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殿内沉香燃得过了,稠腻腻地,滞在空气里,又不知从何处混进一丝似有若无的清冽酒气,曹丕知道自己便是又魇着了,四肢沉坠,眼皮轻飘飘掀开一道缝,烛影幢幢,屏风上晃着个颀长的影,散着发,赤着足,无声无息,鬼魅般越贴越近
是梦,是梦,帝王对自己说,只有这须臾黄粱间,子建才会以这般模样来
“兄长,别问我怎得喝那么多酒了,这是您的梦呐,您忘了?您有多少年不曾见我了?”,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尾音勾着点颤,不知是冷得,还是别的什么,可他分明记得曹子建并未真的同屈子那般投诸于河流
“陛下呀陛下,您魇着了,真可怕,你曹子桓怎会纠结一句称呼呢,风雅点,阿兄二字有何不好嘛?唤您一声二哥便是生分了,不加排字又得治我罪了吧?这回又要如何贬我?臣弟受着便是了”
影子说着说着便在榻边停住,俯下身来,清隽的眉眼被烛光照得很是模糊,曹子桓真真是什么都看不清,更莫说神情如何如何了,可除了他曹子建还能是谁呢?这普天之下难道还找得出第二个同他这般胆敢堂而皇之来闯天子寝殿,入他梦的吗?
一颗圆润的东西抵上他微启的唇,带着湿意,“咽了这颗葡萄,便安心睡下吧”
曹丕怔怔含住,牙关轻合,薄皮下汁液迸溅,一股浓重的铁腥味霎时席卷了口腔,冲得他喉头一紧,弟弟吃吃笑起来,“您说什么?这葡萄怎得一股锈味?不对吗?是我的血呀,陛下……哎呦,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什么能就这样呢?莫非弟弟已经对他彻底失望,不想再求得结果了吗?怎能够这样呢?他曹子桓是无论如何都要个确切定论的,只有解决了……只有解决了,才可能让他心安
他费劲地去抓弟弟晃在眼前的衣袖,落得一握如水的月光,曹植没有推拒,倏地卸了力,空余一张皮似的,头朝下,软在他枕侧了
“算我求您了好哥哥,不是您说您忘了,说你曹子桓不曾同我欢爱在枕席过吗?现在再让臣与您同眠算什么事呀,与礼不合,与礼不合……我可是立了誓不再见你的呀陛下,就是那日,对,那日”
哪日?是他曹植穿着一身缟素闯进来,当着百官的面声泪俱下质问他的那日?魏帝当真是有些想笑了,曹子建的礼数有自己的标准,潇洒,确实是很潇洒的,从小到大所有烂摊子都让他收拾了,但到底又不是没见了呀,誓言这种东西,总是要被命运一推便散的,他确实欠弟弟太多了,可难道雍丘王就对得起他了吗?桩桩件件刻在心上,扯了也平不到哪去
“您自个好好想想吧”,雍丘王直起身,背对着兄长,“别总是牵着我的心一往东一往西了,我又不是您养着的雀,我是个人呀,不同你争不行,争了……争了又如何?现下这光景陛下可满意了?可叫我活得可如您意了吗?”
帝王想说些什么,喉头却像被那血块堵住了,子建,回去吧,回去吧,回去吧……弟弟脸上的笑容淡淡,回哪去呢?我的家在哪里呢?你让我没有家了,曹子桓,你让我什么都没有了
曹丕相信自己是想移开视线的,就如过去那般,一次又一次,从弟弟有意无意间制造的,那些使他难堪的境地里逃脱
可是他无法从弟弟的双眼中逃离,那对琉璃珠曾那样长久热切地望向他,将他描绘成遍寻不见的天神
“快合眼吧,陛下”,曹植伸手盖住他的眼睛,掌心滚烫,“我可没有办法替您上朝呐,只怕是我看一眼奏折,您便要剐去臣弟的双眼了”
这尖锐如刀的指控偏刺向虚无,曹丕的书案上放着些什么总是往来可见的,藏也没用,弟弟早已不知于世人之前赏过他几篇诗文,连他自己不满作废的,曹子建也可倒背如流,品出几分情志来
所以这分明是他自己不愿看,不过世上很难找出有人喜欢面对那些蝇集素笺的
荒唐的事竟带来可安然疲惫的感触,曹丕当真不再睁眼了,由着那双手渐渐滑下去,描过鼻尖唇角,停在颈侧,徘徊,徘徊,终究没有掐紧,曹植收回手,转而摆弄起兄长散在枕上的头发,“我才不愿被锁在您身边哩,您得请我住在这,像今日这般,请我来……嗯?曹子桓呀曹子桓,你这是睡着了?”,他松了口气,莫名轻快的语调里沾上些说不清的失落,小蚁似贴着曹丕的耳廓往里钻噬,“睡了可不能记得您这辫子是臣编的了,也不许怨我,更不能罚我,得赏我,陛下,您得赏我,这是阿兄欠我的,若是赏得不合我意,我便不来了,再也不,下次来的,是您的仇人,仇人曹子建”
曹丕的眼皮颤了颤,血脉相连的发丝扫过他面颊,哪怕阖着眼,在弟弟小小的胸腔中震颤着的,那捧怎么也磨不灭的光焰仍能灼得他心肺俱痛
“您觉得我像谁?”,不肯安分的雍丘王忽又问道,“像荀令君?像小昂哥?”
两张已说得上模糊的面孔浮上来,曹丕承认弟弟是与他们相像的,他确也想过不止一回,若那二人不曾早逝,现下光景会是怎样不同,那曹子建呢?偏要将自己和那些残影重叠,难道是为提醒他,弟弟还活着,这件事改变了他的命运?
“但他们都死啦,您偏让我活着”,似是看穿了兄长的思量,曹植的声音渐渐冷了,“怕我死,怕爱我,不敢见我,不愿见我……现在都不肯睁眼听我讲话了!”,他吸了吸鼻子,猛地抓住曹丕的肩膀摇晃起来,“我偏不如你意,就不死了!不许你喜欢我!谁要写你好,该让天下人知道你曹子桓惯会欺负我,妒忌我又看低我,朝堂之上文武百官竟没有一个能入得了这位明君青眼的,就紧着我一个人取乐呢!”
曹丕被他摇得闷哼一声,头次次磕在玉枕上,曹植松开发颤的手,颓然跪坐在榻边,泪水毫无征兆地从眼中滚落,大颗大颗,砸在帝王脸上,烫得吓人
曹子桓支起身来,曹植顺势将额头抵在他胸口,哽咽着孩子般半是哀求半是怨怼:“我这样都怪您,全都怪您……您恨我吧,求您恨我吧,阿兄,您不恨我没关系,我恨您啊,你怎么敢把我拘在那么远的地方,你怎么敢让我变得跟您那么像呢,你怎么敢……”
话语碎在阵阵呜咽中,曹丕看着这个在他面前崩溃的弟弟,心脏被蜿蜒的泪水腐蚀,扎得他喘不上气,他想起小时候曹植磕破了膝盖,也是这样窝在他怀里哭,那时他会轻声哄着,会给他吹伤口,会许诺给他找全天下最甜的饴糖
现在他有天下了,反不知道能给他什么,一个侯爵的虚名?一片遥远的封地?还是一道冰冷的诏书?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甚至不敢把弟弟抱得更紧些
天角散下层蟹壳青,朦胧的夜被水洇开,曹植眨眨眼,抹了把脸,又轻又短的笑意从掌下溢出来
“诶呀,天快亮啦”
话音未落,人已经从榻沿翻身而下,青色的衣摆飞扬,花了曹丕的眼,仿佛回到年少宴饮时,他将将开口,弟弟便侧过头来,堵了他的话
“我就爱闹您,不行吗?陛下,您不许说话,又要说子建为难您了不成?”
是啊,曹子建就是这样的,少年时总吵着要他帮忙束发,他应了,那人就翘着嘴角,暖融融地喊:“阿兄待我最好了”
可不过一会儿便睡眼惺忪,顶着半散的头发改了主意:“阿兄,今日可否逃了早课?我们去看城外的桃花”
若是他答:“不可,父亲知道了要责罚”
子建就嘟囔:“二哥最是无趣了”,还要拿发尾扫他手背
“哎……罢啦罢啦”,曹植望着殿顶,吸了口气,“您笑一下吧,笑一下我便原谅你了”
“……你凭什么原谅我”,曹丕皱着眉头,他们之间太多太多,理不清楚,如何能轻易用一个笑容抵消?
但他还是尝试着,扯动嘴角……那一定很僵硬,很难看
曹植却笑了,真心实意地笑了,眼晴弯成月牙,“只因我突然想这么做呀”,说着便退到屏风后边去了,“隔着吧,就这样隔着吧,算我求您啦”
“这便是你的真心了吗?”
绢纱后的影子不再动,声音漫不经心地响起来,仿佛真的看开了,“诗不够真吗?不够吗?三分情是能写成七分,可不管我写不写在您眼中便只剩半分了,怨不得我骗您”
是你,是你天真,天真得连你自己都分不清那些仁义礼智信是为了什么,还次次挑战我、冒犯我、刺痛我,天才如你怎会不懂,怎会……真是令人作呕
“……当皇帝便是要做孤家寡人的,曹子桓,是你说你愿意的,我可没忘记”
你选了的,曹子桓,你选了那个位子,选了一篇一篇地看我的诗又假装不懂,选了让我活着又不让我靠近
他好像听见弟弟这样说,走上前去,屏风后空空荡荡,只有一扇半开的窗,风吹开层层卷云,青与淡金交织的颜色照进殿内
曹丕发现自己只是躺在榻上,睁着眼,直到内侍在门外轻声唤“陛下”,直到他坐起身来,发现枕边散着几根青丝,他拈起一根,对着光看了许久,而后慢慢,慢慢,将它们绕在指间,收入袖中
他诏了雍丘王入京
同曹植交谈是件劳心伤神的事,他必须做十足的准备
等着,等着,一日,两日
直到某天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可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他心上,曹丕放下笔,整了整衣冠,坐直了
门开了,曹植站在门口,一身素衣,风尘仆仆,他瘦了很多,脸颊都凹陷下去,唯有一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他跪下行礼,额头触地:“臣,雍丘王植,叩见陛下”
挑不出错
“平身”
曹植站起来,垂着眼,不看他
“走近些”
曹子建向前了几步,停在桌案前
“再近些”
又向前一步
“看着朕”
雍丘王抬起眼,有些欢欣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曹丕觉得喉咙发紧
“知道为何召你进京吗?”
曹植摇了摇头
君王笑了,“不知?那夜在朕寝殿里的人,不是你?”
“陛下魇着了”,曹植答得快,“臣是酒中仙,陛下乃天上月,怎可随意相见?”
这话让曹子桓忆起多年前的一个夜晚,弟弟喝醉了,靠在他肩上,含混不清地说:“阿兄越来越像月亮了,我嘛,就做酒中仙好了,逍遥自在,谁也不用靠”
当时他笑着问:“那你还靠着我做什么?”
曹植扯着他的衣袖,定定望过来,“阿兄不一样的”
魏帝从回忆里抽身,面前人不知何时已毫无顾忌地抓起了他案上的糕点,才恍然自己和弟弟几近和解过,而在这之前曹子建刚说过想见他
“你瘦了”,曹丕说
“你也没好到哪去”,曹植回嘴,“白头发都冒出来了”
曹丕下意识抬手想去摸鬓角,指腹方触到几根粗硬的发丝,又放下来,他没接话,只是看着曹植把手里那块糕点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递到他面前
“吃么?”
他本想说不必,可手已经伸了出去,接过来,咬一口,令人满足的甜意就这样在舌尖缕缕化开
好不讲道理
真是……好不讲道理
大约,人生就是这样的,君王看着弟弟脸上盈盈的笑意,将糕点整个吞入腹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