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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假前的最后一天,丹恒和往常一样打开鞋柜的门,在拉开的一瞬间,五颜六色的信封就像开了闸的流水倾泻而出,哗啦啦掉在地上。
黑发少年重重地闭上眼睛,长长叹息一声后认命地蹲下来收拾那满地的狼藉。另外两双手同时伸过来帮忙,伴随着好友轻松的调侃:“今天你收到的情书好像格外多哦,是不是因为这个学期结束了,她们怕再不送就要隔一个假期才能见你,所以都赶着今天来了。”
丹恒的手一顿,他抬眼,落入灰发少年笑意盈盈的金瞳,纯净的鎏金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心绪,一如既往的开朗。
“嗯,很有可能。”喉结上下轻滚,丹恒吐出一句无趣的回应。他又垂下眼睫,捡情书的动作僵硬地加快几分。
厚厚的一沓信封最后汇总到三月七手中,少女大致清点了一遍:“天哪…这个数量不禁让我怀疑我们绘世学院真的有那么多女孩子吗?”
穹一本正经道:“也有可能是男孩子送的。”
丹恒呼吸一窒。
“哈哈哈哈什么嘛!我可没见过有哪个男生来我们班打听丹恒的,倒是打听你的有两三个……”
“乐子神在上,别再提那件事了啊啊啊!”
“明明是你自己先提到的!”三月七甩了甩手里的信封,瞥了一眼玻璃门外阴沉的天气,“好像要下雨了。啊!我的伞还挂在桌子旁边没拿,我上去拿一趟,你们等我。”
她跑出去几步才想起来还有半句话没说完,转身征求意见:“丹恒,这些我还是老样子——帮你放到学生处的失物招领处咯?”
“好,麻烦你了。”
粉发少女大方地摆摆手,小跑上楼。
穹已经收拾好所有放假要带回家的东西,等丹恒整理完鞋柜、三月七拿了伞,他们三个人就会和平时一样笑笑闹闹着一起回家。窗外风雨欲来,也许正好赶上一阵倾盆大雨。灰发少年想,他大概会和小三月一起踩踩水花,直到丹恒看不下去一手拉一个制止——
“穹。”清冷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想象。
和过去每一个放学的时刻一样,穹微笑着回头看向丹恒。
可是,为什么今天的丹恒看上去那么奇怪?
黑发少年灰绿色的眸子翻滚着比乌云更压抑的积雨,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堪比惊雷的话:“下学期,我要回仙舟了。”
窗外一道白色闪电掠过,一瞬间照亮丹恒的双眸,但穹仍然没看清其中的情绪,耳边忽然炸开隆隆巨响,接着噼里啪啦的雨点狠狠砸向地面,每一滴都好似重锤击打他的心。
“回仙舟?”
突如其来的雷雨就像心情反复无常的孩童那毫无征兆的啼哭,说来就来。空旷的楼道里传来几声被坏天气惊扰的叫喊声,顷刻间整座教学楼似乎都弥漫开带着土腥气的雨水味。
潮湿的,带着几分料峭春寒的。
丹恒缓缓地点头。
他从面前的灰发少年平静无波的神色中看不出任何遗憾、难过、惊诧——发现这一事实的瞬间,他的心仿佛陷入了无休止的雨季。
穹有些疑惑歪歪头:“是因为被这些情书困扰吗?”
丹恒微怔。
是啊,这就是穹,不是吗?
天真烂漫的,像流星一样绚丽的,他无需知道那些黑夜中的身不由己,只要能为他的夜空点燃一道火光就已是永恒的温暖。
谁说道别就一定代表哀伤?他们也可以是轻松的、欢快的。
所以,丹恒轻笑道:“是的。”
窗外的雨势一瞬间增大,中庭的绿树被压得簌簌发抖,叶子潇潇坠落。在玻璃门拉开的刹那,滂沱大雨吹进楼道,少年的发梢衣角沾上潮气。
三月七拿着伞下楼时,只见丹恒单肩背着书包静静站在整洁的橱柜旁,出神地望向门外的方向,一向淡然的俊美面容难得显出茫然。他的身侧空无一人,穹不知所踪。
美少女的第六感告诉她大事不好,她担忧地走到丹恒身边,纠结了片刻,问道:“你和他表白了?”
丹恒蓦然回神,眉宇间浸透比雨水更冷的伤感和困顿:“没有。三月,我好像惹他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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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回到家,随手把湿透的雨伞扔在玄关一角,蹬掉鞋子,踩着湿嗒嗒的袜子就拎着书包跑上楼。
二楼房门“砰”一声巨响,惊动了在厨房忙碌的家人。
流萤担忧地探出头,朝窝在客厅沙发上打游戏的银狼道:“是穹回来了吗?”
银发少女正手脑并用打boss战,头也不抬地回答:“对,不知道他今天发什么疯。”
闻言,刃放下手里的菜刀,走出厨房:“银狼,你去楼上看看他。”
银狼点击释放一号位角色战技:“为什么是我?”
刃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道:“那你来帮我切菜。”
少女脑海中立刻浮现出画面——下班回家的卡芙卡夹起形状诡异的土豆块微笑着问是谁切的。她有点毛骨悚然,屏幕上胜利结算弹出,她扔下手机跳起:“好的,我去看看他。”
趿拉着拖鞋来到穹紧闭的房门前,银狼象征性地随意敲了敲门,毫不意外没得到回应,她便径直推门而入。
屋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窗外因下雨而格外昏沉,几乎没有一丝光线,灰发少年在漆黑中靠着床脚缩成一团坐在地上。
银狼叹了口气,打开灯:“发生什么了?”
光线让满室的低气压无处遁形,穹把脸埋在膝头,声音沙哑:“丹恒马上就要回仙舟了。”
“丹恒?你那个转校生好朋友?”银狼一下子有些卡壳,不知所措道,“那…那你们等放假的时候,让他来二维市玩,或者你飞去仙舟找他玩。”
穹抬起头,眼眶通红。他很慢很慢地摇了摇头,哽咽道:“道理我都懂……可是,可是我还是想不明白。”
银狼在他身旁坐下:“想不明白什么?”
穹吸了吸鼻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我每次看到他收到情书都会有点难受,不是嫉妒他被人喜欢,而是不想他被那么多人喜欢,很担心哪天他遇到比我更好的人,就不和我做最好的朋友了。现在,他说他要回仙舟了,我不想…不想他走。我很想骗自己,他是因为情书太多不胜其烦才走的,可是他越是顺着我的话往下说我越是觉得自己离他好远。他回仙舟之后呢?大概会遇到更多更好的朋友吧,在绘世学院的短短一年对他来说,是不是只是一次不起眼的游学经历……”
少女哑然张了张嘴,被信息量冲昏头脑,她努力厘清穹的症结所在,问道:“你有把你的这些感受告诉他吗?”
“没有。”
“那不就好了。”银狼快刀斩乱麻,“解铃还须系铃人。现在下去吃饭,晚饭后你去找他当面谈谈!”
食不知味的一顿晚餐后,穹来到鸽川区丹恒homestay的那条街,循着记忆中黑发少年说过的门牌号找过去。等找到时,雨水已基本浸透穹的校服,他打了个寒颤,按响门铃。然而过去十分钟,反复按了三遍都没有人出来迎接他。
因为出来的太急,他没有带手机。寒冷、疲惫、伤心一齐翻滚上来,穹茫然地站在原地,眼前沉默的门渐渐拉长变形,成为一只巨大的怪物嘲笑他的冲动。
喀啦。
身后那间面对面的公寓打开门,暖气与灯光涌出,一位优雅的红发女士探出头:“孩子,你来找丹恒吗?”
脸上犹挂着泪珠的穹转过身,吓了她一跳,赶紧招呼他进门等。
女人名叫姬子,是丹恒的房东。她解释道,丹恒应该是出门去超市买东西了。
姬子拿来一条毛巾,冲上一杯热可可,丝毫不介意捡回来的小浣熊弄湿羊毛地毯。杯子里袅袅的热气蒸得穹脸上发烫,冰冷的双手骤然回温,泛起丝丝缕缕的痒。
给丹恒的消息发出去没过几分钟,姬子的家门就被敲响。
房东女士开门唤道:“丹恒,你回来了。”
黑发少年提着塑料袋,扶着门框微微有些喘不上气,显然是一路狂奔回来,他担忧的目光越过姬子落在穹的身上。
少年的视线终于隔着漫长而潮湿的雨幕重新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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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里莲蓬头洒下的水流哗哗作响,丹恒听着那陌生而温暖的动静,站在客厅里的桌前,有些心不在焉地收拾先前因操作不熟练而不慎打翻的面粉。
窗外的雨势渐渐弱下去,但丹恒的心情却不似天气那般能平缓下来,擦了半天桌子也仅仅是把面粉拢在一处。
正当他忐忑穹洗完澡出来后会问他什么,他又该怎样妥善回答时,浴室门开了。
浓浓的水汽裹挟着沐浴液的香气争先恐后跑出来,丹恒转头看去,只见灰发少年靠在门边,有些不自在地捏着身上那件肩线不太合适的短袖T恤的下摆,局促地想要扯着衣摆盖住自己的腿根。
丹恒的视线卡在他光裸白皙的双腿,打好的腹稿一瞬间灰飞烟灭。
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丹恒,能不能再借条裤子?”
黑发少年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回到卧室找宽松的运动裤,耳朵烫得发痛。方才的一瞥仍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尽力让自己不看向穹的方向,把裤子递过去。
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过后,那股令人快要窒息的暧昧气氛才稍显缓和。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向来无话不说的挚友却在此刻陷入诡异的沉默。一时间客厅只剩屋外雨滴轻敲屋檐的声响。
然而总要有人伸手去接住那一滴坠落的水珠。
穹率先开口问道:“丹恒,你刚刚是出去买食材了?那个…进来的时候我无意瞟到,你好像在做甜点?”
丹恒没有想到他会先问这个。思及三月七的“告诫”,他决定实话实说:“是的,我想做些曲奇和巧克力,在我们道别之前送给你。”
金色的眼眸讶然睁大几分,迷茫的瞳仁看上去仿佛是在森林里失去方向的小兽:“送、送给我的?”
“是。原本是想给你一个惊喜的。”黑发少年闷闷道,修长的手指微微用力,攥紧膝头的布料,“虽然现在你提前知道了,但…我还是想恳请你能收下这份礼物。”
“我当然愿意收下!”穹情不自禁提高了音量,“这可是你亲手做给我的。”
丹恒注视着他的目光太过诚恳,诚恳到让穹产生一种对方有些卑微的错觉。不应该是这样的,他想,像丹恒这样的人,从来都是人群的焦点,是很多女孩子的爱慕对象,太多人对他的真心趋之若鹜,而现在眼前的少年又几乎快把真心剖出来给自己。
他不禁挪了挪身子,坐得离丹恒更近些,膝盖挨着膝盖,肩膀碰着肩膀:“今天放学的时候,我自己一个人跑掉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丢下你们的,我只是…当时有些没想通。”
丹恒避无可避地直视穹那双好似燃烧着金色火焰的双眼,听他继续说道:“其实现在也没完全想明白,但是我怕我再不说,就和那些往你的柜子里塞情书的同学一样了。”
怎么可能一样?丹恒心道,他从头到尾只想收一封情书——也从头到尾不曾收到过。
“丹恒,我想说!其实看到你收到那么多情书的时候,我感到不太开心。如果哪一天你真的和哪位美少女成为恋人,那我该怎么办,我是不是就再也没法和你形影不离了?一想到有人能代替我和你共撑一把伞、能吃到你的便当里第一块炸鸡、能和你共用一副耳机,我就感觉自己像一颗超级超级柠檬,酸得冒泡的那种……而且!你转学回仙舟这么重要的事情一直拖到放学才告诉我,难道我的心情就不重要吗……”
少年粉粉的唇瓣上下开闭,丹恒有些恍神。
谁说一定要收到情书才作数?
他倏地轻笑出声。
窗外的雨停了。
穹的倾诉也跟着停下来,他有些不解地眨眨眼。
丹恒冷冽俊美的眉眼变得很温柔,他抬手轻轻捧住穹的脸颊,那白里透红的双颊还带着沐浴完的几分温热:“抱歉,是我的问题,因为我没有处理好自己的感情,才拖到那么晚说出口。穹,请你原谅我,再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和平时很不一样的语气让穹变得晕晕乎乎的:“什么机会?”
“确认某件事的机会。”手指轻轻拨开黏在灰发少年眼尾的发丝,“如果你不能接受,可以推开我,也可以直接揍我。”
雨后的清风卷过几分草木的清新,推开厚重云层。当第一缕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落在少年们的发梢时,丹恒倾身吻住穹的唇。
穹陡然瞪大双眼,无处安放的双手悬在空中,半晌,他轻轻阖上羞红的眼睑,搂住丹恒的脖颈。
少年的初吻像小兽一样莽撞,没有更旖旎的深入,只是单纯地贴着挨挨蹭蹭,无限的温暖从摩挲间传达到彼此的心底。
丹恒与穹额头相抵,仍有些呼吸不稳。他用拇指擦过灰发少年莹润的嘴唇,低声道:“我返程的那天,你不要来机场送我。”
“为什么?”
极轻的叹息消散在他们再次交织的气息中:“我怕看见你,我就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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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发少年拖着行李箱,等候在值机入口处。
不远处隐约出现一道粉色的身影,穿越熙熙攘攘的人流赶来。
三月七的声音由远及近:“还好,赶上了!”她单手叉腰,气喘吁吁地从包里摸出一个信封:“那个笨蛋,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说不来送你,就托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丹恒微笑着接过:“大概他又去通讯社打工了吧。”
“真是的!打工哪有和你道别重要啊……”粉发少女无奈扶额,“这棵二维市知名铁树啥时候才能开花呀。”
“不对。”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抬眼一看,果然发现丹恒脸上没有任何伤感的意味,“不对!丹恒你怎么这么淡定?!”
黑发少年淡然道:“还行。其实也并非很淡定,毕竟初恋就面临着异地恋的考验。”
三月七:“?什么恋?”
丹恒嘴角上扬五个像素点:“初恋。”
在飞机起飞的轰鸣声中,他打开了那个信封。蓝色的外壳内,还包着一枚粉色的信封,是纯正的情书的颜色——
他像捧着无价之宝那样打开信纸。
“亲爱的丹恒同学:我喜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