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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武三年,昭烈帝举兵伐吴收复荆州,班师回朝之际于白帝城染疾。帝冥冥有感,于春深之时诏诸葛丞相入城,遗诏三道。四月,帝病逝于永安宫。
丞相扶灵回成都,当着文武众臣的面宣读过先帝遗诏,一面操办先帝的葬礼,一面主持太子刘禅的继位大典。他面面俱到,一件一件事都处理得周全妥当,平静得像是业已在无人注意的时刻里,悄然而温和地渡过了先帝离世给他带来的悲痛感。也不乏有人在私下里说他冷心冷血,先帝活着的时候与他道鱼水之情,先帝死了,他连眼泪都不见多少。
嚼丞相舌根的人都被刘禅下诏降罪。
降罪的诏书过相府送与诸葛亮审阅时,被他扣了下来。次日又亲自送回宫中。
“相父觉得朕做错了?”刘禅看着那完完整整回来的诏书,垂着眸。
诸葛亮坐在小皇帝对座道:“按国法规章对官员进行赏善罚恶,这是明君所为。陛下在诏书点的几个官员并未在德行上有缺失。”
刘禅反问:“对相父不敬,还不算德行有失吗?”
诸葛亮抬眉觑了眼,看着年轻皇帝梗着脖子不服软的模样,也不恼。他想:十七岁,正是要强不服输的年纪,作为先生他是能宽容孩子的。但作为相父,他有责任规劝嗣君的行为。
他道:“臣是臣子,陛下是陛下。为君者不应该过分偏袒臣子,这样极易造成党争之祸,于朝纲不利。不过,陛下可以亲近朝堂上更为年轻的臣子们,譬如费祎、董允,他们尚且年轻,没有攀枝错杂的根系,陛下可以将他们发展成亲信。这也更利于陛下对往后的朝堂的把握。”
这话说的先抑后扬,让刘禅想起年幼为了救一只小鸟爬树摔折了腿,诸葛亮也是先斥责他不该爬树,又赞美了他的善良。
可现在的刘禅已经长大了,身边许多人同他强调过,他不再是能向先生撒娇讨饶的孩子,而是汉室的新帝。
他没有再像小时候那样纠结着这个问题,端坐好,冷静的表达自己的想法:“可要我疏离相父,我宁可不做这个皇帝。”
诸葛亮叹息一声。叹息过后又有几分欣慰,他知道刘禅是明白的,目前到这一步就够了,总还有时间,他还能再教他一会儿。
“不做皇帝这种话,陛下以后不能再说了。”
刘禅紧接着问:“父皇有这么说过吗?”
诸葛亮摇扇的手一顿。
刘禅没管诸葛亮的反应,自顾自地从手边的堆叠的卷宗中抽出一卷竹简,在面前推开:“相父从前就说,我与父皇像,那么要是父皇也说过这种混账话,那么我能留住属于父皇的东西就又多一件。”
他略过竹简上的场面话,只看最末尾的“建兴”两字。这是他的相父为他这个新君择拟的新国号。这两字寓意浮于言表,言简意赅到不必他去深思是不是还存在更深的意味。
他忽地心绪飘荡,觉得自己今日混账话已经开过头了,不如索性多说一点:“相父扶灵回来的时候,我想着,我的父皇如今终于是我的父亲了。”
诸葛亮错愕地抬头看他。
刘禅道:“我是跟在您身边长大的。而他,在这十六年里是左将军,是汉中王,是皇帝,作为刘禅父亲的时刻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我不怨他,我知道他与我的聚少离多是为了更多的父子亲缘不再分离。可他也该留一点时间让我去好好看他,像寻常的父亲一样,让孩子靠在他的膝头听他讲他骁勇善战的往事。”
停了一下,“我如今只能尽力去留住他多一些东西,我想……再过几年,等我再长大一点,再懂事一点,我会更了解他的。”
他去抓诸葛亮的手腕,说了句异想天开的话:“我能继续用着父皇的国号吗?”
诸葛亮严肃地打破这稚气的想法:“新君继位,自然要择选新的国号。”
刘禅泫然欲泣:“可他留给我的东西不多了。”
诸葛亮道:“怎么可能不多?先帝留给陛下的,有荷国之重,有良臣百姓,还有复兴汉室遗志。”
他说着,忽地一滴泪溢出眼眶,淌过脸颊。他感觉到了,话停了下来,迷茫地眨眼,那泪涌得更多。
刘禅见状脑海中轰隆一声,手在半空中伸也不是、缩也不是,愣愣的喊:“相父?”
诸葛亮用袖试泪,谁料越擦越多。他不得已,深吸一口气定神,并道:“臣失礼了。”
说着他便从座上起身,又弯膝要朝小皇帝下跪道歉。
刘禅脸色煞白的去扶他,慌不择路的道歉:“相父、相父,我错了,我不说这些话,您别生气,你您……您别哭啊!”他看着诸葛亮落泪,自己也哽咽起来。
诸葛亮低着头,少年两手扶着他手臂,他膝盖半弯着离地还差一些距离。他耳边嗡嗡的响,太多的记忆涌上心头,他知道小皇帝正朝他说着什么,他听不清。除却心跳,他只是听着自己一轮一轮的重复:
“不能哭。他让我别叫眼泪掉下来……”
恍惚间,他想起了南阳草庐里的那辆水车,转的很慢,牵引流水去灌溉院里的那亩菜田。有一天那辆水车被什么卡住了,一动不动,他难得慵懒了起来,也让童子不必在意。直到童子同他说:“先生再不修,院里的蕨菜就要渴死了。”的时候,他才去检查。
其实只是被小木片卡住了中心转轮而已。他将木片取出来,水车重新转动,只是这之后,那水车转起来的声音较从前喑哑了许多。童子笑说是因为先生久久不去理会,那水车生气了。
彼时诸葛亮亦笑道:“我见它辛劳,让它休息两日,它怎么还不乐意呢?”
而此时的诸葛亮觉得自己很像那辆水车,被刘禅抽走了那块小木片,重新转动了,发出喑哑哀伤的声音:“他……已经不在了……他的话不可忘却……”
他终于选择朝前看,迟缓地接受现实。
小皇帝这会儿也终于听懂了。他感受到相父将自身重量沉进自己掌心,想到幼时总觉得先生是棵高大的树,现在自己也长成可以支撑先生的人了。腰侧后知后觉一阵闷痛,是他刚刚扶人心切,冲地太急,被诸葛亮腰侧的什么顶了一下。
他好奇那是什么,顺着深色蜀锦上的花纹流向看去,一时恍然:“相父也开始佩剑了。”
又突然反应过来这是哪一把剑。他将诸葛亮扶起站直,为他整理衣襟,低声絮絮念道:“这样也好,章武不在我这儿,在相父这儿。这样也好……”
……
刘备传召诸葛亮入白帝城的时候,气色看着还好。虽然他只能靠在引枕上接见自家丞相,但诸葛亮看他一双眼睛奕奕有神,自成都快马赶来一路悬着的心就放下了大半。
刘备甚至开起了玩笑:“丞相是不是以为朕召你来是为了托付身后事的?”
诸葛亮轻摇着羽扇指挥仆从将书案并笔墨摆到刘备床边。待到案角的桌台被点亮,仆从利索地磨好墨退出房间,他一捞衣摆坐到蒲团上,拿起笔,摆出最为同僚们熟悉的常见他在相府里的模样之后,他才做出一脸困惑的表情反问刘备:“陛下原来是这样想的?臣还以为,陛下召臣来,是摆出帝相守国门的架势,以震慑东吴和北边狼子野心的曹魏呢。”
刘备欣慰与彼此之间的默契,连声道是,朗声笑起来。
留给两人嬉闹玩笑的时间并不多。是时,曹丕闻说刘备病重,意欲攻取两川,派遣五路大军攻蜀,其中有一路还是联合东吴发出的。两人讨论着对这五路兵马迎战方法,由诸葛亮一道一道写下调令,准备明早天一亮就由驿差分送到各位将军手中。
屋外星光暗淡,房内烧灯续昼。诸葛亮放下辛劳许久的墨笔,将案上竹简卷好,疲倦的打了个哈欠。
他看向刘备,后者靠在床头,闭着眼不确定是在小憩还是已经睡着了。
往来琐事繁重,两人已经很久没有这般近距离相处,诸葛亮有些珍惜这短暂的时刻。
公案离刘备也近,明亮的烛光照在他侧脸上,也落下不浅的阴影。早年的东奔西走给他身体留下来不少暗伤,如今年纪上来了,这些也都浮了出来,如蛆附骨的蚕食他最后的康健。而今打了一场仗,虽然胜却也消耗颇多,眼下又病了一场,人更显得虚弱消瘦。
诸葛亮心中盘算着等到刘备病好些了,回了成都,该怎样将他的身体养回到从前的朗健模样。这时,他心里忽地飘过一句话:主公是人,会生病,也会死。
霎然间,寒意自脊背一路凉到脚心。
您会死吗?他死盯着刘备那微微起伏的胸廓,心中两股声音在激辩着。
——他会死的。
——他不会死!
他觉得有些眼酸,或许是因为灯光太亮了,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忍不住地吸了吸鼻子。
床上的刘备忽地开口:“别叫眼泪掉下来。”
诸葛亮道:“是亮吵醒您了吗?”
刘备睁眼看向诸葛亮,微笑道:“我就没睡。”顿了顿,又续道,“我在这个乱世摸爬滚快四十年了,最懂得不能将自己脆弱暴露给他人看。所以先生别轻易叫眼泪掉下来,尤其是往后只剩下你的时候。”
诸葛亮小幅度的摇头:“怎么会只剩下亮呢?不是有主公在亮身边吗?”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对刘备用了旧称。刘备也没有纠正他,招了招手叫他坐到自己床边,将他的手拢进自己掌心,摸骨先生样的按揉他的骨节,语气柔缓的像山林里缓缓淌过的流水:“备与先生是在建安十二年相识的。”
诸葛亮嗯了声。
默了一阵,刘备又道:“先生有没有想过,等到斗儿继任大统的时候,给他择拟什么样的国号。”
诸葛亮确实有答案,但他此刻正思考该不该说出来。
刘备轻拍两下诸葛亮的手背:“告诉我。”
诸葛亮心下感叹相识十六年,自己终究是没有学会如何去拒绝主公。他道:“建兴。建安的建,复兴的兴。”
刘备闻言,两眼弯弯道:“卿言正合我心。”
……
刘禅有时候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有时候又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自建兴元年,他准了相父领兵先南征后北伐的请命后,已经有六年没有再见到相父的面。
捷报倒是隔几个月就送一道来:
建兴一年,诸葛丞相渡过泸水,入不毛之地,收复南邦部族。
建兴二年,诸葛丞相以镇东将军赵云为先锋,一战夺取了街亭,就此打通北上的要塞口。此后汉军攻无不克,一鼓作气收复了雍、凉二州。丞相在战场上救了不少失孤的幼童,相继遣人送回成都相府抚养。后来有几个机灵的被选入宫中任职。
建兴四年,诸葛丞相屯田五丈原,与魏贼下书宣战。
建兴六年冬,驿差举着大捷战报一路高歌,不消半日蜀地人人皆知:诸葛丞相领兵攻破洛阳,灭魏斩吴,还于旧都!
宫中大摆宴席庆祝。
蒋琬先见之明的将董允推到殿门外候着,这才拦住了喝得微醺的小皇帝要爬上宫廷高楼对着月亮振臂欢呼的行为。
刘禅一见董允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酒就醒了大半,缩了缩脖子怯怯道:“爱卿,朕就是想出门走走,吹吹风,醒醒酒,没别的意思。”
董允一板一眼的兑手行礼,语气不见波澜:“陛下,臣是您的臣子,不是您幼时的教书先生。往来臣对陛下严厉,也是为了不辜负诸葛丞相的托付。希望陛下以后不要每次见到臣都露出胆怯的表情,臣是董允,不是曹操。”
刘禅小声嘟囔着:“你不是我的教书先生,倒是先生派来看管我的。”
董允轩眉一凝:“什么?”
刘禅倒吸一口凉气,两手在半空中挥摆:“没什么没什么,爱卿听错了。”
董允拧眉更深:“臣分明……”
“好了好了好了!”蒋琬堆着笑横入两人之间,朝董允小声道,“你但凡听我的,学文伟把话说的婉转些,陛下哪能这样对你。”又朝刘禅拱手行礼,“我军克复中原,陛下高兴自是应当的。不过北上军中除却主帅诸葛丞相外,还有几位作为两朝老臣、陛下长辈的将军,眼下大军未归,陛下自己在宫中设宴庆祝尚可说是小庆,等大军回来再大摆庆功宴。要是陛下表现若表现得太过欢喜,容易被有心人传作不体恤老将的艰辛,只顾自己享乐。臣以为,陛下等丞相回来后,再纵情欢愉,方为正理。”
刘禅本就有些醉意,脑袋晕乎乎的,蒋琬这一番话他也没听进去多少。不过蒋琬是诸葛亮留给他的忠贞之臣,他一向是听他的话,于是乖乖应着:“蒋爱卿说的是,一切就按爱卿说的办。”
蒋琬露出一点笑意。
这是董允冷冰冰的声音又响起:“丞相可能不会这么快回来。大军打到洛阳,丞相大概率会留在汉宫中操持迁都的事,等我们这边也准备妥当之后他才会回来。”他对上蒋琬的眼睛,“你就等着吧,许现在丞相已经写好了请陛下迁都的表文,大军回成都的那日我们就能见到了。”
蒋琬觑了眼刘禅脸上明显的失落意,用口型同董允道:“这话你能对着我说,不该对着陛下说。”
董允道:“可等表文送入宫的时候,陛下还是会看到的。”
“董休昭你——!”蒋琬此刻当真想不过仪态一拳抡过去。
刘禅低声道:“相父真的会晚归吗?我已经有六年没见过相父了,他也有六年不回成都了。就算不想我……也会想父皇吧。”他看向西南方,皎月明亮,隐入夜色中的层峦高山是惠陵所在,“爱卿,你们告诉朕,如果迁都父皇又会如何?”
蒋琬明显犯为难,支吾答道:“按理,若非陷于敌手,我等不该去叨扰先人安寝。”
董允答得直接:“惠陵是按帝制修缮的,两川之地亦为先帝登基、归复正统之地。若将先帝留在此处,将蜀宫改成行宫,每年前往祭拜,倒也符合旧制。”
“可相父不会和父皇分开的。”刘禅眼里几分肯定,几分偏执,“他不会允许自己再跟父皇分开这么远的。”
董允一针见血道:“可迁陵的事宜来得比迁都更麻烦,丞相最识大体,他不会同意的。”
“朕会同意的。”刘禅梗着脖子,像个孩子一样不肯服软。
董允还想说什么,被蒋琬按下了。
数日后,北伐大军归来,嗣君携百官于城门外迎候。
如董允所预想的,诸葛亮没有跟着大军回来,而是命赵云带回了两卷与迁都之事有关的竹简,一卷说的场面一点,送入蜀宫廷,呈与嗣君与文武百官传阅。一卷说的通俗一点,里头写明了有关迁都的要义与明细,送入相府交予蒋琬他们。
不过与董允所想大不同的,是诸葛亮在送往相府的卷宗中着重写明了要蒋琬等人同时准备迁陵的事。
“丞相或许也想让先帝亲眼看看,上一代人穷尽一生,也未来得及回到的地方。”蒋琬看过诸葛亮的手书以后,如此总结道。
董允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受了蒋琬一记眼刀后,又改口,“既是丞相所托,我等尽心尽力完成就是。你负责迁都的事宜,我负责迁陵的,就这样安排。”
蒋琬猛地甩袖,扫出一阵风:“你若不是出自相府,我必要写几百个本来参你。”
董允一挑眉:“那李正方予丞相一番神器可受的言论的时候,你怎么不参他?”
蒋琬勾唇:“参他浪费笔墨。”他想到诸葛亮回给李严“十命可受,况于九邪。”的壮言,不禁笑得欢。
丞相乃两朝之臣,国之柱石,怎么受不得呢?
当然受得!
……
因着迁都,朝中几位要臣都有重任在身,费祎、杨仪又随诸葛亮留在洛阳行事,故此疏忽了对皇城之中风言风语的管控。
等到那番说丞相与先帝不和,先帝是因在世时时常猜忌打压丞相,这才导致夷陵兵败的言论传到董允耳中,他又匆忙入宫请安时,刘禅已经开始摔奏本泄愤。
“是谁胆敢这般折辱我的父皇和相父?是不是曹魏或者东吴的余孽?朕要将他抓来,将他砍头,将他碎尸万段——!”
小皇帝满脸泪痕,一双眼哭得红肿,悲愤的声音响彻在宫殿里。
侍仆宫娥们都胆怯的立在殿门外,董允立在御座下,越过乱七八糟的奏本走近小皇帝:“陛下息怒。”
“息你大爷怒!”刘禅粗鄙的骂出口。
他撑着御案,粗喘着气,对着董允古井无波的眼睛慢慢冷静下来。极度的愤怒过后,是呼吸过度的眩晕与疲累感。他跌坐到御座上,单手支着脑袋,道:“朕失言了。”
董允开始弯腰去捡那一卷卷奏本,边道:“陛下无需忧虑,臣会查出传此荒谬之言的是谁。”
刘禅揉着太阳穴:“不用,朕已经派人去查了。”
董允的指节停在半空,想了一圈也没想到相熟的人中有人领了这个任务。毕竟若有,那他此时此刻不该站在这儿。他挺直腰,问:“陛下派了何人?”
刘禅道:“黄皓。”
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老实说,董允不喜欢黄皓,这个人很聪明、也很世故,还长了一条很讨人开心的舌头,他一直认为刘禅不该选这样的人来培养成为亲信。这样的人,可以是忠臣,也可以做佞臣,全靠是否有清流待在刘禅身边震慑他。如今这个震慑可以是自己或者费祎,但在自己这一批臣也故去后呢?董允想,他没办法保障自己长命百岁,来日还是要寻个由头将黄皓调离宫廷。
不过他确要称赞一声黄皓办事足够利索。
日沉西山的时候,黄皓提着个小童回宫复命。
小童六七岁的模样,粗布短襟,同街上跑来跑去的孩子没什么太大区别。可董允总觉得熟悉,他看了又看,忽地醍醐灌顶,道:“你是建兴四年,丞相北上伐魏之际,在惠陵前捡到的小童?你说你是从曹魏那边逃过来的,爹娘都死了,一起逃亡的小伙伴也死了,你饿的不行,偷吃先帝的祭品,丞相看你无依无靠就遣人将你送到相府做杂役。不过你好像不喜欢做杂役,钻狗洞溜了出去,我见你更喜欢城东卖包子的张二爷,就没将你再接回来。”
小童也认出眼前高大的男人是两年前那个木着一张脸的董大人,揉着被黄皓掐痛的手腕,嘟囔一句:“谁不喜欢肉包子?”
刘禅倒越听越恼:“好啊!你不仅胡言乱语羞辱我的父皇和相父,还偷吃我父皇的祭品。”
小童一眼认出穿着华丽的人是当今陛下,对他自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胆气,叉着腰,尖声反驳道:“我没有骂丞相,我只骂刘备。”
“放肆——!”
刘禅喊到破音,颤抖着指着小童:“对先帝不敬,给我拉出去砍了。”
黄皓与董允,一个跪下、一个将小童拽到身后,齐声道:“陛下恕罪。”
小童倒是无惧无畏,大逆不道的话连珠似地道:“砍就砍啊,你爹对丞相不好,你也乱砍人,父子俩都一个德行,我早就知道了,这世界上只有丞相是好人。丞相就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遇到你爹。”
董允喝道:“住口!”
小童暴躁地回:“不住口!”
董允单手叩着小童的肩头,也不管小童怎样喊痛,只肃声道:“你的命是丞相救的,要杀要剐,都该由丞相定夺。”
那厢刘禅一时觉得血撞脑门,眼前闪黑,呼吸紊乱的朝后踉跄。黄皓见了,直喊着陛下,扑跌着去扶。刘禅勉力站稳,神态有些怖人,他叫了董允的名字,沉声发问:“爱卿是觉得,把相父搬出来,我就不会想杀他吗?如果你的父亲被这样谩骂,你也能这样这样心平气和的听着吗?”
董允诚然道:“能。”
刘禅凄惶一笑:“你好的很。难怪能入相府。”
董允见黄皓开始施展他能作为佞臣的本事,贴着刘禅的耳朵开始安慰起刘禅,姑且将这边暂放下。他弯腰审视着小童的脸:“究竟是谁教你说那些话,去污蔑先帝和丞相间的情义的?”
小童道:“没人教我说。我有眼睛,看得明白。”
董允失声一笑:“你怎么可能看得明白?先帝与丞相相知相伴十六年,情深义重。先帝幸得丞相,谓之如鱼得水,从未有一丝一毫苛待过丞相。你所说的忌惮猜忌更是无所稽考的事。夷陵交战之时,你尚且是襁褓中的婴孩,又怎能信誓旦旦的说是因为是先帝猜忌丞相,才造成夷陵兵败呢?而且,我们没有败,夷陵兵败是先帝的谋略,为了叫陆逊放松警惕的假途灭虢之计。”
小童脸中闪过一重疑惑,又很快继续坚定自己,堵着耳朵道:“不听不听!反正刘备就是坏人,就算他没有猜忌丞相,他也对丞相不好。因为丞相也不喜欢他,不被丞相喜欢的人一定是大大的坏人!”
董允耳聪目明的听见身后的刘禅哑声道:“闭嘴……不许再说我父亲的坏话……”
他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劝的好。这时,突然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揶揄道:“休昭,我要早知道你这么不顶事,当初就让你跟着丞相北上了。”
“费文伟。”董允惊喜地循声望去,瞧见一前一后的两人拾阶而上,相继跨过门槛,鹤袍羽扇的男人先一步朝刘禅行礼,后头墨蓝色衣袍的男人随之。
“相父……”
刘禅在看到诸葛亮后,心中那股委屈全然涌了上来。他不再什么帝王仪态,径直扑进诸葛亮怀里,抱着他的相父的腰嚎啕大哭起来。此刻的他与六岁时失了母亲、十七岁时失了父亲的模样重叠在一起——他其实一直是父辈呵护在羽翼下,又眼睁睁看着父辈接连故去的雏鸟。
诸葛亮也心疼,拍着刘禅脊背轻声安抚着。
董允望着诸葛亮一身风尘,想问他怎么不通书信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了?正欲开口,手臂就被费祎拽过去,被迭声诘问着:“都不知道你是怎么办事的?说先帝生前猜忌丞相流言蜚语都顺着风传到洛阳城了你晓不晓得?你得亏迁都的准备办的差不多了,一些未完的事还有杨仪看着,不然就不是我与丞相快马加鞭赶回来,而是你快马加鞭赶去洛阳请罪。”
董允白了费祎一眼:“我要着手迁陵的事,实在难抽开身。”
费祎举起不太利索的右臂:“你有我累?”
诸葛亮叫两人暂且止声,让刘禅收一收悲伤的情绪,蹲下来与小童平视。
“愿与我说句实话吗?”他问。
那小童自见到诸葛亮来后,便乖巧了许多,像是小狼崽收起了爪子。他背着手,点着头:“您问。”
诸葛亮直奔主题:“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与先帝不睦呢?”
小童理所应答道:“就是不睦啊,你不是很讨厌很讨厌刘备吗?”
刘禅气得想要把这小童扔出去,董允费祎齐齐上前在刘禅面前组成人墙,就当是眼不见心静。
诸葛亮又问:“是什么让你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小童一歪脑袋:“难道不是吗?”他比出“六”的手势,“您有六年不曾回成都了,所谓的关于先帝的祭祀也是一次也没参加过,连见到我那回,也是匆匆略过去。难道不是因为嫌弃他,一刻也不想见到他才会这样做吗?”
“世间究竟有多少人同你抱着相似的想法呢?”诸葛亮叹息着,一贯云淡风轻的脸上出现了“裂痕”,眼底流露出哀伤。
小童不知怎么一晃眼诸葛亮就展露这样悲恸的神色,伸出小手想要去擦诸葛亮眼角欲落未落的泪珠,余光注意到诸葛亮的手扶上了腰间的剑柄。他吓一哆嗦:“您要杀我吗?”
“不。”诸葛亮紧握着剑柄起身,“你走吧。”
之后,小童见到丞相与董大人还有另一个不知道什么名字的大人交代了些他听不大懂的话,最后他得到了当今陛下挥手赶他走的“恩泽”。
他懵懵懂懂,被董允推着后背催促着离开。小小的人一蹦一跳地下了长阶,到中间的平台时,他回过头,瞧见那伟岸的丞相走出了明亮的宫殿。天光大暗,他眯着眼睛才看清丞相伸手在半空中,他不明,也学着伸出手。一片雪花就此落进他掌心,化成凉凉的一滩水。
成都城落雪了。
……
四月该是梨花开的日子,可白帝城并没有种梨树。刘备一时感叹没有梨树就没有梨花更没有梨子,一时又说起梨花色白如雪,被风吹散的时候很像下起了一场小雪。
诸葛亮有些跟不上刘备的节奏,只问:“陛下是想吃梨子?”又道,“梨子性冷,等陛下身体好些了,臣再命人进些来。”
刘备披着裘衣,伸手去接那虚无的落花。他现在受不了风,本该乖乖躺在床上静养,可他今日难得说想要出来走走,诸葛亮拗不过他,陪着他在廊下转了两圈。他实在提不起力气,走了一会儿就觉得累,又不肯回去,靠着栏杆俯瞰着外头的春色。
“孔明,要不喜欢梨树的话,就在我陵寝外种松柏还有竹子好不好?等他日你北伐曹魏,还于旧都,得胜归来的时候,见我陵寝外有松柏青青、竹影摇曳,那就是我在迎你。”
“陛下又说这种不祥的话。”诸葛亮面露怒色,却不敢看刘备的眼睛。
他侍疾月余,其实比谁都明白,昔日健壮康健的生命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逝去,而他抓不住。
刘备扯着诸葛亮衣袖:“孔明得面对。”
诸葛亮径直背过身去,无声反驳着。
刘备见他态度反笑,继续道:“将我的陵寝建成朝北,我想看着你,看着朕的丞相是如何披荆斩棘,重扬汉旌的。”
“别说了……”
“陪葬品不用多,金啊玉啊的就别放了。不过要给我放几只小陶狗,生时已经被你说是无有远志了,死后总该让我玩一会儿了。”
“陛下!”诸葛亮抑制不住的转过身,泪眼婆娑的模样叫刘备看着心头一紧。
刘备深吸两口气展露一个笑颜,捧起诸葛亮的脸,拇指摩挲过后者的眼尾抹去泪珠,嗔怪道:“不说让你别叫眼泪掉下来吗?又不听话了。”
“别走……”诸葛亮握上刘备的手腕,低吟着,“别离开亮。陛下…主公……君、君父……”
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来留住刘备的生命,无助地放声纵哭起来。
刘备将人拥进怀里,揉着他的后脑勺,轻声安慰着:“往后没有我,孔明当真不能再叫眼泪掉下来了。卿之才十倍之于曹操,定能安邦定国,成就大事。备愿卿终能克服中原,复兴汉室,还于旧都。”
他用力抱紧诸葛亮,用着他能用上的所有力量让诸葛亮感受到他将会永远陪伴在他身边。
“备伏愿卿长寿无疾,百岁无忧。”
章武三年四月,蜀地缟素,昭烈帝病逝于白帝城。
……
建兴元年在惠陵外栽种的松柏,如今又长高了些。
诸葛亮提灯迎着小雪来到惠陵。温暖的灯光照亮长夜,竹叶摩挲着沙沙的响动,仿佛是在迎接他的到来。
“主公,亮回来了。”他仔细擦拭过墓碑上的落雪,同刘备打着招呼。
夜很静,人在安静且安心的环境里总会想许多事。
诸葛亮坐下来,倚靠着墓碑闭眼忆起昔年靠着刘备的肩头,听刘备说起他从前奔走四方的往事,缓缓入睡的画面。
“如今轮到亮同主公讲故事了。”
他低声碎语,雪也逐渐下大。他握着灯笼,靠着刘备,丝毫不觉得冷。
他说起自己南征北伐的事情,他如何渡过泸水,又如何陈兵五丈原。说着说着,脑海中突然响起刘备责怪的声音。他笑:“我知道你若还在,一定会说‘此事危险,丞相万万不可前往’云云。可若我不亲涉险境,又怎能汉军旗重新插到洛阳城头,诛杀逆贼,报您的知遇之恩呢?”
他望着天上那轮被乌云遮挡一半的月,许是因为下雪,月的轮廓愈发模糊不清。
“您在天上可曾有听闻,李严说我承得了九锡的事?他还敢上书参我。他这样的人怎能明白,您本就是亮的知己,谨言慎行也不能歪曲事实,您早已赐亮九样礼器了,那李严什么都不知道,只会以权谋私。”
他又想到了那个小童,道:“那个孩子还小,有些事想不明白是正常的。亮今日没什么心情去与他解释。亮也知道,倘若你还在世,是不会在意这些的。你这一生听过太多羞辱你德行、人品、甚至你这个人本身话,早就能够做到心平气和地听下去了。可亮不行!陛下,我不能接受有人对您一丁点的谩骂,用粗糙卑鄙的猜想去玷污您的魂灵。”
一片竹叶飘然而下,蹭过诸葛亮的脸颊,落到他怀中。
他凝视那片青青的竹叶,努嘴抱怨着:“六年来,主公都不曾入我梦中,可是怪我了?我不是故意不回来看您的,只是战机稍纵即逝,亮无法弃之不顾。而今金瓯已固,主公是否可以原谅我了?就是要再怪罪下去,您也该亲自露个面,责也好、骂也好,亮都认。”
他抬手拂过石碑上刘备的名字:“主公,我们去洛阳,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一阵风吹来,树影婆娑。他不曾忘记刘备说过的话,瞧着那摇曳的竹影微笑起来。
困意浓重但他,越发的睁不开眼睛,在最后清醒的时分里,他瞧见刘备缓缓的向他走来,玄色的冕服变作了暗红色的汉中王华服,又变作左将军的铠甲,最后变成南阳草庐外初见的粗布衣。
午后的灿阳刺眼,诸葛亮用扇避光,注视着那个来拜访了他三次的男人。
灯笼里的烛火烧了一夜,在天亮前耗尽了光芒,飘渺一缕青烟散在空中。
……
董允与费祎在惠陵找见原以为留宿宫中、实则一夜未归的丞相。
丞相头上落满了雪,靠在先帝的墓碑旁,神态平稳,嘴角带笑,像是做着一场美梦。
费祎想上前叫醒他,董允拉住人直摇着头说不必了。
“他许久未见先帝了,由他吧。”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