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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现在自己大概还是在梦中吧。
这个梦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我被殴打,被审问,被关进牢狱。
而后又被转移到另一个牢狱——准确来说是医院。但对我而言这和牢狱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是少了拳脚相向的警官罢了。我同样是被监禁了起来。
我想,自己一开始应该是被去除了所有衣物后观察了一遍。医生的面部在我看来是扭曲蠕动的,或许是他在不停移动着检查我的伤口之故。苍蝇——是的,过程中一直有只苍蝇在医生的周围打转,靠得近了的时候甚至有嗡嗡声穿过我的耳膜。好痛,我感觉有脓水从我的耳道里流出来。
我还没有化为一滩污水吗?
病房天花板上的吊扇在旋转着。
或许它是一颗螺丝钉呢?
转啊转,松动了之后就会掉下来,把我砸个粉碎——
我体内的腐汁会迸溅出来,飞洒到灰旧的墙壁上。和大块大块的黄斑,或是虫子爬过的轨迹做邻居……
强光刺穿我的眼球——是医生在拿着手电筒查看我的眼底。一团又一团的光晕出现在眼前。好像……有人的脸?但是我无法辨认。
巨大的、浑身漆黑的乌鸦晃动了翅膀朝我俯冲过来,他尖利的喙在我的额头上啄了一下——他的喙似乎是红色的——奇妙地并没有痛感。
我稍微安定了下来。
“他就这样一直不醒吗?”茶发的丽人打了个呵欠——他姿势邋遢地陷在椅子上,交叠的双脚搁在病床的床尾处。
“在你来之前醒过一次,但很快又睡了。”坐在对面的和服男子翻着书,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没认出你?”
“没有,他还是意识不清。”
侦探发出一声怪叫,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制造出惊人的巨响。
“闷死了!我出去透透气,再在这里待下去就要发霉了,”榎木津甩了甩僵硬的手臂,大步走出病房,“猴子醒了叫我。”
京极堂叹了口气,把书本放到腿上,抬手捏了捏眉心。
躺在病床上的矮个子男人丝毫没有醒过来的迹象。只不过十多天没见,竟发生如此大的变化——双颊凹陷下去,脸上有多处未散的淤青。他蜷缩着身体藏在宽大的病号服里沉眠,像是某种受惊的小动物。
京极堂起身走到床头,伸出手抚摩关口的胡渣。指腹掠过下巴处的淤青,倒回去,轻轻揉开。
“还没醒吗?”不知何时回来了的侦探出现在京极堂身后——他右手撑着床头柜,上半身前倾,把下巴搭在旧书商的肩部。
京极堂立刻皱起眉头,极为不悦地推开男子的脑袋:“榎兄,别靠过来,很重。”
“不重,”榎木津用额头抵住京极堂的掌心,“好累,我困了。”
旧书商瞥了他一眼:“那你就回东京睡吧。”
“我会回去。”榎木津抬起左手环住京极堂的腰,手指在腰带边缘来回拨弄。
京极堂制止侦探乱动的手:“他要住院一段时间,没有那么快恢复。”
“那要无聊死了!”榎木津松开怀里的人,绕到病床的另一侧坐下——床架轻微晃动,关口发出“呜”的含糊呻吟。
“这周围没什么好玩的,只有空气还不错。”榎木津补充道。
京极堂下意识地按住床架,瞪向举止粗鲁的侦探,露出骇人的凶相:“你可以动静不要那么大吗?会把他吵醒的。”
“不会,他睡得很沉,”榎木津突然伸出手轻柔地摩挲起关口的发旋来,“一直都没能好好睡上一觉呢。头发,长了一点,之前摸起来刺刺的。”他说完似乎觉得很可笑似的笑了。
京极堂的眼神转为阴沉。他没有理会榎木津,一言不发地坐回到先前的椅子上。
榎木津露出意外的表情,蹙起眉毛,观察着京极堂的脸——只见他的视线越过侦探的肩膀,凝视窗外缓慢移动的云,看得出神。
“都是那个老头害的啦!骚扰你,还把猴子也给卷进去。”榎木津非常唐突地说。
“嗯,我知道。”能言善辩的旧书商此刻意外含糊地应道。
“那就别露出这副表情,看得烦死了。”
“哪副表情?”京极堂扬起单眉看了榎木津一眼。
“就,刚刚那样。”侦探敷衍着,摸了摸鼻子,转身背对旧书商。
“榎兄,你安慰别人的方式真差劲。”京极堂用不带感情的语气这么说。
“谁安慰你了,少自作多情。”
没人再接话,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关口翻了个身,京极堂把滑落的被子轻轻扯了回去,盖住肩头。
我似乎听见了说话声。
是熟悉的人,但我完全想不起来。
乌鸦在啄食我的伤口。
污血自毛细孔中渗出。
我感觉疼痛在逐渐远离我的身体。
有只大手在抚摸我的头部。
啊啊……好温暖……
我像是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已经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