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辆摩托车的柔和的轰鸣唤醒了麦克斯。
他眨了眨眼睛,面目扭曲地对上从卧室窗户中探出来的阳光,又翻过身将自己的脸埋进枕头里。他就这样躺着,直到夏天上午不断积累的热量逐渐变得不可忍受,他揉了揉眼睛,舒展身子,从床头柜上拿起了他的手机。
他抓了抓下巴上过长的胡茬,轻叹一声,挠了挠它,然后拖着身子起床。他光着脚走过浅色木地板,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甜过了头的果汁。他在小岛上坐下,喝着果汁,然后解锁手机看看这个世界在昨天有没有晚上想念他。
有几条ins通知,人们在博文中@他,试图联系上他,哪怕他早在七年前就不再参加比赛。
已经 过去 整整七年了,距离他在一起因为反应迟钝和意想不到的毛手毛脚将他的车直直送进护墙的惨烈的事故之后宣布退役已经过去整整七年了,而这起事故留给他的还有一系列其他生理心理上的琐碎后果:脖颈和背部不适,几个月苦不堪言的理疗,和让他干脆退役的医生。
这起事故的严重程度让所有人乍舌,即使是麦克斯自己,在许多年的斗争之后也是如此。
但天下毕竟没有不散的宴席。在医生办公室里眯起眼睛看到刺眼的透着消毒剂气味的灯光时,麦克斯意识到这多半是他职业生涯最后的时光了。意识到对他来说从不是问题,但即使是许多年之后的现在,接收它依旧是问题所在。
他咽下了因为回想起这天而涌上喉头的酸涩,重又看向手机屏幕。
在手机的顶部,在卢卡发的"祝我好运"和麦克斯回复的"你赢比赛不需要好运,孩子"之上是另一条信息的提示栏,只有一句"你如何知道的"。不知为何,甚至不用看发送人,麦克斯就有了一种预感。一瞥屏幕上方出现在小小圆形笑脸图标旁的名字,麦克斯就确认了他的直觉。
"我就是知道",麦克斯回复道。无论现在夏尔怎么想,也无论他的脑海中会有什么想法,麦克斯除了他凭借手指肌肉记忆打出来的这段谎言,也没有更好的答复。
他是如何知道他想要退役的?没有天大的启示,没有征兆,只有当他坐进医疗车前往检查时压在他胸腔里沉重的情绪,在他腹部向鼓一样砰砰作响的心脏,被白噪音充斥的耳朵。不是他想退役,是他不得不退役。
甚至早于和医生的谈话,这个想法就已在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用爪子撕扯他思想的邪恶怪物,所有情况中最糟糕的那个,唯一一个他从来不想要的结果。 不能像这样,不能是在这些条件下。
信息框最下方的两条消息变成蓝色,麦克斯退出软件。他喝下剩余的橙汁,回到卧室,穿上跑步服,不再去关心手机里发出的嗡嗡声。
我不关心,他这么对自己说,但就连他自己都知道这是胡扯。
他离家的时候把手机留在了厨房小岛上。一出门,扑面而来的便是地中海的温热气息,他甚至有了打道回府的念头。与顺从这些想法相反,他踏上了这条现在他再熟悉不过的路径,穿过圣雷莫郊区的村庄,再一路上到丘陵的小径。
他的肌肉因为缺乏使用而像燃烧般疼痛,这疼痛让他想再用力地再往前推进。这将他带回了他二十岁的日子,同样地推进,但又如此不同。曾经的巨石如今只剩下鹅卵石大小,但感觉不变。
将杂乱的想法甩出脑海,他继续向前跑。
自他从F1退役之后,麦克斯从摩纳哥搬到了圣雷莫的郊区,尽管所有的亲朋好友都对此不解并且希望他留在这个公国,在那与欧洲绝大多数的体育精英一同创造他的生活。
但是麦克斯。
麦克斯太累了。
他只是厌倦了一切,留在摩纳哥则不断提醒着他最后一次从车爬里出来后剩下的一团乱麻。群众,车手,甚至是赛车本身,年复一年,在摩纳哥。这全都带回了他想要挣脱一切然后再次上车,或是朝着虚空呐喊,祈祷有人能听到他挣扎的冲动。
在那时,麦克斯知道他可以轻松地继续在围场里工作,或许从事媒体行业。他是三冠王,他当然被电视欢迎。
但他没法这么做。
直到今天,他依旧不能。
即使在镜头前度过了这么多年,成为记者的想法依旧让他想要呕吐。他向来和话筒处不好关系,报道从来不是他的人生,尤其是他更想待在赛道上尽可能地远离其他所有人时。
因此,当他处理好了和队伍的一切事物,麦克斯搬去了意大利。买了件能看到海的小屋,每天早上出去跑步,骑自行车穿过小镇,徒步旅行,和街对面需要他帮忙在秋天收橄榄的老年夫妻成了朋友,尝试园艺,但最后两手空空。
他为自己创造了平静生活的形象。
但这远远不够。
麦克斯成功地将夏尔勒克莱尔置于脑海之外,直到九月的第二周,一则通告激起千层浪,他放眼望去倒出都是他旧日宿敌盯着他说,是的,他会在赛季结束后退役,以及,是的,这是他自己做出的决定,以及,是的,队伍知道,他们当然知道,不然也不会有这则通告。
表面上来看,如此平和的公开方式和如此安宁的夏尔和团队领导,都与麦克斯退役时皆然相反。内心深处,他知道,如果将之分解到最小的构成部分,本质上完全相同。
麦克斯看了一次意大利天空的采访,比他想象中地更感兴趣。夏尔看上去很累,某种意义上来说甚至比他F1职业生涯头几年麦克斯觉得他有点问题的时候更累,眼下的眼圈让麦克斯联想到那起事故后几周他自己的眼圈。夏尔现在看上去如此惨白,如此病态,几乎在崩溃的边缘。
但他在笑,和往日一样在嘴角绷紧的皱纹让麦克斯回想起了那些酸涩的赛后采访。
而麦克斯,他在七年前阿布扎比的季后派对,他们两个自一个不完全是拥抱的拥抱分开之后便未曾想过夏尔勒克莱尔。他们幼稚的恩怨好像成了往事,但他们从未是真正的朋友,各种意义上来说。
现在,看着电视屏幕上的夏尔,他摆弄着双手只为避免看到,好吧,任何东西,麦克斯发觉他同情那个人,因为他也曾这样,也曾处在夏尔如今所处在的境地,处在赛车运动审视的放大镜下,巴不得把他们分而食之,只留下一副空荡荡的骨架。
他们总共有七个世界冠军,但又是为了什么呢?
有时,就连麦克斯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阳光安息于地平线时,卢卡顺路过来了。麦克斯正坐在他的阳台上,眺望着意大利的岩石海岸线,不去留意吹面而来的风,也不去留意当他从给种在陶罐里的番茄浇完水,走出那个阳光更灿烂的小角落仅仅几分钟后便砸下来的雨滴。能够为另一个生命负责,某种意义上而言,让他觉得好多了。
这个少年自说自话就进了麦克斯的家,就好像这是他自己家一样,走过起居室到那个引向后院的滑门前。他在那找到了麦克斯,在一张摇摇欲坠,他一不合它心意地动就吱吱作响的老木椅子上。
麦克斯像是在沉思,卢卡的本能告诉他转身离开,但他的舅舅在他踏上浅色硬木地板时就听到他进来了,然后朝他招了招手,甚至根本没有往他的方向看过去。
不去管门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音,卢卡跨过门槛。他不想淋雨,就将自己置于遮阳篷下,开口问道:"你在外面干什么呢,老头?你会感冒的,然后我们就得安排一场葬礼了。"
"闭嘴,你个小混蛋。我才不会死于感冒。"麦克斯简单地反驳道,然后把椅子转过来好让他正对着他的外甥。"这挺好的,你知道吗?雨。我都记不起来上次我在户外遇上这种天气是什么时候了。"
"对,好吧,我没那么喜欢。"卢卡收到了一声冷笑作为回答。"我们进去吧。也许你担得起生病的风险,但是我不行。还有比赛等着我去赢,我还要把它们献给我生命中的爱人。"
"你妈妈知道你说的'爱人'吗?我很确定她会想知道的。"麦克斯在起身时提问,略作嘲讽地摇了摇头。"行吧,反正我的脖子也会疼得要命。"
当他站到卢卡旁边时,他甩了甩头,好把沾在他头发上的雨滴拂到发出嘶嘶声作为回应还拍了拍他的少年身上。麦克斯不禁笑了出来,然后去浴室拿了一条毛巾想要擦干被雨水浸泡的过长的金发。
在他走回来的时候,卢卡已经坐上了他在麦克斯的客厅里的老位置,两条腿盘在身下,看起了麦克斯出去时留下的新闻频道。
麦克斯听到了,只是短短一瞬间,新闻播报员谈论夏尔的退役,先于他提问:"你想来点喝的吗?果汁?牛奶?或许我冰箱里还有点你上次过夜时剩下的巧克力牛奶。"
"哦,滚。我十五了,不是五岁。"
"而我三十八了,你想表达什么呢?"
麦克斯从冰箱里拿出来两罐雪碧,将其中一罐递给卢卡,卢卡接下它又重新缩回柔软的靠垫里。坐在空的那边沙发上,麦克斯盯着他看了一会。他看起来精疲力尽,他注意到。
"冠军生涯感觉怎样?你还行吗?"
"我还不错,"这孩子回答道。他"嘭"的一声打开了雪碧罐子,然后喝了一口,继续道,"过日子吧,你懂吗?我收到一个更好的队伍的合同了。我的经纪人说我应该接下它。"
麦克斯挑了挑眉,"行,可你听起来不是很高兴。"
"不,我……就是……"卢卡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我能做到吗?你是怎么做到的?"
"时代变了。"麦克斯尽力让他的声音变得听起来令人放心,他不想打击卢卡,又无论如何想告诉他真相。
突然之间,他回想起了自己F1职业生涯的头几年,还有为什么人们把老车手称为围场爸爸,尽管这整个东西愚蠢极了。他们大多都是导师一样的形象,至少不忍让自己的车队受难,任何来自他们的建议都宝贵得能换上和他们同样的重量。
即使他自己没有任何孩子,麦克斯也很关心他的外甥,视他如己出,也一直不让自己去胡思乱想。在竞技中,没有胡思乱想的空间。
麦克斯,他从来不会这样,但是卢卡从来也不怎么像他。如果麦克斯可以帮他摆脱这些不安,他自然愿意尽他最大的努力。他已将这个男孩招至自己的羽翼之下,他绝不会因为这点微不足道的自我怀疑就停止帮助支持他。
"我看过你开车,甚至教你开车。如果这是个好合同,就签下它。和你的经纪人好好聊聊,看看那些数字都对不对。但是不要因为自己认为自己不够好而觉得自己没有能力接下它。"卢卡看上去并不是很被说服的样子,所以麦克斯又加了一句,"你没我好,但也挺说得过去的,至少对婴幼儿来说。"
"哦,滚蛋。"年少者笑出了声,就像每次他在麦克斯挑逗他之后那样。这招在他五岁时管用,今天也管用。"我不知道为什么妈妈老是说你好话,你最坏了。"
"认人易识人难,孩子。"
卢卡没有回答。他看着电视,夏尔和一名记者聊到了他退役后的打算。过了一会他才问道,"这你怎么看?"
"我不惊讶。"麦克斯回答说。"我们并非永生不老,只是时间问题罢了。老实说,最让我惊讶的是他能坚持这么长时间。"也许我也会,如果我曾有机会的话。
"这很怪,你懂吗?我长大时是看着你们俩长大的,然后就只剩下他了,现在就连他也要退役了,这就像是我童年的一部分消失了。"
麦克斯知道他在说什么。曾经,当所有他在成长过程中见证的车手一个接一个地从这项运动中退役时,他也有一样的感觉。然后他那一代人开始逐渐成长,席位的短缺和年轻车手的爆发最终将老家伙们挤了出去。他曾意识到早晚有一天,他也会步后尘的。
总之他从未想过离开赛车。曾经在他的认知中,总会有事情给他做,总会有向上爬的阶梯,总会有新的挑战要去克服,也许他真的可以,哪怕有那起事故。但是,坐在医疗车里,他意识到了什么。
足够了。
把他的思绪尽数说给他外甥听的念头好像不太合适。相反,麦克斯说:"生活还在继续,孩子。有时候,你也不得不上路。"希望这就足够了。
有时候,在过往的那些好日子里,麦克斯会跟着卢卡一起到处跑卡丁。
过热的橡胶闻起来有着乡愁的味道,麦克斯很少能够在这一切变得太过,一波又一波恶心的感觉变得难以承受之前待满几个小时。以前有过这样的事,他不得不把胃里的东西全部清到某一个垃圾桶里,第二天那些照片总会出现在媒体上,附上变着花样指控他酗酒的头条。
他的妹妹知道他再无去的意愿。起先,他愿意做他外甥的教练,还有他的弟弟妹妹,最终生活将他们指向了不同的道路。如今,麦克斯每个月会出席些不同的活动,从足球比赛到毕业典礼到音乐演出,因为他真得没法拒绝这当中任何一个。作为一种以某种形式回到比赛到尝试,即便只是站在场边,当事情开始变得更糟而不是更好时,他就不再继续了。
现在,他只会去几个离家近的比赛。
卢卡依然邀请他去每一场比赛。
相反,麦克斯将他的下午用于坐在他家的阳台上,给他种在罐子里的番茄浇水,跑步,骑车,帮助他的邻居打理花园,和尽量让自己保持完整,不至于彻底破碎裂开。
如果这意味着让他的外甥失望,那么
就随他去吧。
当春天浩浩荡荡地到来时,麦克斯也早已厌倦了寒冷。
十月时,他去拜访了几个在摩纳哥的朋友,却不能在那里逗留超过三天。放下半枯萎的番茄盆栽,穿过连接阳台的滑门,徒步旅行。
十一月的大部分时候,他帮助他的邻居收橄榄,然后整天整夜地躺在床上,靠止痛剂度日。修好卫生间里那根自他搬进来起就漏着的水管,骑车到附近的村庄。
十二月时,他去阿姆斯特丹拜访了他的大忙人妹妹,好让她不要劳累过度,照着她大儿子的请求。和他忧心忡忡的母亲一起度过新年,给在他花园里发现的野猫喂食。
一月和二月他在一个果园里和其他当地人一起干活,收柠檬和橙子。不是因为他需要钱,而是他们需要他的帮助,哪怕拖着一身伤,他也是一个相较于这些上了年纪的园主而言更好的劳力。整整两个月,柑橘的气味遍布他家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条缝隙,直到新榨的果汁使他喉头发苦。也有可能是因为冬测开始的消息。
日子在一片阴霾中过去。
绝大多数时候,麦克斯根本想不起来他在那几个月里都做了些什么。
当三月来临时,这实在是再好不过了。早春的头几缕阳光在窗间闪烁,照亮了整间屋子。当天气再热了些时,他把那些空陶罐放回了阳台上那个阳光充足的角落。当他发现邻里的一只野猫在罐子中向他点头时,他就给它们垫上了毛巾。
赛季的前几场比赛在他的家里嗡鸣不断,声音充满了往日寂静的房间。他不看比赛——几乎从来不看,在过去的整整七年中——但他会在家中工作时听意大利评论员大喊大叫,还有引擎在全世界各处赛道上时那再熟悉不过的轰鸣。
卢卡有时会来,但他也有比赛,连他母亲对她哥哥的担忧也不能让他抛下比赛。为了他妹妹和他自己的精神健康,麦克斯每几天就会给她发点消息,好让她知道他还活着。
一天,他接受了卢卡去比赛的邀请。
到第二十圈时他感觉天旋地转,他就尽可能少生事端地离开了赛道。
阳台上的陶罐里空空如也。
当电视广播捕捉到他注意时,他在厨房的水槽里洗碗。当他看到夏尔在意大利天空,和他宣布退役时的那个记者交谈时,手上的盘子差点整个滑了出去。他们身后的屏幕里放着比赛集锦,夏尔像是在作专业评论,有着电视台苦苦寻觅的专业水平。
把盘子重新放进水槽,麦克斯将注意力放在屏幕,和他的前任宿敌上。夏尔的眼神里有些东西让麦克斯皱眉,尤其是当镜头对准他的脸,他脸颊的空荡和眼下乌黑的眼圈在演播室的亮光下变得愈发突出。
或许,只是或许,投在他脸上的阴影不过是相机的技法。有可能,大概率,这一切不过都是麦克斯的臆想。
但是当夏尔说话的时候,这听来酸极了,掺着一层又一层的苦味,至少对这辈子比其他所有人都接收了更多这样语气,能够一眼看穿夏尔人造蜜糖伪装的麦克斯来说,是这样的。
"你真是满口胡言。"麦克斯轻声说。摇了摇头,他拿起了盘子继续洗。
当一叠盘子都被晾干放回原处时,广播也结束了。
麦克斯依旧在想。
他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促使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夏尔的聊天框。上一个夏天的几条信息和他面面相觑,唯一的几条信息。
"喝点?"他打字道,又立马删掉,以免自己做出些蠢事,比如按下发送。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接下来的几周里他满脑子都是夏尔。在他心底,一直有着前摩纳哥车手的存在,他的面孔和他的形象满是麦克斯曾经感受到的一切,和直到今日,当世道艰险人生暗淡无光时依旧感受到的一切。
无论他向哪看,夏尔的面孔总像是盯回来看他。采访、杂志、社交媒体,仿佛现在所有人都想要夏尔,想要他对任何事物都看法,再对他挑挑拣拣。
而麦克斯,他能看到夏尔脸上的挣扎。他能看到那些皱纹,那些阴影,他不说话时空虚的双眼,能读懂他的肢体语言,因为哪怕他们算不上密友,这么多年麦克斯向来是那个把夏尔撕成碎片的人。如果有人对夏尔知根知底,通晓他最深处的核心,那一定是麦克斯。
夏尔在四月五号给他发了条消息。麦克斯正在阳台,坐在那把晃晃悠悠的老椅子上,伴着一只野猫,一只圆滚滚的,不想睡在麦克斯准备的简易床上,而是选择在麦克斯最爱的椅子上的靠垫伸懒腰的姜黄虎皮猫。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这会消失吗?"这条信息说。
麦克斯边抓挠着猫耳后的位置边思考答复。实话实说,他也不知道。有些时候这很轻松,其他时候则是一个大烂摊子。
"不。"几分钟后他回复道。"你就会习惯的。"
"真是狗屎。"夏尔在第二天回复。"你是怎么忍受这么久的?"
"我没有。"麦克斯回应道。他不管夏尔怎么解读。
几天之后,"我不认为这是健康的。"
麦克斯大声地哼了一下,他腿上玳瑁色的小猫窜进了围绕着他房子的迷迭香丛中。"我退役了。我不管健不健康。还有,你不可以这么说。"
"说得通。"
麦克斯没有回复。
"你什么时候来摩纳哥?"夏尔在十五号发送道。
"我想去的时候。反正开车就一个小时。怎么了?"
"有一瓶溢价的苏维翁酒在召唤我,如果能找个人一起开了它倒也不错。"
这就到危险领域了。"换成喜力我或许会答应。"
"蠢货。"回复来了,"行。"
麦克斯遵循了自己的冲动,大笑起来。
自七年多以来头一次见到夏尔勒克莱尔真人就像是个狂热的梦。从远处看,他就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只有当他走进了,麦克斯才看到那些电视摄像机想要表达的,他的眼圈到他嘴唇抿成的线条。
当他看到麦克斯时,这些都在在角落里缩成一个礼貌的微笑。戒备心。
麦克斯察觉这一切都很合理。没了赛车,冠军,团队,和赛道上的各种矛盾所带来的源源不断的紧张关系,尽管他们早就习惯了对公众说话,不断给他们之间的关系施加压力,没有了这一切时,他们依旧不知道如何和对方说话。
而距离他们上一次见面,有机会说话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
他们相顾无言的寂静简直令人窒息。
"所以,"麦克斯先开口了,这尴尬的感觉真是太蠢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说好有啤酒的。"
夏尔的脸一下子放松下来,他笑着摆了摆头,"啊,是的。我给你提供价格不菲的红酒,而你却要啤酒。差这么点——"他比了个捏的动作,"我就要收回邀请了。"
"但你没有。"麦克斯得意地指出来。
气忿地一叹,夏尔重复道,"但我没有。"在身后摇了摇手,他说,"那就来吧,坐下。或者你打算像个雕塑似的一直站着?"
戏谑地敬礼之后,麦克斯在夏尔的沙方上坐下。夏尔消失了几分钟,回来时手上拿了几瓶喜力啤酒。他将它们放上椭圆形的咖啡桌,然后躺倒在了沙发上。
麦克斯朝客厅四周张望,精致的装修,现代风格,简单基础的颜色和许多的采光。窗户下摆了一架钢琴,俯瞰着摩纳哥的码头。
在他右侧抵着墙的是一个柜子,杂乱摆放着头盔,奖杯,领奖台和队伍照片,和多年来收集的其他绯红物件,它们明亮炽热的红色是这间屋子里除了灰色,白色和米色之外唯一的颜色。
"我挺惊讶的,法拉利让你保留了这些东西。"他开口说道,指着那些奖杯。
"法拉利让我保存了一辆车。"夏尔还嘴道,"我不认为他们会舍不得这些奖杯。"
麦克斯边哼着歌边低下身拿起了一瓶啤酒。起开盖子后,他灌了一口酒,喉咙里马上燃起的火烧火燎的感觉让他有些难受。他想到了他自己的职业生涯成就收藏品,埋在了他房子里某一个空房间的某一个纸板箱里。
他把这念头甩出脑海,免得它们变成什么他不想触及的东西。
与之相反,他问:"你最近怎么样?"他说得很慢,给足夏尔选择一条轻松通道或者踏入危险领域的机会。
一层阴影,那层阴影,那层自公开退役的消息之后每次公开露面都深刻在他脸上的,迫切地尖叫求助的,只要回想过去一瞬就能将麦克斯拖进深渊的阴影遮住了夏尔的脸。它又消失地如它来时那般快,而麦克斯都注意到了。
"可以更好。"夏尔在一串寂静后选择回答。"就是……很空,你懂吗?有东西正在发生。我整天在这看电视,弹钢琴,但这都在一会儿之后变得无趣。就像是……我整个人的目的消失了。赛车曾是我做的一切,现在我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了。"
夏尔看上去和他的语气同样沮丧,眼见素来乐观的夏尔如此忧郁不免牵动了麦克斯的心弦。"嗯,"他说,"我懂。"
夏尔笑了笑,但笑里没有任何的喜悦。"我觉得很傻,我不该是这样的。当然恐怕你的情况更糟。我呢,我能一路赛到四十岁,你连这都没有。"
"该是怎样就怎样吧,没什么能改变的了。"
"你会从头来过吗,如果你有机会的话?如果那次事故造成的后果一夜之间突然消失?"
麦克斯的答案不假思索,"心跳之间。"
让夏尔勒克莱尔重新回到他生活中的想法让麦克斯晚上独自躺在自己床上时笑了起来。 谁能想到我们会因为中年危机而再次连到一起呢?
多么好玩的境地。
"我希望我能去到什么地方。"夏尔在他们们第三次苦闷啤酒派对后几天给他发了条消息。这让麦克斯想到了其中一次时他们之间的一段对话,当事情变得深奥起来,而他们又太醉,一切都来得如此急如此多。
"你有想过离开一段时间吗?"夏尔在某个时间点提问。他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神情,无论麦克斯怎么尝试,他依旧解读不了。事后而论,答案显而易见。
"有。"麦克斯回答道,在这个问题早在他们之间划过去之后。"你呢?"
"每天。"不知为何,麦克斯一点都不惊讶。夏尔继续讲了下去,"就,钻进一辆车里然后去某个地方,或者一架飞机,管它呢。去度个假,找个漂亮又安静的地方。可能你已经干过太多次了,我只想躺下来休息。"
这能给我更多时间思考,麦克斯像这么说,但又把话吞了回去。这和他需要的正好相反,他需要的,自被剥夺那刻起他便不断渴求的,正是平静的反义词。
但夏尔不会理解的,至少现在不会,在平静把他变得和如今麦克斯一样,被击打被撕裂,渴望回到那个再也回不去的生活之前不会。但或许这永远不会发生,不像麦克斯那样,像思念自己失去的肢体一样思念那部分缺失的人生,从来不能翻篇。
麦克斯打字的时候抽了抽气,"你是个字面意义上的亿万富翁,你哪都能去。"
"我想你是对的,但这和钱没有关系。我不能因为我想走就走。"
"为什么不能呢?"
几小时后,夏尔发送下一条信息的时候麦克斯正在种一棵新的番茄。他的手机"哔"地响了一下作为提示,麦克斯拿手蹭了蹭他的裤子的裤脚,然后解锁了手机。
消息说,"如果我邀请你,你会和我一起走吗?"
会,麦克斯想回复,我会的。不是因为你或者我想看看世界。我会的,就离开,但如果我这么做了,我不能保证我还会再回来。
但他没有。相反,他用他覆盖着泥土的手打出来,"我们不能就这样消失,查尔斯。"
夏尔的回复像是个似曾相识的梦境,"为什么不能呢?"
突然之间,麦克斯觉得这太傻了。
真的。为什么不能呢?
那天晚上,麦克斯九点就睡了,他梦到了在他前面有一条不断延伸的路,那些他更小的时候曾和他爸爸一起驶过的欧洲高速公路,摇下的车窗还有拂面而来的风。电台里放着披头士。
有个人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无忧无虑,活泼自在。
他在三点时醒来,朝上盯着天花板到三点十五,然后起床打开了他的衣柜。
结束之后,他的手湿了,内里他却觉得十分轻松。
他坐进车里,然后驶去。
夏尔开门的时候看上去一团糟,毫无章法的头发到处乱飞,衣服皱巴巴的上下对不上号。一看到麦克斯,他的脸上便布满了疑惑的神情,他皱了皱眉。"麦克斯,怎么回事?现在是早晨五点。"
"我们去个地方。"麦克斯没有理会夏尔的话。他一点都不紧张,也根本没有理由紧张。如果夏尔说不,那麦克斯就自己去。十分简单。
而夏尔,看了看麦克斯。他想的,麦克斯看得出来,盼望着说"好",但有什么东西拦着他。"去哪?"他终于问,在他们一个困惑一个期望的互相看了很久之后。
"任何地方。"
"为什么?"
麦克斯耸了耸肩,"为什么不呢?"他说得如此轻松就好像这是这个世界上最简单的答案,就好像他没有很长时间思索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的一部分确信夏尔会说不,那便这样了,但他的另一半却满怀希望因为,即使麦克斯完全可以自己解决,夏尔也一样需要这个。
还有,麦克斯已经很久没有和别人一起做过什么了。
夏尔又找回了他的表情,他也必须找到他的表情,因为他点了点头,说,"好,我们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