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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听得到吗?”耳麦里滋啦滋啦的电流声无比刺耳,穹将终端关了开、开了关,终于在陷入一片黑暗整整十分钟后,重启成功。他打开手电功能,举灯照向四周幽闭的环境。
同伴的声音模模糊糊响起:“现在听到了...怎么回事?刚...突然断了,遇到什么问题了?”
银狼语速很快,穹思考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问什么,无奈答道:“遇到一群自称龙师长老的家伙,他们看见我像见了鬼一样,大喊着‘别让他跑了’一拥而上把我捆回来了。”
“什么?你居然没能逃脱吗?”
“这倒不是。”灰发青年摸着石壁朝前缓缓前进,“我本想顺势混进鳞渊境之后再甩掉他们,没想到他们没有去正殿,把我扔到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鬼地方的地下室。”
“你留心周遭,我现在看不到你那边的情况,没法帮你判断前面是不是有暗器埋伏。”
“明白。”穹应道,他转移光线,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里,他隐约辨认出这是一间房间,似乎摆了一张香火桌,“我试着找找线索,你那边再看看能不能定位到我。”
“好。”银狼提醒道,“注意安全,省点电,我先挂了,有进展了我再联络。”
停下通讯后,穹又陷入了寂静一片的黑暗,他慢慢摸索到那张桌几旁,在几座香炉见看到了一本书册。他走过去,打开扉页——
青年琥珀色的瞳孔猛然缩紧,手中拿起的册子失手掉落在地,折起的书页像一张细长的网骤然拉开,每一个空洞都透出十足的诡异。
穹在那些文字与图画记录中,看到了自己的脸。
他愣了一会儿,忍着一股没来由的反胃蹲下身去捡那本折页册,却在风琴似展开的纸张中看到了一张又一张熟悉而陌生的面孔。第一世、第二世......第九十九世——每一世的“穹”或喜或颦、或悲或嗔,俊逸的面容始终如一,唯一发生变化的,是记录在案的、每一世的他究竟因何而亡。
也许是战争、也许是意外、也许是疾病,那些一模一样的青年穿着持明族的传统服饰,看起来雍容华贵,但无一人寿终正寝,均是突如其来的亡故。
就像是被诅咒了一样。
穹难以言喻此刻的心情,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记忆深处蠢蠢欲动,顿时搅得他头痛欲裂,他颤抖着合拢书册,像丢走一团烫手山芋似地丢回桌上,不偏不倚砸得桌上的香炉后挪几寸,撞倒了木头的某件物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动。
灰发青年伸手去够躺在地上的木牌,惨白的光线追着照亮牌上的字。
“饮月君之妻......”那人的名号从他口中滑过的一瞬,耳畔突然响起“啪”的一声,周身刹那间亮起数展明灯,刺得穹睁不开眼。
“想必你已经发现了。”不久前刚听过的傲慢嗓音响起,灰发青年蹙眉看去,不远处便是这间地下室的入口,那里正站着十多位龙师长老。
为首的那人讥笑道:“你的身份,是历代饮月君之妻转世。”
穹喉头一紧,不知为何一股悲伤从心底升起,他压下这种诡异的感觉,冷冷看向龙师:“我不认识什么饮月君。”
男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面大笑几声后,忽然变得面目狰狞,凶狠道:“当然,你当然不认识他了。因为我、我们,将在这一世的谬误发生之前就将你解决掉!”
“大叔,你不觉得你们有点太失礼了吗?”穹第一次遇到如此厚颜无耻说出要取人性命的恶棍,简直五雷轰顶,“我和你们无仇无怨,仗着自己有几分权势就想随意弑杀吗?”
“无仇无怨?!”男人啐道,“你不知用了什么邪术,让每一世的饮月见了你都像喝了迷魂汤一样铁了心要娶你!而你每一世都会成为我们掌握化龙妙法的最大阻碍!我们身为持明长老轮回转世,次次都想方设法让你提前殒命,但最终却被我们那昏庸的君主赐予褪鳞转生之刑......罗浮持明一族遇见你们真是千年大不幸。”
他的前世果然都不是自然死亡。灰发青年火冒三丈:“你们饮月君是什么香饽饽吗,难道我还上赶着嫁?你们怕不是有被害妄想症吧?自己杀了人,就该以命相赔,难道还希望饮月君夸你们干得好?”
“你!哼,多说无益,每一世你都能识破我们的计划,这一次绝不会让你再有机会了。”龙师气得一振衣袖,挥挥手示意同僚该动手了,“趁他今日外出未归,抓紧时间了结吧。”
“喂,你们听不听得懂人话啊!”穹举起双手,“我对你们的什么计划不感兴趣!我真没见过饮月……”
男人嗤笑:“真让你见了那还了得?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监视之下,关于你前世的所有资料物件都被我们藏在这里,他自然不可能有想起你、遇见你的机会!死到临头,莫要废话......”
轰隆——
石门轰然倒塌。
龙师愣住,大叫着转身,怒瞪地下室被破开的入口:“是谁?!怎么可能......”
下一秒,一名亚麻色长发的少年带着一队士兵冲进来:“云骑在此,谁敢造次!”
穹放下双手,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对着耳机里与他默默保持沟通的少女感激道:“银狼,多亏你了。”
“小事一桩。还好你多掰扯了几句拖住时间,他们用的信号屏蔽器倒是高级,啧,不然还能更快摇来人。话说,你那边什么情况,刚才说的前世,是真的还是假的?”
穹拎起刚刚慌乱间掉在地上的包,重新背上,目光复杂地绕过躺在桌面上的牌位,回避地解释:“是封建迷信吧,那种事情怎么可能是真的,我又不是他们族的。”
银狼回话竟显得有几分失望:“好吧,还以为你真是什么饮月君的妻子转世,能嫁入豪门呢。这样缺钱的时候就不用再曲线救国了。”
穹知道她指的是诈悬赏金的方法,觉得好笑,心头那些因为看见“前生”而堆积的愁云顿时散去几分:“你说得好像嫁入豪门很简单一样。”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呢。”银狼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了最震撼的话,“我还挺好奇的,所以帮你远程报警的时候找的理由是‘饮月君的老婆被绑架了’,你现在跟着云骑军出去,大概能在门外碰上你那位前世的恋人。”
灰发青年的脚步僵在最后一级通往地面的台阶:“你说什么?”
室外温暖的光线驱散了从方才起就一直笼罩着他的无边阴冷,他抬眼望去,目光径直穿过正在给嫌犯戴上手铐的士兵,直直撞进一双青绿色的眼眸。
穹很难说明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每一次的轮回转世都意味着忘却前尘、再世为人,他早已记不清那九十九世来不及说再见的遗憾与心痛。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此刻明明是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只消一眼,他的心脏就难以受控地缩紧、跳动,缩紧、再跳动。仿佛三魂六魄走出千年的旅途,始终有一缕情丝与那人紧紧勾连。
银狼在耳麦里大声叫他:“穹?穹?你怎么没声音了,喂——”
灰发青年直接按掉了通讯。
他抬起有些僵硬的腿,踏上最后的台阶。
身着龙尊华服的墨发青年静静地站在树下,清冷英俊的面容看不出悲喜,穹却莫名觉得他身上散发着令人心疼的孤寂,身体不受自己控制地朝那个人走过去。
不、这不应该。他在心里大喊。走过去之后,你想对他说什么呢?
说你们前世、前前世、前九十九世都是夫妻?那种事情根本不会有除了龙师以外的人当真吧。如果从前的姻缘与伤痛都是真实存在的,不如让今生的你和他各自安好,就不会再有生离死别。
灰发青年缓缓地走向饮月君,与他视线交错。
随后,擦肩而过。
啪。
穹的手腕被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紧紧抓住,他难以置信地停下脚步回过头去,眼眶被泪意熏得发酸。
恳切注视着他的男人那张平静无波的俊容终于掀起一股也许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忧伤,但低沉的语调隐隐浮动着欣喜:“我们...以前在哪里见过吗?”
穹动了动,反手与他手心交握,忍住喉间的哽咽,玩笑道:“帅哥你的搭讪方式有点老套喔。”
“抱歉。”男人耳廓有些羞红,仍不愿放开手,“我是丹恒。我并非故意冒犯你,只是......”
只是对你一见钟情了。
卿卿吾爱,见字如晤。
未遇君之前,吾未尝料及某日倾心一人、情系一身。喜君清冷之姿,内蕴温良。慕君文武兼备,才略无双。爱君执事之笃,亦恋君顾我之眸。
得为饮月君一世之妻,吾心已胜万千之幸。然渐生私心妄念。一生一世,岂足尽我之情?轮回死生,纵帝弓司命亦难逆其轨。然轨者,非以待破乎?
今愿寄情于此红线,系君与我之末指。纵使他日阴阳两隔,此绳亦当引我二人于来世相逢,再续前缘。生生世世,吾愿永为君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