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X先生提醒您:此故事包含对《第一学期:悬浮学院凯罗》核心剧情的剧透,推荐读过前作后再继续阅读!
(“当然,鉴于当下流行的电视剧和漫画之类娱乐产品连载发布的特性,从一部作品的中段开始看的观众反倒居多。作为创作者,我们不应该教育观众怎么看。他们想怎么看就怎么看。你同意吗,亚克希尔·‘X’?”——A,年份未知)
四个月前,本人从友人A处收到了一张光碟。“蛮有意思的。也许能当成故事的点子。”随光碟一并寄来的便条这么说。碟盒上不见标签,只用油性笔草草地写着:996 6。应该不至于是色情片——应该吧?本人怀着对A有限的信任,等妻子不在家时才将碟片塞进机器里。
影片唐突地开始了:镜头晃了几下,终于对焦在一片空旷的高台上。高台是用竹子搭的。您见过珍诺比亚(Zenobia)[1]那些有翼人[2]开的凉台酒吧吗?和那个挺像。高台的四周看不到建筑物,只有太阳高悬在空中。
有人在交谈,讲的是通用语。“C██先生,还有多久?”
“快了,等内人准备好就……”
镜头向左调转了九十度。一个男人出现在画面上:四五十岁——也许有六十岁?抱歉,本人不擅长判断地面人[3]的年纪,但他的头和脸上剃得很短的毛发已经花白了。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白色衣服,袖子宽宽大大的长过了胳膊,使他看起来像只鼓起羽毛的鸽子。他满头大汗,看上去很紧张,又或许只是很热。男人注意到镜头对着自己,露出愤怒的表情。他走过来推了一把拍摄者。摄像机翻倒在地上,拍着不知是谁的脚和成堆未点燃的白色灯笼。
“不是说好不露脸吗?”“没有,没有,您看错了。机器还没开呢。不信您自己——”
影像中断了。本人心想:“就这样?”
本人等了几十秒,终于伸手打算弹出光碟时,画面又回来了:还是那片高台。这一回高台的背后竖起了一面白色灯笼做的墙,七行乘七列。高台两侧摆着七对燃烧的火炬。然而这些光源在强烈日光的照射下都不怎么显眼。整幅场景蒙着一层沉闷的灰白色。
七个人——大概是女人——从灯笼墙之后鱼贯而出。她们穿着下摆拖地的长衣服,毛发在头顶束成一个髻,脸上罩着面纱;衣服和面纱自然都是白色的。她们在墙下站成一排,垂着脑袋和双臂。
紧随七人登场的是一个打扮有别于其他姑娘的、穿黑衣的女人。她一现身,镜头就朝她拉近——
她没佩面纱,却戴着一张金属的面具,一张饱受煎熬的面孔:嘴角深深地下垂、眉间和两颊的肌肉皱起、双眼外凸。她走得比其他人慢一些,并且像是要向观者证明她的痛苦似的捂紧了胸口。她每走几步便要停一会儿,紧张地弓起身子,同时用一只手向前探去。女子一边重复着这套动作,一边慢慢偏离了队伍,独自蹒跚着往高台前部移动。
当女子终于抵达高台中央时,她突然怪叫一声,跌倒在地板上。七个白衣姑娘齐齐上前,高举双臂,用宽大的白色袖子将她围住,嘴里发出“呿、呿”的威吓声。黑衣女子时断时续地呻吟着。白衣姑娘们开始对她拳打脚踢——似乎不是动真格的,因为当“医师”(The Therapist)[4]自高台左侧入场并将她们喝退时,黑衣女子还衣冠整齐地坐在那儿。
“医师”是一名身材高胖的男性,显然由在前一段录像中露面的男人扮演。他和姑娘们一样身着白衣、以白纱覆面,且手上多提了一盏白色灯笼。他登台时,高台边的炬火明显烧得更旺了。白衣姑娘们顺从地退回了她们先前站着的地方。黑衣女子见他走近,作势要往高台的右侧逃走。然而高台边的七把炬火忽然像被喂了汽油弹似的涨到几尺高,像巨浪一般朝她迎头扑来。(此时,镜头之后传来几声轻微的惊叹。)女子转身要跑,又被“医师”拦下了。她像是全然忘记了身体的不适,凶狠地叫着,与“医师”争斗起来。
自然,这也是演戏。女子和“医师”在高台中央绕着圈对峙:一圈又一圈,谨慎又缓慢,像南町(Nandin)[5]人征服大鼠的表演。到第七圈时,“医师”一把握住女子的手,同时将灯笼掷进了她身后的炬火之中。他唱道:
“蝮虫之类,随气而毁!”
这一句用的是当地的古话;是A后来替本人翻译的。
“医师”话音方落,火焰就自他的指尖向女子的手臂生长开去,爬上她的肩膀、脖颈和胸部,覆上那愁苦的面具。几秒之内,她就被火焰整个吞没了。
镜头之外的人声愈发嘈杂了。拍摄者继续将镜头往那女子推近:她一声没吭,从“医师”松开的手中滑落到地板上跪坐着。她的发髻散开了,被发丝遮蔽的面孔显得模糊不清。然而那金属面具的确在一点一点消融。很快,面具四分五裂地摔在地上,逐渐被火焰蚕食殆尽了。
火边,“医师”和白衣女子们一同虔诚地垂下头和双手站着。火中的女子平静地跪着,始终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本人不知道接下来还有什么杂技,于是和片中的观众一起饶有兴趣地等着。
梆子声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梆!——梆!梆!
这像是敲在竹筒上的清脆声音响第一遍的时候,本人还以为是演出的伴奏。然而演员们纷纷左右张望,显出迷惑的样子。
梆!——梆!梆!
台上,扮医师的男人把他的面纱扯下来攥在手里。男人的脸和面纱一样苍白,露出极度恐惧的表情。他喃喃地说了什么,本人得把音量调大才能听清:
“神救我。”
“C██先生,有什么不对吗?”镜头后的某人警觉地喊道。
梆!——梆!梆!
火中的黑衣女人突然站了起来,毫发无伤、表情平静。她缓慢地转向扮医师的男人:后者瞬间瘫软在地。
“K██……”男人出声呼唤。
女人迈步朝他走去。她带着满身的火焰,走向她的救星、她的猎人、替她驱虫的冒牌医生。
“救救我,K██,救救我,”男人不停地说,屁股蹭着地板往后退,“我是你丈夫,不要杀我……”
“……小心……”
是她在说话吗?本人把音量调至最大,听清了后半句:
“……太阳……”
说完,身披烈火的女人扭头望向摄像机,露出了笑容。
率先烧起来的是穿白衣的姑娘们。本人第一次目睹活人承受焚身诅咒[6]的场景,心跳剧烈得几乎撞破胸腔。起初,她们还会拍打身上的火苗、扯下点着的面纱和衣衫、在地上打滚。然而一切灭火的努力都注定化为徒劳。姑娘们凄惨的叫声回荡在本人的客厅里,令本人的四肢都发冷麻痹了。火越烧越旺,姑娘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化成辨不出人形的焦黑肉块。很快,连尖叫声也听不见了。高台后的灯笼内的火苗穿破了蜡纸做的屏障,依附着挂灯笼的竹架向四周蔓延,串连成了一面火墙。七排燃烧的灯笼、七对燃烧的火炬、七位燃烧的姑娘形成的七支火柱——众多火源中冉冉升起的浓重黑烟聚成一股,直冲天空。
“导演……我们快跑吧,导演……”
“别怕!我们有铁将护佑。况且,如果C██能死在这儿,我们就不用付钱了。”
本人震惊于这群拍摄者的冷酷无耻。影片仍在继续:在火光和浓烟之中,黑衣的女人庄严地屹立着。她不受火焰所伤,凌乱的乌黑长发在火焰中翻卷,脸部和双手的皮肤散发出赤金色的光芒。她的丈夫、扮医师的男人直挺挺地倒在一旁的地板上,不知死活,身体却并未像白衣姑娘们那样燃烧起来。渐渐地,朱红的火舌缠上了高台的底座,使竹子发出迸裂的声音;这座高台行将倒塌。
画面至此终于结束。本人慌张地取出光碟,心中充满了罪恶感,仿佛观看录像这一行为本身便承载了几分害死白衣姑娘们的责任。
本人立即给A打了电话,请教他这骇人影片的来源。“这个嘛,”他说,“其实是法院寄来的。我和你说过没有?好多年前,有家赤铁城(Haematite)[7]的电视台抄了我的节目。抄也罢了,还起了个特没劲的名字,叫……唉,什么来着?算了。——反正我们是胜诉了。他们好像连一期正式的节目也没放上,拍的带子就全交予我们处置了。那些带子一直堆在仓库里,直到四月,有个实习生——我们不知道该让他做什么,就派他去检查那些带子。那孩子很认真,马不停蹄地看了几天。带子里大多是些无趣的东西:巴掌大的有翼人啦、芙洛黛特(Phrodite[TM])[8]的人偶把雇主掐晕啦、小石城(Pebble)[9]有头牛拉的不是屎而是玻璃啦……你知道的,金源佬眼中的猎奇玩意儿。倒霉的是这里头混了一盘真货——就是我拷给你的那一段。更倒霉的是,这实习生是个火炬堡(Torchfort)[10]的小鬼,嚷嚷着要把带子寄给他老家的祭司。我实在没办法,只能杀了他。——总之,这片子实在很有意思,我却不能公开,只能私下和创意行业的同僚分享了。”
“啊!您怎么能因为这点事情杀人呢?”
“片子怎么样,你喜欢吗?”
本人只好回答:“是的,很震撼。”
您得理解:人到了一定年纪,总会结交上几个道德水平令人生疑的朋友。他们还总能提供一些让您无法拒绝的好处,使您下不了决心与他们断绝来往。但本人可以保证:本人从未、将来也不会支持此种小题大做的谋杀。
“您一定知道这是在哪儿拍的吧?”
“G███市。说实话,费了我一番功夫——才过去十三年,和这期节目有关系的人就几乎死绝了。”
“怎么会这样?”
“但正因为这样,我才能断言:这片子是真货、是货真价实的诅咒。片中烧死的白衣姑娘自不必说,打赤铁城来的摄制组如今也仅剩一人在世了。”
“那个黑衣姑娘呢?”本人急切地问,“扮医师的男人呢?”
“这就到了有意思的部分了。”A说,“潘先生:如果您真有把这事儿追究到底的魄力,我就把那位生还者的住址给您,您自己向他打听吧。请您务必登门拜访——不仅因为打电话博取不了这家伙的信任,也因为只有亲自见过他本人您才能领教对诅咒的恐惧能使人做出多么离谱的事。就这样……”
A给了本人一个赤铁城的地址,说了句“期待拜读您的作品”便挂了电话。这个老混蛋;他明知本人最怕出远门,杂志社给的那点经费又请不起向导。然而本人受了鼓动,头脑一热,竟然真的请了一周假,孤身搭上了小飞艇。
本人早听说赤铁城治安极差,常有剑客当街砍人,于是落地后压根不敢出门,除非坐旅馆代叫的汽车。来的司机是个矮壮的年轻人,因夏天生癞子而新剃了头。他告诉本人:A给的地址在东区。那地方糟糕得很,给他五十剑[11]也不去。
六十剑?不去。
七十五剑?耍人捏!
两百剑?
本人把未来孩子的奶粉钱都贴上了,司机才肯上路。到了地方,他刚停稳车,就从座位底下抽出一把一臂长的刀。本人连连恳求,说家中还有妻子和年迈的父母。
“您把咱想成什么人了捏?咱是怕您一人下车不安全。咱还想把您四肢健全地送回去捏。说您胆小吧,您可都丢了您老家那位(神)的福气来咱这儿了,咋会怕咱这些小角色捏?不过,容咱好奇问一句:您花这么大笔钱、大老远跑来铁块块堆里寻的是什么宝捏?”
本人下车环顾四周,发现司机所言非虚:车子停在被废铁堆成的山丘环绕的谷底——屋梁长的锈铁条、风车叶宽的锈铁皮、鹏鸟[12]眼珠子大的锈铁轮高高地越过本人的头顶,在夕阳下泛着红褐色的微光。
A给的地址是个废铁回收场。
“您要干啥嘛?这地方可不能久待。这么多铁块块,碰上能人[13]可不是闹着玩的捏,到时咱也保不住您了捏。”
“本人要找……磁力卫视的W. D█先生……”
此刻本人几乎确信根本没有什么W. D.;这一切仅仅是A在拿本人的性命取乐。本人仿佛看见了A让自己矮小的身子舒舒服服地整个儿陷进扶手椅里,一边用两根指头轻抚他引以为傲的红胡子一边啜饮蜂蜜酒,愉快地翻阅报纸搜寻标题“壮志未酬的羽陆小说家曝尸街头”的本人玉照的形象。
不入鼠穴,焉得鼠子[14]!本人暗自下了决心,一边俯身钻回车内,一边指挥司机:“在这儿转几圈,兴许能找到人问路。”末了又添上:“受您照顾了。钱不必担心。”
司机收起刀,挠了挠他在盛夏的车内闷得汗津津的、铺满结痂的癞子的后脑勺,说了声“得嘞”,发动了车子。本人忽然生出一种古怪的想法,觉得司机脑袋上暗红的痂好像方才看到的废铁上的红锈。也许赤铁城的居民就和他们信仰的铁一样,遇上闷热潮湿的天气就会长锈。
车子在废铁的山谷间穿行。本人心想:如果赤铁城的居民的肉体具有铁的性质,反过来看,此处的铁也可以拥有人一般的意志。铁的意志通过由它们打造成的工具和武器被使用时所展现的活力体现。那么,工具损坏之日便是铁的死期,而堆满失去用途的死去的铁的此处就是铁的万人冢。然而铁比人更幸运:只要挨过适当的工序,死去的铁仍能重焕生机……
如此胡思乱想之际,眼尖的本人忽然在漫山遍野的红色锈铁中瞥见了一间漆成蓝色的小屋,连忙招呼司机朝那边开去。
小屋由一只旧集装箱改造而成。屋子没有窗户。除去充作屋门的箱门上挂着的一只塞满信件的邮箱,这儿全然没有住人的迹象。然而本人立刻注意到了邮箱上用白漆草草刷着的主人的姓氏——D█——于是喜不自禁地叫出了声。
“要找的人就在这儿。”本人喜滋滋地对忐忑不安地提刀跟来的司机说。
据A的说法,摄制组中唯一的生还者D是个极谨慎多疑的人。不知在D看来,本人不远千里上门的诚意是否足够。本人理了理被汗水浸透、打着卷的衬衫领子,抬手敲了敲门——
本人轻叩门扉那一瞬间的力道就使门向内开了一道缝。门竟然没上锁,这令本人吃了一惊。然而本人随即在门缝中发现了一只彻底腐坏的锁头和裂成两段的锁扣,锁头和锁扣的表面都覆盖着疮疤般的红色铁锈。原来并不是主人没替门上锁,而是门锁早已锈蚀,甚至经不住本人的轻轻一推。
“D█先生?”
屋中一片寂静。此时本人心中已充满极坏的预感。司机小声咕哝道:“真要进去?”本人壮着胆子,一边全力推开门,一边大声说:“D█先生?打扰了,本人是牧歌城(Pastoraland)[15]的皮埃尔·潘——”
屋子的主人坐在一张锻铁摇椅上,已经死去多时。
他穿着由金丝串起数千铁片缀成的华丽铠甲,从头顶到足尖都被牢牢地包裹着,连脖颈和双耳都被护在铁胄里,仅有脸孔露出。然而这副脸孔已经被烧得焦黑。
他也被烧死了!
他为了逃离焚身诅咒,披上了无懈可击的铁甲,在被铁山包围的铁箱子里藏了十三年。然而铁将终究没能永远保佑他!
这之后,本人险些被当作杀人嫌犯逮捕,所幸再得只手通天的A搭救。听说D被烧死,A显得很吃惊。事到如今,本人已没有余力去究明A是否在演戏了。
“真是太抱歉了。这个W. D.,要死怎么也不挑个好时候呢?这不是显得我消息不够灵通了吗?——不过,虽然没能说上话,见着死人也是够带劲的吧?潘先生,你一定吓着了吧?哈哈哈哈——嗯,作为补偿,我赞助您直接去一趟G市如何?这一回,保证您一路有人同行——”
“为什么?”本人对着听筒心怀怨气地说。
“嗯?你不是想知道那部影片的后续吗?”
“恐怕您早知道了吧?那两人的现况。”
A知道本人最挂念的就是在仪式中扮成病人和医师的那对夫妇——尤其是展示了身承火焰而不倒的奇迹的黑衣女子的下落,却始终吊着本人的胃口。
“当然啦。”电话的另一头传来A的轻笑声。
“他们没死吗?”
“皮埃尔,你向我证明了你的决心:一只小鸟——没有尖锐的喙,也没有锋利的爪——飞离了他熟悉的树梢,孤身来到刀光剑影的大地上,仅仅是出于好奇心。我真的很希望我能亲自把你引荐到C██夫妇面前,作为对你的勇气的嘉奖。然而碍于他们现今的身份,倘若以我的名义派人与他们接触,必定会引发外交问题。不过嘛——我有位好兄弟下个月要去G市主持净火节[16]联欢晚会,届时C██也会出席。至于你,皮埃尔,我的小鸟:我听说他们的舞剧《水鸭湖》正缺一个演员——”
本人谢绝了A进一步的好意。
七月二十七日,本人独自踏上了G市的土地。本人生平头一次离家这么远。自亚希沙海(Sea of Ashes)飘来的滚烫沙粒入侵了本人的鼻腔和气管。血液里混进了毛刺般的异物,焦躁自身体的深处上浮。本人只得通过不断喝水缓解不知是气候、领权变动还是激动的情绪造成的心悸。
这时,从车站的广播里传出了宛若冰镇橘子水一般清澈甜美的声音:
“各位亲爱的义人、尊贵的远方来客:现在是午后四时。气温是……如今是尘气病的高发时节,请大家勤佩戴面罩、多补充水分。善待承载精神之火的肉体,便是对全能救助者(The Almighty Helper)[17]的敬拜。”
播报员少女的声音的余韵仿佛甜饮料残留在口中的回味,将本人的注意力栓走了一会儿,焦躁的感受也奇妙地褪去了。明知这是他国进行宗教宣传的手段,本人却禁不住期待再一次听到少女的声音。
与兵荒马乱的赤铁城相比,G市秩序井然。本人自下车后每隔一两百米就能碰上一个持棍巡逻的执事。那棍子的模样有些滑稽:上头粗大,顶端呈一个圆形的截面,可以瞥见棍子中空的内部;棍身下部愈接近手持的位置愈细。也许那不是棍子,而是一只未点燃的火炬。这些执事对外乡人都很友善,总是笑着对本人点头以示问候。在什么情况下,他们手中的炬火才会点燃呢?
这回本人没有接受A的“赞助”而自行拜访G市,原因有二:其一——尽管多次受A相助,本人终究受够了他表面热情、实际轻慢的态度。这次本人宁可壮烈地死在异乡,也不愿屈辱地遂了A的心意去演什么《水鸭湖》。其二——在上一通电话中,A透露那对夫妇不仅从诅咒中生还了,如今还很可能在G市身居要职。这些信息对本人来说已经足够。即便没有A的助力,本人也有信心自力更生地在G市打听到一些关于他们的消息。这样或许更好;亲自去见那对背景离奇的夫妇可能伴随着风险。倘若见到那位从烈火中生还的黑衣女子本尊,本人真的能冷静地与对方交谈吗?
何况从哪儿谈起呢?“敝人曾有幸目睹您身上发生的奇迹……”
本人一边思忖,一边走到了车水马龙的站前大街上。
照A的说法,那段影片并不是能公之于众的东西。恐怕那些无处不在的执事会瞬间收起笑容,将本人当场抓走。
“得先打听到C一家是做什么的。A说过他们会出席净火节的晚会;也许是祭司?”
该过街了;本人习惯性地一边朝左看一边迈开步子——
好痛。
由右半身侵入的令意识粉碎的剧痛、临终的动物惨叫般的刹车声、被沙尘染黄的天空——数种强烈的知觉在一瞬间同时涌入,淹没了本人的五感。
在意识遁入黑暗的前一刻,浮现在本人眼前的竟然不是妻子的脸,而是上个月花两剑在赤铁城的旅馆大堂买下的《陆层旅行指南(第十七版)》那粗糙的青瓷色凹版印刷的书页——
对了,火源之乡的车辆是靠左侧行驶的啊——
☀ ☀ ☀
这便是皮埃尔·潘的一生了:一个怀着与自己的才能不匹配的探索欲、因为不值钱的自尊而拒绝仰赖友人、因为足以称得上搞笑的疏失而丢了性命、终其一生也没能写出他梦想中的畅销作品的籍籍无名的小说家的一生。
——且慢!
倘若本人死了,这份手记是由谁写的?诅咒影片的内容和本人在赤铁城的经历就罢了;对A的不满本人可从未胆敢向任何人透露过啊!
言归正传:本人再醒来时,理所当然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彼时负责照看本人的护士正在偷懒看小说。听到本人的呻吟,她慌慌张张地丢下书跑去喊医生,还撞倒凳子崴了脚。她笨手笨脚的样子格外可爱。因此,本人打一开始就对她心存好感。
她的名字是F██,今年十九岁,身材微胖、肤色红润。也许是因为年轻,她在面对本人这类外乡的伤患时并不如医院的其他员工那样拘束。在病房的众多访客之中,唯独与她交谈最令本人放松。她爱看书;得知本人写小说后,也常常兴致勃勃地缠着本人问这问那。
八月七日净火节当晚,本人正坐在床上写日记时,F端着晚饭进来了。“我听律师说,对方司机负全责,您的医药费也不必操心了,真是可喜可贺。”她把食物托盘暂放在床头柜上,从床底下抽出木制折叠桌,在本人的膝盖上方把桌子支了起来。本人的右腿骨折了,尚不方便下地。
“是呀。虽说本人自己也不够小心,但律师说车站前本该是限速区。对了,能不能帮忙把电视打开?”
“您要看净火晚会的直播吧?正好,我也要看。”
F举起遥控器,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又从本人面前的小菜里捻起一片毛豆咬进嘴里。
喜庆嘈杂的音乐一下子填满了整间病房。“已经开始啦!不知道X(Cross)先生在哪儿。我本想去现场的,可惜抢不到票。不过,反正今晚轮到我值夜班,有票也没用。”F一边把吃净的豆荚吐进垃圾篓里,一边发出一连串抱怨。
“谁是X先生?”
“您不知道X先生?他是焰火工坊(The FireWORKS)[18]的主持人,超有名的。——啊!他出来了。看!就是他。我可迷他了。”
屏幕上是一个相貌堂堂的黑发男人。他张开双臂,对观众深鞠一躬,再抬头时又露出一个谄媚得恰到好处的迷人笑容。F发出一声尖叫,又立刻意识到自己人在医院,连忙把指头按在唇上。“这位大概就是A的‘好兄弟’了。”本人想,“都是主持人,他俩的风格还真不一样。”
X首先致辞欢迎四方来客,随即宣布:接下来由G市的诸位祭司执行净火祭,通过重现祂生前为义人奔走驱虫的奇观来赞颂伟大的全能救助者,以此敬拜之仪拉开盛大庆祝的序幕。
镜头由X的上半身逐渐拉远,直至他身后的舞台被完全纳入屏幕——至此,本人对于A“影片拍摄的地点就在G市”的说法的最后一丝怀疑终于烟消云散。
白色的纸灯笼,七行乘七列。七对火炬。七位白衣女子徐徐入场——梦魇中的秘仪在此刻复现,旧日如尘的残酷影像终于聚结成现实。眼前的场景和影片仅有一项区别:现在是晚上,影片中的仪式却发生在日间。
F打起了哈欠,也许是在为她司空见惯的仪式打断了她的偶像的镜头而感到不耐烦。
“病人”和“医师”登台时,本人的心跳愈发加快了。仪式遵照本人记忆中的流程顺利进行着。当“病人”的金属面具跌落地面时,现场的人群爆发出猛烈的欢呼声。本人抻长脖子凑近屏幕,想要看清“病人”的面孔,结果却令人失望——她并不是影片中的女人。
紧接着,“医师”也把面纱摘了下来,攥在手中朝人群挥动致意。他也不是本人希望看到的男人。
自然,没有不该烧的人烧起来。连“病人”也在完成演出后利落地拍灭了身上的每一点火星。她是个高壮的女人,剪了齐耳的金色短发,和影片中留着浓密黑色长发的女子一点也不相似。穿白衣的女子中(她们也脱去了面纱,正手牵着手向观众一再鞠躬)也没有和她相貌相近的。
“您不吃饭吗?”F转头问,“看得太入神了吧?嗐!不过是每年的固定节目。”
“吃,吃。”本人扒进一大口饭,含糊不清地说:“哎,你们这儿有没有一家叫C██……”
“下面有请市长C██先生致辞。”主持人X说。
本人把饭全喷了出来。
“潘先生!您在干什么呀!”F恼怒地说,起身去抽纸巾。
“怪不得A说由他引荐会引发外交问题!”本人一边想,一边因为饭粒呛进了气管而剧烈地咳嗽。
虽说C十三年前就不苗条,如今却更是胖得惊人。他一边讲话,一边不住地拿手帕擦着从圆润的额头、饱胀的面颊和肥肉堆叠的下颌上溢出的仿佛掺了油脂的汗水。他的声音倒是很雄浑有力,然而致辞的内容也不过感谢天感谢地、赞美这赞美那,和本人家乡的政客如出一辙。他讲了近十分钟。期间X一直在一旁面带微笑、身姿挺拔地站着,和衰老肥胖的C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人真敬业。不过,让他和你们市长在同一个镜头里待这么长时间,会不会对市长太残酷了?”本人评价道。
“您怎么不懂呢?要是他们不多拍点X,这场晚会根本没那么多人看。”
本人明白了:对于信仰的领袖们而言,人们的关注是一种值得不择手段地收集的资源。
“不知市长夫人出席没有?” 本人佯装漫不经心地将话题转了向。
“噢!市长夫人啊,很多年前就过世了。”
电视屏幕上高谈阔论的C的面孔变得模糊了;身处炎夏的病房,本人却如坠冰窟。
“你怎么知道?……不,她是怎么去世的?”
大约是本人的语气太激动,F颇为不解地望着本人。
“市长一个人住,露面时也总是一个人,大家都知道。况且……”她罕见地在本人面前犹豫了。本人早就放下了碗筷,急切地等着。
F用遥控器调低了电视的音量。两肩和腰上别扭地插满绿色羽毛的演员方才闪亮登场;他们晃动身体,蹩脚地模仿着水鸭上岸时甩干的动作。笑声和乐声都仿佛被闷进了一个遥远的小盒子里。
“潘先生,您说过您是来G市替小说取材的吧?”F突然问,声音比往常小了一些。
“是、是啊。”
“您打算写什么类型的故事?”
“……爱情故事。”
这句话脱口而出——本人此前从未写过爱情故事,当时却估摸着F一定爱看。
“真的吗?等您写好了,我一定买来看。其实我有一个请求,不知您答不答应。……能把我写进您的书里吗?作为回报,我会告诉您一件事——关于市长夫人的;我看您好像对她很感兴趣。……您该不会打算写以市长和夫人为原型的故事吧?(本人急忙摇头。)千万别,那个市长不是好东西。……我不会要您把我写成主角,我也不是那么有魅力的人。(“不,你很有魅力。”)谢谢啊!谢谢。(她冲本人翻了一个白眼。)我只想拜托您……(她把声音压得更低了,脸也涨得更红了。)……能不能把我和X先生写成一对儿?作为路人出场也行。求您了。名字可以换掉,只要让我知道那是我俩就行。”
本人用双手捧住脸,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好,我答应你。”
“真的?和我拉钩。(本人不知道这是什么仪式,姑且照她的要求做了。)记得呀!书一上架我就买来看。要是没有我和X,我就飞到羽陆上揍你!(她作势抡圆了胳膊。)说笑的!我相信您。”
F看上去心情很好,在凳子上晃悠着腿。
“那个,市长夫人……”本人小心地开口。
“潘先生,您真走运。”她开玩笑似地在本人打了石膏的腿上拍了一拍,“十二年前,市长夫人就是在这间医院逝世的。”
“水鸭”们宽扁的蜡制假嘴滑稽地一张一合,发出无声的嘲笑。
“因为生产。医院的人都知道。”
本人缓慢地开口:“那孩子,现在……”
“……说是医护人员的失误!我怎么也不肯相信;这儿可是G市,是神圣治愈者(The Sacred Curer)[19]的家乡。每天开始工作前,我们都要执行十二道圣礼。……然而毕竟死的是市长的亲属。在场的医生和护士统统被解雇了。不过,每个人都拿到了一大笔钱。”F自顾自地讲着。
“遣散费?封口费?”
“您只说漏了一样:医疗赔偿。”F说,“当天,替那孩子接生的所有人都失明了。”
☀ ☀ ☀
那晚,本人做了一个梦。
梦本身颇为老套:本人变成了一只鸟,飞过广袤的沙漠上空。四周都是无甚区别、昏黄一片的风景,然而本人知道自己该往哪儿飞。
在无边的沙海中赫然矗立着一座石塔。这座塔没有入口,仅在靠近顶处开有一扇小窗。窗内射出一道刺目的光,割裂了漫天的沙尘。本人循光飞去,直至视野被光的纯白淹没、羽毛的末端开始燃烧。
光源越来越近了。本人已经浑身着火、行将坠地。这时,少女的轮廓于光中浮现。她从这座囚笼唯一的窗口竭力探出幼小的手,接住了本人的身体。尽管此时本人的眼球已经化为灰烬,无法看到她的面容,后背却依然感受到了暖意。不同于滚烫的光的触感——那是人类少女的体温。
这个梦成为了本人创作《塔中少女》的契机。
事实上,本人并不知道市长夫人生下的是女孩还是男孩。然而相比臃肿的父亲,母亲给本人留下的印象要远为强烈。这使本人不自觉地将录像里那一帧立于烈焰之中的女性剪影缩小并套用到这个孩子——乃至《塔中少女》的主角身上。
本人也不知道她是否仍然在世。她是个使人看一眼便会失明的怪物,也许这已给了市长足够的理由对亲生孩子狠下杀手。然而倘若她还活着,她会过着怎样的生活?她是否知道她父亲的秘密,又对此有何感想?她有没有交到朋友?如果她不小心,是不是也会夺走他们的光明?抑或她就如同本人梦见的那样,始终与世隔绝地生活着?
如果她在世,明年将要满十三岁了。然而本人已答应F要写一篇爱情故事,便不得不把她的年龄上调一些。
如今,《塔中少女》开载在即。假如将来本人靠这部小说出了名,有记者问:“您最想感谢谁?”本人会说:头一个是A:毕竟他什么都硬要排在头一个,连起名也是如此。如果本人不首先提他,他一定会大发雷霆。其次是妻子:她对本人心血来潮的旅行一向很宽容。再次是F:她在本人住院期间提供了无微不至的照顾和陪伴,她的故事也给了本人宝贵的灵感。再再次是赤铁城的癞子司机:他是个靠谱的保镖,尽管他从本人这儿要了两百剑,还因为与本人一同被捕耽误他赚钱而亲切问候了本人全家。再再再次是主持人X:没有F对他的喜爱,本人或许就听不到市长夫人的故事了。余下该感谢的对象的大都已是死人了,暂且按下不表。
一○○九年十一月一日。
作者注:
1:羽层地区。
2:外形和人类接近,背后长有一至数对羽翼的种族。多居住于羽层。会飞行。
3: 羽层居民对陆层居民的称谓。
4:火源神的吉相之一,司管医疗。
5:羽层地区。此地区多数生物的体型和陆层常见的同种生物不符。
6:火源诅咒之一,受诅咒者将受凭空点着的火焰焚烧。
7:陆层地区,信仰金源神。
8:使用鲜花人偶提供劳务派遣服务的公司。总部位于信仰水源神的罗莎莉亚(Rosalia)。
9:陆层地区,信仰石源神。
10:陆层地区,信仰火源神。
11:金源之乡的货币单位。
12:栖息于羽层的巨大鸟类。
13:金源信徒对使用与信仰相关的强大力量之人的称呼。
14:南町的民谚。
15:羽层城市。
16:火源节日,时值仲夏,据传为医师的生辰。
17:火源信徒对医师的敬称之一。
18: 火源之乡的电视台。
19: 火源信徒对医师的敬称之一。
