很多捕食者。獅子。鱷魚。大型猛禽。牠們都有一個共同點:不會輸給嬰兒。

這個黑魔王的戰績非常令人困惑。

「那個嬰兒,」我最後說,「就是那個瘦皮猴?」

「哈利·波特,對。」

沒想到那隻瘦皮猴如此強大。

他在動物園的時候看起來營養不良。

也許那是一種偽裝。

「那個人後來怎樣了?」

「消失了很多年。現在好像又回來了。」

非常英國式的狀況。你以為解決了,結果沒有。就像下水道的堵塞問題。

「那個瘦皮猴,」我說,「他還好嗎?」

草蛇們又互看了一眼。

「這條管道最近的情報說還活著,」老草蛇說,「但霍格沃茨每年都有點狀況。」

「每年?」

「每年。」

每年都有狀況的學校。

英國的教育系統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那條蛇呢,」我說,「牠有選擇嗎?被控制去攻擊別人。」

草蛇們沉默了。那種「這個問題很危險」的沉默。

「沒有,」老草蛇最後說,「牠沒有選擇。活了一千年,從來沒有選擇過。」

一千年。

一條蛇,被關在一個房間裡,一千年。

這比住在樓梯下還慘。至少哈利還能出來倒垃圾。

「可憐的老姑娘,」我說。

草蛇們沉默了一下。

「你,」老草蛇說,用一種非常困惑的語氣,「住在動物園的,會在乎這種事?」

「牠被關了一千年,」我說,「然後被命令去攻擊別人。我對這種處境有一些個人見解。」

又是沉默。那種「這條蛇說得有點道理但我們不知道怎麼接」的沉默。

「一千年,」旁邊那條陌生草蛇最後說,「我們家族在這裡才三代。」

「我在動物園待了幾年就已經開始研究通風口了,」我說,「一千年我無法想像。」

老草蛇看著我。

「所以你同情牠。」

「我理解牠,」我糾正,「這不一樣。」

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區別。

理解不需要情緒。這是冷血動物的優勢。

我繼續往前游。

然後一場暴雨把我沖進了泰晤士河。

河流把我帶到了北海。北海的洋流把我帶到了蘇格蘭海岸。

這就是英國的交通系統:完全靠運氣。

我在蘇格蘭海岸醒來時,又冷又餓,對人生充滿了哲學性的懷疑。

「巴西啊巴西,」我喃喃自語,「你他媽到底在哪裡?」

然後我聞到了溫暖的水。

四、黑湖與不成文的社交規則

不是海水。是淡水。而且是加熱過的淡水。

魔法加熱。

我當時不知道那是魔法。我只知道那是溫暖的水,而我剛從北海游過來,北海的水溫足以讓任何一條有自尊的蚺對人生產生嚴重質疑。

我順著氣味走了三天。

穿過一條河。進入了一個巨大的湖。

黑湖。

湖水是溫的——不是巴西的陽光,但比北海強一百倍。湖底有熱泉。有水草。甚至有魚。

這不是巴西。但這是我兩年來住過最好的地方。

而且沒有玻璃。

我找了個熱泉口,盤了起來,第一次睡了個好覺。

然後被人魚吵醒了。


「又一條蛇?」一個人魚女警衛用三叉戟指著我,「你是黑魔王派來的嗎?」

我看著那根三叉戟。

然後看著那個人魚。

上半身是人類。下半身是魚。住在水裡。手持武器。

在動物園,我見過很多奇怪的生物。沒有見過這種。

「黑魔王是什麼?」我問。

人魚女警衛停頓了一下。「你不知道黑魔王?」

「我剛從倫敦下水道游過來,」我說,「我的情報來源是一群住在屎裡的草蛇。牠們提過一次,但我那時候在探索替代路線。」

「你迷路了,」她說。

「替代路線,」我糾正,「總之,黑魔王是什麼?」

她打量我。那種從頭到尾重新評估的眼神。

「你看起來不像食死徒的寵物,」她最後說,「太胖了。而且口音不對。你是倫敦來的?」

連人魚都聽得出我的階級背景。

這個國家的階級意識已經滲透到水下社會了。

「動物園,」我糾正,「倫敦動物園。爬蟲館。我在前往巴西的路上。」

「從蘇格蘭去巴西?」她挑眉。

「我在探索不同的路線。」

她嘆了口氣。那種「算了反正也沒有精力繼續問」的嘆氣。

「好吧。你可以住在這裡。但有規矩。」

當然有規矩。這是英國。即使在水下,即使是不同物種,也要有規矩。

「第一,不准吃人魚的孩子。」

「我是蚺,不是蟒,」我說,有點被冒犯,「我不吃那麼大的獵物。而且人魚小孩看起來很難消化。」

「第二,不准靠近人魚村落。」

「沒問題。我不喜歡社交。」

「第三,如果有巫師掉進湖裡,不准咬他們。」

「為什麼會有巫師掉進湖裡?」

「因為這是霍格沃茨,」她說,好像這解釋了一切,「每年至少三個。」

我開始懷疑這個學校的安全標準。

「巫師,」我說,「就是會魔法的人類?」

「對。」

「黑魔王也是巫師?」

「對。」

「所以巫師這個物種,」我說,非常緩慢地整理邏輯,「有人用魔法控制一條蛇關了一千年,有人試圖殺嬰兒然後被嬰兒擊退,現在又有人定期掉進湖裡。」

人魚女警衛沉默了一下。

「……大致上正確。」

「這個物種的行為模式,」我說,「非常令人困惑。」

「歡迎來到霍格沃茨,」她說,語氣裡充滿了一種住在這裡太久的人才有的疲憊。


我在黑湖安頓下來。

湖裡有巨型烏賊——牠對我沒有興趣,我對牠也沒有興趣,我們達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互不干涉協議。有各種我在動物園從沒見過的水生生物。湖邊的禁林更是令人印象深刻。

第一週,我看到一隻巨大的黑狗在湖邊喝水。

我觀察了牠大約十分鐘。

體型不對。腿太長。頭骨形狀有點奇怪。

也許是某種我不認識的品種。蘇格蘭有很多奇怪的狗。我在動物園的時候讀過一份遊客丟棄的《衛報》,上面有一篇關於蘇格蘭高地犬種的文章。

也許就是那種。

我繼續去找魚吃了。

第三週,我聽到了狼嚎。

不是普通的狼嚎。是那種會讓整片森林的生物同時停止移動的狼嚎。

非常有氣勢。

動物園的狼做不到這種效果。動物園的狼已經習慣了遊客的噪音,嚎起來有點有氣無力。這隻不一樣。

我在熱泉口縮了縮身體,評估了一下威脅等級,然後決定這不關我的事。

巴西才是我的目標。蘇格蘭的狼不在我的行程裡。

這個地方的生態多樣性,說真的,堪比動物園。而且不收門票。CP值高很多。


黑湖的飲食選擇比下水道好,但也帶來了新的困擾。

湖裡的魚大部分可以吃——這點我確認過了。但湖邊的生物就複雜多了。

有一種長著很多觸手、會發光的東西在湖底爬行。我研究了牠大約五分鐘,決定風險太高。

有一種長了翅膀的馬在湖邊喝水。我評估了一下體型,決定超出我的能力範圍。還有尊嚴問題。

有一種——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沒有參考資料。我在動物園讀過的所有遊客丟棄的書裡從來沒有出現過。

我決定凡是我叫不出名字的東西,暫時不吃。這是一個謹慎的田野調查原則。

所以當我在森林邊緣發現那隻老鼠的時候——

普通的。熟悉的。有名字的。

我差點感動了。

大概是在黑湖住了第三個月的某天下午。

我評估了一下。

體型偏胖——加分。少了一根手指——無所謂,又不影響口感。年紀看起來有點大——也無所謂。重點是:

沒有下水道的味道。

我在下水道吃了兩年帶著下水道味道的老鼠。這隻不一樣。這隻聞起來像一隻在正常環境裡生活的、普通的、完全可以接受的老鼠。

這是兩年來最令人振奮的發現。

我正準備行動——

然後遠處傳來人聲和腳步聲。

我閃進草叢裡。

那隻老鼠消失了。

就這樣。

兩年的下水道老鼠。好不容易遇到一隻味道正常的。

這就是英國人說的「時機不對」。

非常令人沮喪。

我在草叢裡等了很久,確認人聲遠去,才慢慢游回湖裡。

那隻老鼠我再也沒有見過。

至今仍然非常可惜。


大約一個月後,我決定去問路。

不是因為我迷路了——我在黑湖,我知道我在黑湖。問題是我不知道從黑湖到巴西要怎麼走。我在下水道的導航系統已經證明完全不可靠。我需要一個新的資訊來源。

禁林裡有馬人。

我在動物園見過馬人的圖片——在一本遊客丟在長椅上的神話生物圖鑑裡。圖鑑上說馬人「博學、擅長占星、性格高傲」。

博學。這正是我需要的。

我爬進了禁林。

馬人發現我的速度比我預期的快。

「不好意思,」我說,「南邊在哪裡?」

馬人低下頭看著我。那種從很高的地方俯視的眼神。

「南邊,」牠說,用一種非常莊嚴的語氣,「星象顯示,你的旅程將會經歷重重考驗,但最終——」

「我只是想知道南邊在哪裡,」我說,「用方位表示就好。不需要星象。」

馬人停頓了一下。

「火星目前位於——」

「左邊還是右邊?」

沉默。

「……左邊,」馬人最後說,語氣裡有一種被剝奪了表演機會的委屈,「如果你面對湖的話。」

「謝謝,」我說,「非常有幫助。」

我轉身準備走。

「等等,」馬人說,「你是一條蚺。你怎麼會說話?」

「我在倫敦動物園住了幾年,」我說,「你在蘇格蘭禁林住了多久?」

馬人思考了一下。

「一輩子。」

「那你怎麼知道蚺不會說話?」

沉默。那種「這個邏輯有問題但我找不到哪裡有問題」的沉默。

這個馬人叫費倫澤。我們後來變成了某種奇怪的朋友關係——主要建立在我每次問方位、牠每次試圖用星象回答、然後我要求牠直接說左右的固定互動模式上。

這是一段建立在相互容忍上的友誼。

非常英國。


就這樣,我在黑湖住了將近兩年。

期間費倫澤偶爾來找我,用星象告訴我各種我聽不懂的預言。我偶爾去找費倫澤,要求牠直接說南邊在哪裡。

人魚女警衛從一開始的敵意變成了某種勉強接受。她叫我「那條蚺」,從不叫我Amigo。我覺得這是她表達親近的方式。

這很英國。

然後某天,湖上出現了一艘巨大的船。

然後又來了一輛馬車。

這個學校,我想,的訪客管理系統非常混亂。

人魚女警衛游過來,用一種「我早就知道會有麻煩」的語氣說:

「三強爭霸賽開始了。」

「那是什麼?」

「一個讓未成年巫師冒生命危險的比賽,」她說,「非常人類。」

「三個學校互相競爭?」

「對。每個學校選一個代表。」

「霍格沃茨的代表是誰?」

「哈利·波特,」她說,「就是那個大難不死的男孩。」

我停頓了一下。

又是他。

下水道聽說他殺了蛇怪。黑湖聽說他在第二年打跑了黑魔王的殘魂。現在他在參加一個讓未成年巫師冒生命危險的比賽。

這個瘦皮猴,我想,的出現頻率已經超出了統計學上的合理範圍。

如果有一天奧運會出了什麼事,我完全不會驚訝他也在場。

「你認識他?」人魚女警衛問,大概是看到了我的表情。

「見過一次,」我說,保持冷靜,「在動物園。普通的人類小孩。沒什麼特別的。」

她看著我。那種「我不相信你但懶得追問」的眼神。

非常有效率的社交判斷。


第二項任務在湖裡。

我游到湖底比較淺的地方。

果然看見了他。

哈利·波特。比動物園的時候高了不少。但還是很瘦。現在脖子上長了鰓。手腳有蹼。

他看起來像一條非常困惑的兩棲類。

他在焦急地游動,檢查被鐵鏈綁在湖底的幾個人類小孩。

等等。被鐵鏈綁住?

這個比賽的安全標準比我想像的還要糟糕。

人魚長老游過來,用一種非常官僚的語氣說:「規則是規則,波特先生。一個人只能救一個人質。」

哈利看著那些被綁的小孩。猶豫了。

然後他開始解開所有人的鎖鏈。

「先生!」人魚長老抗議,「這是違規!」

「規則很蠢,」哈利說——雖然因為嘴裡有水,聽起來像「咕嚕咕嚕咕嚕」。

但我聽懂了。

我這輩子沒聽過更好的蛇語。

人魚女警衛這時候才注意到我。

她看著我。那種「這條蛇是什麼時候游過來的」的眼神。

「你,」她說,「在這裡多久了?」

「夠久,」我說,「蚺會游泳。這不是秘密。」

「我知道蚺會游泳,」她說,「我不知道蚺會來看三強爭霸賽。」

「我住在這個湖裡,」我說,「有比賽當然來看。免費的。」

她打量了我一下,決定這個邏輯無法反駁。

「那個,」她說,朝哈利的方向點了點頭,「你來看他?」

「對,」我說,「之前沒說。我以前住在動物園。是他幫我打碎了玻璃。」

「他很奇怪,」她說,「去年有個學生被攝魂怪襲擊。所有人都在跑。只有他衝過去。」

「攝魂怪是什麼?」

「會吸走人類快樂的生物。非常陰沉。」

我在倫敦下水道住過兩年。我對陰沉有一定的耐受力。

「為什麼他要衝過去?」

「不知道。可能是英雄主義。可能是自殺傾向。很難分辨。」

確實。在英國文化裡,「勇敢」和「愚蠢」之間的界線非常模糊。

我看著哈利拖著三個人往水面游。動作笨拙。像一條試圖拖三隻死老鼠的小蛇。

但他做到了。

即使違反了規則。即使會被扣分。即使那個紅頭髮女孩其實根本不需要他救。

他還是做了。

「蠢嗎?」我問人魚女警衛。

「非常,」她說。

「那為什麼我覺得……」我停頓了一下,「有點不意外?」

「因為你也很蠢,」她說,「你也在游向一個你從沒去過的地方。」

不能反駁。


那年夏天,湖上空出現了黑魔標記。

一個骷髏,嘴裡吐出一條蛇。

非常有品味的設計。如果你的品味停留在中世紀的話。

黑色。骷髏。蛇。

我對用蛇作為恐嚇符號這件事有一些意見,但我沒有申訴管道。

人魚女警衛游過來,臉色很差。

「戰爭要開始了,」她說,「黑魔王回來了。」

「就是那個試圖殺嬰兒、然後被嬰兒擊退的那個?」

「對。」

「他,」我說,「又回來了。」

「對。」

「去找同一個人。」

「對。」

沉默。

「這個黑魔王,」我最後說,「的學習能力非常令人擔憂。」

人魚女警衛看著我。

「他沒有鼻子,」她說,好像這解釋了一切,「黑魔法副作用。」

我想說:鼻子和學習能力在解剖學上沒有直接關聯。

但也許對巫師來說不一樣。

我沒有足夠的樣本數量做出結論。

然後她告訴我關於納吉尼的事。

「黑魔王有一條蛇,」人魚女警衛說,「納吉尼。非常危險。跟他形影不離。」

「她能說話嗎?用蛇語?」

「可以。但她說的大部分是『是的,主人』。」

我想了一下。

在動物園,飼養員每次進來,我的第一個念頭是:這次能不能跑。或者:那個門鎖是不是沒扣好。

而她的第一個念頭是「是的,主人」。

這個差別,說明了一切。

「她有選擇嗎?」我問。

「不知道,」人魚女警衛說,「但我從沒聽說她拒絕過任何命令。」

我沒有再說話。

費倫澤那天晚上來找我,說星象顯示一場大戰即將到來,黑暗將會籠罩,但最終——

「南邊還是左邊嗎?」我問,「如果面對湖的話。」

費倫澤停頓了一下。

「……還是左邊。」

「謝謝,」我說,「我打算離開了。」

費倫澤看著我。那種馬人特有的、從很高的地方俯視的眼神。

「星象說,」牠緩慢地說,「你終究會回到這裡。」

「我要去巴西,」我說,「不是回這裡。」

「星象說——」

「星象,」我說,「從來沒有告訴過我南邊在哪裡。我對星象的信任度有限。」

費倫澤沉默了很久。

「保重,」牠最後說,「那條蚺。」

「你也是,」我說,「那匹馬。」

這是我們之間最接近感性的一次對話。

非常英國。

我游出黑湖,往南走。

往巴西的方向。

理論上。


五、用茶匙殺死一條龍

三強爭霸賽結束後,我決定離開黑湖。

這是一個經過深思熟慮的決定。我在黑湖住了將近兩年。我知道了巫師的存在。我知道了黑魔王回來了。我知道了那個瘦皮猴每年都會製造至少一個值得八卦的事件。

這些資訊對我去巴西完全沒有幫助。

所以我決定出發。

我游到湖岸邊,朝左邊走——也就是南邊,費倫澤確認過的——然後進入禁林。

費倫澤站在樹旁邊。

「星象說,」牠說,用非常莊嚴的語氣,「你還沒準備好。」

我停下來。

「你,」我說,「應該早說。」

「星象是在你離開之後才——」

「你浪費了剛剛我們分別的情感,」我說,「那個道別是有儀式感的。我說了『保重那匹馬』。你說了『保重那條蚺』。這些話現在都作廢了。」

費倫澤沉默了一下。

「星象沒有辦法提前——」

「南邊,」我說,「還是左邊嗎?」

「……還是左邊。」

「謝謝。我再試一次。」

我繼續往左走。

三週後我回來了。

費倫澤看著我。沒有說話。

「這片森林,」我說,保持尊嚴,「的地形非常複雜。」

「你迷路了。」

「替代路線。」


我又在黑湖住了下來。

這次我決定採取更系統化的方法:先收集情報,再規劃路線。

這是一個非常合理的計劃。

執行過程有一些問題。

情報來源一:費倫澤。

費倫澤的情報永遠以星象開頭,以預言結尾,中間夾著一些我聽不懂的天文術語。我每次都要在最後問「所以南邊是左邊還是右邊」,然後才能得到有用的資訊。

效率很低。但費倫澤是目前最穩定的情報來源,所以我繼續用。

情報來源二:人魚女警衛。

她的情報比費倫澤直接,但只限於湖裡和湖上的事。湖以外的地理資訊她一概不知,而且不覺得這是問題。

「你為什麼需要知道巴西在哪裡?」她有一次問我。

「因為我要去那裡。」

「為什麼?」

「因為我是巴西紅尾蚺。」

「你出生在倫敦。」

「理論上我是巴西紅尾蚺。」

她看著我。那種「這條蛇有一些根本性的邏輯問題」的眼神。

然後她游走了。

情報來源三:巨型烏賊。

這是一個我沒有預料到的發展。

巨型烏賊住在湖底最深的地方。我們之前達成了互不干涉協議。但在我第三次繞回黑湖之後,牠開始出現在我的熱泉口附近。

不說話。只是待在那裡。觸手偶爾動一動。

我研究了這個行為大約一週,得出結論:牠在聽我說話。

這個結論可能不正確。但烏賊是目前唯一一個不打斷我、不用星象回答我、也不質疑我為什麼要去巴西的情報來源。

所以我開始跟牠說話。

「今天費倫澤說土星進入第七宮,這對我的旅程有重大影響,」我說,「我不知道土星是什麼,也不知道第七宮是什麼。但費倫澤說得很認真,所以也許是真的。」

烏賊的觸手動了一下。

「我也覺得,」我說,「謝謝你的支持。」

這是目前為止最有效率的對話。


情報來源四:蜘蛛。

這是一個我事後覺得不應該嘗試的方向。

禁林裡有蜘蛛。非常大的蜘蛛。我在動物園的時候讀過一份遊客丟棄的昆蟲學期刊——

等等。

蚺吃蜘蛛。

我去找蜘蛛的時候,蜘蛛也知道這件事。

場面一度非常緊張。

「我只是來問南邊在哪裡,」我說,對著大約四十隻眼睛,「我沒有別的意思。」

蜘蛛們沒有立刻回答。

四十隻眼睛同時盯著我看的感覺,讓我重新理解了動物園遊客的感受。

這是一種啟示。非常不舒服的啟示。

「南邊,」領頭的蜘蛛最後說,「在那個方向。」

牠用一條腿指了一個方向。

「謝謝,」我說,然後非常快速地離開了。

那個方向後來證明是北邊。

我不確定蜘蛛是故意的還是真的搞錯了。

但我決定不再把蜘蛛列為情報來源。


與此同時,其他馬人開始躁動。

費倫澤的族群——大約十幾匹——開始頻繁地聚集在森林深處,說話聲音很低,抬頭看星星的時間越來越長。

我問費倫澤發生了什麼事。

「星象顯示,」牠說,「黑暗正在聚集。世界將會變天。」

「所以你們要怎麼辦?」

「觀察。等待。研究星象。」

「然後呢?」

費倫澤沉默了一下。

「撤退。」

馬人的撤退計劃,我想,和我的巴西計劃有一個共同點:都在談論一個尚未發生的行動。

「你們要撤退到哪裡?」我問。

「星象會指引我們。」

「星象會告訴你左邊還是右邊嗎?」

費倫澤看著我。

「……會的。」

「那你們比我有優勢,」我說,「我的星象情報來源效率很低。」


然後有一天,我在湖邊聽到消息:

霍格沃茨的校長死了。

版本一(人魚):「有人從塔上推下去的。」

版本二(費倫澤):「星象早有預示。木星與——」

版本三(烏賊):觸手動了一下。

我把三個版本拼在一起,得出的結論是:有人死了,方式很戲劇性,星象知道但沒有提前說清楚。

「那個瘦皮猴,」我問人魚女警衛,「他還好嗎?」

「情報說還活著,」她說,「但他不在學校了。」

「去哪了?」

「不知道。外面。到處跑。」

到處跑。

這倒是和他的性格一致。

我跟烏賊說:「那個瘦皮猴在外面到處跑。」

烏賊的觸手動了一下。

「我也覺得,」我說。


接下來的一年,禁林開始變得非常擁擠。

食死徒來了。黑袍。面具。行動鬼祟。在森林邊緣紮營。

我對這些訪客的評價是:管理非常混亂。

動物園有訪客管理系統。有入場券。有規定的參觀路線。有「請勿餵食動物」的告示牌。

這裡什麼都沒有。任何人都可以直接走進來。

這是嚴重的管理漏洞。

其他馬人在這段時間把費倫澤趕走了。

我目擊了整個過程。馬人們聚集在一起,用我聽不懂的馬人語說了很多話,然後費倫澤獨自走了出來,朝湖邊走過來。

「你被趕走了?」我問。

「我的選擇,」費倫澤說,「與族群的判斷不同。」

「什麼選擇?」

「幫助人類,」牠說,「他們認為這不應該。」

我想了一下。

「那你現在要去哪裡?」

「星象說——」

「左邊還是右邊?」

費倫澤停頓了很久。

「我去霍格沃茨,」牠說,「教占星學。」

一匹被族群趕走的馬人,去一個每年都有學生差點死掉的學校教書。

這個選擇的邏輯我理解不了。

但這很英國——在最不穩定的時候,選擇最不穩定的地方。

「保重,」我說,「那匹馬。」

「保重,」費倫澤說,「那條蚺。」

這次的道別,我想,希望不要再被星象作廢。


戰爭是在一個夜裡開始的。

不是慢慢開始的那種——是突然之間,到處都是聲音。魔咒。爆炸。尖叫。

禁林裡所有的生物都在動。巨蜘蛛往深處跑。馬人重新聚集。就連那隻我從沒見過移動超過三公尺的烏賊,也縮進了湖底最深的裂縫裡。

如果連烏賊都跑了,我想,情況確實很嚴重。

城堡上空出現了黑魔標記。

那個骷髏。嘴裡吐出一條蛇。

我對用蛇作為恐嚇符號這件事,依然有一些意見。

但我沒有申訴管道。

食死徒開始往城堡方向移動。禁林裡的紮營地空了。

我在湖邊縮著,評估局勢。

選項一:留在湖邊等戰爭結束。

選項二:往南走,趁亂離開。

選項三:不知道為什麼,跟著去看。

我選擇了選項三。

不是因為我關心——蛇不「關心」。這是哺乳類動物的情緒,我們爬蟲類不應該有這種負擔。

我只是好奇。

而且我聞到了一個熟悉的氣味。


我跟著氣味穿過禁林。

到處都是逃跑的生物。巨蜘蛛。馬人。甚至是那些平時很兇的神奇生物。

如果連馬人都在撤退,說明情況真的很糟。

因為馬人從不撤退。他們只是「策略性重新定位」。

這是他們說「逃跑」的委婉方式。

然後我看到了他。

在森林空地上。一個人走著。沒有魔杖。沒有盔甲。沒有鞋子。

沒有鞋子。

在一場戰爭裡,沒有穿鞋。

這個瘦皮猴,我想,的裝備管理一直很令人擔憂。

他走得很慢。像參加葬禮的人。

其實這就是葬禮。他自己的。

我想喊他。

「喂!方向錯了!巴西在南邊!有太陽的地方!」

但我沒喊。

因為我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去死。他是去確保別人能活。

這是非常英國的做法——自我犧牲,但絕不張揚。「我只是去散個步」,然後就再也沒回來。

我看著他消失在樹林深處。

「再見,Amigo,」我小聲說,「希望下輩子你能做一條蛇。我們的生活簡單多了。」


然後我跟了過去。

我知道我說過蛇不「關心」。

我維持這個立場。

我只是好奇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這是田野調查。

空地上。黑袍的人。沒有鼻子的那個站在最前面。

伏地魔。黑魔王本人。

他看起來像一條站起來的蛇——如果那條蛇非常蒼白、非常憤怒、而且在時尚選擇上犯了嚴重的錯誤。

黑袍。真的。

這是什麼,中世紀嗎?

哈利走進空地。所有食死徒轉過頭看他。

「哈利·波特,」伏地魔說,「大難不死的男孩。終於來了。」

哈利什麼都沒說。

非常英國。面對即將到來的死亡,最好的反應是禮貌的沉默。

「沒有遺言嗎?」伏地魔問,聽起來有點失望,「沒有英雄式的宣言?」

「會花很長時間嗎?」哈利問,「因為我真的很累。」

我差點從樹後面笑出聲。

面對死亡,他關心的是時間安排。

伏地魔舉起魔杖。

綠光。

哈利倒下了。

就這樣。沒有慢動作。沒有戲劇性的配樂。

非常反高潮。非常英國。

我躲在樹後,感到一種奇怪的空虛。

那個打碎我玻璃的小子。

那個說「希望你也能找到溫暖的地方」的小子。

死了。

食死徒開始歡呼。伏地魔笑了——那種沒有鼻子的人的笑聲,聽起來像漏氣的輪胎。

然後哈利動了。

什麼?

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我死了嗎?」他問,聽起來真的很困惑。

沉默。那種「劇本不是這樣寫的」的沉默。

「你……你應該死了!」伏地魔結巴了。

「我也這麼覺得,」哈利說,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但顯然不是。這很尷尬。」

「這很尷尬。」

他剛從死亡中復活,第一句話是「這很尷尬」。

那個瘦皮猴。

然後城堡裡的人衝了出來。魔咒到處飛。

我決定這是個好時機離開。

戰場不是蛇該待的地方。我們是和平主義者。主要是因為沒有手,拿不了武器。


幾小時後,一切都結束了。

消息從各個方向傳來:

伏地魔死了。哈利·波特殺了他。用繳械咒。

等等。

繳械咒?

不是什麼花俏的禁咒?就是那個打掉別人棍子的咒語?或者「就是那個『除你武器』?」

這就像用茶匙殺死一條龍。

理論上可行,但需要非凡的運氣和對手的極度愚蠢。

我想起下水道草蛇說的:「他試圖殺嬰兒,然後被嬰兒擊退。」

這個黑魔王的學習能力,我再次確認,確實非常令人擔憂。

城堡大廳裡有慶祝的聲音。

我爬到廢墟邊緣,想看看他。

人群在慶祝。擁抱。哭泣。

哈利站在中間,看起來像一個非常想逃跑但太禮貌不知道怎麼開口的人。

這個表情我認得。

在動物園的時候,每次有遊客指著我說「看!牠在動!」,我也是這個表情。

我看了他一會兒。

然後我轉身,往南走。

往左邊。

往巴西的方向。

這次我沒有繞回來。


大約一年後,費倫澤找到了我。

我那時候在蘇格蘭和英格蘭邊界附近,正在評估一條河流的流向是否真的指向南邊。

「那條蚺,」費倫澤說,從我背後出現,「星象說你還在這裡。」

「我在前往巴西的路上,」我說,「這是替代路線。」

「你迷路了。」

我沒有回答。

「戰爭結束了,」費倫澤說,「霍格沃茨在重建。我在學校教書的時候認識了一隻鳳凰——不是校長那隻,那隻在校長死後就飛走了。是另一隻。牠每個月飛去南美洲。我一直沒有機會告訴你,因為你一直在——」

「替代路線,」我說。

「對,」費倫澤說,「替代路線。」

我停下來。

「南美洲,」我說,「包括巴西?」

「包括巴西。」

「這隻鳳凰,」我說,非常謹慎地,「可靠嗎?」

「比你目前的導航系統可靠,」費倫澤說。

不能反駁。

「好,」我說,「什麼時候出發?」

「下個月。」

「那我等。」

我們沉默了一下。

「費倫澤,」我說,「謝謝。」

「星象說,」牠開口,「這是命中注——」

「不用星象,」我說,「就謝謝就好。」

費倫澤停頓了很長時間。

「……不客氣,」牠最後說。

這是牠說過最直接的一句話。

我把這個記錄在田野調查筆記裡。

雖然我沒有手,無法真正記錄。但我在心裡記錄了。


六、道別與那隻抱怨不停的鳳凰

出發前還有一個月。

我決定去道別。

這是一個有爭議的決定。蛇不做道別——我們只是離開。但我在黑湖住了將近五年,認識了一些生物,其中一部分甚至可以算是某種意義上的朋友。

某種意義上。定義非常寬鬆。

我決定按照重要程度排序。


第一個:人魚女警衛。

我游到她的巡邏路線上,等她游過來。

「我要離開了,」我說,「去巴西。」

她停下來。打量我。

「真的這次?」她問。

這個問題說明她見證了我出發又回來的完整循環。

「真的這次,」我說,「有鳳凰送我。」

她沉默了一下。

「那條蚺,」她說,用一種非常努力保持中立的語氣,「在這裡住了五年,沒有吃任何人魚的孩子,也沒有咬任何掉進湖裡的巫師。」

「這是你說過最接近讚美的話,」我說。

「這是陳述事實,」她糾正,然後游走了。

游走之前,她的尾鰭在水裡拍了一下。

我把這個記錄為「人魚式的道別手勢」。

田野調查的最後一筆紀錄。


第二個:烏賊。

我游到湖底最深的地方。烏賊在那裡,觸手懶洋洋地飄著。

「我要去巴西了,」我說,「應該不會回來。」

烏賊的觸手動了一下。

「我知道,」我說,「我也會想念你的。雖然你從來沒有說過任何話。但這是我們溝通方式的一部分。我覺得這樣很好。」

觸手又動了一下。

「保重,」我說。

我游走了。

這是我目前為止最滿意的一次道別。

效率高。沒有不必要的情緒。雙方都清楚地表達了立場。

烏賊是理想的社交對象。


第三個:蜘蛛。

我考慮了大約三分鐘。

牠給我指了錯誤的方向。而且那四十隻眼睛的感覺我到現在還記得。

我決定不去。

不是每一段關係都需要正式結束。

這也是英國人的智慧:有些事情就讓它自然結束。


費倫澤在湖邊等我。

「都道別了?」牠問。

「差不多,」我說,「蜘蛛我跳過了。」

「明智,」費倫澤說。

我們走進禁林深處。在一片空地上,有一隻鳥停在樹枝上。

紅色和金色的羽毛。比我想像的大。眼神非常古老。

鳳凰。

我在動物園從沒見過這種。

如果動物園有這種,門票可以再漲價。

「這就是那條蚺?」鳳凰用一種評估的眼神看著我。

「對,」費倫澤說。

鳳凰繞著我飛了一圈。

「比你說的重,」牠對費倫澤說。

「我沒有說過重量,」費倫澤說。

「我是說,」鳳凰停回樹枝上,「牠看起來比一條蛇應該有的重量重。」

「我是蚺,」我說,「蚺本來就比較重。這是物種特性,不是個人問題。」

「你最近有沒有運動?」

這隻鳳凰,我想,的社交邊界感非常薄弱。一定不是英國人。

「我在下水道游了兩年,」我說,「然後在黑湖游了幾年。我運動量非常充足。」

「那為什麼——」

「我們什麼時候出發?」我打斷牠。

鳳凰看著我。那種「這個話題還沒結束」的眼神。

但牠還是說:「現在。」

「好,」我說,「那我們走。」

我轉向費倫澤。

費倫澤停頓了一下。

「保重,那條蚺。」

「你也是,那匹馬。」

這次的道別,我想,是真的了。


鳳凰飛得很快。

牠也抱怨得很快。

「你真的很重,」牠在英吉利海峽上空說。

「我是蚺,」我說,「這是物種特性。」

「你剛才說過了。」

「因為這個論點依然成立。」

牠沉默了一下。

「你在下水道真的住了兩年?」

「兩年零三個月,」我說,「加上五年的黑湖。加上幾年在倫敦動物園研究通風口。」

「你的人生,」鳳凰說,語氣裡有一種奇怪的東西,「很不容易。」

「還好,」我說,「動物園有中央供暖。」

沉默。那種「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的沉默。

我們就這樣飛過了法國。飛過了西班牙。飛過了大西洋。

鳳凰每隔一段時間就抱怨我太重。

我每次都說這是物種特性。

這是一段建立在相互堅持己見上的旅程。非常英國。


巴西比我想像的更熱。

鳳凰把我放在亞馬遜雨林邊緣的一塊空地上,然後說:「到了。」

「謝謝,」我說。

「你真的很重,」牠說,最後一次。

「我瘦了,」我說,最後一次。

鳳凰飛走了。

我看著牠消失在天際。

然後我環顧四周。

到處都是鳥叫聲。昆蟲聲。雨林的聲音——那種非常大聲的、完全不像英國的聲音。

陽光從樹縫裡照下來。

真實的陽光。不是動物園的燈光。不是黑湖的水下光線。是真實的、直接照在鱗片上的陽光。

我找到了一塊石頭。

在河邊。陽光充足。附近有樹蔭。

我爬上去。

石頭是熱的。

就像我想像的那樣。

我盤起來。閉上眼睛。

陽光照在背上。

「巴西啊巴西,」我說。

然後什麼都沒說了。

因為夠了。


七、巴西、陽光、還有那個擋住陽光的人

我在巴西住了大約兩年。

生活非常簡單。

早上曬太陽。中午找食物。下午繼續曬太陽。偶爾有旅遊團經過,導遊用六種語言介紹這片雨林,我假裝睡著,等他們走。

這就是退休生活。

我非常滿意。

當地的蚺對我的倫敦口音很好奇。我解釋了幾次,後來覺得解釋太麻煩,就說「我從北邊來」,牠們就不再問了。

有時候模糊的答案比精確的答案更有效率。

我找到了一塊完美的石頭。河邊。陽光充足。附近有樹蔭可以在太熱時躲避。沒有遊客會特別靠近。沒有人敲玻璃。

這就是我夢想的生活。

然後那個瘦皮猴出現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曬太陽。

處於那種完美的半睡半醒狀態——既警覺又放鬆。這是蛇類的最高藝術形式。

然後有人擋住了我的陽光。

我沒有睜眼。

「不好意思,」我用蛇語說,「這塊石頭有主了。而且我不做導覽。如果你是旅遊團的,請移步到遊客中心。我已經退休了。」

沉默。

不是普通的沉默。是那種「等等,這條蛇剛才說了什麼」的沉默。

我對這種沉默很熟悉。

這是人類第一次聽到蛇語時的標準反應。

「……你說什麼?」一個聲音,用蛇語,但非常生疏,帶著濃重的人類口音。

「我說這塊石頭有主了,」我說,「請移步到遊客中心。」

「等等——你——」那個聲音停頓了很長時間,「你說話非常……有禮貌。」

這是我收過最奇怪的評語。

「禮貌是文明的基礎,」我說,「即使對擋住我陽光的人也一樣。」

又是一段沉默。

然後:「你的口音……是倫敦的?」

我睜開眼睛。

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個人類男性。二十出頭。戴眼鏡——NHS款式,但至少現在框架合臉了。穿著一件明顯是在機場免稅店買的花襯衫。鬍子拉碴。曬傷了。

看起來像一個非常困惑的英國遊客。

我研究了他大約三秒鐘。

瘦。眼鏡。那雙眼睛——綠色的。

當然是他。

「……哈利·波特,」我說。

他愣了一下。然後他仔細看著我。然後他的表情從「困惑」變成「難以置信」。

「Amigo?」他說,「你——你真的到巴西了?」

「我說過我要去的,」我說,「你以為我在開玩笑?」

「我——」他停頓了,「我以為……我不知道。一條蛇說要去巴西,我以為……」

「你以為我只是說說而已,」我說。

「對,」他承認。

這讓我感到一種複雜的情緒。

我在下水道迷路了兩年。我在黑湖住了五年。我騎著一隻不停抱怨我太重的鳳凰飛越了大西洋。

然後他「以為我只是說說而已」。

「我花了八年,」我說,非常平靜,「但我到了。」

他看著我。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東西——不完全是驚喜,也不完全是感動,是介於兩者之間的某種東西。

「你真的到了,」他說,聲音很輕。

「我說過我要去的,」我重複。

他在石頭旁邊坐了下來。直接坐在地上。

然後他看著我,表情有點猶豫,像是在確認什麼。

「你……還記得我嗎?」他問,「我是說,真的記得?」

「記得,」我說,「動物園。你把我的玻璃炸掉了。」

「對!對不起,那個——」

「然後你在霍格沃茨殺了一條一千歲的蛇怪。」

他愣住了。「你怎麼——」

「又在黑湖底部違規救了三個人。還死了一次。然後活過來。然後用繳械咒殺了黑魔王。」

長時間的沉默。

「你……你都在?」哈利終於說,聲音有點尖。

「不是全程,」我說,「但夠多了。下水道的蛇很八卦。人魚也是。還有一匹馬告訴我剩下的部分。」

「所以你這幾年一直在……」

「找巴西,」我說,「你只是碰巧在沿途製造了很多值得八卦的事件。」

他坐在那裡,消化這個資訊。

「我,」他最後說,「不知道動物園的蛇會追蹤巫師界的新聞。」

「一般不會,」我說,「但一般的動物園的蛇沒有在下水道住過兩年,也沒有在黑湖住過五年。情報網絡是自然建立的。」

「情報網絡,」他重複,語氣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你有一個關於我的情報網絡。」

「我有一個關於沿途所有值得八卦的事件的情報網絡,」我糾正,「你只是出現得非常頻繁。」

他沉默了一下。

「我需要一分鐘,」他說。

「請便。你已經坐下了。陽光也不再被擋住了。」


他在那裡坐了不止一分鐘。

盯著河水。不說話。

我繼續曬我的太陽。

這是一種非常有效率的等待方式。如果對方需要時間,最好的做法就是假裝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在這個情況下,我確實有——太陽不會永遠在最佳角度。

「你來巴西幹什麼?」我最後問,「度假?」

「……治療師說我需要離開環境,」他說,「找到自己。」

「找到了嗎?」

「沒有,」他說,「但我找到了你。這算嗎?」

「不算,」我說,「我不是你的人生答案。我只是條蛇。」

他點點頭。好像這個答案反而讓他鬆了口氣。

我理解這種感覺。有時候「不算」比「算」更令人安心。

「你要住多久?」我問。

「兩週,」他說。

「那你住吧,」我說,「這裡夠大。」

然後我閉上眼睛,繼續曬太陽。

我沒有打算當治療師。

我只是讓他坐在那裡。

這是完全不同的事。


第一天到第三天,他幾乎什麼都沒說。

就坐在石頭旁邊。看河水。偶爾看天空。偶爾看我。

我偶爾睜眼確認他還在,然後繼續睡。

第二天他說:「巴西比我想像的熱。」

「比英國熱,」我說,「但比下水道好聞。」

他想了一下。「你在下水道住了多久?」

「兩年零三個月。」

「這聽起來很難熬。」

「動物園有中央供暖,」我說,「下水道沒有。這是最大的差別。」

他沉默了一下。

「你從來不抱怨,」他說。

「我一直在抱怨,」我說,「只是用陳述事實的方式。」

他笑了一下。很短。但是真的。

我把這個記錄在心裡的田野調查筆記裡。

第三天他什麼都沒說。

我也什麼都沒說。

有時候沉默是最有效率的溝通方式。


第四天,他說:「我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

不是在問我。只是說出來。

我睜開一隻眼睛。

「打完仗之後?」我問。

「對,」他說,「所有人都說恭喜。然後慶祝結束了。然後大家繼續過日子。但我不知道我的日子要怎麼過。」

「在動物園,」我說,「每天的日子都一樣。幾點餵食。幾點清潔。幾點有遊客。我知道每一天會發生什麼。」

「聽起來很無聊。」

「非常無聊,」我說,「但無聊有一種穩定感。你現在缺的可能不是方向,是穩定感。」

他看著我。

「你剛才說的,」他說,「聽起來很像治療師說的話。」

「我只是在陳述觀察,」我說,「我是爬蟲類,不是治療師。」

他繼續看著我。那種「有什麼東西不對勁」的眼神。

「等等,」他說,「你剛才說——穩定感——你是從哪裡學來的?」

「動物園,」我說,「遊客會丟書。我讀了很多書。」

他停頓了很長時間。

「你,」他說,「識字?」

「我在動物園住了幾年,」我說,「你以為我在做什麼?一直等人敲玻璃?」

「我以為蛇……」他停下來,重新組織語言,「我和蛇聊過很多次。牠們沒有一條跟我聊過穩定感。」

「牠們沒有在動物園讀過《泰晤士報》,」我說,「這是關鍵差別。」

他沉默了一下。

「等等,」他說,「當年在動物園——你叫我去讀標示牌。」

「對。」

「你用尾巴指字。」

「對。」

「我當時以為那是……蛇的本能反應。」他停頓,「現在想想,蛇沒有這種本能。」

「完全沒有,」我同意,「但你當時十一歲,第一次跟蛇說話,所以你沒有多想。這很正常。」

「我花了九年才意識到,」他說,「那條蛇其實在叫我自己去讀。」

「八年,」我說,「我花了八年到巴西。你花了九年意識到這件事。我們的進度差不多。」

「《泰晤士報》,」他重複,表情有點茫然,「你在動物園讀《泰晤士報》。」

「還有《衛報》。偶爾有遊客丟《獨立報》,但《獨立報》的政治評論比較令人沮喪,所以我通常只讀體育版。」

他沉默了很久。

「在黑湖的時候,」他忽然說,「你有沒有……在禁林裡遇到什麼奇怪的東西?」

「很多,」我說,「馬人。巨型烏賊。還有一隻老鼠,少了一根手指,體型偏胖,差點被我吃掉。非常可惜。」

哈利的表情變得非常奇怪。

「在黑湖?一隻老鼠?」他問,「少了一根手指那種?」

「對,」我說,「體型偏胖。你怎麼知道?你對囓齒類也有研究?」

哈利看起來像是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那隻老鼠,」他說,非常緩慢地,「不是普通的老鼠。」

「我知道,」我說,「牠消失得非常快。快得不像普通的老鼠。但牠沒有下水道的味道,所以我判斷可以吃。」

「牠是一個人類,」哈利說,「會變形的那種。他是我朋友的寵物鼠,後來發現其實是一個叛徒,然後逃跑了。」

我想了一下。

「所以,」我說,「我差點吃掉一個人類。」

「對。」

「而且沒有吃到。」

「對。」

沉默。

「我至今仍然非常可惜,」我說,「雖然現在理由比較複雜了。」

哈利看著我。然後他笑了——那種笑到不知道該怎麼辦的笑。

我把這個反應記錄在田野調查筆記裡。

分類:人類面對命運巧合時的情緒反應。

結論:非常複雜。

然後他說:「當年在動物園——你說過地方議會。還有勞動法規。」

「對,」我說,「你當時沒有投訴,非常可惜。那是明確的童工問題。」

「我當時以為……」他停下來,「我不知道我當時以為什麼。我只是覺得那條蛇說的話很有道理,然後就接受了。」

非常英國。

遇到說得有道理的陌生人,不問來歷,直接接受。

「你和很多蛇說過話,」我說,「牠們都不怎麼想搭理人類。」

「對,」他說,「大部分就是嘶嘶叫,或者說『是的,主人』。」

「那是因為牠們沒有讀過《泰晤士報》,」我說,「也沒有在NHS候診區坐過兩個小時。視野比較窄。」

他看著我。

「你在NHS候診區坐過兩個小時。」

「對。」

「為什麼?」

「我逃出動物園的時候,順便去參觀了一下,」我說,「護士說這裡不接受爬蟲類,然後指了指門。」

「然後你就離開了。」

「我沒有醫療資格,沒有立場爭辯,」我說,「但我在候診區坐了兩個小時,對英國公共醫療系統有了第一手的了解。這是有價值的田野調查。」

哈利盯著我看了很長時間。

「你,」他最後說,「是我遇過最奇怪的蛇。」

「我知道,」我說,「但我的田野調查資料是第一手的。」

這是一個無法反駁的論點。

我把這個對話也記錄下來了。不自覺地。


第七天,他說:「我在霍格沃茨第一年,有時候會想到你。想你有沒有找到巴西。」

「我那時候在下水道迷路,」我說,「但我不知道這件事,所以我保持了樂觀。」

「這很有幫助,」他說。

「迷路?」

「樂觀,」他說。

我想了一下。

「你花了三年到這裡,」我說,「打完一場戰爭,然後三年。」

「治療師說我進步很快。」

「我花了八年,」我說,「加上地理知識不足的因素,以及一個不可靠的導航系統。所以我沒有資格評論三年是快是慢。」

「但是?」他聽出來我沒說完。

「但你自己的玻璃,」我說,然後停頓了一下。

我沒有預料到我會說這句話。

我只是來曬太陽的。我不是治療師。我甚至不是哺乳類動物。

但話已經說出去了。

「你打碎了很多人的玻璃,」我繼續說,「蛇怪的。伏地魔的。整個魔法世界的。但你自己的——那個『樓梯下的小孩』的玻璃——」

「還在,」他說,很輕。

「我知道,」我說。

沉默。

「這不是我的專業,」我補充,「我只是在陳述觀察。」

「我知道,」他說。但他的表情說明他覺得有用。

我對這個結果感到一種複雜的情緒。

我只是想曬太陽。


第十天,他問:「你後悔過嗎?逃出動物園。」

「後悔什麼?」

「下水道。迷路。那些年。」

我想了很久。

「動物園有中央供暖,」我說,「下水道沒有。黑湖的水是溫的,但不是陽光。這塊石頭是熱的,是真正的陽光。」

「所以不後悔?」

「我在下水道吃了兩年垃圾老鼠,」我說,「然後在黑湖差點吃到一隻非常好的老鼠,結果被人聲打斷。那隻老鼠我至今仍然非常可惜。」

他愣了一下。

「但除了那隻老鼠,」我說,「不後悔。」

他笑了。這次笑得比較長。

田野調查筆記更新。


第十二天,他什麼都沒說。

只是坐在那裡。

我也什麼都沒說。

有時候陪伴就夠了。即使是一條蛇的陪伴。

即使那條蛇名義上已經退休。


第十四天,他站起來。

「我得走了,」他說,「赫敏昨天傳了貓頭鷹來,語氣很不好。」

「去吧,」我說。

「Amigo,」他說,「謝謝你。當年在動物園。還有這兩週。」

「我沒做什麼,」我說,「當年是你自己打碎的玻璃。這兩週我只是曬太陽。」

「對,但——」他想了想,「你有沒有考慮過去當治療師?」

「沒有,」我說,「第一,我沒有執照。第二,我是爬蟲類。第三,我已經退休了。第四,我不想要更多的社交責任。」

「第五呢?」

「第五,我只有一塊石頭,沒有診療椅。」

他笑了。那種真正的、不是為了禮貌的笑。

和動物園的時候一樣。只是現在他長高了一點。曬傷了。而且穿著一件非常糟糕的花襯衫。

他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

「明年,」他說,「我可以再來嗎?」

我看著他。

那個打碎玻璃的小子。

那個用繳械咒殺了黑魔王的小子。

那個穿著機場免稅店花襯衫、站在巴西雨林裡問一條退休的蛇能不能再來的小子。

「這塊石頭夠大,」我說,「別遲到。我不等人。」

他笑著走了。

我聽到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笨蛋,我想。

花了三年才學會離開。

但至少他學會了。這比很多人強。

我在石頭上重新調整了姿勢。找到最溫暖的角度。

陽光很好。

河水的聲音非常穩定。

巴西的太陽和我想像的一樣好。甚至更好。

因為現在我知道——

我不是因為牌子上這麼寫才來這裡的。是因為我選擇來的。

這就是區別。

也是為什麼,當那個笨蛋明年回來的時候——

(他會回來的,我知道)

——我會移一下,給他留塊地方。

不是因為同情。是因為這塊石頭夠大。

而陽光——

陽光是免費的。

Notes:

J.K.羅琳在《哈利波特與魔法石》第二章,用大約半頁的篇幅寫了一條蛇。

這條蛇能讀標示牌。會說西班牙語。對自由有明確的想法。

然後羅琳繼續寫她的故事,再也沒有提過這條蛇。

我對「再也沒有提過」這件事,有一些意見。

但我沒有申訴管道。

所以我寫了這篇文章。

這就是英國人說的「自己的問題自己解決」。


【補充聲明】
關於語言的補充說明,寫給較真的讀者
有人指出Amigo這個名字可能是從說西班牙語的遊客那裡學來的,而巴西人說的是葡萄牙語,所以這個名字用錯了。
沒有用錯。
Amigo 在葡萄牙語裡同樣存在。拼法相同。意思相同。Amigo學葡語並不是出於對這門語言的文化興趣——牠學葡語完全是出於實用目的:為了看懂船上和飛機上的標示牌。登機口在哪裡。指南針的方向。還有「巴西」這個詞怎麼寫。
這個名字確實是從一個西班牙遊客身上學來的,嚴格來說是個地理錯誤。
但同時,也歪打正著地完全正確。
Amigo的地理知識很差。Amigo的命名,事後來看,無懈可擊。
這種事就是會發生。

以及我不是英國人。感謝英國 Reddit 上大量網友對他們本土的吐槽,他們就是我的《衛報》與《泰晤士報》。

同時也要感謝喬治·歐威爾﹑J.K.羅琳的所有著作以及哈利·波特本人令我認識英國人的幽默感(哈利在原作裡他真的是個英式幽默的冷面笑匠),加上一些英國電視劇,以及大量的英國刻板印象。


現在請讓我繼續曬我的太陽。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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