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映入眼帘的是阳光——刺目、陌生、几乎不属于哥谭的阳光。阳光如审判般倾泻而下,太过明亮,也太过灼热。
他猛地一缩,抬臂遮住脸,喉咙中溢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声,剧烈的疼痛贯穿了身体每一根神经。他想要再次陷入昏迷,但那股剧烈的头痛却不肯放过他。 恶心感像一把攥紧的拳头,在他的胃里翻腾。
他跪倒在地,身体颤抖着蜷缩起来,胃液翻涌,酸味在喉头灼烧。
“天啊,真是糟糕…”他嘶哑地咒骂道,用袖口擦了擦嘴,呕吐的秽气在布料上残留。他的思维一片混乱,什么都无法理解。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他什么都不知道。除了一件事:一个名字。
提姆·德雷克。
这就是他所拥有的全部。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刺眼的光芒闪过,接着便是死寂般的安静。如此深不见底的寂静,仿佛有人彻底抹去了他的记忆,清空了所有东西,只留下一道锯齿状的伤痕,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为力。
提姆紧咬着牙关,磨得牙根发酸,恐慌开始在他的脑海中蔓延。他试图抓住些什么——一个记忆、一个名字、一个理由——但越是努力寻找,心跳越是剧烈,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恐惧。
提姆·德雷克。
那个名字在死寂中浮现,如同溺水时伸出的手。他就是提姆·德雷克。
另一个名字随之而来。
红罗宾。
他还没来得及呼吸,恐惧还未清晰浮现,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打破了寂静。
“欢迎来到你的新世界,侦探。” 那声音冰冷而过于熟悉。提姆僵住了,眼睛猛地睁大。他心中涌起一股恐惧,缓缓转过身,正面迎上身后那个身影。
站在他身后的那个男人,是他记忆深处噩梦里的化身。乌黑的发间夹杂着银丝,一袭长长的翠绿斗篷宣告着威严,身形如磐石般纹丝不动,双眼锐利而凶狠,焚烧着隐秘的疯狂,让提姆感到不安。
他感觉自己被一片片剖开。
疯子的目光。
紧接着一个名字在提姆破碎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不请自来,如幽灵般低语。
拉斯·艾尔·古尔。
他知道那个名字,知道它所承载的分量,也知道听到它所带来的代价。
但哪里不太对劲。
只是一些细节,几乎难以察觉,却像刀刃般刮过他的直觉。拉斯·艾尔·古尔看起来更加魁梧了,或许是因为他那套制服的剪裁,如铠甲般精巧而优雅,近乎冷酷无情。此刻他就站在面前,嘴角勾起捕食者的笑意,看上去不像征服者,倒更像是在完成恶意收购前的商人。但提姆并没有被迷惑。
拉斯·艾尔·古尔从不谈判。他直接采取行动。就像一条披着人皮的蛇,不断向前爬行,总是寻找攻击的时机。
“不得不说,”拉斯低声说道,声音平滑而疏离,如同丝绸裹着刀刃,“我原本以为你会…更年长一些。 ”
他的目光扫向提姆,像猛兽凝视着猎物。也许提姆此时正是那个猎物。
一阵寒意顺着提姆的脊背爬过,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他握紧拳头,试图掩饰指间的颤抖。
哪里不对。
他立刻真正意识到这句话。
更年长一些。
提姆的呼吸一滞,他的眉头紧锁,一阵新的疼痛刺入双眼。他忍着疼痛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试图理清思绪。
他怎么来到这里并不重要,拉斯想要什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
拉斯·艾尔·古尔站在他面前。而提姆不会就此屈服。
“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忘记我了。年纪大了,记忆也衰退了?”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但嘴角却挂着锋利的讥笑,试图表现得勇敢一些。他颤抖着双膝站起来,勉强稳住身形,心跳在耳边轰鸣,如蜂鸟振翅般狂乱。他咽了口唾液,嘴唇干裂,尝到了恐惧的味道。
拉斯挑起了眉毛,脸上掠过一丝表情——好奇,玩味——那表情就像一道阴影闪过他的脸庞。
“大胆。” 他冷冷地说,“不过,或许这样最好。”他的笑意变得更深,让提姆感到不安。“ 纪律是由苦难锻造而成。[Discipline is forged through suffering.]而摧毁你,将是我的荣幸,提莫西。”
提姆下意识后退一步,伸手去拿他的长棍[Bō staff],却摸了个空。他的腰带不见了,武器也被卸下了。他的胃猛地一沉。
拉斯当然看到了这一切,他的笑容变得近乎怪诞,双眼闪烁着某种古老而邪恶的光芒。他的瞳孔里仿佛有恶魔在跳舞,伴随着只有拉斯才能听到的旋律——巴洛克式的残忍风格。[“巴洛克”(Baroque)是曾经在欧洲盛行的一种艺术风格,特点是打破文艺复兴时期的严肃和含蓄,崇尚豪华和气派,注重强烈情感的表现,气氛热烈紧张。]就像维瓦尔第的创作,只不过谱写的是战歌。[安东尼奥·维瓦尔第(Antonio Lucio Vivaldi),巴洛克时期意大利著名的作曲家、小提琴家。]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股异动。一阵移动在他身后荡起了一道涟漪,让他本能尖叫起来。提姆向前扑去,锋刃擦着他的脸颊划过,近得他能感受到切开空气的风。
他扭身回转,心脏几乎在喉咙里狂跳。他直视着另一个怪物的面罩。
斯莱德·威尔逊。
提姆被包围了。一个疯子,一个杀手,都冲着他来。而提姆独自一人,没有武器,浑身是血,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哈,这只小鸟反应真快,”斯莱德·威尔逊低声笑道。他随手收回了剑,不认为战斗会持续太久。他偏过头,半带兴趣地瞥了拉斯一眼,“你觉得是他?” [You think he’s the one?]
拉斯没有立刻回答,仍然用那双锐利、闪烁的眼神,审视、剖析、吞噬着提姆,那目光中的渴望毫不掩饰。在那一瞬间,提姆甚至希望地面能在脚下裂开,将他整个吞没,让他摆脱那双眼睛的重压。
“如果不是他,”拉斯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隐藏着几分愉悦,“那他活不下来。”
这不是威胁,是预示,像一根缓慢生长的藤蔓,缠绕着提姆的肋骨,带来无尽的恐惧。
他必须逃跑,必须行动。但在这两个捕食者的注视下——他们像鹰一样盯着他,提姆甚至无法正常呼吸,更别提策划逃脱。
快点,提姆。思考,思考。
“这小子有潜力,”斯莱德自言自语道,“可别浪费了。”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嘲弄,这足以让提姆紧绷下巴。他的舌尖灼烧着一股尖锐反驳的冲动,但这不是逞强的时候。
他环顾四周,看到熟悉的屋顶,一尊滴水兽石像,像哨兵一样耸立在天际线。
哥谭。他还在哥谭。
如释重负的感觉就像一记重拳打在胸口,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危险的问题。
拉斯到底要在哥谭干什么?
更重要的是,提姆是怎么落到他手里的?
“我会处理。” 拉斯语气笃定,下巴微抬,仿佛一位正在筹划下次征服的将军。 提姆的呼吸一滞,恐慌在视野边缘蔓延,眼前一阵发黑。他强迫自己冷静,把注意力钉在天际线上,钉在那座滴水兽的轮廓上。他熟悉这座城市,就像熟悉自己的手指。每条小巷都像疤痕一样刻在他的记忆中,每条逃生通道、每条阴影里的捷径、每个隐藏在被遗忘的砖块中的避难所,他都了如指掌。
哥谭充满了秘密。而秘密,正是提姆的专长。
“既然决定了,”斯莱德掏出手机,开始输入信息,“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提姆感觉时间正从指间流逝。他悄悄把手伸向制服里一条隐秘的接缝——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缝在袖子下面,除非特意寻找,否则根本不会发现。他的指尖触碰到了那种熟悉的质感。
远处传来直升机的低沉轰鸣声。就是现在。他只有一次机会,没有第二次。
“别傻了,小子。”斯莱德不耐烦地嘀咕着,感到无趣。但提姆没有理会,他猛地将烟雾弹投向地面,周围瞬间爆发出尖锐的气压声和强光。他开始移动,无视腿部的颤抖,无视身体每一根神经都被点燃般的痛苦。
他全速冲向屋顶边缘,身后传来惊呼声。他没有武器,没有钩爪枪,没有后援。
只有他求生的意志,以及纯粹到令人目眩的恐惧,推动着他前进。
他的脚尖刚触碰到屋顶的边缘,就一跃而起。凉风吹过他的头发,向两侧飞扬。下一秒,双脚落在坚实的天台地面上,但随即又失去平衡,跪倒在地,双手撑在肮脏的屋顶上。他毫不犹豫地重新站起,目光锁定前方,冲向下一栋建筑。
身后,远处直升机的轰鸣声越来越响,但提姆只能看到前方那座耸立的石像。
一点。再快一点。他必须更快。
又一次跳跃,这次他重重地侧翻在地,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呻吟声。他咬紧牙关,强忍疼痛。
以后再说。他现在没时间哭。
滴水兽的头近在咫尺,拉斯的存在像阴影般紧紧压迫着他。但是提姆迅速移动,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爬上那座石像。他颤抖的手指终于摸索到正确的爪子,小心翼翼地将其扭动。
石像的翅膀下方出现了一道暗门,里面一片漆黑。提姆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被黑暗彻底吞没。
舱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提姆知道——现在安全了。
暂时而已。
他没有手机,也没有通讯器,无法联系到蝙蝠洞。即便他能联系到别人,也怀疑是否有人会来。
他不是家人。
布鲁斯在将提姆收归麾下的那一刻,就明确表达了自己的态度。迪克从未真正把提姆视为兄弟,他总是选择达米安。
他独自一人。
从未学会如何飞翔的知更鸟。 [Robin who never learned how to fly. 既表示知更鸟能够飞翔,又指提姆觉得自己从未真正“展翅高飞”,未能像其他罗宾那样被认可或成长,最终坠落。 ]
杰森是对的,也许他真的只是一只布谷鸟,一个闯入本不属于他自己的巢穴的入侵者。[布谷鸟(cuckoo bird),学名杜鹃鸟,性格孤僻,单独行动,通常将卵寄生在其他鸟类的巢中,由寄主父母对幼鸟进行照顾。在西方文化中常指“鸠占鹊巢”的外来者,提姆用来自嘲自己不是真正的家庭成员。]
提姆强忍住喉咙里的哽咽,甩开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念头,扶着冰冷的墙壁稳住身形,沿着楼梯往下走去,依靠记忆指引他前进。
他不知道拉斯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记不清自己生命中的最后几天发生了什么。但提姆很固执,他绝不会再让拉斯操控他。
“那么…现在呢?”斯莱德歪着头,目光停留在男孩消失的屋顶边缘处。
在他对面,拉斯·艾尔·古尔盘腿而坐,神情平静而诡异,十指交叉,双眼紧闭,仿佛在战争中央冥想。
“让他走,”拉斯的声音像丝绸裹着钢铁,平静而危险。斯莱德眨了眨眼,眉间浮现出一丝困惑。
“不是计划把他带回联盟吗?”他坐在恶魔之首的对面,紧盯着老人的面容。
拉斯是一个谜。一直都是。而尽管斯莱德历经多年,但他仍然讨厌自己无法完全读懂拉斯。
“这是计划,”拉斯同意,抬起下巴,嘴角缓慢露出一丝微笑,“不过告诉我,斯莱德,谁能比蝙蝠侠更完美地折断那只鸟呢?”
他的声音低沉而虔诚,就像牧师在讲述神圣的牺牲。在他目光深处,点燃了一种幽暗而渴望的火光。那是一种痴迷。
斯莱德从鼻间呼出一口气,就连他勉强也对拉斯选中的这个男孩产生了一丝敬佩。
提莫西。
一个男孩在他们刚好够不到的地方游走,因为拉斯不需要去追赶他。[A boy was dancing just beyond their reach, because Ra’s didn’t need to chase him. “dancing”表示灵活地躲避,游走于危险边缘,而拉斯认为提姆最终会自己回来,所以不需要追,带有从容的掌控感。]
还不到时候。
“他会亲自来找我,”拉斯低声说道,声音中充满了沉静的笃定,“一旦他意识到自己从来都不是他们中的一员,一旦家庭的假象破碎——”他笑得更开了,牙齿在昏暗的光线下闪闪发光。“——提莫西就会爬过来找我,而我将会告诉他该做什么。”
提姆像幽灵般穿梭在哥谭阴影密布的脉络中,穿行于小巷和屋顶之间,直到他终于站在了那个本应意味着安全、归宿、洞穴的地方——那个无论他有多么血迹斑斑还是伤痕累累,永远欢迎他的地方。
他把手放在生物识别扫描仪上,等待那声归属的确认。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没有识别的嗡鸣声,也没有微弱的绿光。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动作更慢,手指在发抖,仿佛已经预料到了结果。
访问被拒绝。
不是故障,不是延迟,只是拒绝。
一种空洞的难以置信从他的胸口萌生,像烟雾一样攀上他的喉咙。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任何话。
他们把我锁在外面了吗?就那么轻易?
那个曾经能识别他的脉搏、指纹和声音的系统,如今毫不犹豫地将他抹去了。
但是,经年累月在背叛和失望中磨练出的本能,接管了身体,他的双手机械般精准动作着,肌肉记忆压过了胸口的疼痛。他用旧的子程序绕过了安全防护机制——只有他自己知道如何利用这个子程序,这个子程序深埋在洞穴的网络深处,连布鲁斯上次审查都没能发现。
入口打开了,但当提姆进去之后,丝毫没有感到宽慰。
这里是洞穴,没错。医疗舱、一排排的制服、蝙蝠电脑永恒的蓝光,都在这里,一如既往,都在改在的位置上。
但是——
哪里不对。
有些地方… 不太对劲。不是因为技术的更新或细微的翻新。不,是更深层的问题。就像走进了一个复制品,那个建造者记得原来的细节,却决定更新换代。
提姆记不清自己上次站在蝙蝠洞里是什么时候了,时间的边缘变得模糊不清。可无论如何,也不至于久到让一切感觉如此…陌生。
在他最后一次来这里后,真的改变了这么多吗?
他不由自主地朝武器库走去,每一步都缓慢而犹豫,身体被某种力量向前牵引,而内心的本能尖叫着要他停下来。他不想眨眼,也不敢眨眼。因为他害怕,一旦移开视线,眼前的景象可能就会消失不见,就像海市蜃楼最终会在高温里坍塌。
一般来说,他们的所有武器都储存在这里,主要装备、备用装备、备用的备用,每一个都会仔细归类,放在正确位置。
但当提姆跨过门槛,目光扫过墙壁时,他的呼吸一滞。
本该放着他装备的地方…空了。
消失了。彻底消失了。
“搞什么…”提姆低声嘟囔着,猛地转身走向制服。那里,从罗宾到蝙蝠侠,所有的制服全都冰冷沉默地整齐排列着,就连红头罩的制服都在,默默地嘲弄着他,无声地提醒着他:这个地方属于所有人,唯独不属于他。
但红罗宾制服呢?不在那里。
他的手指在身侧抽动,试图抓住某些不存在的东西,仿佛仅凭意志就能将其召回。但他能感受到的只有令人窒息的认识,像冰一样在他的血管里下沉。
他们把他移走了。
仿佛他从未属于过这里。
那一刻,提姆凝视着那个不再承认他存在的幽灵,终于意识到,这不仅仅只是一件消失的制服。
他们终于把他赶走了。
这就是你应得的。
你一直只是个替代品。
他的膝盖一软,还没意识到自己要坠落,就已跪倒在地。撞击声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比预期的更响,仿佛洞穴本身也在宣告他的失败。
他盯着前方,眼眶干涩,直到真相打破了那层包裹自己的麻木外壳。他们已经忘记了他,甚至更糟。
他们选择忘记了他。
他的嘴唇微张,发出无声的笑声,听起来更像是呼气。所以,就是这样, 不是敌人的背叛,不是战斗的失败,而是默默的删除。
在越来越压抑的寂静中,被那些在这里扎根、属于这里的制服包围,提姆·德雷克终于意识到自己并不属于这里。
他从未属于过。
眼眶酸涩发胀,他都没来得及阻止,泪水就已滑落脸颊。但他没有擦去泪痕。他一动不动。
他只是坐在黑暗里,在不断旋转的世界的重压下,显得渺小而沉默。
就在疼痛得快要尖叫时,他听到一声脆响。后脑传来一阵尖锐又冰冷的触感,将他冻在原地。
一把枪。
他不用回头都知道威胁的样貌,甚至不用猜谁会在这个洞穴里用枪指着他,毕竟他被视为入侵者。
一个低沉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咆哮,咬牙切齿地吐出毒液。
“给我一个不扣动扳机的理由。”
提姆没有退缩,没有尖叫,没有乞求。
他深呼吸一口气,静静等待。
也许这就是他应有的结局。也许被自己的兄弟杀害,从一开始就是他的命运。
悲惨得恰到好处,又残酷得难以忍受。
最终,红罗宾从未真正学会如何飞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