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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啦~」
夏末的一个下午。
久违的没心没肺的声音传来,松田抬起头望向大门方向。
是同居人萩原的声音。
刚才沉浸在读书中,没注意到周遭已经暗了下来。
撩动窗帘的风,也比白天凉爽许多,很是惬意。
他抬头看书架上的时钟,已经快晚上7点了。夏天的日落时间短,不知不觉就到这个时间。
——已经这么晚了吗……
松田合上书,轻轻舒了口气,伸了个懒腰。
「咔吧」一声,肩膀的骨头发出相当大的响声。
虽然不痛,但那声音之大,还是让他苦笑。
「松田——?不在吗?」
大概疑惑于没有回应,又传来询问的声音。
大门没锁,很明显有人在家,却还要特意再确认,这大概就是萩原的本性使然吧。
伴随着脱鞋的声音,又传来一次「松田——?」。
「啊,等下。」
松田随口应了一声,走到玄关。
萩原昨天和今天都是日勤。
松田则是夜勤+休息的组合,上周两人又分别去参加了不同的培训,所以已经一周没见了。
虽说住在一个屋檐下,但两人也非黏糊糊的性格,所以不会有什么见不到而寂寞、或是久别重逢而欣喜之类的情绪。
不过,宿舍里明明该有两个人,却只有自己一个,多少有点无趣。迎接对方回家,感觉也不坏。
反过来想,萩原大概也高兴吧,回到有人等着他的家。
松田脑中一闪而过这个念头。
「真稀奇,你居然准时下班……」
走向大门,松田带点讽刺地说。
毕竟萩原人缘极好、热爱交际,下班后直接回家本身就很稀奇。
「好过分啊,我偶尔也会直接回家嘛。」
因为,是和松田君久违的幽会嘛——,萩原极其做作地说。
松田伸手打开玄关的灯,打算嘲笑萩原的傻话。
昏黄的灯光瞬间照亮狭窄的玄关和大门。
「什么啊,你这身打扮……」
松田狠狠皱眉。
萩原的衬衫松松垮垮,裤子脏兮兮,领带随便系了个结,鞋子沾满泥。
整个人也晒得通红。
大概今天白天一直在外奔波才变成这副模样吧,但也太糟糕了。
就算把领带解开,至少把衬衫扣到第二个扣子,再拍掉裤子和鞋上的泥,看起来起码会好很多。
这副模样从警署走回来,居然没被当成可疑人物报警,真是奇迹。
然而当事人萩原则是:
「咦?哪里怪吗?」
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
「喂,你好歹是警察,稍微注意一下仪容好吗。还有……」
松田瞪着萩原,扯了扯他那半长不短的头发。
「这是什么发型啊。」
松田用中学或高中教导主任般的语气问。
萩原原本的发长作为警察来说稍长,但几天没见,好像又长了不少。
如果是刑警、少年课或暴力团对策课那种不需要看起来像警察的部门还好,但普通交番的警察留半长发算怎么回事。
「哎呀~最近太忙了。快到发薪日手头也不宽裕,就……」
萩原毫无愧色地说道。
「发薪水那天会去剪的。在那之前,就用橡皮筋绑起来好了?」
正好我有黑、深蓝、茶色的皮筋——萩原一脸认真。
「笨蛋!」
松田吼道。
被嫌弃留长发,却回「用橡皮筋绑起来」的警察,闻所未闻。
「你这家伙啊,邋里邋遢的,作为室友的我也会连坐挨骂啊。」
「可是这个月聚会太多,我真的没钱啦!不然松田借我钱?借的话我马上就去剪哦?」
「谁会借给你……」
松田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其实松田也被拉去各种酒会,这个月也挺拮据的。
剪头发大概只要一千到两千日元,但对新人警察来说,这笔钱还是挺肉疼的。
「对吧?」
萩原像取得胜利一样挺起胸膛。
虽然道理说得通,但就是让人火大。
「……好吧。你说没钱也没办法。」
松田一副吃到苦瓜的表情,低声说。
「就放过我……」
「我来帮你剪。」
松田揪着萩原的头发,低沉好听的声音发表恐怖宣判。
「欸、等等……」
「没钱剪头发,用橡皮筋绑又不像话。那就只剩一个办法了吧?」
松田对着惊慌失措的萩原说:
「放心,给你剪个差不多的发型小菜一碟——三分钟就够了。」
松田脸上浮现出扭曲的笑容,轻轻地拽了拽萩原的头发。
「啊——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萩原被围上塑料布当理发披风,可怜兮兮地哀嚎。
头发长这件事,不只松田,前辈们也提醒过,但他一直用「没钱」这个「神器」挡过去。
当然,萩原並没打算一直留下去,也确实打算这个月发薪水后就去剪,因此「神器」所向披靡。 没想到对松田完全无效。
「别担心。我又不是要用推子给你剃光头,剪到差不多就停手。」
松田语气有点凶,一边灵巧地修剪萩原后颈处的头发。
只听脖颈附近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短头发顺着塑料落下。
明明是厨房用的剪刀,却能剪得整齐,不愧是松田。
「……我才不要被剃光头。」
萩原小声嘀咕,不让松田听见。
以松田的灵巧程度,他要是想的话,感觉用厨房剪刀也能轻松给人剃个光头,所以更可怕。
一瞬间,他想像自己变成マルコメ坊主(见图,一个吉祥物)的模样,背脊发凉。
那种头型,连小时候都没留过。
「反正你又不是女生,剪短一点不是更方便?」
大概是听到萩原声音,松田不耐烦地说。
「说什么"又不是女生",这可是歧视性发言哦,松田君。」
「这种程度会吗。」
「笨蛋——女生可是很敏感的,这种话会伤到她们的。」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萩原一本正经地回。
他天生对女生特别温柔,所以会留意这种细节。
「话说回来,你到底为什么要留长发?」
松田一边修剪着他耳朵附近头发,一边问。
据松田所知,萩原总是找各种理由(其实是歪理)避开光头or短发,维持比一般人稍长的发型。
「哎呀~因为像キ○タク(木村拓哉的粉丝爱称)那样,很帅啊。」
萩原撅着嘴说。
话说回来,前阵子开播的电视剧里,扮演男主角那个偶像好像就被粉丝这么称呼。
松田隐约想起来。
同期女警宫本由美好像曾经大力安利过:「演技超群,总之就是很帅!」
用这种借口,也很像萩原的风格。
「你又不是要去当演员。」
「那倒也是……」
萩原苦笑一下,突然表情认真起来。
「其实啊,以前喜欢过的人,说我长头发很好看。」
他像在吐露秘密般轻声说道。
「欸……?」
完全没想到的答案,让松田瞬间停住。
「是个比我大很多,笑起来像小孩一样的女人。她经常撩我的头发,说『研二比起短发,还是长发更适合呢』。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总忍不住不剪,继续留长。」
萩原带着点寂寞地微笑,眼神缥缈。
松田失去了言语。
用过去式来说,说明现在那个人已经和他没有联系。
是被甩了,还是过世了……总之,那个人在萩原心里留下了伤痕,也影响了他。
仔细想想,自己和萩原才认识两年左右。
在自己不了解的时间里,萩原经历过一两件悲伤的事也不奇怪,有这样的缘由也很合理。
只认识开朗热闹的萩原、更没失去过重要之人的松田,这种时候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比起这个。
就算已经是过去式,萩原有过那样一个「喜欢的人」的事实,在松田脑中盘旋。
不是震惊,也不是同情。
只是,一种类似痛楚的情绪占据了他的大脑。
「啊……这样啊……」
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松田默默继续剪。
握着剪刀的手,不知为何微微颤抖。
诡异的沉默持续,突然,萩原的肩膀颤动起来。
「骗你的啦~」
他回头看向松田,调皮孩子般吐了吐舌头。
「你这混……!」
「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对着惊讶的松田,萩原一脸得逞地笑。
松田瞬间涨红了脸。
「你这混蛋,耍我玩呢!」
「哎呀~我只是稍微隐瞒了部分事实,可没说谎哦?」
「哪一部分!」
「『喜欢的人』那里。」
萩原又露出认真表情。
「真的是非常喜欢的人。——不过,是我妈妈。」
「你妈妈……?」
「对。我的亲生母亲,她在我小时候就去世了。」
萩原微微苦笑了下。
「倒也不是有遗言让我留长发,只是她第一个说长发适合我,印象太深刻了。嘛,我爸倒是适合短发,但妈妈喜欢长相像演员的男生,也可能只是单纯喜欢长发吧。」
他耸肩解释。
「什么啊,我还以为……」
松田脸还红着,结结巴巴地说。
他真以为萩原有过那样喜欢的女人。
他有点懊悔自己刚刚的慌乱。
「……该不会,你有点吃醋了吧?」
萩原抬头,露出狡黠的笑。
「你这……!」
松田忍不住举起握着剪刀的手。
「萩原君!」
走廊另一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同期宫本由美。
「哟。」
萩原像平常一样举起一只手打招呼。
「头发剪了?」
明明说没钱的——由美揪了下他变短的后发。
因为从高中就认识,由美对他说话一点都不客气。
「嗯~别人帮我剪的。」
萩原微微移开视线回答。
总之,事实就是事实。
「欸~剪得挺好嘛。」
由美赞叹着绕到他面前,「哎呀」一声,皱起了眉头。
萩原右脸颊斜下方,有一道细细的红色伤痕。
长度不到3厘米,很短。
应该不是很深的伤,皮肤没肿起来,但像是被削掉了一层薄皮。
「怎么回事?这个。」
由美用手指抚过伤口。
「哎呀~开玩笑开过头了。」
萩原苦笑着回答。
「开玩笑?」
「对。剪头发时,我半开玩笑地说了留长发的理由,结果对方生气了,然后碰巧手一滑,就……」
他用手指在脸颊上比划了一下,从斜上方到下方。
「好危险……」
由美耸肩。
「还好只这样就了事,幸好他没气到要给我剃成光头……」
「嗯,那挺危险的。」
萩原乐呵呵地笑。
那之后。
脸红到爆炸、动真火的松田,毫不留情地想把萩原剃成光头。
但碰巧挥过来的剪刀尖端划过了脸颊,他才逃过一劫。
要是没受伤(皮外伤),现在恐怕已经被毫不留情地剃成マルコメ坊主了。
「萩原君你总是半开玩笑说一半真心话……不过要适可而止哦。」
不管是什么理由,这都是事实——
由美毫无起伏地说,轻轻瞪了他一眼。
「我知道啦。」
萩原又苦笑一次。
「不过……想让他吃醋也是事实……呢」
他像被责备的调皮小孩,轻轻吐舌头。
由美和他相处这么久,当然知道这到底是不是真心话。
「……到时候,真被剃成光头我可不管哦。」
一阵沉默后。
由美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萩原的胸口。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