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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
袁绍推门而入。
窗户明亮,地板洁净,墙壁粉刷一新。宽敞的大厅空空荡荡,摆设还没有被运进来。这是一座刚刚竣工的七层建筑,即将被交付给当地政府,用作博物馆,而袁绍是它的工程总监。尽管以他的年龄,担任如此重要的职位似乎过于年轻了,但他的名校履历、海外深造的工程管理专业背景、以及最重要的家族出身,都让质疑声无处可闻。
眼下,工作人员都已撤离,他准备在交付前再独自巡查一遍,带着些欣赏自己成果的私心。按照博物馆预定的参观路线左拐,进入走廊,袁绍对雕漆的仿古栏杆满意颔首,又对天花板小小的脏污皱眉,掏出笔记本记下可待改进之处。一层的中央预定要放春秋时燕国故都临易的微缩景观地图,占地颇广,此时被圈出了一片空地,堆着些许沙土——模型要建在沙盘之上。尽管知道这是未开工的状态,完美主义颇为严重的袁绍还是觉得十分碍眼,决心回头要叫人优先把它们搬走或者弄平整。
当他即将路过,沙土堆的方向忽然“哗啦”一响,如同塌陷。他立刻扭头,沙堆还是那个沙堆,根本看不出是否发生过变化。地板当然是实心的……不是吗?或许是有沙子滑落?心理作用导致的幻听?注视了片刻,沙堆毫无动静。袁绍摇了摇头,将此事抛至脑后。
继续穿过走廊,一阵穿堂风袭来。袁绍略一皱眉。正值仲春,还是有些凉。窗没关好?负责人锁门前怎么可以没有检查,回去要查值班表给此人处分……他走过去检查窗户。每一扇都好端端地锁着。或许是别处的窗户吧,稍后留意好了。
一扇厚重的木门出现在眼前。这个厅室要用作什么来着?一时想不起来。袁绍本也并未经常亲临现场,他多在公司的豪华办公室处理文书工作,而且未竣工时工地充斥着粉尘、水泥、噪音,每一样都令他无法忍受。反正有建筑平面图,回去对照一下即可。袁绍推开了门。里面黑黢黢的,伸手在墙侧摸索,没有找到电灯开关。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亮前方:空无一物,那也是自然的。缓步前行,似乎空间颇广,但鼻端很快闻到霉味,甚至还有漂浮的粉尘。这可是新修的建筑!负责人怎么能允许……
“哐”。门在背后关上了,于是光源仅余袁绍的手机。他顿了顿,回头去照:普通的门的背面。无非是被风吹上了。博物馆的厅室都是两头皆通,为了使游客动线流畅,他向前巡完此处,从另一个门离开就是了。
至于产生的那点不安……在自己主持修建的楼里突然害怕起来,未免太过丢份。他扯了扯嘴角嘲笑自己疑神疑鬼,继续前行。
视野里猛然冒出一个庞然大物。他实打实被吓得退了一步,手机抬高,看清那是一个两人高的竹筐,顶部被伞盖盖住,底部架高,还有小孔。手机光扫过左右,更深的阴影里有更多这类东西。
“囷”——古代储存粮食用的谷仓。袁绍读过相关资料,还是知道这个的。他笑自己吓自己,博物馆里有单独的展厅展示农具和谷物以及存粮设施,属实合理,自己也理应在平面图看见过,只是印象不深……还有,原来展品已经被放进来了吗?……那么,这里黑暗霉味的环境,也是故意做旧?……也罢。袁绍故作镇定地继续向前,路过一囷又一囷高大的谷仓,仿佛路过一个又一个静默的守卫。果然,走到尽头,墙侧放着一排整齐的粮具,出口的木门也好端端立在那里。袁绍放下心来,突发奇想弯腰照向粮仓下端的小孔。
确实看见了谷粒。道具做得够真……以及,别的展厅都空空荡荡,这里倒是已经布置得如此周全了。光线再下移,粮仓被架高估计是为了防潮,底部与地面留出了空隙,堆满了一绺一绺的……
……?
那与地面融为一体的,长长的线条一般的东西猛然蠕动了起来,向前流动,爬向袁绍的脚尖,手电筒的光线没有移开,于是在分开的黑色丝线之间看清了一张
红色的大口。
一声尖叫响彻空气,身体先于行动扑向了大门,“啪——”门被轻而易举地撞开了,以至于袁绍收不住力道,整个人撞上了对面的栏杆,腹部被狠狠拦了一下。他顾不得呼痛也顾不得光明导致的双眼刺痛,立刻扶着栏杆转身,做好了继续逃跑的准备。回头却看见那扇门已经合上,因为自己的冲撞一开一合,晃悠着小小的弧度,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动静。他如临大敌地瞪了那扇门半天,直到惯性消失,门彻底静止,也没有任何其他事情发生。
——等稍微喘过气来,理智重新占据高地,他想,无非就是长时间在黑暗中导致的幻觉。得嘱咐他们把这个展厅的灯光做好,不能为了还原就搞得博物馆像恐怖密室……等等,或许把这里做成特色,也是一种进行宣传的思路?袁绍掏出笔记本,胡乱地把这个要点记上去。不管怎么说……
不管怎么说,要是因此就打道回府,那也太难看了点。
* * *
袁绍找到了负责人办公室,摸出钥匙,准备插入时却发现门没锁。这下真的要处分值班者了。“吱呀”,门开了,眼前终于不再是空荡荡的展厅和黑乎乎的暗室,而是他最熟悉最亲切的窗明几净的办公室。桌椅一应俱全,书架和档案柜整齐安放。正是他最需要的东西。呼了口气,袁绍浏览一遍档案柜,抽出平面图,来到办公椅前,当做自己东西一般拉开坐下。准备把平面图放下时,他无意间向脚下一瞥,猝不及防瞥见了
黑色丝线。
过度的惊吓让他一脚蹬开办公椅,向后滑了一长段距离。办公桌下,
一个人爬了出来。
“本初哥!”
少女站起来,整理好裙摆,把垂落的长发——刚才落在地上的黑色发丝——拂到肩后,粲然一笑。“吓到你了吗?”
袁绍皱起眉。
“你在这儿干什么?”
可能是他表情太过阴沉,少女收起笑脸,微微低下头,手指局促地捏在了一起。“我……我听说本初哥要来巡视,正好我也一直想来这里看看……早上就拜托许叔放我进来了……只比你早到了一点点。对不起哦本初哥,都是我不好,许叔是被我缠得没办法,你不要怪他……”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可怜巴巴地悄悄瞄着他的表情。
袁绍低着头,把手里的平面图边缘抹平。刚才他险些把纸攥破了。还好至少没有尖叫出声。他只是被吓着了,没有真要对她动气的意思;再抬起头来时表情就变回了温和无奈。“真是乱来。之前……也是你做的?”
少女乖乖地点头。袁绍多少是不太高兴,对她也有,对“许叔”也有。但一方面,她只是个高中生,自家远房亲戚——远房表妹,已出五服,长辈们开玩笑地提到过婚约之类的事情。袁绍自然没当过真,但这妹妹听进去多少不好说。自己既然不会跟她结婚,总有种辜负的意味,他就一直还蛮包容她的(何况,如果万分之一的可能下,未来真的要结婚,那更是要包容她了);另一方面,确信了之前的诡异都是活人搞出来的,总比这里真的闹鬼好上太多。他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口头警告她下次不许再犯之后,就把椅子滑回办公桌前,低头看起平面图来。
刘卿满口保证没有下次之后,很自然地靠过来跟他一起看图。“喏,办公室在这里,也就是我们现在的位置,对吧?”袁绍没有搭话,快速地翻了一遍图纸——一共七张,每层一张,又翻回一楼的这张。刘卿丝毫不在乎没有回应,继续积极提问:“我们接下来去哪里?”袁绍的眼睛盯了一会图纸上的某个地方。然后抬起头来看向了她:“你不能跟我一起走。你这就回家去……不行,现在工地没人,等我送你。你就先——”他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你就先留在这里,有饮水机,也有洗手间。别出去,我把门从外面锁上,你玩会儿手机,等我之后下来接你。”
刘卿眨了眨眼,愣了一下,显得有点委屈。“对不起,本初哥,刚才是我不好,我再也不恶作剧了……我不会打扰你工作的!我想跟你一起……”
袁绍坚决地摇了摇头。“不行。如果你真的抱歉,从现在开始就要听我的,待在这里。”顿了顿,加了一句,“我很快就回来。”他把平面图收进口袋,站起来,向门外走。刘卿垂头丧气但还是应了一声。来到门口,袁绍的视线被侧墙挂着的一面镜子吸引了视线。他不由得看向其中。
自己的脸和发型还是那么完美。但背景似乎是黑色的……一瞬之后,背景好端端地呈现出身后的白色墙壁。袁绍瞪了一会镜子,做了一个深呼吸,安抚自己。把从进入大门到现在的经历迅速地回顾了一遍,头脑似乎清醒了不少,要做的事情也十分清晰。好了。速战速决。他推门离开,反手锁门。
* * *
他回到了那个黑暗的谷仓门前,做了半天心理建设,也还是没能下定决心再次推开那扇门。
有一个事实确凿无疑:他对自己在黑暗中走过的步数多少有印象,对这个展厅的长度也就多少有估算。这个数字,至少是平面图上尺寸的三倍。
而且,平面图上标记的展厅名称,与粮仓毫无关系。
这次推开门,会看见什么?还是黑暗与之前的东西、之前的面积,那就是平面图画错了;而若不是……
自己之前产生了幻觉?不,如果刘卿也在,那就是她也产生了相同的幻觉?或者根本就不是她……不知为何,袁绍宁愿不跟她把话问清楚。
眼下,他也宁愿不去推开这扇门。
袁绍的视线微微一动,瞥见了旁边向上的楼梯。
不如去二楼看看吧。
现在有平面图可以对照,一切就会清晰得多。
只要再发现一次不对劲……
就立刻下来,接上刘卿,一起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