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米歇尔·布莱顿举起手中的照相机,将镜头对准挂在卧室墙壁上的绳圈。
日光穿过玻璃与半透明的窗帘,径直闯入房间,在米歇尔同样穿过一对透镜的视野里留下跳动的光斑。这一天早些时候——在夜晚的暗红色太阳尚未与白日炽烈的太阳交接职责时,米歇尔一反常态地从床上弹起,在图画日记本上工整地写下了一行豪言壮语:我要带走属于我的一切。学校通知她的报到时间是下午四点,这意味着通勤以外,她还有八个小时可用。她披上外套,抓起摄像机冲出家门,开始试着把一切没法装进行李的东西收进手中的小盒子里。她走上那条在每星期的至少五个傍晚都会跑过的街道,经过街区教会和白塔邮递站的大门,走进又走出上城区她熟识的每一家店铺,把沿路的每个她曾驻足欣赏过的角落印上胶片。
就生活在圣山上的居民而言,夜晚与白昼没有明确的分界,米歇尔的这次旅途中收获的数处街景也与她记忆中并无什么分别。有那么几个瞬间,她觉得自己不是活在现在,而是漂流到了被遗忘的无数从前的日子中的一个。她看见自己的身影出现在镜头里,在慢跑中停在一棵灰树下看负鼠,骑在史密斯公园空地的平衡木上,或者坐在永远供货不及时的漫画咖啡店最里侧的座位上——那是她的“专座”。她对这转瞬即逝的幻觉十分满意,仿佛这是她把这些只属于她的东西真正带走的证明。当她哼着小调,顺着同一条道路回到下城时,刚好看到穿着灰白色大衣的母亲手里提着漆黑的公文包,走在上班的路上。
“早安,米歇尔。这么早就出门,去哪里玩了?”
“不告诉你。”
米歇尔做了个鬼脸。她其实没必要对母亲隐瞒她的突发奇想,但她总能在母亲“拿你没办法”的表情中获得些许的满足感,尤其考虑到这是一段时间里的最后一次。
“记得把清点过的东西都收拾好。别再像上次一样,别的都装去了,只有钥匙和钱包还在家里。”
“妈,我在那边又用不着家里的钥匙。应该也用不着钱。”
米歇尔的愿望实现了——无奈的微笑展露在母亲脸上。只有在这时,她才真正想起母亲是个美丽的人,也许是她见过最美丽的人。
“也是。那你把钥匙放在客厅的桌上好了,我先替你收着。你快回去吧!一大早就到处乱跑。要是今天生了病,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知道啦。美女,笑一个!”
一道耀眼的闪光过后,把母亲也收入了藏品的米歇尔满意地跑离街道。九点钟过一点的时候,她满载而归返回了空无一人的家中,开始用同样的法子清点目光所及的一切。“如果我有台录影机就好了,”米歇尔想,“我可以从我进门就开始录像。这样我之后每一次看到它们的时候,我就觉得像自己回到家里一样。”白塔市不向非专业人士提供录影机,她所能获得的最好机型都来自于火炬堡的特别供应。尽管米歇尔不是不能借助母亲的身份,为自己申请一台机器,繁琐的填表和保养难度往往打消她的这个念头。她听说在山脚下,她从未去过的某个小城市里,每个人都有一台只有摄像机那么大的录影机,但这种“每个人都有”的传言一般没有事实根据,就像即使是在火炬堡,也不是每个人家里都有一台电视。
镜头扫过空荡荡的衣帽架、餐桌、三个大行李箱,然后是墙上的宗教装饰画,来到了三扇相距不远的卧室门前,正中间的门上用红黄两色的彩纸拼出了她的名字。这扇门每天会被她开合许多次,左手边标记着“妈妈”的门则只会开合两次——一次在清晨,一次在午夜。更远一点的那扇门许久没被打开过。在它的主人离开后不久,母亲锁上了这间卧室,为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回到这里的人徒劳地将他的世界维持着原样,放任灰尘在看不见的地方积累。米歇尔在清扫的时候,会间歇性地想起擦一擦这扇门。镜头里的门把手上蒙了一层细细的灰,连门上的字条也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如果我离开了很久,我的门也会是这个样子吗?
担忧让米歇尔的心动摇了一瞬间,但也只有一瞬。下一秒,她下定决心似地转动自己的卧室门把手,去完成她丰功伟绩的最后一部分。白色绳圈和平时一样静静地待在床头的墙上,但她刻意调转了目光,先着手处理那些更快乐的回忆。她走到桌前打开电视,让布道节目柔和的诵经声和背景里的器乐充盈室内。这让米歇尔感到平静和舒适,像是用指肚轻抚棉织品表面细小的纹路。这是只有母亲不在家的时候,米歇尔才能做的事:相比起白塔电视台,她更喜欢“焰火工坊(The FireWORKS)”的节目,而母亲的主要工作之一便是批判和“纠正”来自这家位于山顶的电视台传播的信仰观。母亲大概永远也不会理解,米歇尔并非是出于对信仰的认同去收听对家的节目,而仅仅是因为焰火工坊负责早间布道的大块头教士有一副更好的嗓子。至于节目中所蕴含的人生智慧与信仰谈,在米歇尔耳中只像是高高低低的人声音符。她理所应当地遗忘它们,就像手指不会记住棉线中的每道沟壑。
十一点的钟声将要敲响。米歇尔从床下拉出一条长抽屉,里面装载着她的前十二本日记,其中的前五本她连翻开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她拿起倒数的两本,思索着要不要把它们放入行李中去,但终于因行李太过沉重而作罢。作为无法带走它们的补偿,米歇尔开始一页页地拍自己在过去近一年中写下的一切——这花去了比她预想更多的时间。间歇响起的快门声压过了钟声和教士的收尾祝祷,直到午间特别节目激昂的节奏把米歇尔从四个月前猛然拉回现在,她才发觉午时已过,留给她的时间只剩下四个小时不到了。
你是否在·每天都为·无聊的生活忧愁?
焰·火·工·坊是你的最好去处
赶快致电给X(克罗斯)先生
让·他·把·你平凡的一天拯救…
米歇尔想都没想地调转镜头,将刚刚出现在画面上、看起来精神饱满的X先生拍了下来。按下快门的同时,她意识到即使她不在家里,也能收看这档节目,但随即决定了在自己房间里收看《致电X先生》,是一段值得用一张胶片记录的独特体验。今天的节目嘉宾是位个头矮小的肥胖老人。他油光闪亮的白发整齐地梳到脑后,两条从嘴唇两侧垂下的胡子悬在胸口,看起来像一条大鲇鱼。米歇尔可以确定今天的节目不会很有趣了——在这档节目,长相奇特的嘉宾是给没那么有创意的剧本增添笑料用的,而那些身怀绝技、甚至和主持人大打出手的人往往看起来平平无奇。预言几乎应验了:不出十分钟,鲇鱼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解他在钓鱼时即兴创作的“山海句”四十五首,和他如何在一位同事那里拿到秘方,能够烹饪血液有剧毒的曲肠鲀。就在米歇尔要兴味索然地转过身去时,老人突然从不知手边哪里端出一盘切好的煎鱼块,要和一直敷衍地赞同的X先生一起“品味”他的发现:
“X先生,在我认识的人当中,不乏有在烹饪,生物学,乃至医学领域内颇有造诣者,而他们中的大多数都难以理解这一尝试的意义。人为什么要尝试烹饪所谓‘不可食用’的东西?当我的朋友们论及第一个食用鲀鱼的人时,他们只记得他死于这次尝试,而忘记了他在毒发身亡前,感叹了鲀肉鲜美。而您…亚克希尔·‘X’·劳伦斯先生,我想只有以您的阅历,才能和我一同从这位前辈的视角献上敬意。现在,我邀请您和我们一同享受这份殊荣——您将成为世上第三个知道曲肠鲀味道的人。”
突然被称呼全名,X先生挂着笑容的脸有些僵硬,而屏幕外米歇尔的神情也一同僵硬了起来。从自己开始看这档节目起,这位主持人已经从十四次暴力袭击、三次枪击(至少有一次击中)和四次突发的病痛下生还了。米歇尔相信这档传奇节目不会因主持人被毒死而在今天告终,但尽管如此,这种时候还是让她无法控制地紧张。她入迷地盯着X先生的手伸向盘边的棍状餐具,餐具的两根尖端移向鱼块,鱼块再在煞有介事的特写镜头中移向他的口里。仿佛在鼓励他的勇气似的,鲇鱼也跟着品尝起他的赠礼来。在二人分食完最后一块时,鲇鱼唐突地单脚踏上座椅,一振藏在袖口的折扇,拖长音地唱起歌来:
“人——生——几十年——”
短促、有节奏的鼓点恰到好处地切入他的歌声。如果是其他节目,这时候她就会怀疑面前的“突发状况”被排练过。但唯独在这里,她只会称赞工作人员的机灵。
“呃,我想马洛先生是在请各位见证自己的…辞世句,虽然我并不认为这有必要。”X先生对着米歇尔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辞世句’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吧,娜迪亚?”
“命——到头来——理——自——现——”
“是的,”站在桌子另一端的助手答道,“就是你在快死的时候,想让别人记住的最后一句话。”
“好极了。”主持人叹了一口气。
“如灯亦——如星!如露亦——如电,”
唱词加快了。鲇鱼缓缓将头摆向X先生的方向,平伸出手臂,手里收起的的扇子直指对方的鼻尖,不知是这种“舞蹈”的常见动作,还是简单地在表达不满。
“如梦、幻、泡、影!”
几个短促的字被吐出。“马洛先生”保持姿势定在原位,掌声、口哨声和罐头笑声从四面八方喷薄而出,也许正顺遂了他的意思。这阵人声轰鸣从电视机的音响奔入屋里,把米歇尔从屏幕的世界里猛地推了出来。她注目于老人与鱼时,钟表的分针已又转过了大半圈。而无论X先生是否会在接下来的十几分钟内中毒倒毙,她都得在两点半之前结束一切整理工作。她再度捡起刚才被顺手放在床上的摄像机,继续她的拍摄。有什么东西在她放下又拿起相机之间消失了:时间的苛求磨损了她起床时的雄心壮志,让她“带走一切”的愿望变成了一项需要完成的事务…一项她已投入了不少时间,已不能扔下的工作。她加紧着手上的动作,把镜头朝向每一个熟悉的角落。对于一些小物件或者书信,她索性把它们直接塞到随身行李或上衣的口袋里去。床底的抽屉和储藏柜的门被打开又合上,电视里的鲇鱼高谈阔论着他所谓的“教育观”。米歇尔觉得房间变得越来越空了——不是说她又打包带走了多少东西,而是因为整理让她自己的房间变得越来越像一间“随便是谁”的屋子。床上的被褥叠得整齐,长期随手放在桌面上的笔纸和信件回到了抽屉里,甚至连相框里都不再有相片。在这一片规整中,还在散发不和谐的物件只剩下了那个白色绳圈。这一次米歇尔必须要面对它了。
她走近它,小心地举起手中的相机,把刻在透镜上的准星对准圈的中心。
看着这根绳子,米歇尔。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说。看着这一头。
这头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的那一天。米歇尔在心里默念。她对这段话再熟悉不过了。
而这头,是你最后一次见到我的这一天。
那是什么时候来着?她本该记得的。现在连这一天的记忆都开始模糊了,只剩下几句模棱两可的话语回响在她耳畔。
现在,我们把那一头接过来,做成一个圈。这一天和那一天就到一块去了。现在它们和这个圈上任何的其他一天,不都是没有什么区别吗?
她听到轻笑声,但她笑不出来。她试着像他指示的那样重新想象绳子围成圈的样子,但没有做到。她仿佛看到绳圈从中央断开,一端轻飘飘地顺着墙面垂下来,在温暖的空气中微微摇动。
我总是记得你。所以没有什么第一天,自然也没有最后一天。
米歇尔移开相机的镜头,没有按下快门。现在她不希望带走家里的一切了。
她不记得他的下一句话是什么了。
一阵金属摩擦的响动传入耳中,提示着米歇尔母亲的归来。母亲约定要从教会带午餐回来给她的。她冲向屏幕上X先生依旧精神饱满的笑脸,将电视机关掉。有的时候,她觉得母亲像有某种魔力,总是能在她要变得多愁善感时及时打断她的思绪,尽管母亲大多数时候对她的情绪状态一无所知。在餐桌上,米歇尔一反常态地健谈:比起讨论她根本没见过的学校,她更愿意了解在她上学离家的两年中,母亲有什么不把她“赶出家门”就无法施行的计划。
“计划?能有什么计划——上班,吃饭,下班,做饭,睡觉。日子就这么过去。”
“是吗?昨天晚上我出门的时候,在街上碰见了总执事。他说你从大后天开始,请了五星期假,教会里的事可难办了。”
“嘿!”母亲笑了,放下了手里的叉子,“随便讲话的家伙!他们觉得我需要‘适应’一下你不在家的生活,我就顺便同意了。能这样好好休息一下的机会可不常见,我想出趟远一点的门。”
“去哪儿?”
“没想好。我想去个有温泉的地方,但在四天以内能到的温泉胜地都敬奉‘烛台’,大概是不会接待我的吧。我听有人说说,如果有不信他们的神的人去泡火炬堡的温泉的话,整池水都会冷下来呢。直到找到那个假信徒,把他请出池子,水温才能回暖。德拉肯戴尔倒不是不能考虑,虽然那的人不怎么讲话,不过话少总比话多好。”
听着母亲煞有介事地讲温泉的事,米歇尔也笑了。世上少有人比母亲更了解什么是信仰,但她还是热衷于把这些夸张的传言像玩笑一样随便去和别人讲。
“随便你啦。要记得帮我打扫房间,不要让人随便进来。将来我还是要回来住的!”
“知道了,知道了。你是要做向导的,要练习着适应不同的环境,哪里都要住得惯。将来呀,你总是要出门的,住在外面的时候多着呢。”
“那我不做向导,也不去学校了。”
“那做什么呢?摄影师吗?”
“也许吧。”
母女二人短暂地沉默了一下,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母亲低下头去用匙舀碗里的汤,没有再回话。明天的这个时候,自己会和谁一起,在哪里吃什么呢?当这个想法突然掠过米歇尔的脑海时,她并没有不安或感伤,而是真诚地思考着学校的饭菜是什么样子。希望学校的餐桌有配椅子,她想。在她陪同母亲去火炬堡的那一次旅途中,她从一个同龄的孩子那里听说,火炬堡的不少学校是没有椅子的。学生们要站在高高的长桌前,只能略微俯下身地在规定时间内吃午餐。据说这能磨炼“不屈的战斗精神”。想到这里,她赶紧调整了一下屁股在椅子上的位置,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点。
“米歇尔。”
“什么事?”
“你是我最好的孩子。妈妈爱你。”
米歇尔愣了一下,抬起头迎上母亲凝重的目光,手上搅动着汤的动作也停下了。汤匙从她的手指间滑出,柄靠在碗边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菜叶和蛋花在棕红的汤水里打着转。但在她能组织好语言来回应这突如其来的母爱前,母亲脸上的严肃就消散了,熟悉的笑容回到了它该在的地方:
“果然,我还是觉得有时候我该表现得像个一般的妈妈那样呢。有没有感动一下?”
米歇尔哼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对付她的汤。母亲静静地看着她把汤喝完,伸手接过空碗,放到厨房的水槽里。她本想冲个澡再出发的,但时候已快要到来。她没有再回到自己的房间去——那里已经没有什么需要带的了。
就像早上承诺的一样,米歇尔把钥匙放在桌上,拉起了三个行李箱中最轻和最重的那两个。前往学校的乘降站在海拔更低的市郊,只有两班在山体中穿行的缆车通往那里。在路上,米歇尔和母亲没怎么交谈,更多只是各自地看向窗外的白塔风景。随着缆车离开下城区,山间的雾越来越浓,和天空连成一体。起初还能隐约分辨出近处山腰上的农庄和电塔,但很快几乎连树的绿色都看不见了。世界被凝在了一团静止的纯白中不再移动,只有风刮过车厢外壁铁皮的时候,她才能获得些许她在前进的实感。车子断然无法在这样的地方开起来,因此也没有公路通行。母亲曾和她讲,白塔镇的塔从前其实是有七彩砖瓦的,但塔周围的雾太浓,以至于完全把朝圣者们眼中的颜色遮蔽。看不见塔,也无法继续前进的人们不愿这样回去,就索性互相确认说塔是白色的。时间一百年、二百年地过去,塔的砖色剥落,到了今天,已经真的成了白色。这个故事母亲讲过三次,可说是看到这一片浓雾时就会讲。
但今天的母亲沉默着看向空无一物的窗外。也许她终于记住了自己讲过这个故事,米歇尔想,也许她累了。
车厢门打开了。
“妈,我也爱你。”
“我当然知道,好孩子。我还要再坐一会儿。这里明明没什么风景,我却总是看不够。快去吧!不要让别人等着你。”
母亲和平时一样微笑着。她大概早知道我会这么讲,米歇尔想。走出车厢,她感到水汽涌进鼻腔和口中,连带着钝化了其他的感官,让身后门关上的声音也变得轻微而沉闷。行李整齐地摆放在几步之外,从这里开始,她要以一个人的力量带上它们。时间还早:现在是三点三十四分,足以让她不紧不慢地前往目的地。顺着路面上的指示箭头,在空旷的砖石地面上走了十分钟左右,她终于看到了她所要找的指示牌——但只是指示牌而已。一块一人多高的铁皮被工整地剪裁成箭头的形状,孤独地矗立在一成不变的石头海洋里,尖端指向同样一成不变的白色天空。
米歇尔的视线顺着箭头上行,想象着学校会以什么方式把她接去。最好是飞艇,她想。她喜欢那种主人公坐着一艘船在云里穿梭的故事,虽然她也不清楚这是电影的幻想,还是在世界上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人人都有机会乘坐的东西。
把飞艇开进这片浓雾,一定比驾驶车子还困难吧。但既然学校里有来自四面八方的聪明人,大概就有人有这样的才能,可以驾驶飞行器穿过雾气。
三点四十九分。
直升飞机也可以。螺旋桨高速转动的声音让人讨厌,但被直升飞机接上去很酷。
只有重要的人物才会被直升飞机接上去。但无论有没有直升飞机来,今天学校都会派什么会飞的东西来,只接上我一个人。这样看来,我也是重要人物。
三点五十二分。
“喂——!”
米歇尔大喊出声。寂静在这片单调的风景中持续了太久了,让她有些不舒服。那位告诉她火炬堡的学生站着吃饭的朋友还告诉过她,人们应该对山和海这样喊,这样会显得自己很大气。那位朋友后来就没有联系过她了,就像山和海不会回答朋友的喊话一样。
三点五十七分。
云中好像有什么在闪烁。是飞艇吗?
米歇尔眯起眼睛,努力地去看光亮的方向。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又看到了不存在的东西——她觉得她在云里看到了白色的绳圈。
我们把那一头接过来,做成一个圈。
光圈下沉了。它向下笔直地移动着,穿过没有边界的云和雾气,在视野中缓缓变大,米歇尔几乎感到它硕大的的阴影投在不远处的石砖上。它不像是任何她所知道的交通工具,而像是什么更简单的东西。可能是在水中下沉的钱币,也可能是把玻璃杯和杯垫一起颠倒后,从杯口向上看的景象。米歇尔一直觉得自己很擅长比喻,可这时候竟然一个合适的也想不出来。
看着这一头。
突然间,米歇尔全身像触电似的一震。她不可置信地让目光顺着绳圈的方位向上移去,游走在白茫茫的天色中。缭绕于此的云雾模糊了天空与地面间的界线,就像它模糊了远与近,虚与实一样,藏匿了横亘在自己头顶的巨物的踪影。
她看着“天空”——或者说,某个硕大无比的球面白色的底部。米歇尔没有从这么远的距离看过白塔镇,但她相信头顶的巨球能把这个她长大的地方整个装进去。它的表面似乎每时每刻都在轻微地转动,尽管米歇尔知道,她的视线不可能穿透浓雾看到球面的纹路。这也许只是她的头脑因为无法承受这样一个巨物正悬于头顶,而觉得天旋地转罢了。云朵缠绕在它旁侧,几点光源在其后闪烁着,恰到好处的照明让正下方的地面不至于被巨大的阴影遮蔽。一道极浅、极细的光柱导引着光圈的下降,如同一座只用一根丝线牵引着的升降梯。恐惧未知——米歇尔曾不知道这几个字的含义,直到闪烁着的圆形平台放下到她眼前,触碰地面时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在路上时,她曾在心里猜想学校的位置和通勤方式,但现在这些问题都找到了答案。她将在这前来寻她的巨大球体里度过整整两年时光,而当她站上平台,同它一起消失在“天空”的某个只为她敞开的缝隙中时,她将与这个她所熟悉的世界完全断绝联系,投身于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随它漂流到下一个该去的地方去。就如母亲在餐桌上提醒她的一样,这种生活不会随着她学业的结束而告一段落。开始在她意识到开始之前,结束于她失去对结束的概念之后,期间等待她的只会是数不清的旅途,一个接着一个。
这头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的这一天。
彼此彼此。米歇尔在心里默默回应着,向着平台迈出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