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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和B-127对话不到一塞分后,擎天柱就得知了D-16已经给自己改名叫威震天这事。B-127讲得绘声绘色,挺起胸膛挥舞手臂模仿怒吼声,吼得惟妙惟肖,隆隆作响,俨然一位被缺乏变形齿轮耽搁了的好演员。艾丽塔抬起手又放下,看起来是想敲他的头壳又觉得他罪不至挨打。“你别演了。”艾丽塔说,“演这个除了让领袖不痛快之外还有什么用?”
“我又不是有意要叫他难过。”小黄机辩解道。他悻悻地停止动作,对领袖认错,光学镜将领袖从下瞄到上。“不好意思,奥利安,你别太在意……说来你还叫奥利安吗?领导模块有没有把你变成天字辈?”
“擎天柱。”领袖告诉他。
“擎天柱。”B-127跟着念了一遍,“我喜欢这几个音节。”他的神情明亮起来,头顶弹片高高翘起,让领袖联想到先前在地表见到的机械鹿。“嘿,既然你和D都改名了,我是不是也该用霸道金刚正式替换掉我的旧代号?”
“我认为你应该再多慎重考虑一下。”擎天柱声音温和。他和艾丽塔对了下眼神,后者浅浅一笑,没有就他的机名改换提出任何异议。
他的机体变化实在很大,领导模块也把自己安置得很醒目,过去的大部分老相识在面对他胸口那抹长明不灭的蓝光时都能顺畅地喊出他的新代称,或者就直称为领袖,横竖不会出错。想来他听见的第一声领袖还是被他赶出铁堡的那位喊的,牙板紧咬,重音凶狠,用于抒发抵触情绪而非尊重。擎天柱并不为此感到受伤,也没有就称呼变化问题产生自我认知危机。他的记忆连贯完整,主体意识明确,改变一定有,但不至于让他陷入哲学困境。塞伯坦正在经历一次巨变,不再有裸露齿轮空槽的残缺者,不再有危险的地下作业,旧日的谎言被破除,城区和矿区之间的壁垒在坍塌,新生的领袖也不过是这奔涌于整颗星球的洪流中的一部分。
实际让他困扰的反而是周围机子在另一件事上过于谨慎的态度。除了在第一时刻跟他进行过交流的B-127,别的机子仿佛在一夜之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从医疗舱到建筑工地,从警卫到老工友,从艾丽塔到阿尔茜,没有一个机子拿D-16的事情来烦他。他们不过多讨论威震天,他们根本不提威震天,即使他们本该如此。他们在领袖面前谈论地表作业,谈论五面怪,谈论短暂出现在铁堡市区又迅速离开的至高守卫,谈论御天敌的死,然后略去某一个缺席的机子的名字。要是实在绕不过去,他们会说“他”“那家伙”“你们知道是谁”。
这实在没必要,擎天柱想。对敌人的缄口不提会演变成过多的敬畏与回避,无形中促使不必要的恐慌滋长,而他们本不应如此。他和那个机子硬碰硬地打过一架,他斩获胜利,放对方一马,用驱逐代替更糟的刑罚。他掌握话语权,制定新规则,不必囿于往昔,亦不必惧怕外敌。当前需要优先清扫御天敌的残余势力,并列优先级的是组织起像样的对五面怪反击,但在制定好这部分方针之后就该把如何应对去往地表的那些激进派一事提上议程。他们不能一直把缺席者的名号置于缄默之中。
“正是因为你掌握了话语权。”被他找来解惑的艾丽塔告诉他,“大家都在等候,应当由你来给定结论。”
“我以为我砍烂他的炮管的那一下已经把我的结论阐释得很明显。”擎天柱说。艾丽塔的嘴唇抿了又松,继而露出了那种边安慰他边骂他时用过的表情。
“你在那一下里留手了,不然你本会砍烂他的脑袋。”她轻柔但坚定地说,“不,擎天柱,这不叫明确。断成两截的御天敌是明确的,领导模块的现世和运转是明确的,你和他不是。你们两相分离,天各一方,是因为你不愿意跟他走到你死我活的局面。”
“不是这样。”擎天柱说。他不愿以杀戮来开启新领袖的生涯,这才是他留手的根本原因,至少理应如此。艾丽塔叹气,光学镜里冒出更多怜悯。
“既然如此,”她说,“主动将他现在的名字说一遍。”
擎天柱张开嘴。他的发声器里传出一阵沙沙的杂音。
他错过了那个关键性的时刻,这也是B-127一度向他进行情景重现的缘由。昔日的矿工杀死冒名的领袖,夺得了天元中的最强者的齿轮,修改并公示了自己的名号——与此同时,奥利安·派克斯在下坠,远离喧嚣,生机褪去,火种连接星球的脉动,音频接收器没有捕捉到分毫源自上方的动静。他恢复知觉,又恢复视觉,塞伯坦的核心意志如潮雾般在他周围翻涌,推动他返回他的来处,去完成一次审判,让他与杀死他的凶手间的旧日牵连以另一种形式告终。
那一定已经不能再被称为D-16了,他在看清银白机体崭新模样的一瞬间便了悟。蜕变来得猝不及防,他们从未、也不可能真正为此做好准备。与其说是D-16在同时杀死他们两个之后蒙获新生、面目全非,毋如说他太了解对方,知道对方必然会在这样难以转圜的局面中选择与过往划清界限。于是领袖将亲昵单音压回处理器,不再提起,不再与旧识谈论——原来如此,他们的确是在顺应自己。如果他让现状延续下去,假装不知道对方已经更名,在下次见面时状若无事地使用旧称,那辆坦克会如何作想?擎天柱稍加思考,然后自问自答:会生气。虽然那位可能一直在生他的气。
领袖在想清这点之后就决定不要固步自封。问题出在他自己身上,他得主动去解决。想纠正一个经年累日养成的习惯并不容易,即使他已经改头换面、整体升级,被领导模块加装了天元们的智慧和经验,要修正认知不过是定界一段代码新建一段逻辑这类随手可为的小事,但他不愿对着他保留下来的那部分自我采取强制措施。他平静地把旧物搬出矿工宿舍,平静地定居在铁堡中心区域,平静地忽略掉生活中随处出现的空缺感,平静地删除掉未出口的单音。他在宽阔了许多的充电位上躺下,关闭光学镜,在黑暗中面对自己的回忆图景。金色的涟漪被猩红光芒吞没,他想起隆隆向前的列车,带着他们驶向逐渐隐没于地平线的巨大恒星。
“威震天。”他让这几个音节滑出自己的发声器。不算难。不比震天尊拗口。更加简短,干脆有力,少去一个与“我们”同义的缀尾。回忆中的银白机体沉默地注视着他,神情愠怒,面挂白痕。他的火种抽搐,他以为那是在助他重温死亡时的冷寂,但它逐渐加速旋转,狂热跃动,将星球完成能量循环的呼啸声送至他的音频接收器。
“威震天。”他又说。这只会变得越来越容易。不去躲避,不去畏惧,不去遗忘。他在感到疼痛的同时也捕捉到熟悉的暖意。他会持续谈论,所有塞伯坦人都会,就像他们会以同等的敬畏谈论他,在同一天并生的另一颗新星。他印刻下这组发音如拥抱命运,并非亲密无间,但它深刻绵长。
“话说回来,我有一个很重要的疑问,”威震天说,“新任领袖到底叫什么?”
前至高守卫们面面相觑。“我们都是跟着你一起跑路的,谁也不比谁多知道一点。”红蜘蛛说,“除非,嗯,声波?”
“同样缺乏情报。”声波说,“在那种形势下,把激光鸟独自留下是不明智的。”
威震天本打算骂几句,想了想确实不能怪这些飞机,毕竟是他非要把他们全都叫上的。他把脏话憋了回去,开始冥思苦想。十三天元都是塞伯坦直出,不是后天升级来的领袖;御天敌是个盗名的,压根没装载过领导模块,直接给自己的本名加上领袖后缀属于权宜之计;奥利安·派克斯经历了死而复生和全面升级,没有现成的经验可参照,不知道该改名还是加后缀还是又改名又加后缀。如果是原名加后缀,念起来好像有点怪;如果星球意志为奥利安重新命名了,他也没在把自己赶出铁堡的过程中大声宣布自己叫什么——所以新任领袖究竟是个什么领袖?
不,仔细想想奥利安直接加上领袖后缀应该也不会比泽塔奇怪多少。难道他就这么改叫猎天户?威震天思索良久,想不出来。虽然这不影响他将领袖直呼为领袖,不过还是怪别扭的。元始天尊都乐意显灵恢复塞伯坦能量循环了,为什么就不能同时来个全球广播告诉大家新领袖是谁呢。要么等下次见面时观察一下对方的态度吧,要是还敢一口一个D地装傻,他也不介意一口一个派克斯地开嘲讽,假装自己信息足够灵通只是在故意气机……
“报告。”声波打断了他的思路,“铁堡发布全球广播,针对五面怪发起警告,他们自称汽车人,领袖自称擎天柱。”
“什么破名字。”威震天说。他处理器里的冗余数据一下子消除了大半,这让他感到一阵轻松,但他不打算承认这点。声波把领袖宣言的音频发送给他,拿腔拿调,沉稳非凡,足以让多数机子听得火种乱跳。威震天也在乱跳,他认为这是手痒想揍对方头雕的表现。
“什么破名字。”他维持原评价不变,“算了,当他的领导模块凹槽去吧,叫什么都不打紧。”
“至少这解答了您的疑问。”声波说。
“我还要为此感谢他不成?”威震天咬牙道。他无视了若干戏谑目光背过身去,但他没有删除掉那段音频记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