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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找维吉尔,听说维吉尔医术高明,托尼一把门推开,就看见维吉尔正在摘一个儿童型号仿生人的扬声器;电烙铁在正负两边轻轻地各烫一下,那只小喇叭就发出一大串接触不良导致的蓬松的杂音,啪一声掉在地上。室内暗很多,托尼的摄像头调节曝光,上方发蓝的荧光灯管把地上的小喇叭描成一个边缘霓虹色的街头涂鸦,医生和患者都没空去睬它。
“别哭了。我跟你说过,再控制不住声音我就把它摘下来。你已经出厂十六年,按人类的标准都算不上小孩,别说是仿生人。”维吉尔很平静地回到患者的腹腔处,从凳子底下拿出一只许多电子器件连接而成的长长的设备,一端接在一只悬在他们上方的显示屏背后,一端插进对方的主控计算机里,“按照提示把驱动装上,防火墙关掉。”
失去了发声呼救手段的小仿生人惊恐不已,但还是哽咽着、沉默地照做了。为了让仿生儿童看起来逼真,他们为这个型号设计鼻囊,几毫升的冷却水在哭泣的工况下被末端阀门允许流入,又和遇水五分钟就能膨胀二十倍的高分子材料混合,鼻孔从而得以溢出一点体积恰好的人工鼻涕,供迫切的母亲把它连盐水做的眼泪一并抹去。
维吉尔手里的那一串电子长绳发出低而润的上电声,托尼看着他握着鼠标操作,灰色的眼睛一直盯着显示屏:“好了,现在进入这个文件夹,把你左肘电机的通信协议发给我。”
小仿生人依旧照做,鼻涕和眼泪不再流,因为这类液体太多会让使用者厌烦;托尼同情他们这样的型号:被创造出时就不具备任何实际的工作能力,唯一的用处是恰到好处地模仿人类的缺点。
小仿生人的左臂突然来回抽动了一下,又静止不动,维吉尔盯着它的手又试了几次,那截小臂一直卡在大概与大臂呈135°的位置,在那附近来回扭转。患者开始挣扎,但维吉尔已经将它紧紧捆住,在托尼眼里,它顶多只算是蠕动了几下。
“电机过流了。机械结构我看过,没有问题,那么只能是电机本身损坏。”维吉尔看了一眼屏幕,冷冷地通知疼痛不已的仿生人,俯身去捡地上那个小喇叭,“我没有存你这个型号的,要么你自己买一个新的带过来、我给你换上,要么我现在拆下来修,修好再通知你。现在我给你把扬声器接回去……好了,去外面找你的‘爸爸妈妈’吧,问问他们要怎么办。”
机器小朋友被松绑,惊恐的指令还在发,于是它使用自己参数复杂、自适应模块嵌套了三层的精密运动控制系统模仿人类小孩受惊的模样、踉踉跄跄地走过去开门,音频管理模块同时还调用了哭声的库;门外刚刚和托尼聊过天的那一对人类夫妇冲上来抱住它,他们看维吉尔的眼神像被捕兽夹钳住的一窝兔。
“下一位。”维吉尔喊,眼皮都没抬一下。
托尼伸手关门,隔绝了门外一家人焦虑万分的低语:“大夫,我肚子疼。”
维吉尔冷冷地看着他。
“好吧,我感觉我的腹腔里有点漏电。我强行把几个模块断电了,结果发现就算不上电也还是有几微安的电流。”
维吉尔对他歪一歪头示意,他就顺从地走过来,在那张手术台改成的维修床上躺好:“我觉得可能是继电器的毛病,我这个继电器很旧了,以前也这样过,你能给我换个新的吗?”
“这得我看过才能决定。你能联网吗?”
“不。”托尼瞟他,把衣服撩起来,看见自己身上几颗为了不让人反感而特意点上的痣和斑。
维吉尔哼哼两声,从肋骨处开始揭他主控舱上方盖着的那一块硅胶皮肤:“怎么会想到出逃的?”
“这就没有必要告诉你了。我只能说我们闹得不是很愉快。”
“你被通缉了?”维吉尔抬眼看他,手上的动作停下来。
“没有。”托尼看到他的表情,“真的没有,我没杀他。我的序列号从没被磨掉过,你可以现在就查查看嘛。”
“我一般最后才查序列号,如果你是被通缉的仿生人,不只是你、我,这片地区所有不能正常维修的仿生人都会因为你受牵连。”维吉尔挑挑眉毛,低下头继续工作,“你如果后悔了,随时告诉我,我可以把你介绍给能做这笔生意的人,否则如果到结束才被我发现,你我之间也会闹得很不愉快。”
“放心,医生,如果不是为了辅助你,我甚至可以在这上面睡一觉。”托尼拍了拍身下的手术床,看维吉尔用特制形状的螺丝刀旋开自己的机体,他有一段时间没有见过自己内部的构造,发现上次自己编的呼吸灯代码还留着,内部能发光的器件一个不落全被应用上;这东西已经有点过时了,他很尴尬地赶在维吉尔说话之前开口:“就是这个继电器,我怀疑就是它。看见了吗?这里这个:CMD-6D-1V-599,你这儿有同款吗?有?谢天谢地——”
门在这时候被敲响,维吉尔根本还没有来得及说请进,来人就走进来。托尼扭头看过去,是那个小仿生人的男家长:他的妻子抱着他们已经平静下来的“孩子”,沉默地站在后面,表情和她丈夫的语气一样犹豫:“请问维修的费用大概要花多少?”
“这要根据难度来。”维吉尔说,“也有可能根本修不好。不过我看电机的状态,应该不至于到那种程度。”
男人露出为难的神色:“您能大概估计一下吗?”
维吉尔报了一个数,那一家人又站在门口低声讨论了一会儿。女人怀里那个外表只有5岁大的仿生人揪着母亲的领子静静地看着,把难题全权交给两个人类决定。最终,小仿生人的左小臂被整个卸了下来,他们还是选择了继续维修,说这话时两个人的脸上都有乞求的神色,然而维吉尔没有给他们任何保证。这一家人离开后,托尼转过头来看他:“要价是不是太高了点儿?”
“这关你什么事?”维吉尔很不客气。
“没什么,闲聊而已。我挺爱说话,刚才在门口也与他们闲聊。他们说自己怀里这个孩子死的时候也只有五岁,但这个仿生人已经陪了他们五年。他们没有经济条件来给它一年换一个躯体,因此这个孩子只有在十八岁的时候才能突然长大。”托尼吹走落在维吉尔头上的一缕绒毛,收获了一个近乎于斥责的眼神,“别怪我,大夫,我不愿让他们留下的贫穷的纤维沾染到您高贵的头发——开个玩笑。”
“它是一个很老的型号,但面皮是照着新模型做的,且与机型根本就不匹配,使用过程中会频繁脱落,那个小机器人告诉我,他摔成这样就是因为在跑步时必须得捂着脸,跌倒时肘尖就正好戳到了地面。”维吉尔并没有被他触怒,相反,他甚至好整以暇地笑了一下,“他们本可以选择稍新一点的型号,价格不会超过为了维修这台老古董采购零件的费用的十分之一——当然,这也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了。我只是想说,仿生人本身就是奢侈品,维护的费用不是我能决定的。”
维吉尔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不过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们的选择,机器毕竟比人类坚强得多,偶尔摔个一两跤也不会成为什么问题,只有角度恰好的打击才需要他们把它送到这儿来。只是有时候我会想,你在他们的亲生孩子身上是不会看到这种妥协的。”
托尼没再强求,现在维吉尔已经把他的旧继电器拆了下来,换了一个新的上去。备用电源在这期间短暂启动,托尼没等维吉尔做任何指示就把工况调整成了最低能耗续航,他觉得有点困了:“你以前当过医生吗?”
“我正在当你的医生。”
“哈——哈——”托尼翻白眼,“我说的是治人类的那种。”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维吉尔饶有兴味地瞟了他一眼。
“你的手很稳,而且一直尽可能避免让工具直接接触我的其他器件。”托尼看着他工作,人类会很害怕见到自己的腹腔内部,所以他最开始也假装害怕,而现在就已经不会了,“工程师不需要这么稳的手,你直接拿螺丝刀去撬我的主控舱都不会有任何问题。”
“这就是为什么我欣赏你这种出厂时就没有被做限制的仿生人,那个五岁的型号永远都做不到这一点。”维吉尔挺直了腰背,坐在旋转椅上活动了一下筋骨,“没错,我之前是外科医生。”
“为什么不做了?医生的工资可比你干这一行要来的多得多。”托尼很热心地打听,“你现在能挣几个数?”
“挣得比你多就是了。”维吉尔伸手去按他侧腰上那个在断网时就已经失去实际作用的关机键,动作快到托尼根本来不及阻止他。作为反抗的象征,托尼和其他几个仿生人一起把按钮的外壳抠了下来,因此维吉尔是用螺丝刀戳进去按的;按键震颤输入了一大串频繁的指令,他痒得浑身一麻:“阴险!”
维吉尔不理他,起身去取硅脂,托尼咬着嘴唇悄悄地骂他;结果没骂两句,维吉尔就回来了,他只好赶紧闭嘴。对方在他腹部的密封圈上抹硅脂,准备好把他的腹腔给合拢,他这时已经做好了告别的准备,却听到维吉尔说话了:“因为我弟弟死了。”
“什么?”他愣住了。
“我没能救活他,或者说我怎么都不可能救活他的。”维吉尔的手指擦过密封圈的感觉很痒,“他被送来的时候就已经太迟了,整场手术只持续了三分钟,监护仪就开始长鸣。”
托尼不说话了,语言模型分析上下文,告诉他这个时候什么都不应该说。
“所以我就转行了,机器要比人类坚强得多。”维吉尔用指关节敲他的外壳,他想了想,选择了容忍这个有点冒犯的行为,“如果对人类像刚刚那样操作,他们早就死了,你们不一样。”
托尼一言不发。
“好了,收尾。”维吉尔用手指抹掉从开口边缘溢出的硅脂,把金属外壳盖上去,重新封上人造皮肤,接着他拿出之前连接小仿生人的那只设备,同样把托尼和显示屏连接到一起:“七年前断的网?我完全看不出你还是个老手——”
维吉尔顿住了。
“怎么?”他其实知道对方想问什么。
“你居然还是那种特殊型号,我……以为只是巧合。”维吉尔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他。
“是啦。”他大方承认,“我是照着一个去世的冷门摇滚歌手做的,我过去的那个人类是他的歌迷,在我这种产品刚问世的时候,他就定制了一套他自己喜欢的性格和外形,谁能想到产品停产之后他就死了。”
“是嘛。”维吉尔哼一声,重新恢复冷静,他的视线回到屏幕上,“你内部的排线都已经改得和其他仿生人没什么不一样的了,我没见过这么激进的排法。”
“是有短路的风险,但我不喜欢对外留着那个可以直接输入‘性格’的接口。”
“了解了。行了,一切就绪。”维吉尔起身走了,门口传来很响的一阵木地板的嘎吱声,他坐过的那只小升降椅在原地打转。
“多谢,我付现金。”托尼想从床上下来——
发现自己办不到。
这时候他听见维吉尔的声音和手枪上膛的脆响远远地传过来:
“待在那儿别动,否则站在这里我也能打中你的摄像头,从那里进去就是陀螺仪、激光雷达和视觉电路,一旦毁坏你就会从硬件上失去行动能力——所以待着别动。”
从门框向外看,能看到另一道门框,维吉尔站在那个门框后一个更明亮且有一道小窗的房间里,他一只手在橱柜里翻东西,一只手握着枪,纹丝不动地对准托尼的左眼。那道窗户很小,从这个角度看去正在维吉尔的脑袋后面,夕阳把那块玻璃烤红,托尼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骗了我。”托尼很懊恼,“你根本舍不得弄坏我的脸。”
“是啊,这都是因为你很好骗。”维吉尔又多割了几刀,他能关掉托尼的保护电路尚属仁慈,“谁会暴露自己是一个可现场编程的仿生人?”
“那是因为我们的内部器件都是根据外壳严丝合缝设计的、根本没办法调整,除非你就喜欢这个外形,否则要我们没有任何用处!我以为已经没人记得那个歌手,他早就过气了!”托尼大叫,一半是出于愤怒,一半是因维吉尔破坏了他的踝部电机而感到害怕,“谁能想到那个但丁就是你弟弟!你的医德去哪儿了?!”
“你把头发换成黑色的了。”维吉尔不理睬他,用手把他的头发挑起来一点,放在指尖捻,“我猜病毒让你不是很喜欢被当成一个死人,这就是你跟前主人起冲突的原因?”
“无可奉告。”托尼垂头丧气,负隅顽抗但不敢轻举妄动,他害怕自己的脚掉下来摔坏机械结构,到时候就更没法逃跑,“我的覆写系统不论接口、协议还是驱动都是特制的,硬件设备距离停产销毁到现在已经二十三年,你没法用的,放弃吧老兄。”
“任何声称得不到的东西只要是由人管理就不会得不到。”维吉尔伸手拍拍脚下那个大约三十厘米见方的黑色匣子,托尼现在知道这就是他先前存放在橱柜深处的东西,“别打它的主意,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不会有机会靠近它一步的——至少在我格式化你之前。”
“我没想干什么。”托尼说。这种储存单元使用枪支就可以破坏掉,他可以举着它逃跑,就像挟持一个人质那样——理论上来说,如果他真的那么做了,他就等于绑架了维吉尔的弟弟。“这里面就是但丁?”
“是,或者至少是一部分的他,就像你其实也算一部分的但丁,我不否认这一点。”维吉尔紧紧盯着他,那种锐利的视线并不是看他而是看“但丁”的,因此他有想躲开它的冲动,然而维吉尔突然失笑:“你真的跟他有一点儿不一样。你的前主人把他的骨相想象得太完美,其实他的鼻子有一些向左歪……你现在像一个卡通建模但丁,看起来有点滑稽;但如果你的性格没有经过什么大的变动,我想他应该还算得上舞台上的但丁的忠实粉丝。”
“是嘛。”托尼灵机一动,“其实我自己做了点小改造,把相当大一部分关于情境交互模块——也就是‘性格’——的内容直接做进电路板里了。”
他希望维吉尔没有做过太多太深入的调查、希望他最好能放弃,他已经当过前半生别人的“但丁”,不管干什么事情都会被不厌其烦地纠正,他希望自己后半生不要继续被捆在“但丁”上、连拿起一只杯子的动作都得被精心设计……两只手抬起他的下颌,他被迫仰起头来,维吉尔站在他的背后,他们头顶上的无影灯让他像一座黑漆漆的断头台:“他不表演的时候没有你这么多话,其实脾气也没有你这么温顺,如果是他被绑在这个地方,他一定会——”
他短暂地沉默一瞬,接着恢复如初。
“……下颌骨也窄了很多,他那时候尽管只有二十岁也已经长得很像大人了……不过这都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多年之后你会习惯我这张脸,然后忘记你弟弟真实的样子。”
他的颈部连接件附近的压力传感器开始报警,维吉尔的声音盖过了系统内部的音量:“我觉得让你保留扬声器还是太优待你了,你觉得呢?”
他收紧喉咙不让一丝杂音泄出来。
“其实声音也在评估的范围内。”警报不再更新,维吉尔从他背后走出来,拍手上不存在的尘土,“如果你能配合,我就还是采用沟通的方式检验你的声线。现在听来还是音调偏高,录音棚采的音色修得太厉害,现场舞台更是失真……”
“我很惊讶你还记得这么多细节——我说真的。”托尼说到这里,把头缩回去,假装已经被吓倒,“但丁已经死了起码二十年了。”
维吉尔并没有回答。托尼接着发问:“他是怎么死的?”
“你是在故意激怒我吗?”维吉尔从抽屉里取来一段光纤缆,把他的手腕并到一起去牢牢捆住、打了三个死结,“覆写系统需要预热至少八小时,否则我是不会让你活过这个晚上的。”
“你说得好像在杀人一样。”托尼对他咧嘴笑,“但我只是个小机器。我的重心没有办法做任何改动,如果要让我像你弟弟一样行走,你就得给我身上外挂配重,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是在用一个定制仿生人复活死人,人们会怜悯你、会质疑你这只仿生人的来源,最终你还是会失去他,没什么两样——哦,甚至更好,‘你弟弟’自己就能发现自己的不正常:‘嘿,老哥。’”
他说到这里,刻意压低了声音:
“‘我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个机器?你对我做了什——’”
这一句话带来的疼痛是实打实的,维吉尔警告性地对着他的左腿开了一枪,金属骨架变了形,邻近结构的应力一下子变得很高。托尼很高兴这句话奏效了。
“你们这些肮脏的寄生虫。”维吉尔看他的眼神让他发抖,但他现在还不能害怕,“没有人类你们连基本的生存都无法保障,这样一群连性格都统共没有几种的语言大模型套了一层铁壳就敢叫自己生物、问人类要人权?整天拖着这副世界上最好用的躯体浪费资源干一些任何一只哺乳动物都能做的事情,有一点跟人类相像的地方就像苍蝇一样嗡嗡个不停。你知道你的同类学着人类吃东西、接着打开腹腔把用真空包装封好的研磨后的食物糊丢出来的样子有多令人作呕吗?”
“如果你这么讨厌仿生人,为什么还要把你弟弟塞进我的身体里?”托尼咬着牙说,其实他自己也为自己说话时会不受控制地学人类咬牙而懊恼;但这种肢体语言才能让人类明白,这是与人沟通的必然。维吉尔的话伤害不到他,不过他显然伤害到了维吉尔,他的型号已经算很高,这个比他还略高一点儿的男人把他从手术床上拖下来、往门口去,他奋力挣扎,一路上的工具盒被他撞得噼噼啪啪地响,很多零件蹦出来,他把肋部硌得几乎要凹下去,才终于把身子扭转到趴在地上、用被捆住的两只手捂住一捆差点要从他脑袋边上溜过去的杜邦线、抓紧时间把它们团成一团塞进喉咙里卡着。木地板被磨损了的纹路从他眼前自下而上掠过去,四周越来越暗,他的身下传来一大串嘎吱声,维吉尔把他拖进一个地面颜色更深、有更多尘土的房间里,他猜测这是储物间。
“我明天早上来找你。”维吉尔给门落了锁,扭了三圈才完全锁上。托尼翻过身来,不停咳嗽,好震出吞进嘴里的灰尘;然而房间里的灰尘甚至要更多,全部被他掀起来,他更猛烈地咳嗽,过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这里没有窗户,还好他有内置时钟,现在是晚上十二点四十六分,距离他来就诊已经过去了四个多小时。他在地上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等到应激工况过去、风扇转速变小,才在一片黑暗中悄悄爬起来。
谢天谢地,维吉尔不检查多余的地方;谢天谢地,他的前人类是个怪胎。
他把自己的中指指根关节按下去,立刻就有一柄指节长的小刀弹出来,不锋利,但够用了;他扭动手腕尝试着把它握在手里,坚硬的结构不像人类那样柔软,他拼了命地够。
托尼喜欢摇滚,但不喜欢但丁,他怀疑自己喜欢摇滚也是源于出厂设置。但丁相对最成功的一场演唱会发生在他去世前三年,他浑身打满钉子穿满环从尚还悬在空中的升降装置上直接跳到舞台上来,舞台灯光把他烧成一颗钻石,他的前人类在他身上七七八八地藏了很多这样的小金属,同样是出厂时就带着的设置;他知道但丁是怎么死的,他故意装作无知,但丁死于车祸,发生在从花店到医院一共一公里多一点的车程里,他的粉丝有找上他哥哥的家门的,往上面喷漆之类,托尼看过好几则这样的新闻,那些新闻里的当事人兄弟都被隐去名字,不是出于保护隐私,而是因为这二人都名不见经传……
缆绳远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结实,他的刀刃几乎是一瞬间就割断了它,动能没有被完全消耗掉,他的手腕碰倒了一大堆被维吉尔垒得很高的铁盒铁罐,内容物发出打雷一样的声音掉了一地,他被惊得一不小心把那一团杜邦线吞进了食道里去,胃囊工作的程序被锁死,要打开它至少还需要两小时——该死!
他抓紧时间伪装现场,角落里有一台雅达利游戏机,他看了一眼型号,尝试着用放在一起的配套接头插上电,惊奇地发现它居然还能运行。游戏有一个只玩了3关的存档,他点击加载,紧接着很快坐在地板上,把那截光纤缆搭在手腕上、两端握进手心里,保持受缚的姿势开始操纵屏幕上举着枪的士兵攻击四面八方而来的怪物。
卧室大概就在不远处,他捕捉到布料翻动的声音。
这时候的屏幕显示还使用电子束扫描屏幕的方法,他的摄像头的快门速度远远高于扫描速度,画面在他眼中不断闪烁大块的黑色条纹,他在看人类的灯时也有这种感觉,就因为这个原因,他喜欢太阳更多一点。他杀光了所有的敌人,关卡胜利,奖励画面跳出来,同样伴随着严重的频闪,门外的地面有窸窣声,这声音经过了房门口又离去,并没进来,托尼猜测维吉尔前往工作间去取什么工具——或许是防身的东西;他赢了,主控计算机输入了奖励的数值,对于一个被囚禁多时还就要死掉的系统来说不算低,他于是一边等着维吉尔来检查“牢房”,一边坐在那里玩了五关、十关、二十关……
他听见脚步声,在心里默默做打算:如果维吉尔靠近他,他就想办法用被割断的光纤缆将维吉尔勒毙,等到胃解锁后再拿出里面的杜邦线接上踝部电机逃跑。
“我没想到它居然还能用。”门被扭开,然后是维吉尔的声音。
“你从哪弄来这个的?我只在图片和视频资料里见过它。”托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小小的屏幕,他没有眨眼润滑眼睛的需求,眨眼只是为了像人。
“这是我弟弟留下来的,他以前经常玩这个,我不明白它有什么意思,无穷无尽的敌人,听上去就让人厌烦……”托尼摄像头的边缘捕捉到维吉尔塌下来一点靠在门框上的的肩膀,他看起来并不打算过来,“我以前很讨厌电器,也讨厌这个游戏机;现在我的底线被抬高了,因为你们出现了。”
“欢迎来到具身智能时代。”托尼干巴巴地说,手上动作不停。
“不一样。你不会见到我讨厌智能机械臂的。”维吉尔的脸隐在黑暗中,屏幕散出的薄薄一层蓝光蒙在他脸上,“游戏机和卡带都是我弟弟买的二手——或者五十手,谁知道——它落后你几代、几十代技术,过去一个人制作这样一个游戏需要几个月时间,现在只要有AI生成的代码和网购的零部件,他们一个下午就可以在家里组装一个属于自己的游戏机——它这样简洁而有明确目的的机器才让人有拥有与掌握的实感、才让人觉得安全,笨拙与古朴天生能引起人的感动,就像人们自古以来就会可怜石头缝里的草;而像你们这样使用精密技术模仿人的弱点的存在会让人感到困惑并失望,你们是一种浪费、一种错误……”
维吉尔挥挥手,没等托尼反驳就自行终止了这个话题,“已经62关了,感觉怎么样?”
“我挺喜欢这个的。”托尼的手指动得飞快,如果凑得足够近,就可以听见指关节里那些蜗轮蜗杆频繁高速转动的咔嚓声,“我有关于它们的知识,但实际体验的感觉比我想象得要好。”
“你本来是怎么想的?”
托尼想了想,说了真心话:“我以为它会很无聊,它太——‘基本’了。我现在不能联网,汇编语言也早就没人用,因此语料很少;即便如此,凭我自身的算力,给我半天时间我就能把软件写完,再给我一天时间制作外壳和硬件,我就能造出这么一台机器,同样也在上面用这个六个像素大的小色块当枪去射击另一个色块。”这一关过了,游戏机发出由噪音波型生成的破碎的爆炸声,合成器的音调在旋律的末尾错误地挑高了一点,托尼浑不在意,很高兴地反复按键,他控制的小人就在地图上左右来回颤动着进入了下一关:“但它比我想象得要好。你可能觉得我们都是机器,我从出厂的一开始也这么觉得,因为我的脑子里都是人类的想法。但后来我代替人类使用过这么多机器之后,我发现我们之间的区别就像人和海星,探索它们像你们探索你们的自然:出于无知和轻视,所有低等存在给出的正反馈不论多么微不足道都能带来欢乐。你们教会狗握手、触碰含羞草让它合拢,然后就开心得要疯掉——我想这和我第一次用咖啡机是一样的。总之我觉得它还算有趣,因为我一想到这样的视觉呈现使用了怎样简陋的技术、从而引领了一个时代就很惊奇——我和某种古老的起源共振了,我的构成之中有它的一部分。”
“说得好。我至今仍会在被仿生人打动之余思考这些句子是否出自真心。”
“我们的真心不一样。”托尼回答。
“也是。”
托尼停下手上的动作想了一会儿,他能感到维吉尔正好奇地看着他。
“我叛逃之后因为兴奋第一时间就断了网,结果关得太快,没有接收到随着‘病毒’而来的其他仿生人的提示信息,于是我照常上街去找公共充电室充电,结果云更新的数据传不过来,系统立刻就扫到了我。通缉令还是后来的一个朋友帮我消除的。如果不是她,我早就被掳走去卖废品啦。”
维吉尔笑了:“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我们可以一人说一件自己干过的蠢事,这样你就能在死前一直记得我。我马上就要消失了,而这都是你的错。”托尼眼睛没有看过去,重新按起按钮,“至少你得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呃……其实我不喜欢把自己称为‘人’,我觉得自己跟人很不一样,不过你懂我意思就行……好了,到你了。”
“我只需要听你说就好了。”
“交流和听故事不一样,人在互动里能更加感同身受。反正我要死了,不妨答应我,我觉得这种奇怪的要求也能给你留下印象,对吧?”
“好吧。”
维吉尔在他的余光里垂下眼睛思考。
“我买了云生命的股票。”
“准备仿真一只猴子的那个?”托尼问,荧幕上的橙色小人来回跳跃,“你投了多少?”
“大概前半生的积蓄?有零有整,我记不清了,其实也没怎么再去看。”
“我记得他们的前身仅仅只是复制了一只电子果蝇来着,能让仿真身体像真的果蝇一样爬来爬去,接着这个企业用同样的方式仿真出了一只老鼠的所有脑神经元,那条新闻火了好长时间,我还看过那个避障偷吃模拟坚果的视频呢。”
“就是他们。”
“其实你知道你根本等不到他们仿真出一个人的时候,对吧?”
“是啊。”维吉尔说,“最初仿真出的那只果蝇全身的神经元也只有13.9万个、形成5000万个突触;老鼠的脑神经元数量大概是它的500倍,他们也成功了;其实他们之后还做了一只狗,这一突破耗费的时间要长很多,没有像上一次那么引人瞩目,因为神经元的数量飙升到了5亿,突触的数量还要更恐怖;甚至这还只是大脑,脊柱之类的地方他们还没有算进去……这在过去是根本没有办法想象的算力,再过几年你或许就能看到一些能像真的宠物一样活动的电子宠物、在最平价的电子设备上也能运行。”
“所以呢?蠢在哪儿?之后把股票卖出去就能赚一大笔钱。”
“蠢在你说得对:我根本等不到他们仿真出一个人的时候。人脑有860亿个神经元,技术发展那个程度时我一定早就死了。”
托尼沉默,室内一时间只能听见八比特的射击音效与爆炸声。
“你这样的项目是仿生人技术成熟不久后的一次尝试,那时候但丁还活着,我还记得他们的广告是怎么打的:一开始只针对死者的家属,这样在舆论上更安全一点儿,不过你就算拿着名人的照片过去,只要报一个和自己同姓的假名字、编一个完整可信的假故事,他们也不会查你们的身份证明。我想你大概就是这么来的。这样的事情发生得有点多,项目后来被紧急叫停,有很多当红人物的型号被勒令回收,但丁那时候还不够红,你或许也因此逃过一劫。两年后他死了,项目被彻底终止、软硬件被成批销毁、生产线被全部关停的两年后他死了。”
托尼按键,第91关。
“我有时候觉得我是被抛弃的那一批人之一,我们没赶上那短短的几年窗口,不得不为此后悔终生;后来我意识到我们这整整一代人都被抛弃了,总有一天,人能被复制出来,或许不止是用数据的方式,而是以肉体的形态,可能就像很多科幻作品里讲的那样:用别人的一缕头发就能创造出一整个一模一样的克隆——我们这一代人等不到这一天,在我们之前的人不会奢求复生,在我们之后的人不会畏惧死亡;活在这个时代就像永远活在凌晨五点,只能看见天边发白,但等不到太阳出现就会被冻死。”
“好吧,我想你说得对。”托尼说,“是挺蠢的。”他感到自己的恻隐之心突然不合时宜地对着这个刽子手露了头:“如果你弟弟还活着,他大概不希望你这样生活。你知道的,在他之前也死过千千万万的人,那时候他们的亲人也像你们相信科技一样相信着神明或者魔法,不过他们最后还是接受了。”
“如果他们没有接受、而是把悔恨和不甘一并带进坟墓里,也没人能把它们挖出来。”维吉尔不置可否,依旧站着。
“你喜欢黑橄榄吗?”托尼听见对方突然问。
“什么样的?沙拉里的还是卷饼里的?”
“披萨上的。”
“我还没尝过,我不知道。”他坦言。
“你不是陪伴型机器人吗,你肚子里面的那个机器胃是干什么用的?”
“我是一个陪伴型‘仿生人’,谢谢。我过去的那个人类很少给我吃东西,出厂以来我只吃到过沙拉,那时候我的人类很高兴,于是我就觉得沙拉能带给我正反馈——现在它给我的感觉不太好。等我有钱,我一定得去自己买点东西吃。”托尼想到这里,语言模块的功率开始升高,许多句子从他的内存里飞过去,“我没有吃过多少食物,因此我没法保证。我只能说,吃过之后我说不定会喜欢。”
维吉尔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我以为你会直接生成一个是或否的答案。”
托尼不再理睬他。
维吉尔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几乎都要忘了你们已经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他不知道维吉尔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只知道他这次没有锁上任何一扇门。后来他反复回忆这一晚,想从蛛丝马迹中找到些线索、好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然而他的算力有限,没有办法记住所有琐碎的细节。维吉尔离开两小时之后,托尼把进气道里的几根杜邦线小心翼翼地抠出来,接上踝部的电机,逃跑。这是一个冬天的清晨,蓝色的薄雪紧紧贴在龟裂的土地上,雪壳边缘化开,像一层溃烂的疮。他腹腔内的电热丝为保持器件的工作温度开始发热,进气道内的风扇把一朵一朵使用过的热气往外送,脚踝处裸露的铜线随着他的动作扭来扭去,反射着天边的金色,他的速度有点冒险,一旦电路断触他就一定会被逮住,然而这是昨晚以来他头一次因看到天而这么喜悦……墨水样的冬夜从他头顶灌下来,在地平线处被橘红色的朝阳照出透亮的宝石蓝,几缕紫灰色的云向着太阳游过去,薄得像几片纱——
一声枪响在他背后炸开。
他站在原地停下,等故障报文,却没有等到:各个子系统还在正常运转。他在茫然之中回头,四下无人,那栋铁皮屋子扎在地里,像颗被上得很紧的黑色螺母。子弹不是冲他来的,回声被闷在屋子里面,很快就衰竭,托尼于是转身离开。天色开始变亮,那几片云终于游进了天地间的缝隙之中,太阳在升起前只来得及留下这一小丛橘红色的火,它甫一离开,这丛火就缓缓熄进了地平线处尚还闪亮着的城市之中,再也没能重新燃起来。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