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Tony Stark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右手了。
当然,考虑到那只手刚刚充当了六颗足以控制整个宇宙的破石头释放能量时的出口,这大概不能被归类为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紧急医疗事故了,而更接近于——兄弟们放心这次我不会再输了,这只是计划的一部分我有自己的节奏。
他注意到的第二件事是Peter,当然是他的Peter。
显然他人生的编剧看了看此时此刻的Tony Stark半死不活地跪坐在复仇者基地的废墟里,纳米战甲融进皮肉,半边身体焦黑后认真得出了结论:单纯的肉体折磨多缺乏感情深度啊,我们最好再给他加点料。
棒极了,真的。10/10。
绝对不推荐。
这时有人重重落在Tony身边,扬起的灰尘扑在已经基本报废的战甲上。他试图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头,颈侧的肌肉却只传来一阵迟钝的拉扯感。哦。看来他的身体甚至没经过本人批准,就擅自跳过了否认、愤怒、抑郁等几个流程,提前进入了临终第五阶段的讨价还价环节。
还挺有效率的,就是稍微有点不尊重当事人。
“Mr. Stark?”
哦不。Tony的眼皮颤了一下。
他勉强转动眼睛,于是Peter就这样跌跌撞撞地闯进了他已经开始模糊的视野。男孩的面罩不知道去了哪儿,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血和灰,棕色的小卷毛一部分被汗湿漉漉地压在额头上,另外几撮却依旧顽强地朝着完全错误的方向翘着。
他看起来只有十七岁。
Tony讨厌这一点。他讨厌Peter看起来十七岁,因为这孩子就真的只有十七岁。十七岁原本应该意味着大学申请,一些极其糟糕的发型决定,一点凌晨两点过量摄入的咖啡因,或者那些Tony平时会假装嫌烦但实际却默许FRIDAY一条不落读完的短信轰炸。
十七岁的人不应该在复仇者基地冒烟的废墟里为了整个宇宙的命运,跟一个有种族灭绝爱好的紫色外星人打架。尤其不应该是第二次了。
Peter在他面前重重跪下来。
“…Hey.”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Mr. Stark? ……你能听见我吗?”
Yes, unfortunately.
Tony试图回答,却发现自己活了五十多年从来没学会什么时候应该闭嘴的身体,偏偏在这种时候突然决定他这辈子的发言额度已经正式用完了。
Seriously?现在??偏偏现在,他的身体终于发现沉默是一种美德了???
时机真他妈烂。
Peter还在说话,那些句子断断续续地从他嘴里掉出来,半截接着半截,连一个完整的意思都拼不起来。他其实一紧张就会变得格外健谈,一个单词追着另一个往外掉,假装没事的时候声音会不自觉地高半个调,真正害怕的时候反而会不停道歉。
Tony还知道——天啊,他还知道Peter跌跌撞撞地向自己走过来,身体比大脑更早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子。
Mr. Stark, I don’t feel so good. Tony连续梦了五年这句话。
有时候梦里的Peter会在他碰到以前就消失;有时候Tony抓住了他,但从梦中惊醒的时候两条手臂还会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疼。
整整五年,在那五年里,他清清楚楚地知道Peter死了。他的少年死了因为他没有远见,因为他不够聪明,因为Tony Stark这辈子第一次真的相信自己或许可以保护好什么的时候,这个世界向他证明了这是个多么好笑的想法。
直到他们找到了时间穿越的办法。他们把所有人带回来了。
他们把Peter带回来了,Tony重新拥有了他一共——多少?几十分钟的重聚时间?
天啊。真划算。
“Mr. Stark?”
Peter的手指紧紧攥住了Tony胸前毁得不成样子的战甲,关节因为用力显出苍白。Tony试着抬手去碰他,却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又试了一次,但那条手臂依旧十分顽固地躺在地面上。无限宝石的力量烧穿了他整个战甲和大概好几个Tony过去其实相当珍惜的内脏器官。
事实证明,同时驾驭六股维持现实运转的原始力量并不特别符合人体生理需求,谁能想到呢?
……好吧,Bruce大概能共情。
现在这里本来应该有一些关于死亡的深刻人生感悟,最好再配一段轻柔但悲壮的交响乐,镜头缓慢拉远,让观众意识到一代伟大英雄就此谢幕。Bravo。
但很不幸,Tony的大脑给出的临终遗言只有一个:FUCK,Peter哭了。
Tony想让他别哭了。虽然他这些年已经经历了足够多的人格成长,可以在理论层面承认健康地表达情绪是一种真实存在并且不应该被嘲笑的人类行为——但Peter不应该因他而哭。
Peter Parker已经因为Tony Stark哭得够多了。Tony看着他。
……十七岁。
“Mr. Stark.” Peter很轻地唤他。
于是Tony努力把已经逐渐涣散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他身上。
Peter试着笑了一下。难看死了,这大概是Tony这辈子见过最糟糕的笑容,而Tony可是参加过参议院听证会的人,所以这个评价相当具有分量。
“我们赢了。”还是这句话。“我们赢了,Mr. Stark.”
Tony看着他。
真的吗?
灭霸消失了,他的军队也正在化作灰烬。宇宙一半的生命已经回来了,从统计学意义上来说——是的,他们赢了。
——只不过Natasha死了。Vision死了,Clint被硬生生夺走了和家人相处的五年,Thor失去了几乎所有曾经爱过的人……无数家庭被突然撕碎又在五年之后被命运重新缝到一起。
Tony多活了五年,整个世界多过了五年。而Peter在泰坦星上闭了一次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那五年已经结束了,然后所有人管这个叫“胜利”。
如何讽刺。
Peter正跪在Tony面前哭。
自从认识他后,Tony就一直想保护他。但再一次,Tony Stark,Peter Parker的那个自封的、甚至从履历上来看表现得相当糟糕的保护者,又失败了。他在Peter十五岁的时候遇见他,随后只花了不到三年的时间就极其高效地把他卷进了一场复仇者内战,把他带去了太空,看着他死,把他复活——然后再立刻死在他面前。
论Tony Stark中年的高精力人生。Howard Stark看见都得鼓掌。
Peter的手指攥得更紧了。“Mr. Stark?”
Tony想叫他的名字,一次就好。
Peter,他的kid.
你做得很好,所有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你应该回去抱抱May,老老实实读完高中,如果还愿意的话,就去上MIT。你应该活到八十岁,变成那种特别烦人的老头再在烧烤会上抓住任何愿意听他说话的小孩反复讲:“知道吗?在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打败了灭霸哦。”
Tony今天救了整个宇宙,可当他躺在那里看着Peter的时候,却控制不住地想起一路上所有没有被自己救下来的东西。如果像Peter这样的孩子必须为了拯救这个世界而流血,那么救下这个世界究竟有什么意义?
“Mr. Stark?” Peter的声音开始变远。
Tony依旧看着他,他们之间有太多东西从来没来得及说出口。信任,依赖……爱。
Peter烁灭后,Tony才发现原来他一直默认他们会有的“以后”有多难得。他以为他以后可以带他真正地逛一次MIT,再坐在皇后区那家Peter反复向他推荐的泰国餐厅里让这个孩子亲自证明全纽约最好吃的泰餐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三无小店里。
Peter弯下腰靠得更近了一点。眼睛红得厉害,里面的绝望几乎已经藏不住。
Tony is really, really fucking sorry.
他以前以为赢就是把Peter带回来,但现在他突然觉得也许根本不够,也许真正意义上的胜利应该是Peter从一开始就根本不需要站在这里。一个荒谬得可笑的念头从他模糊的意识里浮了出来。
如果我能重来一次——假如Tony的肺还在工作的话,他大概已经笑出来了——为什么不呢?他认识了一个会说话的浣熊,一棵会说三个单词的树,还亲手解决了时间穿越这个问题,天啊他的诺贝尔奖到底在哪里。
事到如今,就算重生真的发生了也大概挤不进Tony Stark人生最离谱事件的Top 10了。
Tony的视线最后一次落在Peter身上,那个念头突然变了。
不、不为了别的。
他可以为了Peter,把这个糟糕的世界修好。他可以造出一个完美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Peter Parker十七岁时遇到的人生最大危机应该是因为熬夜打游戏没复习而考砸了第二天的微积分考试——好吧,这个例子不太现实,Peter微积分考砸大概需要真正意义上的神迹干预,而Tony也不确定Thor从技术定义上究竟算不算神。
Peter又靠近了一点。“We won.” 他低声说。
Tony想告诉他真相:不,kid,你只是活下来了,那根本不是一回事。
白光开始从视野边缘一点点蔓延进来,于是Tony Stark做了一件这辈子最不像Tony Stark的事情。
他许了一个愿。
无论是谁,上帝、宇宙意识、某个闲得要命正在值夜班的多元宇宙管理员?再给我一次机会。不为了世界,也不为了自己。
为了Peter。
这一次,他会把所有事情做好。
Peter不会再抱着他求他不要让自己消失。Peter会无聊但平安地,幸福地长大……Tony的思绪开始断裂,最后听见的仍然是Peter的声音。
“…Tony?”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
Tony Stark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闻到的是香水味。
香水。
那种昂贵的甜得有些发腻的女式香水,混合着海风从落地窗缝隙里钻进来的湿润咸味,还有床单上残留的一点酒精味。
Tony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看了天花板三秒钟,才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Huh,现在天堂的服务这么具有个人特色吗?
等等。天堂为什么还会有宿醉?
Tony撑着床垫试图坐起来,太阳穴立刻传来一阵熟悉得令人怀念的钝痛,胃也十分配合地翻滚了一下。他一只手支撑着身体,另一只手本能地按向胸口,掌心触碰到了一块坚硬而微微发热的圆形物体。他的动作蓦地停住。
男人垂下眼,他胸口的方舟反应堆正透出清冷的幽蓝色光晕。从外观来看,这绝对不是他后来经过无数次改良后更加轻薄稳定的型号。
Tony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又突然抬起右手。没有烧伤,也没有焦黑的血管。他缓缓握拳,又一点点松开,久违的肌肉牵拉感和关节活动带来荒谬的真实感。
很好。要么他死后得到了一套相当彻底的修复体验,要么——
“Tony?”身边传来一个困倦的女人声音。
男人僵了一下。
Right. Excellent. 还有第三种可能。
Tony慢慢转过头。一个金发女人正睡眼惺忪地从旁边支起上半身,被子随动作滑到胸口以下。Tony认识这种脸。漂亮,昂贵,至于名字……男人沉默了。
名字。Come on, Stark. 你的大脑可以在几分钟里同时模拟十三种推进器结构,却不能给和自己睡过的女人分配几十KB的储存空间吗?
“……早?”Tony谨慎地试探。
女人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昨晚可不是这么叫我的。”
Fuck.
Tony立刻露出了那种经过十几年社交场训练的,曾经帮助自己从无数类似场合安全撤离的标准笑容。“那只能证明昨晚的我非常聪明,而现在的我非常非常需要咖啡。”
他说着已经掀开被子下床。脚掌接触地面的时候,Tony再次停顿。Jesus Christ,他真的变年轻了。
“Jarvis?”这个名字几乎是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了。
房间立刻响起一个已经消失太久,久到Tony差点忘记自己有多想念的英国口音从扬声器里平稳传来:【Good morning, sir.】
Tony没有说话。
——Holy fuck shit. 他这么想。
【现在是上午九点十七分。您原定于十点三十分与斯塔克工业新能源研发部门进行视频会议。Miss Potts于早上七点四十二分发来三封邮件,其中两封被标记为[紧急]。除此之外——】
“停。”Tony闭上眼睛。他突然觉得或许自己真的死了。如果宇宙打算为Tony Stark再量身定制一套精神攻击套餐的话,现在它算成功了。
【Sir?】
“今天的日期。”
Jarvis很罕见地停顿了一下。【我很抱歉?】
Tony睁开眼睛。“今天几号?”
【2008年7月21日,星期一。】
卧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Tony仍保持着站在床边的姿势,半晌都没有动作。
2008年,七月。
这时候他已经从阿富汗回来,并在媒体面前公开承认自己就是钢铁侠了,Obadiah已经死了,而Pepper还没有真正完全接管斯塔克工业。Steve还冻在北极,Natasha大概正在世界上某个地方替Fury处理那些神神秘秘的特工工作。Peter——
男人剩余所有漫无边际的思绪都被人猛地按下了暂停。
Peter.
2008年。Peter现在应该才……?Tony猛地转身。
床上的女人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Tony?”
“你得走了。”
“……什么?”
“不是你的问题。”Tony低头开始寻找散落在地上的衣服,“相信我,这是我人生里少数几次真的不是你的问题的情况。”
女人难以置信地坐了起来:“你认真的?”
“Extremely.” Tony捡起地上的一件衬衫,判断出它大概不是自己的后又随手扔了回去。“Jarvis,安排车送——”
他停住。Shit. 她叫什么来着?
【Miss Campbell,sir.】
“Right,安排车送Miss Campbell回去。”
“Tony Stark!”
“你看,我很愿意为今早的after-care etiquette负全部责任。”Tony一边往浴室走,一边朝床边做了个抱歉的手势,“但我刚刚经历了一场非常严重的存在主义危机,我保证你不会想听我说详细版本的。”
浴室门随即在女人更加愤怒的抗议里关上。
Tony双手撑住洗手台,镜子里的人也正一言难尽地盯着他。
他如今眼尾还没有那么明显的纹路,头发里没有后来越来越无法忽略的灰白,整张脸甚至还残留着2008年那种Tony Stark非常典型的气质。
男人又看了几秒,打开水龙头捧起冷水狠狠地泼到了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进洗手池里。
“Okay.”他说。“Okay.”
所以——重生,或者时间穿越。Whatever,概念本身不重要。Tony撞开浴室门走出了出去,女人已经离开了。
“Jarvis,帮我找一个人。”他走到工作台前,手指飞快划过虚拟界面。“Peter Parker,男性,现在应该在纽约的皇后区。出生日期……”
他顿了一下。Peter消失以后那五年里,每到那个日子FRIDAY都会按照他本人拒不承认是谁设置的内部提醒,自动清空那天所有的事程。“……2001年8月10日。”
【正在检索。】
即使是现在,JARVIS的算法也只需要几秒来搜索全世界同名的Peter,但Tony依然觉得时间长得有些不可思议。他经历过导弹发射后的三秒,从虫洞里坠回纽约的三秒,灭霸抬起手指的三秒……但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Tony甚至能够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
屏幕亮起。【Sir,我找到一名匹配对象。】
Tony抬头。
Peter Benjamin Parker
年龄:6
现居皇后区
监护人:Benjamin & May Parker
下面还有学校/医疗记录,比如小孩上个月刚刚看过一次牙医,两周前在学校摔伤了膝盖,被送去了校医室,正常的出勤记录。
——活着的,安全的Peter Parker。
Tony撑在桌面的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收紧了。一直到此刻,他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几乎没有呼吸。
【Sir?】Jarvis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按照程序设计理论上不该存在,却Tony怀疑他已经偷偷进化出来了的关切。
Tony低下头笑了一声。
“Yeah.”开口以后,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过分。“Yea, I’m good.”
停了一会儿,他又说:“把他现在的位置调出来。”
“Mr Parker目前正在学校里。”地图随之展开。
Tony看着那个地名,方才勉强浮起来的一点笑意缓缓消失。
-
从Malibu直接飞到纽约当然不是什么特别理智的计划,尤其对于一个刚刚重生了所以从理论上讲至少应该先接受一次全面身体检查,确认自己没有因为故障突然多出第二个肝,或者少掉半个脑子的中年男性来说。
但你得承认,Tony Stark这一生也从来没靠理智赢得过什么个人荣誉,所以几个小时后,他到了纽约。
又过了不到半小时,Tony站在皇后区一所公立小学外面,第一次认真反思起自己的存在。
他开来了一辆自认为相当低调的奥迪,戴了一顶棒球帽和墨镜,穿着休闲夹克……Tony认为自己做得不错——直到他站在街边透过学校的栅栏看向里面以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他现在是一个四十岁左右,拥有几十亿美元身家并刚刚在全世界面前公开钢铁侠身份不久的单身男性,戴着帽子墨镜,一个人站在小学门口观察儿童。
Tony沉默了一下。“Jarvis.”
耳机里立刻传来回应:【Sir.】
“以后记得提醒我,不要做任何看起来会直接把我的名字加入FBI名单的事情。”
“我认为您现在离开会比未来提醒更加有效。”
Tony挑了挑眉。“你越来越像Pepper了。”
“我会将这句话视作赞美。”
Tony翻了个白眼。
恰好就在这时,学校铃声响了。孩子们从教学楼里陆陆续续地跑出来,各色的运动鞋一下子把操场填得乱糟糟的。Tony几乎忘记了六岁的孩子原来应该是这样的。他站在街对面,忽然有点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要特意过来。
他已经确认他的Peter还活着了,Ben和May也都还在。Peter如今有一个完整的家,也还没有得到任何能够把一名未成年儿童卷入超级英雄事故里的超能力。这不是Tony死前最想要的东西吗?一个Peter Parker还不需要认识他的世界。
他本来应该转身的,Tony甚至真的向后迈了一步。但下一秒,隔着大半个操场,还混在几十个小孩的叫嚷里,他听见了一个笑声。
从任何理性角度来说Tony都不可能分辨出那是谁,可他还是转过了头。
操场另一侧,两个小男孩正蹲在草坪上不知道在研究什么东西。其中一个黑头发的稍微胖些,手里正举着一个塑料机器人。
Tony眯起眼。
Jesus. Ned Leeds小时候居然真的就是Ned Leeds同比例的缩小版。
他的视线移向旁边,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
……Peter.
Tony没有见过这么年幼的Peter。男孩身上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蓝色外套,书包歪在肩膀旁边,几缕棕色卷发被风轻轻吹动。他正蹲在那里和Ned说话,大概刚听到什么特别好笑的东西,眼睛弯得厉害,嘴角也高高翘起来,整张尚且带着一点婴儿肥的脸笑成一团。
Tony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My God.
那个男孩的膝盖上甚至还贴着一块颜色鲜艳的卡通创可贴。
Tony鼻腔突然有些发酸。
Nope. 绝对不行。Tony Stark不会站在小学外面,因为一个六岁小孩而表现出现任何明显情绪的。
纽约七月份的花粉也太严重了。
这时,远处的Peter突然抬起头。他们隔着大半片草坪、一道人行道和一道黑色铁栅栏,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对上了视线。
Tony僵住了,Peter也没有动。
下一瞬间,男孩脸上原本明亮的笑意瞬间消失。
Tony的心脏猛地向下一沉。不对。这不是一个从小就崇拜钢铁侠的六岁孩子第一次看见钢铁侠本人时该有的表情。
Peter圆溜溜的棕色眼睛睁得很大,脸上的震惊不是Tony暗暗期待的那种“Holy shit哦对好孩子不能说shit我去那是不是Tony Stark”的震惊,而是……Tony脸上的血色褪去。
Peter眨了眨眼,眼睛一点点红了。他猛地从草地上站起来,动作急得连书包都从肩膀上滑了下去。旁边的Ned茫然地叫了他一声,但他完全没有反应,只是死死盯着栅栏外面的Tony,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Tony当然不可能听见他说了什么,可就算他烧成灰都认识那个口型。
Mr. Stark.
那一瞬间,Tony几乎觉得无限宝石又把自己的胸口狠狠干穿了一遍。
Peter快速向他跑来。
一旁的值日老师很快发现不对,及时伸出手拦住他。“Peter?”
男孩挣了一下,眼睛依旧没有离开过Tony一秒,眼尾越来越红。
Tony站在栅栏外,眼前恍惚着和另一幅画面重叠。他猛地摘下墨镜,而当Peter真正看清他的脸的下一秒,眼泪就掉了下来。
Fuck.
“Peter?” 年轻的女老师显然被吓了一跳,蹲下去摸了摸他的肩膀,“Hey, sweetheart,怎么了?”
Tony没法忍耐下去了,他大步向学校门口走过去,而这个行为显然没能改善局势,因为老师也终于注意到他了。Tony亲眼看着女人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钟之内,非常具有层次感地经历了困惑-辨认-震惊-最后稳定落在了警惕上。
可以理解,Tony对此毫无意见。
如果他是个小学老师,某天放学时发现Tony Stark本人戴着棒球帽和墨镜站在学校外面,还隔着铁栅栏和一个正在哭的六岁儿童长时间对视的话,他也会考虑报警。
“你是……Tony Stark?”
“Yep.” Tony举了举双手,尽量让自己显得毫无威胁,“Hi,听着,我知道这看起来非常——”
糟糕?可疑?接近犯罪现场?
“——容易产生误会。”
老师几乎是下意识地把Peter往自己身后护了一下,Peter却一下子急了:“不要!”尾音里甚至还拖着完全属于小孩子的哭腔。
Peter努力从老师身边探出来,一边挣扎,一边急促地喘气。
“不要,我要——”他吸了吸鼻子。“我要Mr. Stark!”
Oh.
Tony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死的时候似乎都没有现在这么疼。
老师愈发困惑。“Peter,你认识他?”
Peter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回答。
Tony内心想认识,当然认识。我看着他死过一次,他也看着我死过一次。我们对彼此的了解都已经深入到那些最糟糕的部分了。
可现在是2008年。在这个世界里,他们从来没见过。
Peter哭得开始打嗝了。
偏偏就在这时候,另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Peter!”
Tony猛地抬头。May Parker快步朝他们走过来。她比Tony记忆里的模样年轻很多,穿着普通的衬衫和牛仔裤,一只手里还提着明显刚从超市买来的东西。大概是远远察觉老师的动作不太对劲,她越走越快,眉心也紧紧皱起来。
“Hey, Pete,怎么了?”May在Peter面前蹲下。
Tony本来以为Peter会像所有六岁小孩一样立刻扑进熟悉的监护人怀里,但Peter没有,他甚至没怎么转头,仍然固执地望着Tony。
于是May也慢慢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然后她怔住了。“……Tony Stark?”
Tony抬了抬手。“Hi。”
May看了看他,又看看Peter,再看看他。
Tony几乎能够想象一个硕大的新闻标题正在女人脑海里缓慢生成:亿万富翁兼超级英雄为什么放学时间出现在我六岁侄子的学校门口?
Fair question. Tony本人也很想知道。
May犹豫了一下。“你们……认识?”
“不。”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Peter愣住,Tony也停了一下。几乎瞬间的,Peter眼睛里的泪水立刻更多了。
May显然已经彻底了失去对整个事件的理解,Tony只好揉了一把脸,认命地蹲下去,让自己的视线尽量和栅栏另一侧的孩子平齐。“Okay,让我们重新来一遍。”
他看着Peter。“Kid.”
Peter下巴细微地颤了一下。
Tony差点没能继续问下去。“……你认识我吗?”
Peter安静地盯着他,很久以后,他摇了摇头。
一个几乎没有任何技巧含量的,非常拙劣的谎言,Tony一下子就看出来了。
May显然也没被说服:“那你为什么哭?”
Peter没有回答,他只是向前靠近栅栏,然后伸出手。两只很小的手从栏杆之间探出来,像是在确认什么。
Tony低下眼睛。
小孩子的手指白白软软的,指甲也修得很整齐,其中一只手背上还留着不知在哪里蹭出来的一道浅浅划痕。Tony迟疑了不到一秒,也把手伸了过去。
Peter没有直接握住他的手,而是先小心地碰了一下Tony的指尖,仿佛只要稍微用力眼前的人就会像梦一样消失一样。
Tony的呼吸停住了。Peter是暖的,真的,不是灰。
下一秒,Peter忽然死死抓住了他。
“Mr. Stark——”男孩彻底哭出了声。
老师吓了一跳,May也立刻伸手想安抚他。
Tony却几乎听不见旁边的声音。这一声Mr. Stark和记忆里最后听见的那一句重叠在了一起。
Mr. Stark? Mr. Stark, we won, Mr. Stark.
Tony闭了闭眼。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不太确定自己是否又回到了那个瞬间。可等他重新睁开眼时,眼前没有满身尘土和血迹的Peter,只有一个小得过分的孩子。
小小的Peter隔着铁栅栏,死死抓着他的一根手指,像是那就是此刻唯一能让他安心的东西。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整张脸都哭得通红。
Oh.
Tony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明白了。
So this world really had fucked him over. Again. And again. And again.
回到过去的不只是他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