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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真的，乔尼，你完全不考虑下次在补给清单上要驱虫香吗？
你这样问了，坐在我的旁边，平白无故带着戏谑似的，手指戳我的肩膀。我火大得很，原本不想吭声，可你到底是问了、调笑着问了，我只好火大地回答，不要！
你笑得更夸张，凑过来，数我胳膊上的蚊子包，口吻含糊，指尖依次点过去的动作倒是分明：哇，七颗，你真的很招虫啊。我皮肤上一道道用指甲挠出来的血痕，触目惊心。而你呢？你凭什么好整以暇，连半点被蚊虫困扰的迹象都没有？你故作高深，说，老兄，别太羡慕我，你学不来的。
对，你说得一点没错，我是学不来……七颗，七颗肿块同时去我肉里扎根，明晃晃嘲笑我不知好歹，嘲笑我痴心妄想。杰洛，至于这幻想的内容具体是什么，我由衷希望你对此一无所知。我仍在用手抓痒，一股微妙的火焰便钻进我大脑，又热又疼。这里是地狱吗？你见我不说话，自讨没趣：搞不懂你这么坚持不要驱虫香是为什么。
我本该继续在你面前装聋作哑，可那火实在烧得我烦躁，所以我说，妈的，你管我呢？
然后，我看见你皱起眉。我发誓，若你胆敢让我注意语言，我就会立刻从记忆深处搜刮出已知的所有脏话，毫无保留，全部骂给你听。你嘟嘟囔囔，扯出句那不勒斯粗口——很好，至少你现在素质差得和我如出一辙。喂，我好心提醒你，你这又是什么态度？你龇牙咧嘴，会被蚊子咬的人又不是我！
……对，你说得一点没错，会被蚊子咬的人从始至终都不是你——如果你真会被蚊子咬，于我而言，事情倒能变得简单不少。脑内的火烧得更恶劣、更肆意，我仅剩的体面被扬成一把灰：杰洛，我不需要你的建议。
多有意思！那你需要我的什么？你翻了个白眼，表情不再带着和善的嘲弄，而是一种熟悉的、我并不陌生的讥讽：这样的神色，我在瘫痪之后从旁人脸上见得多了。乔尼，在你的想象里，我应该怎么做？为你涂药？为你祈福？上帝啊！请你放过乔尼·乔斯达，他十九岁，只是一个快被蚊虫叮咬至死的青少年，别让他承受更多打击——哦，这话我是不是该对蚊子说？
在我的想象里，你应该怎么做？我有一个足以令人退避三舍的嗜好，杰洛，而我每天正是怀揣着这个秘密与你同行。我不要那些驱虫的补给，因为我尚且心存幻想……对你的幻想。而你呢？你在问我的想象？杰洛，被你这样彻彻底底地挖苦后，我反倒可以扯起嘴角笑了——在我的想象里，被蚊子咬的人该是你，像我现在这样痒到抓狂的人该是你，需要上药的人该是你……我问你：需要帮忙吗？你点头，可能还会朝我笑，露出你的牙齿，于是我主动端着止痒膏凑过去，为你涂药，手指拂过那些红色的疙瘩，然后任由自己的汗毛一点一点竖起来——为什么？杰洛，只是被蚊子咬一口、一口就好，这很过分吗？为什么你连这样微小的幻想都不肯满足我？
……
我多半是把这些话说出口了，这些无理取闹的话，因为我分明看见原先的表情从你脸上消失，你瞪大眼，瞳孔小幅度地震：呃，老兄，这是你的……癖好吗？用词已经比我原本预测的要委婉了。一种木然的热在我脸上爬，连带耳根都滚烫，我点了点头。
——耳畔静得只剩风声。你看着我，下一秒，肩膀猛地打颤，闷笑从喉咙里漏出来，彻底变成山呼海啸一般的、响亮的大笑。我操！你不可置信地叫喊着，乔尼，你真是疯得可以啊！
……我早该知道的！我早该知道的！你笑得如此开怀，几乎呛出眼泪，所以我只好喊：他妈的，杰洛，想看你被蚊子咬怎么了？性癖怪一点又怎么了？！我感觉我快哭出来了，而你呢？你凭什么笑得更开心？前仰后合，用手按着胸口尖叫，脸涨得通红，仿佛下一秒就要缺氧，仿佛我好不容易同你坦白的秘密不过一个天大的笑话。我一个人爬回帐篷，气得头晕目眩，把脸砸进臂弯里。他妈的！
杰洛，此时此刻，我要怎样才能告诉你，比起那些连我自己都心知肚明的耍赖，其实我更想质问的是：上帝知道你在这样对我吗？这样残忍地戏弄我、无情地打趣我……操，就连蚊子都咬不对正确的人！世界知道你在这样对我吗？有时候，单单只是望着你的脸，我就眼前发黑，冷汗直流，半天说不出话来，好像舌头打了结，在嘴里环成一只上吊用的绳圈。你无时无刻不用眼睛看我，催促我，要我把头伸进那绳结里去死——圣人，你多高尚，你知道你在这样对我吗？
你掀开帘子，从外面钻到我身边坐下，哦，我他妈真得谢谢你，谢谢你迟来的体贴，谢谢你还记得我是一个有自尊的人。你用手拍我的后背：乔尼，乔尼，哎呦，亲爱的，我也想被蚊子叮啊！乔尼，你说会不会是新大陆的蚊子瞧不上我这外国佬？
……你在哄我吗？你在可怜我吗？你好歹是憋着、忍着，隐隐从尾音里泄出来半点笑，传到我耳朵里，听上去跟蚊虫嗡嗡作响没区别，一样的惹人心烦。我气得流泪，满腔羞耻和愤怒几乎将我变成另一个人，你能不能别笑了？杰洛，我不要再想蚊子、也不要再想你了！你的手仍拍着我的背，突然毫无缘由地问……非得是蚊子吗？我根本听不懂你他妈在讲什么。
你扯我的帽子，顿了顿，可能是觉得太粗鲁，又转而双手抓我的胳膊，把我从地上拽起来。我操，上帝怎么会允许你这样的人降生于世？你无视我一切反抗，我只好大叫，咬牙切齿看向你，看你强硬地用虎口卡着我的下巴，却歪过脑袋，右手轻轻扯开领子，露出平时隐藏在布料下的脖颈：
非得是蚊子吗？乔尼，你就不想自己咬一口吗？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