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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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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7-16
Completed:
2026-09-21
Words:
89,563
Chapters:
19/19
Comments:
6
Kudos:
7
Hits:
41

LotusLand_无忧国

Summary:

万般皆失的人走到了绝路,她想起一位遥远的朋友同她讲过的,关于升变的故事。
-
“他们将在什么地方?
悼亡的挽歌问道,
似乎有一个去处,在那里,
昨天能成为今天和未来。”
——博尔赫斯,《探戈》

Chapter 1: “人总不应该在深夜的时候走路。”

Chapter Text

“我已经两足深陷于血泊之中,要是不再涉血前进,那么回头的路也是同样使人厌倦的。”


1923年2月2日,第五街区的冬季终于到了最后的日子。这里的雪总是夹在雨中纷纷落下,甚至不足以在地面积出厚厚的积雪,让人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向过路人发出距离感的警报声。

凯瑟琳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遭到了袭击,她只记得当时的自己正要为雇主保罗送上明天颁奖典礼需要的黑色礼服,那件精致的燕尾服搭在她的小臂之上,利利落落。

晚九点的冬夜街道上人烟稀少,凶手熟知这一点,因此他不带任何犹豫地举起手上的钝物,挥向了凯瑟琳的后脑。可怜的受害者在失去意识前本能地将怀里的衣服紧紧保护,然后她重重地倒在了红砖地面,她的记忆就这样戛然而止。

——凯瑟琳缓缓地从地上坐了起身,由身边高楼框选出的一片黑静夜幕被她抛之脑后。血液从她的脑中泵入被冻僵的四肢,缓回知觉的她才迟迟察觉到在严寒中却被什么包裹着的可怜的暖意——自己身上被未知的人披上了一层毛毯,足以存留余温。

她稍作检查了身上出现的这件并不属于她的毛毯,试图在其中找到些袭击人身份相关的线索。可除了最角落用淡粉色针线绣着的“海伦”以外,这里没留下任何可以供她追溯的信息。

清醒过后,她停住了在自己混乱的脑中进行的溯源事宜,这一切简直太突然了——她自认为安分守己,并未与任何人起争执。她没有欠债,也没有什么仇人,连工作都是平平淡淡地做一位助理,而她和目前来看唯一的线索——那厚重毯子上绣出的名字,海伦——的关系甚至十分要好,这位一心养花的心善人又有什么理由袭击她呢。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这样唐突的袭击会发生在她的身上。她本能地检查了自己身上的衣物,好在它们工工整整,并没有遭到强暴的迹象,她下意识抬手去扶自己的眼镜,却发现那副装饰用的银边平光镜竟不翼而飞。

凯瑟琳裹了裹身上的毛毯,在恍惚中,她忽地意识到了自己被这一突然袭击打断的任务。她身上丢失的物件除了自己的那副眼镜,还应当有着雇主来日出席颁奖典礼的一身黑色礼服,意识到不对的她环顾四周,这处幽静的小巷里空无一物。

远处的钟声敲了几下,已是凌晨时分。凯瑟琳生怕那位袭击了自己的人将目标转向自己雇主,于是她一路小跑向那栋别墅的方向。这一路上,助理小姐在脑中构思着该如何同自己的雇主解释发生了什么,同时诚挚地为自己的失职感到抱歉。十五分钟的路程在此刻突然变得短暂了起来,站在那扇家门前的凯瑟琳正了正自己零散的领结,尽管处于凌晨,但她依旧遵规守矩地敲了三下门,轻声呼喊着保罗先生,静等着屋内传来“进”的声音。

可只有沉默回应着她的问询。

眼下的情况有些反常,据凯瑟琳对雇主保罗的认知,他的休息时间极为不固定,若是没有她监督这位作者服药并休息,他是一定会创作到第二天凌晨的。更何况他绝对是一位足够热心肠的先生,放在平日,就算他是在创作之中听闻有访客到来,都会立刻停笔小跑着来到门前。

凯瑟琳抬腕看了看自己有些磕碰的手表,她已经在沉默中等待了五分余钟,就在她决定拿出钥匙贸然进入时,隔壁家的住客突然点亮了屋内的灯,从窗户探了个头出来。

“……凯瑟琳小姐,您怎么又来这了?”

凯瑟琳闻声望去,那人带着一丝担忧与不解,她顿了顿,为自己明显打扰到对方的行为道歉着:“真不好意思,这么晚了打扰到您了。我来找保罗先生,为他送一下衣服。”

那位好心的男士听到这句答复后脸色大变,他明显有些手足无措,一时语塞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回答面前这个一脸认真的女士:“这……您这……保罗先生他不是……”

“啊……是发生什么了事情吗?”

“哎呀你快一边去吧……”一个女性的声音从房间内遥遥传来,声音的主人随即拉走了那位好心的男士,她一秒换了语气,带着些担忧走出了房间,小跑着来到凯瑟琳身边,“姑娘……我知道这件事情对你打击不小,但生活还得继续呢。这几天第五街区有点不安稳,大晚上的还是在家呆着吧。你要是有什么难受的,如果愿意的话,可以找大姨聊聊天,大姨这几天在学做甜品,你有没有想吃的?我给你拿去。”

这突然的关怀让凯瑟琳更加不解,她低头看看那双紧握着自己快要失去知觉的双手的手,疑惑使她回拒了这突如其来的好意:“……不用了女士,谢谢您的好意。如果没有什么别的事情,我就先进屋了,先生晚些还要服药,这件事情耽搁不得,我们可以回头聊。”

“唉……”那位男士也跟着出了屋,他看着凯瑟琳不假思索地将钥匙插入那扇木门,再推门进入那没有点起灯火的住宅中,只是叹了口气,“需不需要联系一下警局那边……让他们重视一些凯瑟琳小姐的心理疏导事宜……”

热心的女士应该还说了些什么,可凯瑟琳迅速地关上了大门,将那些意义不明的对话关在了屋外。考虑到保罗先生这些日子确实被舆论所困,她也没有闲心和这些满心看戏的局外人费什么口舌,尽管那些说给她听的话语带着善意——暂时看起来是的——那也无法保证他们的本心就是如此。她如此想着,将屋内的电灯点亮。

屋中的内饰依然井井有条:一张红木长桌、一把黑棕皮衣、一盏复古的台灯,与几乎包围了整座客厅四方的齐顶书架沉眠在黑暗当中,凯瑟琳的到来显然没有惊扰到它们的一席美梦,只是那盏吊灯的亮光正巧洒在了那方柔软的白蓝黑地毯之上,唤醒了一抹呼之欲出的暗红。助理小姐清晰地记得,这一方地毯并没有如此突兀的撞色,于是她蹲了下来,仔细观察了这块有些陌生的图形。

那些纤细的纤维安然排列着,柔软的表面上沾染了一些如同红酒液的粘稠液体。很显然,它们已经在干燥寒冷的空气中干涸,以至于凯瑟琳用指尖去触碰它们时,早已不再粘腻。

助理小姐立刻警觉了起来——这摊枯萎的猩红绝非酒液的触感,联想到刚刚邻居们提到她要找保罗先生后的反应,凯瑟琳再也无法说服自己这里无事发生。

一阵可怖的设想在她心中升起,使她快速跑上了二楼,也不再思考关于敲门问询这一社交礼仪,几乎是径直推门而入了保罗的卧室,呼喊着他的名字。

依旧的,只有寂静回应着她。

邻居的碎语、无人的住宅、雇主的失踪,以及那一摊疑似是血液的痕迹,种种迹象都证实了她遇袭这段时间内已然发生了一起不容小觑的事件。作为刚苏醒的受害者,凯瑟琳对这一切都一知半解,她靠在门框大口地换着气,抬起手抚上自己胸口的十字架项链,企图以信仰的力量平息着胸膛之下那颗快要过载的心脏。

这间卧室的窗户并没有关严,寒冷的晚风顺着缝隙挤入,刮起了被曾经的她卷好的窗帘。月色撒到保罗先生的写字台面,就像是自然化作的一只高光笔,一张纸条被压在玻璃制的墨水瓶下,凯瑟琳凑近去看,那上面的字迹大气又工整,而她不翼而飞的银框眼镜正巧放在了这张纸条的旁边,镜腿的位置还用细麻绳拴上了一把银色的钥匙。她将那把钥匙从镜腿上取下,又将自己的眼镜戴回了鼻梁之上,庆幸着找到了物归原主的物件,除了她混乱的思绪外,一切都回到了意外没有发生时的样子。可为什么她的眼镜会出现在这里?保罗先生又去哪了?索性她拿起那张可能暗藏线索的纸条,对准了月光,辨识起了上面的文字:

“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如果你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就将这把钥匙插进门锁后推门进去,我在那里等你。

但在那之后,什么都不要做,把自己当做一位看客。”

这封奇怪的邀请信并没有落款,凯瑟琳将纸条翻了个面,背面密密麻麻映入眼帘的是一些油墨印刷后的小字。显然,留下这张邀请信的人是从保罗先生未公开的废稿里撕下了一半,在急忙中留下了这段话。这些废稿在保罗先生确认无用后,只会被凯瑟琳自己收走处理,就连保罗先生本人想要问询它们的踪迹,恐怕都力不从心。

凯瑟琳本能地将雇主失踪的真相与找到这张废稿原件的写信人联系在了一起。她再次打量着那张纸条,上面的字迹变得愈发熟悉,仿佛就出自她本人的笔下,可她断片的头脑却不支持她回想起任何与这段相关的经历。

她索性将视线投向那把钥匙——它躺在红木台面上,反射着月亮投来的光芒,铜质的钥身镀了层扎眼的银,像是一无所知的孩童最喜欢收集的闪亮宝物。凯瑟琳拿起了它,将它放在胸口前,和那同样银色的十字架挂坠相衬地融洽。

伴随着两个物件叮一声碰撞出脆响,这位信徒在钥匙与十字架的见证下,祷思起了这些年来的执拗与苦痛。

她想到三年前的仲秋,一场突如其来的爆炸带走了她的未婚夫罗恩先生与那座偌大的庄园。她本当跟着他一同死在那场爆炸中,但或许是信仰的指引、命运的宽恕,又或是这一切都是一出人为的阴谋,她在这场劫难的两周前,被罗恩先生下令连同疗养院的其余文职人员一同,从福布庄园搬去了第五街区定居,侥幸改变了自己必死的结局。

一位信徒在冥冥之中逃过了死难,却注定承担下了丧夫的头衔,到头来都没见到她未婚夫的最后一面。并没有人们设想中的悲痛欲绝,她只是将自己禁锢在那些佶屈聱牙的经卷当中,一遍遍地抄写吟诵甚至祷告。教会的教皇或许因此而动摇,他施予了她赦免,准许了这位被传为“带来灾厄的遗孀”再次拥抱未来的可能。从不相信命途如此的凯瑟琳放下了那段尘灰之中的过去,在她挚友的帮助下,重拾了一份助理的职业,辅佐着文学作家的生活与工作。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直到半年前断峰谷发生的惨案,夺去了这位挚友的年轻生命,而在悲伤之余接踵而来的便是这次袭击与失踪的唐突发生。她想过,如果世界上真的没有所谓命运,那眼下再次上演的这出离奇死亡大戏又是拜谁所赐?

更可笑的,凯瑟琳小姐又一次地错过了与这位雇主的最后一别,又或许说,这次的她又一次地被置身于事外。如果溯源的人们谈论起发生在她身上的这场袭击,就又要新开一出慷慨激昂的辩论会,加以证明萦绕在她身上的诅咒与霉运绝对存在这一事了。

或许讽刺的是,这位信徒并不坚信天命难违,务实的她也不会放任一出相似的、她不在场的悲剧重现。

由此,便是这篇故事的开始——凯瑟琳小姐将那把钥匙插入门锁。同一时间,门后的雾气昭应着,瞬间吞并了她。再看向那座房子时,1104室的灯火已熄,回到了初始的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